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现代言情 > 外套不脱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34:48

1 窗边的怪同桌

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让全班哀嚎的话:座位打乱,按成绩排,重新排。

我们那个班是学校里出名的“后进班”,五十一个人,桌上刻字的、底下看小说的、趴着睡觉的,什么样都有。班主任姓钱,四十多岁,嗓门大,脾气急,但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放弃我们。他说,最后一学期了,我给你们换个位置,换个坐法,也许能换出点别的。

运气不好的人被排在中间,运气好的被排到窗边。我被排到了第四组第三排,靠窗,位置很好,能看到操场那排梧桐。

我前面的位置,坐的是别班转来的一个人,叫陆行舟。

其实我不知道他原来坐哪儿,只知道他一来,周围几排安静了——不是那种不敢说话的安静,是那种“看这个人有点怪但说不出哪儿怪”的安静。他个子很高,坐在我前面,把我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我整个春天都只能从他和窗框之间的那条缝里往外看。

他最大的怪处是:外套不脱。

那是冬天的事了,我们这地方冬天湿冷,教室里没暖气,全靠一件校服外套活着。可都三月了,梧桐发芽了,大家开始穿长袖衬衫了,他那件外套还穿在身上,拉链拉到最上面。

一开始我以为他怕冷。后来我发现,他晚上晚自习也穿,体育课也穿,甚至有一回跑完八百米,别人都脱得只剩短袖,他站在跑道边,还是那件外套,拉链拉到顶,额头上全是汗。

我同桌是个女生,叫小柯,她有一天凑过来小声说:你不觉得他有点那个吗?

我说哪个?

她说:那个啊。神经病。

我说:他就是不怕热吧。

小柯哼了一声:你不懂。

我倒不是不懂。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是愿意在三十度的天气里穿着外套,一定有他的道理。这道理可能很难看,也可能很疼,但一定是有的。

我开始留意他。

他上课很专注,专注得过分。老师讲一句他记一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本练习册不到一周就写满。他不看手机,不看窗外,不跟人说话,下课了也不出去,就坐在位置上,把椅子往前挪一点,趴着睡二十分钟,然后起来继续做题。

他做错题的方式也很奇怪:别人错了就划掉改,他错了,会把整道题抄到一个本子上,再写一遍分析,写得很密,一页纸能写八百个字。

我坐在他后面,能看见他那些字。字不好看,横竖都硬,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有一天晚自习,教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和笔尖的声音。我做不出了一道解析几何,心烦,抬头揉眼睛,正好看见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迅速塞回口袋里。

动作太快,我没看清,只看清那是一个塑料袋的一角。

后来几天,我留心了。他每天中午都不去食堂。别人一放学就往外冲,他坐着不动,等教室里差不多空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一杯水,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馒头,掰成小块,就着水吃。

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吃一样很贵的东西。

我盯着看了两天,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等他重新趴下以后,我站起来,假装去厕所,走到他桌子旁边,往抽屉里看了一眼。

抽屉里塞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馒头、包子,还有一小袋咸菜。

最里面那个袋子里,我看见了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压在一本数学资料下面。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肯脱外套。

外套的内兜是深的,钱揣在那里,紧贴着身体,谁也看不见,也不会丢。他大概算过:一件外套,一个春天,一沓钱,能撑到六月。

我回到座位上,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想我有什么理由为他难过——我又不认识他,他也未必需要我难过。可我一闭眼就看见他掰馒头的样子,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地,像舍不得。

第二天下课,我从食堂多打了一盒饭,回教室的时候故意绕到第四组那边,把饭盒往他桌上一放,说:“同桌,你帮我吃一点,我今天打多了,吃不完。”

我没敢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轻地说:“不用。”

“吃不完也要浪费的。”我说,声音比我想的大。

又是一会儿沉默。

“谢谢。”他说。

那盒饭他吃了,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他把盒子洗干净,晾在窗台上,第二天一早,放回我的桌上,盒子里放了一个新的馒头。

我笑了一下,把馒头收进书包,中午拿出来吃。馒头有点甜,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从那以后,这个“多打了”的谎我们说了一整个学期。

有时候是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牛奶。他从来不问,从来不推辞第二遍。他会把饭盒洗得很干净还回来,有时候里面放一个他家蒸的馒头,有时候是一小把她老家晒的萝卜干,有一次,里面放了三颗大白兔奶糖。

小柯看出点什么了,问我:你天天给他送饭?

我说我吃不完。

她白了我一眼:你饭量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上个月还跟我说你吃不饱。

我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你不怕他赖上你啊。

我说: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怎么赖我。

小柯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从家里带了两个卤蛋,给了我一个,说:给他吧,我不吃。

她的卤蛋后来一直给到高考。

天气热起来了,教室里开始闷。别的男生都穿短袖,他还是那件外套,我看他一眼,他额头上都是汗,脖子上有一条汗印,袖口压着一道红痕。

有一天下午,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小风扇递给他。

“拿着吹吹。”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句谢谢,没有开,就一直握着,握着那台风扇,握了一节课。下课以后他还给我,风扇是温的。

那天晚自习,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递给我。

我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我知道你一直看见。等我考完,我会告诉你。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塞进笔袋,一整个晚自习,脸都是烫的。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二。

2 外套里的秘密

成绩贴在走廊上,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看,他的名字在最上面那排,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回过头去找他,他站在人群外面,还是那件外套,抬头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我跟上去,追到楼梯口,喊他:“陆行舟!”

他站住。

“你考了第二。”我喘着气说。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睛亮了一下,说:“嗯。”

“你……”我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你要是考好了,是不是就能脱外套了。”

他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拉链拉开了一点点,从内兜里摸出那沓钱——一直揣着的那一沓,用橡皮筋扎着,边缘都磨软了。

他把钱举起来给我看,说:“我妈在医院,我爸去年走了,这是借来的钱,揣在身上,才敢吃饭。”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把钱塞回去,拉链拉到顶,站直了,说:“但上个月起,我不太需要揣着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我带饭。”他说,“带了一个学期。”

那天之后,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拼命了。

他家在城郊,坐公交要转两趟,医院在更远的地方。他妈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病,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他爸是前年没的,一场事故,赔的钱也都填进去了。这些事我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因为他从来不说,我也不好问得太多,只能从他偶尔露出来的那些细枝末节里猜。

比如他从来不参加班里的聚餐,说要回家。

比如他每天中午不睡觉,做题做到快上课才趴一会儿。

比如他的练习册都是旧的,封面上写着别的名字,被涂掉了。我猜是他表哥、堂哥之类的人留下的。

比如他的笔用到只剩半截,还攥在手里写。

我知道的就这些。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说出来是疼的。

四月中旬,有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他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我们学校是不让带手机的,但高三学生,家里有事,都偷偷带一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变了。

那节课他没上完,老师还没走,他就站起来了,说了句“老师,我家里有事”,就走了出去。

班里都看他。

我也站起来,追了出去。

我在楼梯口追上他,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妈不行了。”声音很轻,像不是他说的。

我说:“你去,快去。”

他往下跑了两级,停下来,回过头,说:“今天晚自习,你别给我带饭了。”

我当时眼泪就上来了,我一边点头一边说:“你快走,别管饭。”

他跑了。我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自习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就在座位上坐着,一直看着门口。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早上,他来了。

他比前几天瘦,眼睛底下有一圈很重的青,眼底是红的。他坐到位置上,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本资料,翻开,然后发现我在看他,回过头,说了一句:“没事了。”

我说:“真的?”

“真的。”他点点头,“抢救过来了。”

我那时候想哭,又想笑,最后什么也没干,就点了点头,把昨天给他买的、放在抽屉里已经凉了的两个包子拿出来,推到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包子,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看着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我没说话,也没走开,就坐在他后面,一整节课,坐得很直。

后来那节课下课以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对我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你这个时候,还给我包子。”

我笑出来,眼泪一下掉下来。

3 伞下半边湿身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就算正式说上话了。

他不再是只收饭,他会问我题会不会做,会在我做错的时候把我的草稿本拿过去看,看完了用红笔在上面圈出错的地方,说:“这一步跳太快了,考试会扣分。”

我说:“我这不是赶时间嘛。”

他说:“赶时间就是丢分。”

我说:“那你以后管我。”

我说完就后悔了,怕他当真,又怕他当玩笑。

他停了一下,说:“好。”

从那以后,他真管我。

每天晚自习,他会把当天我错的题挑两三道,写在纸上,第二天早自习给我做。我做完了,他给我讲。他讲课和老师不一样,他不讲方法,只讲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步要这样,为什么那样不行,为什么这个条件放在这里是陷阱。

我被他讲着讲着,居然真的听懂了。

月考的时候我从班里第二十三名,进到了第十四名。

小柯在旁边喊:“你怎么进步这么多?”

我说我拜了师傅。

她翻了个白眼,往我前面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师傅能管到高考吗?”

我说能。

她笑着叹气:“行吧。”

五月的雨特别多。

有一天下晚自习,雨下得很大,出校门的时候,地上全都是水。我带了伞,站在门口等雨小一点,等了一会儿,看见他从教学楼里出来,外套的兜里塞着书,头上什么也没有。

我喊他:“陆行舟,过来。”

他走过来。

我把伞举高,说:“一起走吧。”

他站在伞下,个子比我高很多,我举着伞够不着,他伸手把伞柄接过去,往我这边偏了偏。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我们一路走,谁也没说话。走到学校后门那个岔路口,他该往左,我往右。

他说:“伞给你。”

我说:“你拿走吧,我家近。”

他没给我,把伞举到我头顶,说:“那我送你。”

从学校到我家大概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我一句话也没敢说。

到楼下,我抬起头,看见他半边身子都湿了,伞一直举在我头上。

我说:“你疯了,你自己——”

他说:“我不怕淋。”

我说:“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我,说:“因为我以前是一个人淋的。”

那一句我记了很久。

六月的第一天,天气热到离谱,教室里跟蒸笼一样,风扇在头顶上转,吹下来全是热的风。那天中午我照常带饭,走到第四组,发现他座位是空的。

我以为他去水房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下午的课他也没来。

我心里开始发慌,一直到傍晚,班主任才说他在医院,他妈又不太好,请了两天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家,路过学校后门那个岔路口,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煮了一锅粥,装在保温桶里,坐公交去医院。

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医院,问了三次路才找到。病房在六楼,我走到门口,看见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我走过去,很轻地叫了一声:“陆行舟。”

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累,说:“你怎么来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他旁边,说:“给你带饭。”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保温桶,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就那样坐着,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下巴,掉在手背上。他没有擦,也没有躲开,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我蹲下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粥还热着,白气冒出来。

我说:“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

“有点淡。”他说。

“我没放盐。”我说,“我不太会做饭。”

他笑起来,眼泪还在流,一边喝一边笑:“挺好喝的。”

那天他妈的病情稳定下来了。我们坐在走廊上,聊了一整个下午。

他跟我说了他家的事:他爸怎么走的,赔偿金怎么用完的,他妈怎么查出来的,他是怎么一边上学一边跑医院的。他说他没有怨,因为怨也没用,不如多做题,考出去,上了大学,就有奖学金,就能自己撑住。

他也说了外套的事。

他说那沓钱是他姑姑借的,一共两万,他不敢放在家里,也不敢放在宿舍——学校宿舍的锁不行,有一回丢过东西。他就揣在身上,一天到晚揣着。内兜深,贴着胸口,走路的时候硌得慌,可他觉得安心。

他把外套脱了的那天,是六月一号。

为什么?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发现,我不用一个人撑了。”

4 车站离别泪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我们在教室里收拾东西。

他在我桌边站了一会儿,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

是一只钢笔,很旧,笔杆上有一道磨出来的白痕。

“我爸留下的。”他说,“我用了三年。”

我说:“你给我干什么?”

他说:“明天你带着。”

我把笔拿起来,握在手里,笔杆是温的。

“那你用什么?”我问。

“我用你的。”他指了指我笔袋里那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

我说:“那你也得还我。”

他说:“考完就还。”

我们说好,考试那天谁都不许紧张,考完了在考场门口等,一起回家。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考场外面全是家长,太阳很大,树影在地上晃。

我从考场出来,一眼就看见他,站在人少的那一边,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见我,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我走过去。

“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我说,“脑子一片空白。”

他说:“我也是。”

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把所有的题都对了一遍,越对越觉得不对,后来干脆不说了。

走到学校后门那个岔路口,他停下来。

“我跟你说件事。”他说。

“说吧。”

“我想去南方。”他说,“有个学校的工科,我想读。”

我心里一沉。

南方很远,我们这个地方在江北,去南方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多远?”我问。

他说了一个城市名。

我低下头,说:“哦。”

他看着我,说:“你呢?”

我说:“我妈想我留在本地。”

他没有说话。

太阳很大,我们站在那儿,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那就这样吧。”

我说:“嗯。”

然后我们各回各家。

成绩出来那天,我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往下拉,手抖得鼠标都点不准。

我考上了。分数不算高,但够那个本地的学校。

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妈看见这个分数会不会高兴,而是他。

我打开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按下去,又挂掉,反复了三次。

最后我发了一条消息:考得怎么样。

他回得很快:够南方的那个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恭喜。

他回:你呢。

我说:本地的。

从那以后,我们有三天没说话。

填志愿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表格打开,又关上,反反复复。我妈进来问我选哪个,我说听你的,她很高兴,说那所学校的师范好,稳定,毕业了当老师,工作不愁。

我点了确认。

那三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过跟他去南方,坐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去一个我连方向都不知道的城市,住在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宿舍里。我也想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爸走得也早,家里就我一个孩子。

我不是不敢去,我是不能去。

第四天,他来找我。

我们坐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他那天没穿外套,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胳膊晒得很黑,人瘦了,但看着很干净。

他递给我一个袋子。

我打开,里面是一本练习册,高三用过的,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

“你拿回去了?”我愣了一下。

“嗯。”他说,“我把你用过的每一本都找出来,抄了一遍。”

我翻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每一道题后面都写着分析,字比他自己那本还要工整。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不会留着。”他说,“你考完就扔了。”

我没说话。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前面那棵桂花树,说:“我走之前,想把这个给你。这样你上大学,遇到不会的题,可以先看一眼。”

我说:“你抄了多久?”

他说:“二十天。”

我抱着那本练习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要走那天,我去送你。”

他说:“不用。你去了,我也不好受。”

我说:“我要去。”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下了点小雨,火车站在城东。我提前一个小时到,站在候车厅门口,穿了那件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高高的。

他拖着一个旧的行李箱,背着个帆布包,从人群里走过来。

看见我,他停住了。

“我说了不用来。”他说。

“我说了我要来。”我说。

我们站在那儿,周围全是人,广播在报站,箱子滚轮在地上一路响。

他放下箱子,走到我面前。

“我走了。”他说。

“嗯。”

“我会写信。”

“现在都发消息。”

“那我也写。”他说,“写信能留。”

我点头。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很凉。

“你保重。”他说。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走进检票口,头也不回。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一直看到再也看不见,然后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那天雨后来下大了,我一个人撑着伞回家,路上走得很慢。

5 久别重逢

大学的第一年,我收到过六封信。

第一封是他到学校那天写的,说宿舍八个人,有空调,舍友里有个东北的,特别能说。第二封是说课程太难,别人高中都学过竞赛,他没有,得补。第三封是说奖学金下来了,一共八千,他把五千打回家。第四封只有一页纸,写着他学校食堂的饭吃得很饱,让我不用惦记。

第五封,隔得比较久,他写了很多,说他去做家教,一小时六十块,说他开始学着做饭,做得不好吃,但能省四十块。

第六封最短,只有一句话:

“春天了,我把外套脱了。”

我把那六封信收在一个铁盒子里,锁在柜子最下层。

我也回信。我给他讲学校的事,讲食堂的菜有多难吃,讲我遇到的一个特别能睡觉的舍友,讲我在图书馆看见一个人长得有点像他。

我没告诉他,我每次写信写到一半,都要停一停。

大一下学期,他打电话给我。

那是我们分开十个月,他第一次打电话。

他说:“你那边冷吗?”

我说:“冷。”

他说:“我这边也冷。”

我们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全是呼吸的声音。

然后他说:“我寒假不回来了,我在打工。”

我说:“嗯。”

他又说:“明年夏天,我回来。”

我说:“好。”

那一整个春天,我都在心里数日子。

第二年夏天的第一天,我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那是我第二次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第一次是在医院的走廊上,隔着病房的门,她在里面咳嗽。

这一次她在电话里说:“行舟回来了,在火车站,你能来接他吗?他手机没电了。”

我当时在图书馆,把书往桌上一放,一路跑到门口。

那天太阳很大,我跑得满头汗,头发全贴在了额头上。

到火车站的时候,我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比两年前高了,也瘦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包,站在人群中间,正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陆行舟。”

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先是愣了一下,好像没认出我来,然后眼睛一下就亮了,亮得很厉害,像那天在走廊上一样。

他说:“你头发长长了。”

我说:“你晒黑了。”

我们站在出站口,周围全是人,广播在报站,箱子轮子在地上响。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他说:“我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

6 余生皆相伴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从前那个岔路口。

路还是那条路,梧桐长高了一些,路灯换成了新的。学校后门锁了,我们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还记得吗?”他说。

“记得什么?”

“下雨那天,你说一起走。”

我说:“记得。”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把手伸过来,很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这两年,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我没有动。

“那天在车站,我如果回头,我就走不成了。”他说,“所以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说。

“我一直以为,等我读完书,等我有点本事,再回来跟你说。”他停顿了一下,“后来我发现,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他说:“你还在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东西:他抽屉里的馒头,他外套内兜里的钱,他讲课时候的样子,他把伞举在我头顶上的那个晚上,他抄了二十天的那本练习册,还有他写给我的六封信。

我说:“在。”

他笑了,很轻地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站在岔路口,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们各自读完大学,他留在南方工作了两年,第三年回来了,在我住的城市找了份工作。我妈第一次见他,他在厨房里帮我妈择菜,择得很慢,但是很认真。

我妈后来问我:“那孩子怎么大夏天还穿着长袖?”

我笑了一下,说:“他怕冷。”

晚上我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六封信,一封一封摊在桌上。他从后面走过来,弯下腰看,看了很久,忽然说:“写得真难看。”

我说:“你以前字挺好看的。”

“那是抄题。”他说。

他把信一封一封收好,重新放回铁盒,然后坐下来,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说起他妈妈身体好了,说起他现在的工作,说起他攒了一点钱。最后他说:“你当年给我带的那一个月饭,我一直想还。”

我说:“你怎么还?”

他想了想,说:“我用一辈子还。”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