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大屏投屏
【正文】
林小磊结婚这天,赵秀兰塞给我一个红包。
红包没封口,我捏了捏,里面是张超市卡,面值两百。她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今天别闹。妈求你了。”
我说知道了。
她不信,又补一句:“你弟媳妇娘家来了三桌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你要是——”
“我说知道了。”
赵秀兰盯着我看了两秒,退回去招呼亲家母了。她走路的样子我太熟了,腰微微往前弓,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见人就笑,笑得跟哭似的。她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儿子受委屈,二是街坊邻居说她闲话。
今天两样都占全了。
婚礼在城东的瑞禧酒店办,三楼吉祥厅,二十四桌。林小磊穿一身定制的藏蓝西装,袖扣是银色的,灯光一打晃眼睛。他站在签到台旁边迎宾,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每来一个人他就拍人家肩膀:“随便坐随便坐,今天我姐也来了,待会儿让她给你敬酒。”
说“我姐”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那笑明显顿了一下,跟吞了只苍蝇似的,又不好当众吐出来。
我坐第七桌,靠过道,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喜糖,喜糖盒子上印着他俩的婚纱照。照片里林小磊搂着周慧的腰,周慧微微侧头,嘴角翘着,眼神却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
周慧我见过三回。头一回是相亲完林小磊带她来我店里买可颂,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看了半天我贴的价目表,说了句“你这价格比连锁店低两成,能回本吗”。就这一句,我知道这人不简单。
第二回是她单独来的,买了个六寸的巴斯克,坐角落里吃完了才走,走之前把我名片拿走了。
第三回是婚礼前一个星期,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五个字:“收到了,谢谢。”
我没回。
司仪在台上热场,音响里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声音大得震耳朵。孙建斌举着手机满场窜,镜头怼到谁脸上谁就配合着比个耶,他一边拍一边对着手机喊:“家人们看看这排面!二十四桌!我兄弟今天结婚!”
赵秀兰从他身边过,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建斌,别拍了,帮着招呼客人。”
“阿姨放心,我这就拍最后一段!”孙建斌嘴上答应着,镜头已经转向了主桌旁边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方叔您往中间坐坐,对,看镜头笑一个!”
方德明端着茶杯冲镜头摆了摆手,眼睛却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十点五十八,婚礼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花门上,周慧挽着她爸的胳膊走出来。林小磊站在台上,紧张得直搓手。赵秀兰坐主桌,拿纸巾按眼角,我爸林大勇在旁边给她顺背,嘴里念叨“高兴事高兴事”。
司仪念到“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叫“HDMI-投屏”的Wi-Fi。
密码是周慧给我的。
“姐,你确定要今天?”她昨天半夜发的微信,就这一句。
我回了两个字:“确定。”
音乐停了。司仪说下面请看大屏幕,一起回顾一对新人的甜蜜瞬间。
全场的脑袋齐刷刷扭向舞台正后方那块四米宽的LED屏。
屏幕亮了。
先出来的是婚纱照轮播,第一张是海边,第二张是车里,第三张是两个人吃火锅。底下有人笑,说拍得真好看。
第四张跳出来的时候,画风不对了。
那是一段竖屏录像,手机拍的,画面晃得厉害。镜头对着一个逼仄的客厅,沙发扶手上搭着条花毛毯,茶几上有半盘嗑剩的瓜子——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五年前老房子的客厅。
画面里,我跪在地上。
“妈,我求你了。”
声音是我。全场安静了三分之一。
“求你们继续骂我,别让弟弟知道他上学的钱是我——”
赵秀兰的声音从画面外插进来,又尖又细:“你赶紧起来!地上凉!”
“你答应我,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我答应我答应,你起来!”
录像里我磕了个头,额头碰到地砖,响了一声闷响。然后画面里赵秀兰蹲下来拉我胳膊,嘴里说:“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可小磊他自尊心强,要知道这钱是这么来的,他书都读不下去——”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林小磊站在台上,手还保持着交换戒指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慢慢扭头,盯着屏幕,又慢慢扭头,盯着我。
“姐?”他声音发虚,“这什么玩意儿?”
我没理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两百个宾客的手机同时震了。
叮叮叮叮叮——吉祥厅里跟炸了锅似的,所有人都在低头摸手机。微信弹窗上写着同一个名字:林小满。
发的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四个字:《完整记录》。
“什么东西?”站我旁边的表姑点开了,外放声音漏出来——“小满啊,妈给你跪下了,你就当帮你弟弟这一回……”
赵秀兰从主桌弹了起来。
她冲过来的速度跟她平时腰疼腿疼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号,高跟鞋在地毯上崴了一下,她干脆把鞋踢了,光着一只脚跑到我面前,伸手就来抢手机。
“林小满!你疯了你!”她嗓子都劈了,“这什么日子你搞这种事!”
我往后撤了一步,把手机举高,屏幕上正播着第二段。
“你关掉!你给我关掉!”赵秀兰踮着脚够,够不着,转头冲司仪喊,“把大屏幕关了!关了啊!”
司仪捏着话筒愣在那儿,看了看林小磊,又看了看赵秀兰,不知道该听谁的。
林小磊从台上跳下来,西装下摆扫倒了一个香槟塔,杯子碎了一地。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我面前,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林小满你他妈是不是真有病?!”他一把揪住我外套领子,“我结婚!我结婚!你非要今天发疯是吧!”
“小磊!”周慧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林小磊手松了。
周慧提着婚纱裙摆走过来,看了眼大屏幕,又看了眼我手机上的录音界面,然后做了一件让全场都没想到的事——她从伴娘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对着大屏幕拍了张照,慢条斯理地说:
“投屏没关,说明还在放第二段。小磊,你先松手,让她放完。”
林小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周慧你站哪边的?”
“我站证据这边。”周慧把手机揣回伴娘手里,“我法院上班的,这玩意儿当着两百人面放出来,你现在动手,明天传网上标题就是‘新郎婚礼殴打亲姐’——你想上热搜?”
林小磊手僵在半空,松也不是,攥也不是,最后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后背撞在椅背上,磕得生疼。但我笑了。
“林小磊,你先别急。”我揉着肩膀站直,“你不想知道大屏幕上那段是谁拍的吗?”
“谁拍的?你这种疯子上哪儿找的野鸡——”
“你妈拍的。”
赵秀兰脸唰地白了。
“五年前,九月十三号,老房子客厅。”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妈拿她那个红米手机录的,录完发给我,让我‘自己看看像什么样子,当姐姐的跪地上求妈,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我点开微信搜索框,输了个关键词,举起来给前排的人看,“她忘了,我这人有个毛病,聊天记录从来不删。”
前排的方德明站起来了。
2 卖卵换学费
他端着茶杯走到过道中间,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插一句啊,我是退休片警,不掺和你们家事。但小满说的那事儿,我这儿有点材料。”他从灰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两张发黄的纸片,“十年前的社区调解记录,赵秀兰两口子签字画押的。还有一张——”他抽出一张打印小票,“打印店的小票,三百块,做的什么?做的录取通知书。”
林小磊扭头看他妈。
“妈?”
赵秀兰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光着一只脚,手里还攥着那只高跟鞋。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妈!”林小磊嗓门大了,“他说什么打印店?什么三百块?”
“别听他胡扯!”赵秀兰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尖得刺耳,“方德明你闭嘴!你一个外人——”
“赵秀兰。”方德明不紧不慢,“你那假通知书上盖的章,是我陪你去打印店隔壁刻的,二十块钱,老板姓刘,现在还在老菜市场后头开铺子。你要不要我打电话让他过来认认?”
赵秀兰不说话了。
林小磊开始发抖。他抓着周慧的手腕,周慧疼得皱眉但没挣开。
“姐。”他喊我,声音跟小时候闯了祸找我擦屁股一模一样,“姐你跟我说实话,那录像——”
“真的。”
“什么真的?”
“你上民办本科的钱,我出的。你大二那年换的笔记本电脑,我出的。你毕业租房子押一付三,我出的。”我一样一样数,“你妈每次都跪着求我,让我配合演一场戏,让你觉得这钱是家里砸锅卖铁凑的。理由是你自尊心强,要知道是姐姐卖——”
我咽住了。
“卖什么?”林小磊声音发抖。
我看了眼赵秀兰。她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别说了……你别说了……”
“卖卵。”
两个字砸下去,整个吉祥厅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孙建斌的手机“啪”掉地上了。他弯腰捡起来,屏幕还亮着直播界面,弹幕刷得飞起。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对着手机说了句:“家人们……好像拍到大的了。”
“两次。”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小磊,“第一次在中介介绍的医院,第二次换了家地下诊所。第二次差点大出血死手术台上,你妈去医院看我,在走廊里哭了一鼻子,然后跟我说——‘小满,你弟下学期学费还差八千’。”
林小磊膝盖一软,蹲地上了。
周慧弯腰扶他,胳膊刚伸过去就被他攥住了。他仰着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你妈不让。”
“你听她的?!”
“林小磊。”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摸着良心说,这五年你见了我跟见了仇人似的,我砸你电脑那回你报警,我撕你通知书那回你发朋友圈骂我,你工作第一笔工资给妈买按摩椅,给我发‘以后别来我家’——哪一回你给我机会说过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秀兰忽然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膝盖“咚”一声磕在地毯上,爬了两步抓住我裤腿:“小满!小满妈求你了!今天这日子你给妈留点脸!你想要什么妈都答应!你让妈给你磕头——”
她真的开始磕。
我站着没动。
方德明在旁边叹了口气,把脸别过去了。周慧她妈从隔壁桌站起来,拉着周慧她爸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小声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低头看着赵秀兰花白的头顶,心里那个开关“咔嗒”响了一下。
我太熟悉这个画面了。她每次求我办事都来这套,先哭,再跪,最后自扇耳光。只要她一开始哭,我脑子里就嗡嗡响,后面她说什么我答应什么。这个毛病跟了我二十六年,改不掉。
她一边磕一边偷眼看我,见我没反应,抬手照自己脸上就是一巴掌。
“妈不是人!妈对不起你!可小磊他今天结婚啊——”
第二巴掌还没落下来,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第三段视频。
画面里赵秀兰坐在我家餐桌对面,用筷子头敲着桌面,说得眉飞色舞:“你就照妈说的演,砸他电脑的时候往地上摔,摔狠点,妈回头给你报销。”
录像里我抬头问了句:“摔完呢?”
“摔完你就走,剩下的妈来哄他。”
“那他真信?”
“信。”赵秀兰在画面里夹了粒花生米,“你弟脑子单纯,谁对他好谁对他坏分不清。你越闹,他越觉得家里只有爸妈靠得住。你听妈的,妈还能害你?”
赵秀兰趴在地上不动了。
林小磊慢慢站起来,西装扣子崩掉了一颗,滚到香槟塔碎片堆里。他走到他妈面前,蹲下去,声音出奇地平静:“妈,你给我说句实话——我那张录取通知书,到底真的假的?”
赵秀兰不抬头。
“妈。”
“假的!”赵秀兰猛地抬头,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真的那张学费一年两万八!咱家拿什么供?你姐那会儿刚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四……”
“所以你让我姐出钱,还让我恨她?”
“你姐她自愿的!”赵秀兰声音忽然又硬起来了,就跟这么多年每次占了理似的,“她当姐姐的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再说了她那钱——”
“她那钱是卖卵换的!”林小磊吼出来了,整个厅里嗡嗡回响。他脖子上的筋鼓得老高,手指着他妈鼻子,“你让一个姑娘家去卖卵!你亲闺女!”
赵秀兰被他吼得一缩,又委屈上了:“我又没逼她……她自己答应的……”
“你跪在地上求她答应的!”林小磊声音发抖,“你录了像还发给她!你拿这个当把柄捏了她五年!”
我靠在七号桌边上,从喜糖盒里摸了颗费列罗剥开吃了。
表姑凑过来小声问:“小满,那你今天……到底想怎么着?”
我把巧克力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舞台边上拿起司仪的话筒。
“各位亲戚朋友,不好意思搅了大家的喜宴。”我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事儿本来不该在婚礼上闹,但我弟结婚这日子,我爸妈请了二十四桌人,我估摸着——这大概是咱家最后回凑这么齐了。”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我话不多说,就两件事。”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从今天起,我跟林小磊之间没有债了。我出的每一分钱,转账记录我存了三个硬盘,回头我发家族群里,各位长辈要是觉得我该给我弟花这些钱,那就当是我这个当姐姐的送他的结婚礼物——但往后,一分没有。”
赵秀兰从地上弹起来:“小满你不能——”
“第二。”我打断她,“妈,你那个家庭群,把我踢了吧。省得你每天看我发烘焙店广告不顺眼。”
我把话筒塞回司仪手里,拎起我的包往门口走。
周慧在身后喊了一声:“姐。”
我站住了。
“明天有空吗?”她走过来,婚纱拖在地上沾了香槟,“你那个店,我想订一年的下午茶,我们单位下午茶标准一人十五块,三十个人,你算算能不能做。”
我看了她两秒。
“能做。”
“那明天我去你店里签合同。”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顺便——你那个硬盘里,有没有我老公小时候的丑照?我想看看。”
我笑了。头一回在婚礼上笑。
“有。他八岁尿床被他妈追着打那段,特别清晰。”
周慧也笑了,伸手跟我握了一下。她手心有汗,但握得特别用力。
我往门口走,路过林小磊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姐。”
我没停。
“那我……我以后还能去你店里吃可颂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四岁的大小伙子,西装皱巴巴的,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跟八岁尿床那年被他妈追着跑的样子也没差多少。
“看你表现。”我说。
出了吉祥厅的门,我靠在走廊墙上,腿才开始发软。
手机震了一下,赵秀兰发的微信:“小满,妈知道错了,你回来把话说清楚,别让你弟为难——”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三年前她发的一条语音,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满啊,妈给你跪下了……”
我把这条语音收藏了。
然后点开方德明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方叔,谢了。”
他秒回:“谢什么,我就嘴碎。”隔了五秒又发一条,“对了,你妈刚才追出来被我拦住了,她说要去找打印店刘老板对质——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刘老板去年把铺子转给他外甥了,人跑海南带孙子去了。你妈这会儿正站酒店门口打电话问海南的区号。”
我对着手机乐了半天。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孙建斌举着手机小跑过来,镜头对着我:“姐!姐你说两句!你刚才放的那些录音还有没有后续?你跟你弟以后还来往吗?你那个店在哪儿?我明天带粉丝去打卡!”
我伸手把他手机按下去。
“你先把你刚才拍的我妈那段删了。”
“哪段?”
“她光着一只脚抢我手机那段。”
孙建斌眼珠子一转:“那不能删,那条点赞破十万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姐。”他咽了口唾沫,“要不这样,你授权我发个完整版,收益咱俩三七分,你七我三。”
“五五。”
“成交!”
3 店门口下跪戏
赵秀兰跪在店门口的时候,我手里还捏着半截裱花袋。
早上六点四十,第一炉可颂刚出炉,牛油味儿顺着排风扇往外飘,门口排了七八个买早餐的。穿碎花棉袄的那个阿姨正举着手机扫付款码,赵秀兰就从人缝里钻进来,扑通一声——膝盖磕在门槛的防滑垫上,那垫子还是我上个月从批发市场拎回来的,四十乘六十,红色,上面印着“欢迎光临”四个黄字,被她膝盖压得卷了边。
“小满!妈给你磕头了!你把视频撤了行不行——”
她脑门直接往地上磕。防滑垫底下是花岗岩,一磕一声闷响。
我手指头比脑子快,裱花袋往操作台上一扔,人就冲出去了。伸手去扶她胳膊,嘴比手还快:“妈你起来——”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手指头在抖,抖得跟筛糠一样。旁边那个碎花棉袄阿姨的扫码界面还亮着,屏幕上跳出来“付款成功 18.5元”,她也不看,手机往兜里一揣,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着,半个可颂还在牙上咬着没咽下去。
“这是干啥呀这是……”后面排队的大爷踮着脚往里瞅。
赵秀兰不接我的手。她两只手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仰着头,眼圈儿红着,声音拿捏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七八个人全听见:“妈知道错了,妈给你认错!你把那视频从网上撤了,你弟还要做人呢……”
我手腕被她掐得生疼。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松手,别扶。可手指头不听使唤,还在使劲儿往上拽她胳膊。
“嫂子。”
方德明的声音从人堆后头传过来。他今儿没穿那件旧夹克,换了件灰扑扑的羊毛衫,胳膊底下夹着个黑色软皮本子。他挤进来,站我旁边,低头看赵秀兰,语气跟唠家常似的:“你这一跪,跪的是小满,还是跪门口这些人的手机镜头?”
赵秀兰的哭声卡了一拍。
她飞快扫了一圈——碎花棉袄阿姨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后头大爷也掏了手机,还有个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年轻爸爸,车都没停稳,歪着头往这边看。
“方大哥你说啥呢!我给自己闺女下跪……”赵秀兰膝盖一撑,自己站起来了。站得太利索,跟刚才磕头那劲头判若两人。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手去够我胳膊,“小满,你跟妈进来,咱娘俩关起门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我自己都愣。二十六年来头一回,我妈伸手,我没迎上去。
赵秀兰的手悬在半空,脸上一瞬间闪过的东西我看懂了——惊讶,然后是恼。她嘴角往下压了压,又飞快提起来,换成那副“我是你妈我能害你”的表情。
“小满。”她声音压低了半度,只让我和方德明能听着,“你非得让外人看笑话?妈都跪了,你还想咋?”
方德明翻开他那黑皮本子,从夹页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抖开。是打印店小票的复印件,抬头印着“新华打印社”,日期是十二年前,金额三百元,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字:“录取通知书彩打一份,加急。”底下是刘老板那歪歪扭扭的签名。
“嫂子,”方德明把纸往赵秀兰眼前一递,“这个,你认得吧?”
赵秀兰脸色刷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转身,拨开人堆就往外走。碎花棉袄阿姨“哎”了一声:“大姐你手机——”赵秀兰头也不回,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根油条,油条从袋口支棱出来,她走得太急,一根掉地上,她也没捡。
我盯着那根油条在地上滚了半圈,沾了灰。
“方叔。”我嗓子有点紧,“你咋把这个带来了?”
“你妈昨天托了四个人找我。”方德明把小票复印件折好塞回本子里,拍了拍我肩膀,“最后一个是我老同事,退休前在所里管档案的。你妈跟他说‘方德明手里有东西,你帮我递个话,让他别闹大,多少钱好商量’。”
他顿了顿,那双混浊的眼珠子看着我:“小满,你妈开价了。五千。”
我笑了一声。笑完嘴里发苦。
五千。我卖卵两次,一次一万二,一次一万五。转让店铺股份,百分之三十,到手八万。给林小磊“交学费”的转账记录,我手机银行里拉出来,整整十一笔,累计九万七。她开价五千,买我闭嘴。
“她还说啥了?”
“还说,”方德明挠了挠后脑勺,“你要是非闹,她就‘死给你看’。原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赵秀兰掐的那几道印子已经泛红了,像四条细蚯蚓。
“方叔,你帮我个忙。”
“说。”
“下回她再找你,你告诉她——我手里那段光脚抢手机的视频,孙建斌已经剪好了完整版,时长三分四十七秒,从她冲上台到被保安架下去,一帧没剪。她要是再闹,我就把链接发家族群。”
方德明“嚯”了一声:“你妈最怕你大舅。你大舅在家族群里辈分最高。”
“我知道。”
方德明走了以后,我把店门关了,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碎花棉袄阿姨在门外敲玻璃:“姑娘,我那可颂还没拿呢!”我给她装了两个,又多塞了一个巧克力司康,没收钱。她走的时候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那是你妈啊?亲妈?”
“嗯。”
“哎呀……”她啧了两声,拎着袋子走了。那个“哎呀”拖得老长,里头的意思我听得明明白白。
回到后厨,我把三个硬盘从保险柜里搬出来——说是保险柜,其实就是个旧铁皮柜子,刷了层灰漆,放面粉袋子旁边。一号盘存的是银行流水和转账截图,二号盘是医院单据扫描件和股份转让合同照片,三号盘全是录音,按年份分了文件夹。
我先打开一号盘。
2019年3月,第一笔,两万。备注写的是“小磊学费”。那是我第一次卖卵。中介姓陈,微信号现在已经被封了,聊天记录我截了图。医院在海淀那边一个写字楼里,十三层,门口挂的牌子是“XX生物科技”,进去以后先填表、量血压、打促排针。取卵那天我疼得把嘴唇咬出血,护士递给我一块纱布,说“忍忍,马上好”。出来的时候中介给我转了一万二,剩下八千说是“营养费”,拖了半个月才给。
那天晚上赵秀兰给我打电话,我在电话里说“钱到了”,她在那边哭,说“小满,妈对不起你,妈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哭了三分钟,末了加一句:“你弟下个月要交住宿费,八百,你先垫上。”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真难过。
第二笔,2020年9月,一万五。第二次卖卵。这回换了个中介,姓孙,微信头像是个卡通猪。取卵针比上次粗,我躺手术台上盯着天花板,数上面一共有十二块吊顶板,三块有黑点。出来以后中介多给了五百,说是“回头客优惠”。
赵秀兰那天没哭。她发语音说:“小满,你弟要报个英语培训班,一万二,妈手里就三千,你看……”
我转了。
第三笔,2021年4月,股份转让。我把烘焙店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了一个加盟商,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八万块。签字那天我手抖得写不成名,加盟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早上没吃饭,低血糖。
那八万到账的当天,我给赵秀兰转了三万。她秒收,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笑:“闺女真能干,比你爸强。”
那条语音我存下来了。
三号盘里我把录音按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最早的一条是2018年8月,高考出分那天晚上。我妈和我爸把我叫到客厅,茶几上摊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外省那个一本。我妈开口第一句:“小满,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
我爸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通知书上他也不管。
我妈说了四十多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小磊今年也考上了,民办本科,学费一年两万八,家里拿不出两份。她说着说着从沙发上滑下去跪地上了,我爸把烟掐了,也跟着跪。那年我十八,吓得赶紧也跪了,四个人跪在客厅地砖上,我妈哭着说“妈求你了”,我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我上大专,让小磊念本科。”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妈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个笑。跟刚才店里磕头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我把这几段录音剪出来,单独存了个文件夹,命名“2024-10-15婚礼用”。
手机震了一下。周慧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我看完花了三分钟。
“小满姐,我把U盘里的录音全部整理成文字了,一共四万七千字。按时间线排的,从2018年到今年,每条前面标了日期和时长。有几段背景音特别吵,我反复听了五遍才确认,是你妈在搓麻将的时候接你电话,旁边有人在喊‘碰’。
“我想问你一句——你打算要什么结果?钱要回来?你妈认错?还是就当没这回事以后不来往了?
“我不是替小磊问的。我替我自己问的。因为我发现,如果我站在你的位置,我可能做不到你这一步。我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才能判断自己该怎么帮忙。”
我坐在面粉袋子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打了三遍字都删了。
第四遍我打:“我要我弟亲口问我一句‘姐,钱哪来的’。”
发出去以后又补了一条:“就这一句。别的我自己来。”
周慧回了个“好”,然后说:“那我把文字版按年份拆成五个文档,你挑一版最冷静的给我。别挑最惨的,挑最有证据链的。”
“啥叫最有证据链?”
“就是你能证明这笔钱确实到账了、确实花在他身上了。惨不惨不重要,法院里惨的案子多了,没证据一样输。”
我把手机扣在操作台上,盯着铁皮柜子发了会儿呆。
方德明晚上又来了,拎着两瓶青岛啤酒,塑料袋里还装着半斤花生米,五香的。他往高脚凳上一坐,啤酒往操作台上一墩:“你妈下午去你大舅家了。”
“干啥?”
“搬救兵。你大舅不是退休教师嘛,你妈让他给你打电话,说‘长姐如母,小满不能这么绝情’。”
我把花生米袋子撕开,抓了两颗扔嘴里。
“我大舅打了吗?”
“打了。打给我了。”方德明乐了,“你大舅这人实在,他说‘德明啊,秀兰让我劝小满,可我看那视频,小满跪在地上求她妈骂她,我这心里头堵得慌。你告诉小满,大舅不劝了,大舅就当不知道’。”
我抓着花生米的手停住了。
大舅是赵秀兰的亲哥,从小最疼赵秀兰。他能说出这话,等于赵秀兰在娘家这条线上已经塌了。
“方叔,你帮我算算。”我把一号盘的流水截图翻出来,“这些年我给我妈转的钱,光有记录的,一共多少?”
方德明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一张一张划拉,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戳了十来分钟。
“二十七万四千六。”他抬头看我,“还没算你卖卵中介给的那部分,因为没转账记录。也没算你给你弟买电脑、买手机、过年给红包那些零碎的。”
“加上呢?”
“往少了说,三十万出头。”
我把啤酒瓶盖在桌角磕开,灌了一大口。
“我那个店,现在账上流动资金八万。下个月要交房租,六万。再下个月要进新设备,十二万。”我抹了把嘴,“方叔你说,我要是把这三十万要回来,我弟那婚房首付就没了。我妈得疯。”
方德明嚼着花生米,慢悠悠地说:“你妈现在也快疯了。”
他掏出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语音转文字,赵秀兰发给我大舅的,我大舅又转给方德明的。赵秀兰说:“哥,小满要是不撤视频,我就去她店门口天天跪,跪到她撤为止。反正我这张老脸不要了,她开店做生意的,她丢得起这个人?”
我把手机还给方德明。
“她明天还来?”
“八成。”
“行。”我站起来,从铁皮柜子里翻出一卷宽胶带和一张A3纸,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店内监控已开启,全程录音录像”。
方德明看着我把纸往玻璃门上一贴,乐了:“你这招损。”
“跟她学的。”
胶带刚贴好,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孙建斌。他发来一条视频链接,标题是“婚礼现场新娘婆婆当众下跪抢手机,原因竟是……”,播放量显示八十三万。底下评论区第一条:“这婆婆是戏精学院毕业的吧?”第二条:“等等,我认识这家烘焙店,老板娘是不是叫林小满?她家可颂挺好吃的。”第三条:“好吃个屁,人品不行,连亲妈都闹成这样。”
孙建斌紧跟着发了条语音:“姐!评论区有人扒你店名了!你这两天注意点,可能有网红去打卡——你别急,我这就把完整版发出来,标题我都想好了,‘婚礼大屏视频女主独家回应,完整版录音逐句翻译’,咱俩五五分,这回肯定爆!”
我回了他一个字:“等。”
“等啥?”
“等我弟来找我。”
我放下手机,把三个硬盘重新锁进铁皮柜。转身去开烤箱,明天要卖的可颂还没醒发。面团在盆里鼓着,戳一下回弹得挺好。
卷帘门外面有动静。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个人影,瘦高个儿,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领子歪着。
林小磊。
他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纸,是周慧整理的那份文字版,纸边被他捏得卷了角。他隔着玻璃门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跟蚊子叫似的。
“姐。”
我没开门。
“妈跟我说了。她说你逼她下跪,还说你要把她告上法庭。”他攥着那沓纸的手紧了紧,“周慧给我的这个……她说让我自己看。我看了三页,看不下去了。姐,你就告诉我一句——”
他抬起眼睛。眼圈红着,跟婚礼上那个穿定制西装、举着香槟满场飞的小伙子完全两个人。
“你那些钱……到底是哪来的?”
4 巷子里的真相
我手指头已经碰到赵秀兰的胳膊了。
她跪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膝盖底下垫着张超市促销海报,哭得鼻涕眼泪混一块儿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妈给你磕头了,你把视频撤了行不行?妈给你磕头了……”
围了七八个人。拎着豆浆油条的大爷站最前头,手机举得老高;穿校服的小姑娘咬着吸管,眼睛瞪得溜圆;对面五金店老板娘趿拉着拖鞋跑过来,围裙都没解。
我的手指头在抖。
就跟我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那年夏天我在外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摸了又摸,赵秀兰扑通跪在我脚边,说的话跟今天一个字都不差:“妈给你跪下了,你弟的前途要紧。”我当时也是这么抖着手去扶她,扶完就去办了退学。
“哎。”
方德明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来。他不急不慢地把棋盘往店门口的折叠桌上一搁,棋子儿哗啦响了半声,被他手掌按住。老头蹲下来,跟赵秀兰平视,嗓门不大,但早上七点这条街安静,他一句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嫂子,我问你句话。”
赵秀兰哭声顿了一下。
方德明指了指围观的七八台手机:“你跪的是你闺女——”
他手指头横着一划,从左边的大爷手机划到右边小姑娘手机,最后停在五金店老板娘那台正对着赵秀兰正脸的:“——还是跪这二百个准备发朋友圈的镜头?”
赵秀兰的脸刷地变了色。
白里透青,跟放了三天的生菜叶子似的。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副要死要活的劲儿瞬间没了影儿。她手撑着地爬起来,膝盖上海报的胶印都没拍,扭头就走。走得太急,右脚的拖鞋甩出去一只,她光着脚踮了两步,硬是没回头捡。
五金店老板娘“嚯”了一声。
“这跪得——还带中场休息的?”
围观的人哄笑成一片。赵秀兰的后背僵了一下,步子更快了,趿拉着那只剩的拖鞋拐进了旁边巷子。
我没犹豫。
“方叔帮我看下店!”
我扯了围裙往台面上一扔,撒腿就追。赵秀兰五十三的人了,平时跳广场舞只肯站最后一排,跑起来倒不含糊。我追到巷口中段才拦住她,一把攥住她胳膊。
“妈。”
她甩我:“撒手!你让全街人都看我笑话,你满意了?”
“是你自己跪的。”
“我跪我闺女犯法啊?”她嗓门拔起来,巷子两边的墙皮都跟着震,“林小满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视频撤了,我明天还跪!我上你店门口跪,上你加盟的那几家店挨个跪,我看你生意还做不做!”
我松开她胳膊。
然后掏出手机。
“妈,你先听段东西。”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音量摁到最大。屏幕上是三年前的录音文件,文件名就四个字——“妈跪下了”。我点了播放。
“……小满,妈给你跪下了,妈求你了……”
赵秀兰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炸出来,比她现在哭得还惨,还带着三年前那个秋天的回音,手机录的,有点闷:“……你弟自尊心强,他要是知道这钱是……是那么来的,他这辈子就毁了。你就当帮妈最后一回,配合妈演一出,妈跟他说是你自己不想念了,行不行?”
录音里我自己的声音年轻、哑、带着哭腔:“妈,那是我攒了四年的钱——”
“妈知道!妈知道!妈给你磕头了!”
“咚、咚”两声闷响——赵秀兰的脑袋磕在茶几上的声音,录得真切。
录音放完。
巷子口有人探头。我摁灭屏幕,看着赵秀兰。
“妈,你求我配合演戏的时候——”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有没有一次,是真心的?”
赵秀兰的嘴张着。
她靠着巷墙,墙上的电线盒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她肩膀上,她也没躲。
“三年前你说‘最后一回’。”我掰着指头给她数,“二〇二一年九月说最后一回,我退了学。二〇二二年三月你说‘再帮一次’,我卖了卵。二〇二三年你把刘老板做的假通知书往我面前一摆,说‘这回真最后一次,你弟毕业就好了’,我把店股份转了。”
我顿了顿。
“每次都是最后一次。”
赵秀兰蹲下去了。不是跪,是腿软,整个人顺着墙滑到墙根,一屁股坐在地上。巷子里的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
“你以为我愿意?”她突然吼出来,嗓子劈了,“你以为我愿意天天低三下四求自己闺女?你爸一个月挣四千二,你弟那个分数,够得着的本科就那一个——民办的,一年两万八!两万八!你爸把存折翻出来,上面就一万九,还是给你弟攒着娶媳妇的!”
她拍着水泥地:“你让我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你爸说与其让他知道自己考上了也念不起、一辈子抬不起头,不如……”
“不如什么?”
赵秀兰不说话了。
“不如让他以为是自己考上的。”我替她把话说完,“所以你们花三百块找刘老板做了张假通知书,把真的藏了。然后呢?然后跟我说——‘小满,你反正成绩好,明年再考也一样’。”
我笑了一声。
“妈,我第二年考了吗?我第三年考了吗?”
赵秀兰缩在墙根,五十多岁的人,缩成个球。
“钱是我出的。”我说,“两万八一年,四年十一万二。加上生活费、住宿费、他考研报班的钱——妈,我卖卵那两次,一次拿两万,一次拿两万五。我转让股份那天在转让合同上签字,手抖得写不了自己名字,是你攥着我的手写的。你还记得吗?”
“你别说了……”
“你说‘小满你最懂事’。”
“我让你别说了!”赵秀兰一把抓起地上的半块砖头,举起来——举到半空,胳膊抖了抖,又放下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儿了。
我按下手机录音键,收进兜里。
全程,一个字没漏。
就在这时候,巷子另一头有人喊我。
“姐。”
我扭头。
林小磊站在巷子口,逆着光。他西装外套不知哪儿去了,白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攥着那沓打印纸——周慧整理的文字版,纸边已经被他攥成咸菜了。
他的脸白得吓人。
比赵秀兰刚才还白,嘴唇都没血色了,跟店里隔夜的奶油一个色号。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他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走了五六步,停在我和赵秀兰中间。他先看他妈,再看我,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倒。
“我本来在巷口等你。”他声音发飘,“周慧让我来的,她说让我别光看纸,来听听真人怎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赵秀兰。
“妈。”
赵秀兰抬起头。看见儿子,她眼睛唰地亮了,跟溺水的人见了船似的,伸手就要抓他裤腿:“小磊!小磊你听妈说,你姐她——”
“妈。”林小磊打断她,把手里的打印纸抖开一页,“我上了四年学,你跟我说是郊区那个职业技术学院的分校。我同学去宿舍找我,导航导不到,最后是坐公交到镇上走过去的。”他喉咙动了动,“我一直以为是我记性问题。”
他把纸翻到另一页:“第一年学费两万八,你跟我说是‘助学贷款办下来的’。”
赵秀兰的手悬在半空。
“妈。”林小磊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发虚,“姐说的是真的?”
“你听妈说——”
“你就回答一个字。”他攥着纸的手在抖,抖得跟筛糠一样,“是,还是不是。”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
赵秀兰没出声。
林小磊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圈红透了,可没掉泪。他转过身来对着我。
“姐。”他嘴唇哆嗦着,“我上的学校……真是我自己考上的?”
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了两下,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张泛黄的纸——外省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食品科学与工程,名字那一栏:林小满。日期是八年前。底下压着另一张纸,是打印店刘老板的收据,三百元整,备注栏歪歪扭扭写着“录取通知书一份”。
林小磊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了,蹲得比赵秀兰还低,胳膊搭在膝盖上,脑门抵着小臂。
“操。”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嚷嚷。孙建斌举着手机支架冲进来:“姐!我听说阿姨上你店门口——嚯!”他刹住脚,镜头本能地往蹲在地上的林小磊脸上一怼,“兄弟你这是——”
“孙建斌。”我头也不回,“把手机放下。”
“我就拍个背影——”
“放下。”
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可手指头没离开录制键。我懒得跟他掰扯,弯腰去拉林小磊。
“起来。”
他不肯起。
“姐,那钱——”他声音闷在胳膊里,“那些钱,真是你——”
“先别想钱。”我使劲把他拽起来,“这账回头慢慢算。你现在就回答我一句:你信不信你姐?”
他抬起脸。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尖也红,可他还是看了我一眼,点头。点得挺重。
“信。”
赵秀兰在墙根底下喊:“小磊!你别听你姐编排!妈是为你好——”
林小磊猛地转过身。
我没见过他那个眼神。
这小子从小被捧着长大,抢玩具抢输了都只会哭,可这会儿他盯着自己亲妈,眼里那东西——怎么说呢——跟被人从心口上撕了块肉下来似的。
“为我好。”他重复了一遍,“妈,你为我好,所以让我姐退了学?为我好,所以让她——”他卡住了,那个词他说不出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妈,你晚上睡得着吗?”
赵秀兰张了张嘴。
“行了。”我打断这娘俩,“巷口围人了。都别在这儿站着——孙建斌,你镜头往那边转,拍电线杆,拍墙,不许拍人脸。”
“姐,我这正——”
“你要流量是不是?”我盯着他,“完整版我明天给你,你敢现在拍一张我弟的脸发网上,后半辈子别想从我这儿拿一个素材。”
孙建斌识趣地把手机揣进裤兜。
我一手拽林小磊,一手捡起赵秀兰甩掉的那只拖鞋塞给她,推着两人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到半截我回头看了一眼——方德明正背着手站在巷口,把那群探头探脑的街坊拦在外头。老头冲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吧这儿有我”。
回到烘焙店后门,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赵秀兰坐在面粉袋子旁边的小马扎上,林小磊靠着操作台站着。我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
“妈。”我把杯子搁台面上,“我给你两个选择。”
赵秀兰警惕地抬头。
“第一个,你现在回家,跟我爸商量好,晚上八点咱们坐下来,把所有账捋清楚。捋清楚了,签个字,这事在我这儿算了结。”
“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拉过第三个硬盘,在手里掂了掂,“我现在就把三个硬盘里所有录音拷成十份,给你娘家所有亲戚一人寄一份。大舅、二姨、三姑——连你跳广场舞那个领队都给一份。”
赵秀兰脸都绿了。
“你——”
“你选。”
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晚上八点。”
“行。”我拉开后门,“回去吧。我爸那儿你来说——他要是装听不见,你就把这张纸给他看。”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银行流水,递给她——过去四年我给家里转账的每一笔,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十七万八千四。
赵秀兰捏着那张纸走了。
后门一关,林小磊立刻撑着操作台干呕起来。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喉咙里一抽一抽的,肩膀跟着抖。
我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
“喝。”
他灌了两口,把瓶子攥得咔咔响。
“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每次我想说——”我靠着墙,“妈就跪。”
林小磊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衬衫袖口——那上面还有婚礼上沾的香槟渍,金黄色一小片。“那周慧呢?”他忽然问,“周慧给我的那份文字版……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婚礼前一天收到的U盘,没拆,光确认了大屏接口。”我把矿泉水瓶盖拧上,“她做的是对的。换成我,我也先布控再动手。”
“可那是我老婆。”
“那是你老婆的职业习惯。”我看了他一眼,“你要因为这个跟她闹,我不站你这边。”
林小磊把矿泉水瓶子往台面上一顿。
“行。那我先回家。”他抹了把脸,“晚上八点,我来。姐,你到时候别心软。”
“我尽量。”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姐。”
“嗯?”
“卖卵……疼吗?”
我愣了一下。这事儿过去好几年了,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
“疼。”我说,“取卵针这么长——”我比了个手势,“从阴道壁戳进去,不打麻药,因为麻药得加钱。”
林小磊的脸又白了。
他把矿泉水瓶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扭头就走。走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也没回头。
5 直播对账反转
下午两点,方德明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来了店里。
“十年前社区调解的复印件。”他把袋子搁台面上,“你爸妈为了你退学的事在居委会吵过一回,你妈当时说的是‘孩子自己不想念’,你爸签了字。那时候我就觉着不对劲——你家闺女成绩那么好,说不念就不念?”
他顿了顿。
“还有,打印店刘老板我托人联系上了,人在海南带孙子。他说当年那张假通知书底稿他留着呢,赵秀兰找他做的时候他多印了一份,就搁在抽屉里。下周寄回来。”
我翻着档案袋里的材料,没说话。
方德明在店里转了一圈,拎起我刚烤好的可颂掂了掂:“咸口的?”
“嗯。”
“好吃。”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小满啊,晚上那场,我旁听行不行?我坐门口,不进里屋。”
“你怕我吃亏?”
“我怕你心软。”老头把可颂咽下去,“你那个毛病,你方叔看了三年了——你妈一掉眼泪,你手比脑子快,答应了才反应过来。今晚上要是你妈又跪——”
“她不敢。”
“万一呢?”
我想了想,从操作台底下抽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个电话号码贴在他手背上。
“我要是犯糊涂,你就打这个。”
方德明看了眼号码:“周慧?”
“她法院的,比我会讲理。”
傍晚六点半,林小磊发来一条微信:姐,我在家跟爸妈吵一架了。我爸把茶杯摔了。周慧让我别动手,我现在在楼下抽根烟冷静一下。
七点四十,他又发一条:姐,妈出门了,说去买瓶酱油。我怀疑她又要搞事。
八点整,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拍得山响。
我正在给最后一批可颂刷蛋液,头也没抬:“门没锁。”
进来的是赵秀兰。
她后面跟着林父——林建国,五十五岁,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钳工,瘦,不爱说话,进门先找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包红塔山,又想起来店里不让抽烟,捏着烟盒搓来搓去。
最后进来的是林小磊和周慧。周慧冲我点了一下头,手里拎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是法院那种格式纸。
“妈去买酱油。”林小磊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搁,“买回来一瓶这个。”
塑料袋里是一瓶五百毫升的老抽,标签上贴着手写的价签——六块五。
赵秀兰坐在面粉袋那个小马扎上,手里还攥着那瓶酱油,跟攥着个护身符似的。
我拉过一把高脚凳坐下,把三个硬盘一字排开在操作台上。
“妈,爸。”我说,“咱们今天不哭不跪不吵。就干一件事:对账。”
林建国终于把烟盒拍在台面上,嗓门粗粗的:“对什么账?一家人——”
“一家人明算账。”我打断他,“爸,你十年前在社区调解记录上签的字,要不要我念一遍?”
林建国的烟盒不搓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赵秀兰忽然把酱油瓶往地上一放,人往马扎上一坐,两手拍大腿——我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了。
结果她拍了两下,看看林小磊,看看周慧,再看看我,手停在半空。
“你们仨都看着我。”她嘟囔,“我不跪。我今儿不跪。”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我下午给她的那张银行流水——拍在操作台上。
“对。”她说,“都对。十七万八千四,全是我要的。”
她扭头看林建国:“老林,你也别装。钱是你让要的,你不好意思开口,让我当恶人。今天当着孩子面,你把话说清楚。”
林建国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就在这时,卷帘门外头“哐当”一声——有人碰倒了门口的拖把桶。
我拉开半边门往外一看。
孙建斌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直播界面,在线人数两万三,弹幕刷得跟下雪似的。他旁边还杵着五金店老板娘,正举着自家手机从另一个角度拍。
“姐!”孙建斌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我错了我但我不改”的表情,“直播间标题我都起了——‘婚礼大屏女主角一家当面算账,本台独家’——不是,姐,你听我说,你不能把我号封了,我这儿在线人数——”
我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眼门里坐着的赵秀兰、林建国、林小磊和周慧。
“进来。”我说,“把门带上。”
孙建斌:“啊?”
“让你进来。”我把卷帘门全拉开,“直播是吧?行。镜头对准操作台,别拍人脸——除非他们自己同意。”
我回头问屋里四个人:“同意吗?”
周慧第一个举手:“我程序上没问题。”
林小磊耸肩:“我婚礼你都播了,不差这一回。”
赵秀兰和林建国对看一眼。赵秀兰咬着嘴唇,忽然伸手把孙建斌的手机往自己面前一拽,对着镜头说了今天第一句软话:
“各位老铁——不是,各位网友,我是林小满她妈。我今天不跪了。我——我签。”
她拿起周慧递过来的笔,在那张银行流水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赵”字第一笔的时候,手抖得划出去老长一道。
林小磊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妈,那两万八一年,我上了四年,十一万二。姐卖卵两次,四万五。剩下的六万七——”他翻开周慧那份文件袋,抽出一张手写的收据复印件,“这是姐转让股份的合同,转让价——六万五。加上利息,正好。”
他把收据拍在赵秀兰面前。
“妈,你让我姐卖卵供我读书——”
他停了一下,嗓子哑得厉害。
“你夜里睡得着吗?”
赵秀兰的笔停了。
她没抬头,肩膀抖了两下,小声说:“妈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林小磊重复了一遍,“你有办法找刘老板花三百块做假证,没办法跟我说一句实话?”
赵秀兰不吭声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个黑点。
林建国忽然站起来。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这老头走操作台边上,把自己的烟盒——半包红塔山——推到赵秀兰手边,闷声说:“先签完。签完了回家再吵。”
赵秀兰把名字写完。最后那个“兰”字的竖弯钩拖了老长,跟条尾巴似的。
她把笔一搁,抬起头,眼睛红着,可这回没掉眼泪。
“小满。”她叫我,声音很轻,“妈签完了。”
我正要去拿那张纸。
店门口忽然有人说话。
“林小满是吧?”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扒着门框往里探头,后面还跟着个举手机的女的,手机壳上贴着“探店达人”的贴纸。花衬衫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屏幕上是我这家店的某团页面,底下差评刷了一排。
“我们是做本地生活探店的。”花衬衫笑得挺客气,“有粉丝爆料说你家食品安全有问题——你妈是不是经常来店里闹?我们想采访一下你,顺便做个直播连麦——”
孙建斌在旁边“噗”了一声,凑过来小声说:“姐,这俩我认识,隔壁街新开那家烘焙店雇的,专门搞同行。”
花衬衫还在笑:“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赵秀兰忽然从马扎上蹿起来了。
她抄起操作台上那瓶老抽,往花衬衫面前一墩。
“你给我出去。”她嗓门劈得比谁都响,“我闺女店里的东西干不干净,我吃了四年我不知道?你哪个单位的?拿证出来我看看!”
花衬衫往后退了一步:“阿姨您别激动——”
“我激动?”赵秀兰往前逼,“我闺女一个人盘店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凌晨三点起来发面的时候你在哪儿?你拿个破手机就想来砸她买卖?”
我站在操作台后面,看着我妈把我那瓶六块五的老抽当武器使,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拦。
周慧慢悠悠站起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工作证——不是法院的,是张普通的居民身份证——举到花衬衫面前:“我是她弟媳妇。这家店的所有证照复印件我手里都有,你要看哪样?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还是你想去市场监管局当面看?”
花衬衫的笑挂不住了。
他身后那女的拽了拽他袖子:“哥,走吧,这家人不好惹。”
两人灰溜溜退出去。孙建斌追到门口补了一嗓子:“直播间两万三的兄弟姐妹们看见没有!刚才那俩是隔壁店雇的!地址我发评论置顶了啊——”
赵秀兰喘着粗气坐回马扎上。
坐了三秒,忽然拿手背抹了下眼睛。
“小满。”她嘟囔,“妈刚才——妈刚才说的是真话。你凌晨三点起来发面,妈知道。妈就是……就是不敢说。”
我看着她。
这个把我逼到墙角五年的女人,刚刚抄起酱油瓶替我挡镜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十二岁那年被班上男生扯辫子,她也是这么冲到学校,拿扫帚追了人家三层楼。
那时候她还没开始跪。
我甩甩头,把那张签了名的纸拿起来,折好,收进文件袋。
“今晚就到这儿。”我说,“明天我把确认书正式打印出来,爸妈你们再来签一趟。孙建斌——”
“到!”
“直播关了。刚才这段剪出来给我审,审完再发。”
“姐!两万三在线——”
“不差这一会儿。”
孙建斌唉声叹气地关了直播。赵秀兰和林建国站起来要走,林小磊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妈。”他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转账界面,“婚礼收的礼金,十二万七。我转给姐了——备注是‘还姐的利息’。”
赵秀兰张了张嘴。
“你别说话。”林小磊把手机揣回去,“这钱本来在我卡上,我想转就转了。你要骂回家骂。”
赵秀兰把嘴闭上了。
这一家子走了以后,店里就剩我和周慧。她帮我把那瓶老抽捡起来,放回调料架上。
“你弟今晚可能要跟我分居。”她忽然说,语气平平的,“他说我婚礼前知道U盘的事没告诉他。”
“你后悔吗?”
“程序上不后悔。”周慧把调料架的瓶子摆正,“感情上——感情上我后悔没早点告诉他。等证据齐全再行动是我的职业习惯,可过日子不是开庭。”
她看了我一眼:“你晚上心软了吗?”
“差一点。”我老实说,“我妈抄酱油瓶的时候,我差点上去抱她。”
“那你忍住了。”
“嗯。”
周慧笑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个U盘,放在操作台上:“婚礼前那个匿名U盘,我做了镜像备份。原盘明天给你——你三个硬盘,加上这个,一共四个了。”
“四”这个数字让我愣了一下。
我拉开铁皮柜,把三个硬盘摆好,接过周慧那个U盘,放进上面的格子里。四个。
锁上门。
“小满。”周慧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小磊让我跟你说句话——他说,明天他还来。”
“来干嘛?”
“他说来给你鞠个躬。”周慧推开门,“我说你姐不兴这个。他说那不行,这个躬得鞠。当着排队买可颂的人鞠。”
门关上了。
我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盆发好的面团。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就一行字:“林小满,你妈刚才在店里拿酱油瓶那事,我们拍下来了。你猜这条发出去,是夸她还是骂她?”
我盯着这条短信。
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底下跟着又弹出一条:“你开个价吧。”
我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把手机扔进抽屉,转身去醒发明天要卖的可颂。
面团在手里揉着,有弹性,有筋道。
卷帘门外头有人敲了两下,方德明的声音:“小满,明早给我留两个咸口的。”
“知道了。”
“还有——”老头声音压低,“刚才那花衬衫,我在巷口拦住问了,他兜里揣着张名片,上面印的是隔壁街那家‘麦香坊’的采购经理。你要不要我明天去市场监管局替你走一趟?”
我揉面的手没停。
“方叔。”我说,“不用。你把名片留好就行。”
“等啥?”
“等我弟明天来鞠完躬。”我把面团翻了个面,“有些账,得他亲眼看着才算清。”
方德明在门外乐了:“成。那我明早还来下棋——对了,你抽屉里手机又震了,我看你屏幕亮了三回了。”
我拉开抽屉。
三条未读微信,全是林小磊发的。
第一条:“姐,我跟周慧吵完了。她说离婚协议她拟好了,但我不签。”
第二条:“爸刚才在楼道里蹲着哭。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哭。”
第三条,只有五个字,发在三秒前——
“姐,妈跑了。”
6 当众清账
林小磊站在巷口,手里攥着周慧给他的那叠打印纸,纸边被他捏得卷了毛。他脸上没有血色,鼻尖上却沁着一层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姐,妈说的是真的?”他又问了一遍,“我上的学校——”
“进来说。”我没在巷子里跟他掰扯。转身推开烘焙店后门,风铃撞在门框上,叮当一阵乱响。
后厨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操作台上还摆着下午没洗完的裱花嘴,不锈钢盆里泡着,水面浮着一层油花。林小磊跟进来,西装裤脚蹭在门槛上,沾了道灰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第三个硬盘。”我拉开铁皮柜,把最右边那个黑色硬盘拿下来,线插上,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点。”
“什么?”
“按年份排的。文件夹标了数字,从十八岁那年开始。”我把鼠标推过去,“你不是要真相吗?看完再跟我说话。”
林小磊盯着那个硬盘看了足足五秒。
硬盘是旧的,外壳上贴着我用马克笔写的年份标签,2018、2020、2022,字迹都被摸得模糊了。
“姐,我不是来查你账的。”他嗓子发紧。
“那你来干嘛?”我靠着操作台,手插进围裙兜里,“来听我说‘没事,都过去了’?你妈跑到我店里跪,你爸在楼道里哭,你媳妇把U盘备份都给我送来了。林小磊,你觉得这是‘没事’能兜住的?”
他不吭声了。
鼠标点开2018文件夹。
第一个音频文件,命名是一串日期:20180912_2047。
我双击。
录音开头有十几秒杂音,接着是我妈的声音,那时候她的嗓子还没现在这么哑,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赶集:“小满,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你弟弟那个分数,民办本科一年两万八,你爸说了,家里就这点钱,你要是去外省念那个大学,你弟就得下来打工。妈没本事,妈对不起你——”
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闷闷一响,我爸在旁边说:“小满,爸也求你。”
音频里,我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现在听都觉得陌生:“妈,你起来说话。”
“你不答应妈就不起来!”
“我答应。”
录音到这里停了两秒,接着是我妈爬起来拍膝盖的窸窣声,她声音一下就稳了:“那行,妈就知道你懂事。你弟自尊心强,这事千万别让他知道——回头亲戚问起来,就说你自己不想念了。”
音频结束。
林小磊的手搭在鼠标上,没动。
“往下点。”我说。
他点开下一个文件。2020年,三月。
录音里先是我妈的声音,压低了的,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小满,妈打听过了,那个……那个来钱快。你弟今年学费还差三万,你爸腰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妈——”
“妈。”录音里我的声音打断她,“我去年刚做过一次。”
“再做一次,就一次。”我妈的哭声说来就来,调门拔得又尖又细,“妈给你磕头了行不行?妈知道对不起你,可你弟不能休学啊,他同学都看着呢——”
后面是我沉默的呼吸声,十几秒,然后:“医院地址发我。”
林小磊按了暂停。他腮帮子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2020年3月。”他声音发哑,“我大二下学期。”
“对。”我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拍在台面上,“这是第二次的医院单据,日期对得上。第一次是2018年8月,你入学前一周。”
他低头看那张单据。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毛,但上面的日期、项目名称、金额清清楚楚。
“三万二。”他念出声,“两次加起来……六万四?”
“六万八。第二次涨价了。”我指了指硬盘,“接着听。”
2022年那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和一个扫描件。
音频是我爸的声音。他平时话少,那天说了足足四分钟:“小满,爸跟你商量个事。你那个店,不是已经开第二家了?你弟要交毕业设计的材料费,还要租房子准备考研,爸的意思是——你那个老店的股份,能不能转给你弟三成?他以后也算有个产业。”
“爸,那店是我从一台烤箱做起来的。”录音里我的声音很平。
“爸知道。爸不是白要你的。”我爸顿了一下,“你妈说,让你弟给你写个欠条。”
“欠条上写利息吗?”
“小满……”我爸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为难,“一家人,写利息不好看。”
“那我转。”录音里我说,“但爸,你亲笔写个收据,写清楚什么时间、什么原因、多少钱。不用利息,但我要个字据。”
扫描件就是那张收据。我爸歪歪扭扭的字,写在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金额那一栏写着:股份转让款,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分三年付清。
林小磊把扫描件放大,盯着那个红手印看了半天。
“十二万?”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毕业设计材料费加房租,一共花了不到八千。剩下的——”
“剩下的你爸拿去还了家里的债。”我把硬盘线拔了,“你妈没跟你说?”
他没接话。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忽然站起来就往水池那边冲。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着腰干呕上了,呕了两声没吐出来,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递过去。
他没接水杯,就着弯腰的姿势蹲了下去,后脑勺靠着橱柜门,西装裤膝盖绷出一道褶。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声音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闷闷的,“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因为每次我想说,妈就跪。”
我数给他听,“2018年,你高考完那个暑假,我想跟你说真话。妈当着我面在厨房跪了,说你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不念了,那她和你爸这些年的辛苦全白费。2020年,过年你喝多了问我‘姐你怎么不找对象’,我刚想开口,妈从饭桌上滑下去跪在瓷砖上,说大过年的别添堵。去年你订婚,我想跟你说‘你结婚姐给你包个大红包’,妈提前一天打电话,电话里就跪了——我没看见,但听得见,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儿,我太熟了。”
林小磊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没擦。
“她跪你,你就答应?”
“你不懂。”我说,“你从小到大,妈跪过你吗?”
他愣住。
“她没跪过你。”我站起来,“她给你开家长会,给你送排骨汤,你说要买新款球鞋她当天就去取钱。你考个二本她摆了六桌酒。我十八岁那年,她跪下来求我别念书,我答应了。从那以后,她只要一跪,我就条件反射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才逼得当妈的给人下跪。”
我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这事儿怪不了别人,是我自己没出息。”
“这不是没出息!”林小磊猛地站起来,嗓子劈了,“这叫——”
他找不到词,狠狠踹了一脚水池下面的垃圾桶。桶盖弹开,里面的蛋壳和咖啡渣撒了一地。
“你跟她吵去。”我靠在操作台边,“你有火别冲垃圾桶撒。回家去,问问你妈,那三百块钱的假通知书是怎么回事。问问她,你‘考’上民办本科那天,她是不是从打印店刘老板那儿拿的货。”
林小磊盯着地上的蛋壳,胸口一起一伏。
“我现在就回去。”
他拉开门就要走,我喊了一声:“林小磊。”
他回头。
“你查清楚之前,别让周慧夹在中间。”我顿了顿,“她没做错什么。”
他没说话,点了个头。门摔上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串。
后厨安静下来。我蹲下去捡地上的蛋壳,捡了一半手开始抖,抖得捏不住。
我把蛋壳全扫进垃圾桶,坐在凳子上发了会儿呆,给我妈拨了个电话。
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再拨我爸的,通了。
“爸,小磊回家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听见我爸叹了口气:“回来了。进门就跟他妈吵。你妈——”他压低声音,“你妈正在客厅哭呢,拍着大腿哭,说养了个白眼狼。”
“他吵什么了?”
“吵什么都说了。”我爸声音更低了,“小满,你弟刚才问他妈——‘我上的那个学校,到底是真的假的?’你妈一下就炸了。”
“怎么炸的?”
“就那套呗。”我爸咳了一声,“哭,嚎,往地上一坐,说‘我辛辛苦苦为了谁,现在小的也来逼我’——小满,你妈刚才当着我和你弟的面,自己扇自己耳刮子。啪啪的,扇了得有三四下。”
我攥紧手机:“然后呢?”
“然后你弟——”我爸顿了一下,声音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头一回见着什么事,“你弟一把攥住你妈手腕了。攥得死死的。”
“他说什么?”
“他说,‘妈,这招对我姐管用,对我不管用了。’”
我爸说完这句,手机那头传来我妈的哭嚎声,隔着几米远都能听见,又尖又亮,像烧开了的水壶。
“爸,”我说,“你把手机拿远点,我有句话跟你说。”
他“嗯”了一声,脚步声挪了挪,哭声远了。
“那三百块钱的假通知书,打印店刘老板手里还留着底。”我说,“他人在海南,但东西没扔。你跟我妈商量商量,是你们自己把事说清楚,还是等我拿着东西挨个找人聊。”
电话里安静了足有十秒。
“小满。”我爸嗓子哑得厉害,“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
“爸。”我声音没高,“这家里里外外,哪一块是我拆的?”
他没接话,直接挂了。
我把手机撂在操作台上,去洗那盆泡了一下午的裱花嘴。水凉得扎手。
洗到第三个的时候,方德明推门进来了。
老头手里没拎啤酒,倒攥着手机,屏幕朝我这边一递:“小满,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个视频。封面拍的是傍晚小区楼道,标题两行黄字:“新郎官婚礼第二天就闹分家!老母亲当众自扇耳光,儿子冷眼旁观”。
发布账号叫“斌哥说车”,头像是个戴墨镜的男的举着车钥匙。
孙建斌。
我点开播放。
画面明显是偷拍的,镜头从楼道消防栓后面伸出来,角度歪着。但拍得很清楚——我妈坐在地上拍大腿哭,我弟攥着她手腕,侧脸绷得铁青。背景里还有邻居开了条门缝往外看。
视频最后五秒,孙建斌画外音冒出来:“哎家人们,这就是我兄弟婚礼后第二天的家庭氛围啊,刷个礼物我给你们探探后续——”
播放量,十一万。
评论区第一条就是我弟公司同事:“这不是林小磊吗?婚礼上那个?”
第二条:“等会儿,他老婆不是法院的吗?这什么家庭啊。”
第三条被人点了三千多赞:“有没有人扒出来他姐是谁?我听说婚礼上那个视频是他姐放的。”
底下有人回:“他姐开烘焙店的,连锁那家‘小满手作’,美团上搜得到。”
我把手机还给方德明,没说话。
“底下还有人贴了你店的门头照片。”老头把手机揣兜里,“小满,明天你这店门口,我怕是不消停。”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方叔,你帮我个忙。”
“说。”
“明天早上六点,你来店里。要是有生面孔堵门,你就站门口帮我招呼着——你穿那件旧警服外套就行,不用说话,站那儿。”
方德明乐了:“你这是让我当门神。”
“你当门神好使。”我把最后一个裱花嘴捞出来,“比啥都管用。”
老头笑着走了。我锁好门,把三个硬盘和那个U盘重新归位,铁皮柜钥匙拧了两圈。
手机在抽屉里震个不停。
掏出来一看,微信未读消息二十七条。最上面是周慧,九点三十八分发的:“小磊回来了,跟他妈吵翻了。我刚把婆婆扶回屋。小满,孙建斌那个视频我举报了,平台说‘内容争议中’,暂时没下架。你明天店里小心点,有人要是骚扰你,直接打110,我这边可以帮你留笔录底档。”
第二条,九点四十一分,还是周慧:“对了,评论区有人贴了你店的营业执照照片,是从美团商家页截的。我把截图存了。”
第三条,九点五十二分,周慧发来一个链接,附言:“你看看这个。”
我点开。
是个本地生活号发的文章,标题:“‘恶姐’人设反转?婚礼大屏事件当事人弟弟被曝闹分家,网友:这一家子水太深”。
文章最后一段写着:“记者尝试联系‘小满手作’烘焙店创始人林女士,截至发稿未获回应。本号将持续关注。”
底下评论已经两百多条。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台面上,深呼吸了两回。
然后拿起来,给周慧回了一条:“明天早上,你陪小磊来我店里。别走正门,走后面巷子。六点半。”
发完这条,我又打开孙建斌那个视频,看了一遍评论。
最新一条,两分钟前发的:“明天去‘小满手作’总店打卡,有一起的吗?听说这姐们贼猛,婚礼上放录音把自己妈干趴了。我想当面问问她,卖卵供弟弟上学是什么体验。”
点赞数还在涨。
我把这条评论截图,存进相册里那个叫“账”的文件夹。
然后关灯,锁门,回家。
走之前,我给方德明发了条微信:“方叔,明早四点半。帮我搬两箱面粉到店门口,堵门用。”
老头秒回:“堵门用面粉?你这操作我头回见。”
我回了最后一条:“面粉袋子摞起来一人多高。她不是爱拍吗,让她们拍。拍完记得帮我把面粉搬回去——明天还得烤可颂。”
四点半,天还是黑的。
我到店门口的时候,方德明已经骑着小三轮等在巷口了,车斗里码着四袋高筋粉,五十斤一袋。
“够不够?”老头拍了拍面粉袋子,“不够我再去仓库拉。”
“够了。”我把卷帘门拉开半人高,钻进去开灯,“方叔,你听——巷子口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老头侧着耳朵听了听,笑了一声:“来得挺早。三四个小姑娘,举着手机,我看补光灯都支上了。”
我把第一袋面粉拖到门口,竖着码好。
“让她们拍。”我拍了拍手上的粉,“拍累了自然就走了。”
方德明帮我把四袋面粉码成一道矮墙,正好挡住店门大半。
六点整,卷帘门正式拉开。
门口齐刷刷站了七八个举手机的,补光灯亮成一片。最前面那个脸圆圆的姑娘往前凑了一步:“姐,你就是林小满吧?能采访你两句吗?就两分钟——”
“不采访。”我把一托盘醒发好的可颂胚子端出来,“要买面包排队,不买面包让让。”
“姐你别这样嘛,网友都挺关心你的——”
“关心我?”我把托盘往展示柜上一搁,“关心我就别堵门。我这一炉可颂烤糊了,你们给我赔?”
那姑娘愣了一下,镜头还举着。
我冲她身后努了努嘴:“你往后看。”
巷子口,方德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外套,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慢悠悠踱过来。老头也不看那帮人,往面粉袋上一坐,拧开缸子喝了口茶,冲我喊:“小满,今天咸口的多烤两盘啊,我那几个棋友一会儿都来。”
“知道了。”
那帮举手机的互相看了看,补光灯一盏一盏灭了。
圆脸姑娘收了自拍杆,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劲。”
人散了七七八八。
我转身回后厨,手机响了。
林小磊电话。
“姐。”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周慧跟我说了,你让我六点半走巷子。”
“对。”
“我到了。”
我拉开后门。
巷子里,林小磊站在那摞面粉袋旁边,周慧站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个档案袋。
林小磊眼眶还是红的,但腰板挺着。他看了看门口散了的网红,又看了看我。
“姐。”他声音不高,“我昨晚跟妈吵完,把她那套假通知书翻出来了。就在她衣柜最底下,压在一床旧棉被底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信封上印着某某民办学院的校徽,里面那张纸折了三折,边角都黄了。
“假的。”他说,“我上网查了,这学校压根没有我这个学号。”
他咽了口唾沫。
“姐,我昨晚一宿没睡。我把你那些录音又听了一遍。2018年的那个,你说‘我答应’的时候——你后面还说了半句话,被我妈打断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我答应,但是——’”林小磊把信封攥紧了,“但是什么?姐,你当时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
巷口传来方德明跟棋友下棋的吆喝声。周慧站在林小磊身后,安安静静地,手里那个档案袋攥得紧紧的。
“我说,”我往门框上一靠,“‘但是我有个条件,你们得亲口跟小磊说清楚这钱是怎么来的。’”
我顿了顿。
“你猜你妈怎么回的?”
林小磊没说话。
“她说,‘等你弟毕业了再说。’”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小磊把那个假信封往地上一摔,冲着周慧伸出手:“袋子给我。”
周慧把档案袋递过去。
林小磊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往我面前一递:“姐,这是我从妈柜子里翻出来的所有东西——假通知书、那张三百块的收据、还有以前你给家里打钱的银行回单,她全留着呢,压在樟木箱子底下。”
他声音发狠:“我要拿去给孙建斌那个王八蛋看。他不是爱拍吗?让他拍个够。”
“等等。”
我按住那沓纸。
“孙建斌的东西,我另有安排。”我看了眼周慧,“周慧,你昨晚说那个生活号要采访我?”
周慧点头:“对,他们给我发私信了,说想做个平衡报道。”
“你帮我回他们。”我把那沓纸接过来,翻了翻,抽出假通知书和那张三百块的收据,“就这两样,拍个照片发过去。告诉他们——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店里开个小型说明会,他们想来就来。”
林小磊瞪眼:“姐,你真要开说明会?”
“开。”我把那两样东西递给周慧,“但不是给那帮蹭流量的网红开的。”
我转头看向巷子口那个旧警服身影。
“方叔,你昨天说,你手里那份社区调解记录原件,今天能拿来?”
方德明端着搪瓷缸站起来,棋也不下了:“在家呢,我这就去取。”
“顺便——”我喊住他,“把打印店刘老板从海南寄回来的手写证明也带上。”
老头摆摆手走了。
我回过头,看着林小磊。
“你昨晚跟你妈吵完,你爸什么态度?”
林小磊抿了下嘴:“爸全程没说话,就蹲在阳台上抽烟。我出门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叫什么?”
“他说,‘小磊,你姐那十二万,爸认。’”
我愣住了。
“妈听见这句,从屋里冲出来骂爸‘老东西胳膊肘往外拐’。”林小磊苦笑了一下,“爸没理她,又蹲回去了。”
我攥着那沓纸,掌心被纸边勒出一道印。
“行。”我把纸理整齐,“明天十点,你和你爸都来。你妈来不来随她。”
林小磊急了:“姐,我不当众审我妈——”
“谁让你审了?”我看了他一眼,“明天来的人里头,有市场监管局的老李,方叔的老同事。我让他们来,是给我这店做个见证——我不是开什么‘恶姐批斗会’,我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们家这些年从我身上刮走的东西,一笔一笔摆到台面上。”
我把那沓纸拍在操作台上。
“你妈不是爱在人前演戏吗?明天我给她搭个台子,观众管够。她演得下去,我认输。”
林小磊喉结动了动。
“她要是不来呢?”
我笑了一下。
“不来也行。不来我就把这些东西打包发到那个生活号,让他们替我发。标题我都想好了——‘三百块买一个本科生,亲妈干的’。”
我举起手机晃了晃:“你猜,你妈是坐得住,还是坐不住?”
话音没落,我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妈。
我按了接听,点了免提。
“小满!”我妈嗓门又尖又急,背景里还有我爸闷闷的声音在劝,“你赶紧、赶紧把那个什么说明会取消了!你爸刚才接到老同事电话,说方德明去社区调档案了——你要干什么?你要把妈的皮扒下来给人看是不是?”
我把手机搁在操作台上,拧了拧手腕。
“妈。”我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店里。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妈嗓子一软,哭腔说来就来:“小满,妈求你了,妈给你——”
“妈!”林小磊突然冲着手机吼了一声,“你再跪一次试试!”
电话那头,哭声卡住了。
像被人一把攥住了脖子。
我看了林小磊一眼。
他攥着拳头,眼睛通红,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妈,我姐说得对。明天十点,我跟我爸去。你来,咱们把话说清楚。你不来——”
他顿了一下。
“你不来,我就把假通知书贴咱家小区公告栏上。”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小磊,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对。”林小磊把手机从我台面上拿起来,对着话筒,“硬了。跟我姐学的。”
他挂了。
后厨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嗡嗡的响声。
周慧在旁边轻轻鼓了三下掌,没什么表情的那种。
我看了她一眼。
“你教他的?”
“没教。”周慧推了推眼镜,“我就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姐录音的时候,可没指望你帮她说话。’”
她顿了顿:“他自己想通的。”
林小磊把手机放回台面,看着我。
“姐,明天十点。我九点半到。”
他拉着周慧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对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递给我,“孙建斌那个视频底下,有人扒你店名那个评论,我查了IP,是个新注册的小号。我找人问了,是孙建斌自己的备用机。”
我挑了下眉。
“他自己评论自己?”
“对。那个‘卖卵什么体验’的评论,也是他发的。”林小磊把手机收回去,“姐,孙建斌那孙子,我收拾他。”
“别急。”我拉开抽屉,把监听耳机掏出来,挂脖子上,“先让他蹦跶。明天说明会,你给他发个邀请。”
林小磊眼睛一亮。
“让他来拍。”我把一炉可颂推进烤箱,灯管嗡地亮起来,暖光映在铁皮柜上,“他不是爱直播吗?让他直播个够。我这辈子没上过热搜,明天让他给我顶上头条。”
烤箱开始上色,后厨飘起黄油和面筋烘烤的焦香。
周慧在门口回头:“小满,那个生活号的记者刚才回我了。问明天能不能带摄像。”
“带。”我蹲下去,从柜子里把最大的那个不锈钢托盘拖出来,“越多越好。”
周慧笑了一下,拉着林小磊走了。
七点二十分,第一炉可颂出炉。
方德明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巷口进来,往操作台上一放:“调解记录原件,八年前的,你爸妈按的红手印。还有刘老板从海南寄来的证明,快递刚到,我拆了。”
我翻了翻。
刘老板的证明写在打印店抬头纸上,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2018年7月,赵秀兰女士来店制作某民办学院录取通知书一份,费用三百元,本人留存原始设计文件及收款记录截图。底下按了手印,还贴了张微信收款截图:300.00元。
“齐了。”我把东西锁进铁皮柜。
方德明没走,靠着操作台看我揉面。
“小满。”老头忽然开口,“明天这出唱完,你打算咋收场?”
我手上的面团翻了个面,摔在台面上,啪地一响。
“方叔,你十年前处理我们家纠纷的时候,调解书写的是啥?”
方德明想了想:“家庭内部矛盾,以和为贵,建议各方冷静沟通。”
“那你说这叫沟通吗?”我指了指铁皮柜,“我妈跪着求我,我爸写收据,我弟蒙在鼓里。这叫沟通?”
老头不说话了。
“明天不是审判。”我把面团扯成剂子,一个六十克,上秤称,“明天就是让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沟通’这俩字重新学一遍。”
“要她学不会呢?”
“学不会——”我把剂子滚圆,码进烤盘,“学不会我就把这张调解书重新递到社区去。十年前调解的是‘家庭纠纷’,十年后调解的,就是‘经济纠纷’。”
我抬头看了眼方德明:“方叔,经济纠纷走法院,周慧就在法院上班。”
老头愣了两秒,拍了下大腿:“你这丫头,早算计好了。”
“不算计。”我把烤盘推进醒发箱,“记账记了八年,总得有个地方清账。”
八点整,第二炉出炉。门口开始有人探头探脑。
方德明把旧警服外套一穿,往面粉袋上一坐,搪瓷缸一端。
没人敢凑太近。
我手机又亮了。
孙建斌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姐,明天说明会给我留个前排机位呗?我保证不拱火。”
我点了通过,回他一条语音。
“前排没有。后厨有个机位,你要不要来烤可颂?”
三秒后他回了个问号。
我又发了一条:“五五分成那个协议,我还留着。你明天来,咱们当面聊聊——你是站我这边拍,还是站我妈那边拍。”
这次他回得快:“姐,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发那个视频蹭流量。”
“还有呢?”
那头“正在输入”闪了半天。
最后弹出来一条:“不该找人来你店门口堵。”
我把这条截图,存进“账”文件夹。
然后回了他一个字:“来。”
九点,林小磊提前到了。
他换了身普通衣服,没穿西装,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给我一杯。
“姐,爸说他也来。”他站在操作台边,看着我摆托盘,“但他让我先问一句——能不能别当众念收据上的数。”
“为什么?”
“爸说……丢人。”
“行。”我把豆浆搁下,“不当众念。但你爸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那十二万是他签字收的。”
林小磊咬了下嘴唇:“我问。”
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语音:“爸,姐说了,不念数。但你得承认那笔钱是你签字收的,当着大家面。你来不来?”
半分钟后,回了一条语音,我爸嗓子哑哑的:“来。”
九点半,周慧到了,抱着个文件夹,里头是她连夜打印的“证据目录清单”,一式五份。
她递给我一份:“你看看格式行不行。”
我翻了翻。日期、事由、金额、证据来源、备注,列得清清楚楚。
“行。”我签了名,“跟法院笔录似的。”
“就是照笔录格式打的。”周慧推了推眼镜,“你说过,要清账。”
九点五十,方德明进来溜了一圈:“门口来了十几号人,那个生活号的摄像架着三脚架呢。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说是市场监管局的,我老同事带的。”
“让他们进来坐。”我把最后一盘可颂摆上展示柜,“十点准时开始。”
十点差两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方德明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头冲我挤眼睛:“你妈来了。穿得挺体面,还拎了个包。”
我从后厨走到前面。
展示柜前排了七八张折叠椅,坐满了人。生活号摄像机的红灯亮着。孙建斌缩在最后一排,手机揣兜里没敢往外掏。
我妈站在门口,穿了件墨绿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那个包攥得指节发白。
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我脸上。
“小满。”她声音不高,但屋里太安静了,谁都听得见,“妈来了。你让妈坐哪?”
我拉开最前面那把折叠椅。
“妈,坐这儿。”
她走过来,坐下。
十点整。
我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到桌上,解开缠线。
“各位,今天这个说明会,就一个议题——”
我把第一份材料抽出来,拍在桌面上。
假通知书。
“我妈花了三百块钱,把我弟的录取通知书换成了假的。”
摄像机红灯亮着。
我妈的手在包上攥紧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门外忽然有人喊:“林小满!你妈当年跪你那个视频,我们拍到了!你要不要现场对质?”
我抬起头,往门口看。
孙建斌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又掏出来了,镜头对着门口方向。
门口站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着我妈跪在我店门口的截图。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她转头看我,嘴唇翕动:“小满,妈——”
“妈。”我打断她,把桌上那摞材料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别说话。今天你坐在这儿,就干一件事——听。听见没?”
她张着嘴,没合上。
我扭头看向门口那个鸭舌帽:“你进来。前排坐。手机举着,别停。”
鸭舌帽愣了一秒,抬脚往里走。
孙建斌在后排骂了一声:“操,抢我活儿——”
“孙建斌。”我头都没回,“你手机也掏出来,一块儿拍。今天谁拍得全,我店里的可颂管够。”
两台手机、一个三脚架摄像机,红灯齐刷刷亮着。
我妈坐在折叠椅上,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我翻开档案袋,抽出第二份材料。
“接下来,咱们说说那十二万的事。”
我妈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慌乱。
我没看她。
“爸,你到了吗?”
门口,我爸夹着个帆布包,从人缝里挤进来,低头走到我妈旁边的椅子坐下。
全程没抬头。
我把收据的复印件搁到桌子正中间。
“2018年7月,赵秀兰女士来店制作假通知书一份,三百块。”
“2020年3月,我第二次去医院。我妈电话录音里原话是,‘再帮一次’。”
“2022年,我爸亲笔签字的股份转让收据,十二万,分三年付清。钱到账第二天,我爸
7 签确认书了
网红们堵到第三天,我店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堆了二十几个奶茶杯,全他妈是隔壁奶茶店跑过来蹭流量的。我站在二楼仓库窗户往下看,三个举着云台的男的蹲在我台阶上吃盒饭,红油滴到我门口「今日现烤可颂」的灯箱上。
房东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林老板,消防那边有人举报你后厨通道堆杂物,说你这店不合格,人家明天来复查。」房东老蔡声音发虚,「你想想,你得罪谁了?」
我说:「老蔡,我得罪的人多了,你帮我一个一个排查?」
他说:「你别跟我横,我这边也扛不住,人家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要是不停业整顿,连我一起举报。」
我说行,我停。
挂了电话我给周慧发语音:「你上次说的那个举报电话,后面六位是不是7382?」
她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我说:「赵秀兰娘家侄子赵磊,手机尾号7382。我给他交过两年的话费。」
周慧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小满,我带着我们庭两个同事过来一趟,我以个人身份啊,你别多想。」她声音压得低,「我帮不少人做过笔录,你这情况我得当面记。」
我说你来吧,反正我店已经停业了,后厨的烤箱还热着,正好烤点东西给你们吃。
周慧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多,身后跟了个戴眼镜的男同事,手里拿着那个法院统一的笔录本,蓝色的,封面印着法院的徽。她一进门,眼睛先扫我后厨那个铁皮柜,扫我墙上挂的营业执照,扫我门口被网红贴的「黑心姐姐」那张A4纸。
「你这店被贴东西了。」她说。
「贴了,我拍了照没撕。」我给她倒水,「留着当证据。」
周慧坐下来,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点了点纸。「林小满,我现在问你,你要如实回答。你这边有没有接到过什么威胁电话,或者有人上门跟你提条件的?」
「有。」我说,「前天晚上十一点,一个自称赵磊的人加我微信,说『姐,你识相点把视频删了,我姑能给你凑五万』。我截图了。」
周慧的笔停住。
「你加他了吗?」
「加了,通过了,他发了五条语音,我全存了。」我把手机推过去,「你听。」
她戴上耳机,听了两秒,脸沉下来,把手机往她男同事那边推。「小张,你听听这个。」
小张听了半分钟,抬头看我:「这属于骚扰,可以报警。」
「报警我倒不急。」我看着周慧,「你先告诉我,赵磊这个电话,怎么就跟消防举报电话对上的?」
周慧没马上答。她把耳机摘下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放下。
「举报记录是我拿到的,」她说,「我托了人,你别问谁。举报人留的名字是假的,姓王,但电话没换,就是7382。你先前只跟我说赵秀兰有个娘家侄子,我没往这上面想,今天你一提,我对上了。」
她停了一下,把笔录本往前推了推,笔也搁上去。
「小满,我还有个事得跟你坦白。」
「你说。」
「婚礼前一个礼拜,我收到一个U盘。」
我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磕。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那个笔录本的封皮。「匿名寄的,寄到我单位。里面是你那三段录音的文字版,比你婚礼上放的还全。我一看就知道是真的。」
「你没告诉小磊?」
「没告诉。」她终于抬眼看我,眼底有光,但脸上是平的,「我当时想的是,证据要齐。U盘来路不明,我没法拿去走任何程序,我要是提前跟小磊说,他那个脾气,婚礼当场就得炸。我想等婚礼办完,我把U盘的东西和你手里的硬盘对一遍,再找个合适的时间,我跟小磊一起坐下来听。」
她顿了一下。
「结果你比我先炸。」
我没接这话。
「小磊现在知道了?」
周慧把笔帽拔了又盖上。「知道了。他昨天晚上翻我包找烟,翻到那个U盘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他先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你婚礼前收到的。他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停了停,嗓子那儿动了一下。
「他说『你是我老婆还是我姐的律师』。今天早上他把离婚协议草稿打印出来了,搁在餐桌上,人走了。」
我看着她。
「你后悔吗?」
周慧没马上答。她把笔帽又拔了一次,盖上,拔了一次,盖上。法院的人,连纠结都有个格式。
「程序上我不后悔。」她最后说,「我拿到的证据,该核实核实,该留底留底,我没做错任何一道手续。感情上我后悔。我后悔没早点告诉你弟,哪怕就早一天,在婚礼前把话说开,他至少知道我不是跟他一伙瞒他,我是想替他查清楚。」
她把笔帽彻底盖死。
「但这话我现在跟他说,他听不进去。」
我说:「那就让他先听点别的。」
我把电脑打开,翻出一个文件夹。
「方德明昨天去了趟街道,把他十年前那份社区调解记录的档案原件调出来了,复印件不算,原件上有我爸我妈的签字。打印店刘老板上礼拜从海南寄回来一个快递,里面是他当年给赵秀兰做那张假通知书时留的一张手写底单,日期、金额、经手人,一个不少。他还在底下写了一行字:『赵秀兰女士当年说是给孩子做纪念,我做了,留了这个底,怕出事。』」
周慧接过那个快递信封,抽出那张手写证明,对着光看了一遍。
「刘老板这个人,」她慢慢说,「比我懂留证据。」
「他一个打印店老板,靠这个吃饭的。」我说,「他说他干了十几年,凡是做假证的,他都留一手。赵秀兰那张,他留了五年。」
周慧把证明放回信封,又把方德明的调解记录原件压上去,按了按。
「这些东西,」她抬眼看我,「你要走正规渠道?」
「走。」我说,「方德明说了,调解记录原件他愿意出一份说明,签他名字。刘老板的证明有手印,有日期,能对得上。我这边三个硬盘的录音,每一段都有通话时间和手机号。凑一块儿,够不够?」
周慧想了一下。「够让任何一个调解员坐下来好好听你说话。」
「那就行。」
我把所有材料扫了一遍,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拿胶带封口。封到一半,我又拆开,抽出手机,对着那张假通知书底单拍了一张照。
然后我点开林小磊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给我的:「姐,我回家了,你别找我。」
我没回他。
这次我打了一段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就留了一句话:
「材料我放你公司前台了,牛皮纸袋,写你名字。你要不要自己看,看完再决定认不认我这个姐。你要是不认,也行,把袋子还我,我另找地方放。」
我发出去,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次,每次都灭了。
最后他没回字。
回了一个字。
「放。」
林小磊没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公司前台的小妹给我发微信,说袋子被人取走了。取件人签名栏里就俩字:林小磊。笔迹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我盯着那签名看了半天。
方德明在旁边喝茶,说:“取了就是看了,看了就是想了,想了就说明你弟脑子没让猪油糊死。”
“他要是看完不认呢。”
“不认他取它干嘛?”方德明把茶杯一搁,“小满,你弟跟赵秀兰不一样。赵秀兰是拿你当提款机还当得理直气壮,你弟是被人蒙在鼓里蒙了六年,猛地掀开盖子,他得缓。”
缓三天。
第四天早上七点半,我刚把第一炉可颂从烤箱里抻出来,铁盘往架子上一磕,抬头就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个人。
林小磊。
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兜里,脚边放着两盒可颂——我们店自己的包装盒,牛皮纸,封口贴着我设计的那个小黑麦穗logo。
他自己排队买的?
早上六点五十开的门,这个点队伍已经排到隔壁药店门口了。他站那队伍里排的?
我把铁盘放架子上,没动。
他推门进来。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响,后头排队的王大妈探脑袋往里瞧。
林小磊把两盒可颂往柜台上一搁,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
“姐。”
我没应声。
“姐,对不起。”
他鞠了个躬。腰弯得特别低,低到我看见他后脖颈上一颗痘。二十好几的人了,上火还长痘。
排队的人全安静了。王大妈手里攥着五块钱,嘴巴张着,看看他又看看我。
“那两盒你买的?”我问他。
“嗯。我排了四十分钟。”
“排四十分钟就为了给我送回来?”
“不是送回来。”他直起腰,眼角有点红,但没哭,“是买的。我买你的东西,头一回。以前都是你往我卡里打钱,我没给你花过一分。”
他指了指盒子:“一盒甜的一盒咸的,我记着你说过咸的不好卖,我尝了,挺好吃的,就是卖相难看点。”
我低头看了看那盒咸口的。确实难看,我昨天赶工没卷好,有个都快散成饼了。
“行了,别在这站着了,后头人等着结账呢。”我指指角落那张桌子,“坐。我招呼完这几个。”
林小磊没坐。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你跟我爸来一趟……对,我姐店里。现在。不来也行,我就把东西发网上,你自己选。”
挂了电话,他跟我要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姐,我三天没睡好。”
“看出来了,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
“我把你给的那个牛皮纸袋拆开,一样一样看的。刘老板那张手写底单我拍了照,放大了看,上面有我妈的指纹,我认出来了,她右手大拇指关节那道疤,是切菜切的。”
他顿了顿:“然后方叔那份调解记录,我拿去给我们公司法务看了,人家说这个有签字有日期,能当证据用。我又找了张哥,我们公司做运营那个张哥,他媳妇在街道办,帮我查了当年的调解卷宗号,对上了。”
“你查得够细的。”
“我不查细点,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伪造的?”他抬眼看我,“姐,你别怪我。我认了二十四年的事,你得让我自己验一遍。”
这话说得我没脾气。
四十分钟后,赵秀兰来了。林父跟在后头,夹克扣子扣错了一颗,一看就是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赵秀兰一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店里就仨顾客,腰板先挺直了三分。
“小磊,大早上把你妈叫出来干什么?你爸还没吃降压药——”
“坐下。”林小磊指着椅子。
赵秀兰愣了一下。她可能没见过儿子这么跟她说话,嘴角抽了抽,还是坐下了。林父挨着她坐下,掏出烟盒,被林小磊一把按住。
“爸,店里禁烟。”
林父手一哆嗦,烟盒掉地上。
这时候孙建斌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个直播界面,在线人数我瞄了一眼,四万七。
“嫂子——不是,阿姨,小磊让我来的,他说要直播,我寻思这活我熟。”
赵秀兰脸色一下就白了。“直播?谁让你直播的?”
“我让的。”林小磊把手机往桌上一立,镜头正对着赵秀兰的脸,“妈,你别怕,直播间就四万多人,比你婚礼上那两百号人手机里的少多了。你那天不是说不怕吗?说小满发视频是她自己不要脸,跟你没关系。今天这镜头对着你,你要是还这么说,也行。”
赵秀兰嘴唇哆嗦了两下。
林小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打印店小票复印件、方德明的调解记录复印件、刘老板那张手写证明原件。
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一样说一句。
“这是你花三百块钱找刘老板做假通知书的收据复印件。刘老板原话:赵秀兰说给孩子做纪念,他留了底。”
“这是十年前社区调解记录,你跟我爸签的字,承认当时不让我姐去上大学,理由是家里没钱。”
“这是刘老板手写证明。上面写得很清楚,那年你找他,说小磊考上了民办,学费两万八一年,家里拿不出,让我姐想办法。”
他停下来,看着赵秀兰的眼睛。
“妈,你让我姐卖卵供我读书,你夜里睡得着吗?”
店里静得能听见烤箱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赵秀兰没哭。她两只手绞着围巾穗子,绞得指头发白。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挤出来一句:
“妈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林小磊把手机往她跟前推了推,“你跟直播间里这四万多人说,你没办法,所以你让我姐去卖卵。你没办法,所以你花三百块钱做张假通知书骗我六年。你没办法,所以你现在连句对不起都不跟我姐说?”
赵秀兰低下头。她第一次没跪,也没扇自己耳光,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塌下去,像件洗缩水了的旧毛衣。
“妈对不起你。”她声音特别小,“可妈那时候真没办法。你爸那几年腰不好,家里就那点积蓄,你姐那分儿能上外省的好学校,可学费加住宿费一年得小一万。你这边又……妈想着,你姐是闺女,早晚要嫁人,你不一样,你得念书,念出来家里才有指望。”
“所以我姐就不是人?”
“妈没说不是人——”
“你说了。”林小磊嗓子劈了一下,“你天天说。你说我姐是赔钱货,说她念书浪费钱,说她开店挣那俩钱还不够她自己败的。妈,我听了二十四年,我信了二十四年。你知道我昨天翻我姐那三个硬盘,听见她十八岁那年跟你说她想复读一年再考,你说什么?你说‘你要敢复读,我就一头撞死在你学校门口’。”
赵秀兰不说话了。
林父这时候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手指头上转。他转了三圈,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上哪去?”赵秀兰问。
“出去抽一根。”
“这儿不让抽。”
“那我出去站着。”
他推开门,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所有人。风把他夹克下摆吹得翻起来,我瞧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孙建斌的直播镜头跟出去又转回来,弹幕刷得飞快。我瞄了一眼,满屏都是“这爹当得真省心”“躲出去了嘿”“阿姨您倒是哭一个啊”。
赵秀兰到底没哭。
她从围巾穗子上松开手,抬起头,看着我。
“小满,你想让妈怎么办?”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沓打印好的纸,推过去。
“签个字。”
赵秀兰接过去,老花眼瞅了半天。“家庭账目确认书”?这什么东西?”
“你跟我爸签字承认,这些年从我手里拿走的每一笔钱,都是怎么来的、用在哪了。卖卵两次,一次两万二,一次两万五。店铺股份转让,十二万。零零碎碎你以‘借’的名义要的,微信支付宝转账记录我打了一整页,一共是八万七千三。”
我指着最底下那行字:“签了这名,以前那些钱我不往回要。但往后,你再以任何名义——你生病也好,我爸腰不好也好,小磊买房也好——跟我要钱,我不会再给。你要实在过不下去,可以上法院告我不赡养,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但别指望我像以前那样,你一哭我就掏。”
赵秀兰攥着那几张纸,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这签了不就成仇人了?”
“妈,你让我卖卵的时候,咱俩就已经是仇人了。”我说,“我现在是给你个机会,把仇人变回亲戚。”
赵秀兰不吭声了。她握着笔,在签名那一栏悬了足有两分钟,落下去,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赵”字,第二笔就画出格了。
她急得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妈写不成。”
我走过去,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一笔一划把“秀兰”两个字写完。她的手在我手底下抖,抖得厉害,抖得我掌心都跟着颤。
写完最后一笔,我没松手。
“妈,你哭一次我答应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赵秀兰点了点头。点完头,嘴唇瘪了瘪,到底还是没哭出来。
林父从门外进来,自己把笔拿过去,在“林建国”那栏签了名,签得比赵秀兰快,一个字没多说。
签完他问我:“那我以后腰疼上医院,找你,你管不管?”
“管。你住院我出钱,出院我不伺候。你要人伺候找你儿子。”
林父看了林小磊一眼。林小磊说:“你看我干什么?我姐说得对,往后家里的事,我管。”
赵秀兰突然插了一句:“那你媳妇呢?你媳妇管不管?”
“周慧?”林小磊把手机收起来,冲门口喊了一声,“周慧,你进来吧,我妈问你话呢。”
周慧推门进来。她今天没穿法院那身,套了件米色羽绒服,但手里提着她上班那个帆布包,包上印着“XX区人民法院”几个红字。
她走到桌前,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阿姨,这个是我跟小磊拟的,您跟叔签的这份确认书,我拿去街道司法所备了案,盖了接收章。原件我收着,复印件给你们留着。”她把纸放桌上,“以后家里再有账目上的事,走正规流程,别私下闹。闹大了,我不管是谁,该报警报警。”
赵秀兰瞅着那张盖了红章的备案回执,嘴张了半天,最后说:“慧慧,你这孩子,怎么也跟着掺和……”
“阿姨,我是书记员。我干的就是这个。”周慧把包拉链拉好,“小磊跟我约好了,以后家里的事,证据先给我看。”
林小磊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也给她看。互相的。”
赵秀兰两口子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对面楼顶了。林父在前头走,赵秀兰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满,你那个咸可颂,明儿给我留一个。”
“你买?”
“我买。”她掏口袋,摸出五块钱搁柜台上,走了。
那五块钱我收了,搁在收银机最底下那个格子里,跟一堆硬币混着。
林小磊没走。他等人都散了,把手机银行打开,当着我的面转了笔账。
我手机一响,拿起来看:两万四。备注写的是“还姐的利息”。
“婚礼收的礼金,一共四万八。我跟周慧留一半过日子,另一半给你。我知道不够,你那些年给我的,算上利息得翻好几倍,可我现在就这么多,剩下的我按月还。”
“谁让你还了?”
“没人让我还。我自己要还。”他把手机揣兜里,“姐,我不是还钱,我是还个态度。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在你跟前都抬不起头。”
我没再推。
那天下午我把三个硬盘从抽屉里翻出来,拿软布一个一个擦干净,装进一个铁皮盒子里。盒子是我开店那年装曲奇样品的,盖子上印着个歪嘴笑的胖厨师。
铁皮盒塞进保险柜,跟营业执照、公章摞一块儿。保险柜钥匙我扔进收银台底下那个抽屉,跟五块钱硬币、开瓶器、半包过期的创可贴混在一起。
锁上保险柜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方德明的声音:“哎,老王,你这马走日还是走田呢?赖棋是不是?”
我探头出去,方德明蹲在店门口跟隔壁水果摊老王下象棋,棋盘是老王用水果箱纸壳画的,棋子是瓶盖和螺丝帽。
“小满,”他头都不抬,“明早给我留两个咸口的。昨天那个卷得散的,给我留着就行,好嚼。”
“知道了。”
我转身回后厨,系上围裙,把明天要发的面团从冰箱里拖出来。
烤箱灯亮了。
琥珀色的光漫上来,照在不锈钢台面上,映出我手上沾的面粉印子。明天那炉可颂,我打算多搁一克盐。
咸口的,得多搁盐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