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一九点,我的工位空了
九点零二分,我刷开十二楼的玻璃门。
我的工位没了。
绿萝不见了,显示器不见了,隔板上贴了三年的便利贴也不见了。原来放椅子的地方,留着一块比周围浅一点的方块。
我扶着门框站了两秒。
“顾清。”
赵敏从过道那头走过来,手里夹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
“你的工位调整了。”她把文件夹递给我,“上周五定的,今天执行。”
第一页是调岗通知书。白纸黑字:因业务需要,调至仓储部,岗位为仓储盘点专员,即日生效。
第二页是签名栏。
本人已同意调岗安排。下面是三个字,顾清。
字写得横平竖直,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我没签过这个。”
“签了。”赵敏说,“上周五下午,你自己交到人事的。”
“上周五我在医院。”我把纸翻回第一页,“糖耐复查,早上八点进去,下午四点半出来。”
“那你拿证明。”
“产检本在我包里。”
“产检本能证明你在医院,证明不了你没签字。”她把文件夹收回去,“签名是原件。”
我举起手机,对着签名页拍了一张,又把整张通知拍进去。赵敏没拦,只把文件夹合上,夹回腋下。
“我的东西呢?”
“仓库门口。”她说,“行政搬的,一件没少。”
“为什么是仓库?”
“业务需要。”她看着我,“你现在这个状态,前台要接客户,会议室一开两小时,仓库最合适。”
“我怀孕二十八周,不是不能上班。”
“没人说你不能上班。”她的声音很平,“公司在照顾你。”
我没接话。跟她说话像撞墙,墙还会回音。
隔壁组的人陆续来了。没有人看我。有人绕开我那块空地走,像那里塌了一个坑。
我按下电梯,下到一楼,绕到楼后。
仓库的卷帘门开着一半,门口放着一只纸箱。
箱子没封口。杯子在最上面,杯口朝下。靠枕压着键盘,键盘线缠在那件灰外套上。最底下露出半张纸,是我上个月贴在隔板上的产检预约单,上面有个鞋印。
我蹲下去,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
摆到第三件,腰开始坠。我扶着墙站起来,缓了半分钟。
老周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盘点枪。
“顾主管。”
“别叫主管了。”我说,“今天来报到。”
他看看纸箱,又看看我。
“你的位置在里头。”他往里抬了抬下巴,“三号货架下面。”
“有椅子吗?”
“有一张塑料凳。”
我把纸箱抱起来。箱子不重,抱起来还是压到了肚子。我换了个姿势,用胯顶着箱底,一步一步往里走。
仓库里没有空调。门口一台大风扇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货架堆到顶,纸箱上印着各家面单,光从高窗漏下来,落在灰上。
三号货架下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屏幕边裂了一道。凳子真是塑料的,红色,四条腿有一条短了半截。
我把纸箱放在桌角,先把那张产检预约单抽出来,抹掉鞋印,夹进随身的文件夹。
然后我拿出手机,对着桌子拍了一张。退后两步,又把货架、风扇、那块光一起拍进去。照片角落带着时间和地址。
“你拍这个干什么?”老周问。
“留个记录。”
“有什么好记录的。”他把盘点枪放到桌上,“今天三千件,扫完下班。”
“三千件?”
“系统里挂着。”他点开屏幕,“A 区到 F 区,全部重盘。”
我看着那串库位号。全仓六个区,三千多件。
“这是几个人的活?”
“以前三个人。”老周说,“这周走了两个。”
“为什么走?”
“不知道。”他把枪塞到我手里,“我也是听安排。”
十点半,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赵敏在仓储群里发:「顾清,报到情况群内回复。」
我回了一个「已到岗」。
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发了个表情,又撤回了。
十一点四十,赵敏单独发来一条。
「下午两点前完成交接。今天不到岗,算旷工。」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闪一下,暗一下。我举起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
第二章 三十九度的仓库没有打卡机
仓库门边挂着一支温度计,下午两点,红线停在三十九。
我把纸箱拆开压平,垫在塑料凳上。凳子晃,垫一层纸稳一点。
盘点枪扫一件,屏幕跳一下。A 区第一排一百二十件,我扫了四十分钟。
汗从后颈往下走,走到腰那里停住。深灰色的工装背后洇出一片,贴在身上。
老周推着小车从过道过去,回头看了一眼。
“你歇会儿。”
“歇了扫不完。”
“扫不完明天扫。”他说,“这活不急。”
“系统里挂着三千件,还不急?”
“系统天天挂。”他把车停住,“上个月挂两千八,挂到月底也没人问。”
我直起腰。货架之间只有一条窄道,风进不来。
“仓库一直这么热?”
“夏天更热。”他说,“去年装过空调,外机被人拆走卖了。”
“那怎么不报?”
“报了。报修单压在行政,压了半年。”
“老周。”我把枪换了只手,“我这张桌子,以前是谁坐?”
他停了一下。
“一个女的。”他说,“也是你们楼上的。”
“叫什么?”
“不知道。”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来了三天,就没来了。”
我没再问。仓库里只剩下风扇的声音。
三点十分,我扫完 A 区,坐在凳子上喝水。水是早上从十二楼接的,已经温了。
我打开企业微信,点签到。定位跳出来:橙屿优选仓储中心。签到成功的页面我截了图,又把桌上扫过的货拍进去。截图角落写着十五点十二分。
我又退到门口,把温度计拍了一张。
“你这拍得比巡检还细。”老周说。
“巡检拍完就完了。”我说,“我拍完要存。”
五点四十,天开始暗。仓库的灯开了一半,我坐在塑料凳上,把当天的照片整理进文件夹。
文件夹是上个月建的,本来装促销复盘图。现在里面多了一个子目录,叫「到岗」。
周一,七张。
我一张一张点开看。桌子的,凳子的,温度计的,货架的,签到的,群消息的。最后一张是老周帮我拍的,我举着盘点枪站在货架前,脸被灯照得发白。
“拍这个干什么?”他拍的时候问。
“证明我在这儿。”
“谁还能说你不在这儿。”
我没回答。
六点二十,我锁好仓库门,坐公交回家。
公交上人不多。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今天的照片又翻了一遍。有一张拍到了影子,我自己的,站在货架中间,很短。
到家先洗澡。热水冲到腰上,坠感才轻一点。丈夫在厨房热汤,听见门响,探头出来。
“今天怎么样?”
“调岗了。”
“调哪儿?”
“仓库。”
他把火关了,走出来。
“仓库?你这个身子去仓库?”
“公司安排的。”
“我明天去找他们。”
“你去了,他们只会说家属闹事。”
“那就闹。”
“不用。”我坐下来,“我自己来。”
他站了一会儿,把汤端到我面前。
“你打算怎么办?”
“上班。”我说,“一天不落。”
十一月十七日,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仓库。开门,开灯,把温度计摘下来拍了一张。三十二度,比昨天下午凉。
九点整,我在企业微信签到。
九点零五,手机弹出一条提醒。
「产检提醒:明天上午九点,胎心监护,请提前十五分钟到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点开赵敏的对话框。
「赵经理,明天上午产检,申请半天假。」
过了十分钟,她回。
「请假提前三天提交书面申请,部门负责人签字。」
「我昨天问过,你说这周不行。」
「制度就是这么写的。」
「产检不能改期。」
「那你自己权衡。」她补了一句,「无故不到岗,按旷工处理。」
我把这段对话截了图,存进「到岗」文件夹,文件名写:十一月十七日,请假被拒。
第三章 考勤表上我去了一趟外勤
十一月十八日,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妇幼保健院。
挂号,缴费,排队。胎心监护室门口坐了六个孕妇,都低着头看手机。
轮到我,躺下,绑带缠在肚子上。机器里传出心跳声,一下一下,很快。
“最近累不累?”医生问。
“有点。”
“工作强度大吗?”
“还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你血压有点高。”她把册子合上,“工作别站太久,能坐就坐。”
“我一天站八个小时。”
她看了我一眼,把笔放下。
“开个假条?”
“不用。”我说,“开了也不会批。”
九点五十,我拿着产检本出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B 超单夹在本子里,小小一张,上面一团模糊的白。
我用手机拍下产检记录和缴费单,拍完放进文件夹。
十一点半,我回到仓库。
我在企业微信签了到,定位跳出来,还是仓储中心。
下午两点,扫完 B 区。
四点,吴总来了。
他站在仓库过道口,没有往里走。西装外套搭在手上,皮鞋停在卷帘门那条黄线外面。
“顾清,适应得怎么样?”
“吴总,我的工位是谁搬的?”
“行政统一调整。”
“为什么调我?”
“业务需要。”他看着货架,“今年行情不好,三期员工要优化,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优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不合适的人,放到不合适的位置上。”他说,“想清楚了,自己会走。”
我看着他。
“我要是不走呢?”
“那就按制度来。”他笑了一下,“制度对谁都一样。”
他走了以后,老周把小车推到墙边,半天没动。
“他刚才说什么?”他问。
“说要优化我。”
老周没接话,低头把手套摘了,又戴上。
仓库里很静,只有风扇在转。
我把这句话记进手机备忘录。时间、地点、在场的人,一行一行写清楚。
六点十分,下班前,我打开公司的考勤自助查询。
十一月十六日,外勤(未打卡)。
十一月十七日,外勤(未打卡)。
十一月十八日,外勤(未打卡)。
我把页面划上去,又划下来。三天,三行,一字不差。
我又点开十六号那一条,来源写着:系统自动生成。
我把手机屏幕贴在货架上,就着光又看了一遍。日期没错,名字没错。
我截图,保存,然后点开赵敏的对话框。
「赵经理,我的考勤为什么是外勤?」
她回得很快。
「系统按实际打卡生成。」
「我每天签到,定位在仓库。」
「企业微信签到不进入考勤系统。」
「那我的出勤怎么记?」
「仓库没有考勤机。」她说,「你调岗那天起,就不在打卡范围。」
「员工手册里写的是,外勤未打卡且无审批单,计旷工。」她补了一句,「你是知道的。」
「是公司把我调过来的。」
「调岗是你同意的。」
我回到桌前,打开电脑里的员工手册,翻到考勤那一章。
外勤未打卡,计旷工。考勤以考勤机记录为准。没有一条写着,公司可以把员工调到没有考勤机的地方。
我把产检单拍下来,发过去。
「今天上午我在医院产检,中午十二点前回到仓库,监控能拍到。」
她隔了三分钟才回。
「产检请假需提前三天提交书面申请,你未提交,按旷工处理。」
六点四十,仓储群里弹出一条公告。
赵敏发的。
「仓储部顾清,自十一月十六日起连续三日未到岗,按旷工处理,特此通知。」
群里一百多个人,没有人回。
过了两分钟,公告被设成了群待办。所有人都在下面点「已读」。
我站在三号货架下面,把那行公告看了很久。
货架顶上的灯管还在闪,闪一下,暗一下。
第四章 那张签名不是我写的
十一月十九日,早上八点五十。
我刚把盘点枪从抽屉里拿出来,赵敏就站在了仓库门口。
她穿了一身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行政的一个小伙子。
“顾清,出来一下。”
我把枪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她把文件递过来。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我低头看。第一行是我的名字,第二行是解除日期,第三行是理由:连续旷工三日,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
“这份给我吗?”
“给你一份。”赵敏抽出一张递过来,“签收。”
我在签收栏写了名字和日期,又把通知书摊在桌上,拍了一张,翻到最后一页,把落款和公章拍清楚。
“哪三天?”
“十六号,十七号,十八号。”赵敏说,“考勤记录很清楚。”
“这三天我都在仓库。”
“考勤记录上没有。”
“我每天签到,有定位,有照片。”
“企业微信签到不算考勤。”她说,“公司以考勤机为准。”
“仓库没有考勤机。”
“那是你的问题。”
我抬起头。她站在卷帘门的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经理,我怀孕七个月。”
“公司知道。”
“你们把我调到没有考勤机的地方,然后说我旷工。”
“调岗是你自己同意的。”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是原件。”
我接过去。
还是那张签名页。本人已同意调岗安排。下面是顾清两个字。
上一次我只看了两秒。这一次我看了很久。
我写「顾」的时候,上面那一横会往上挑,收笔带一点钩。这张纸上的「顾」是平的,横是横,竖是竖,像描红。
「清」的三点水,我习惯连成一条线。这张纸上,三点分开,一点一点,摆得很整齐。
“这不是我写的。”
“名字是你的名字。”
“名字是我的,字不是我的。”
赵敏把纸收回去,夹进文件夹。
“你可以去鉴定。”她说,“鉴定要时间,解除今天生效。”
“解除理由写的是旷工。”
“对。”
“我人天天在仓库,监控拍得到。”
“监控是公司的。”她把文件夹合上,“你签了自愿调岗,又连续三天不到岗,公司按制度处理。”
风从卷帘门外吹进来,把通知书的一角掀起来。
我伸手按住。
“东西我自己收。”
“行政会帮你。”
“我自己收。”
我走回三号货架,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纸箱。盘点枪、手套、水杯、那本夹着产检单的文件夹。
老周站在过道那头,没过来。
“老周。”我喊他,“这三天,我是不是天天在?”
他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我。
“我记不清了。”他说。
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箱子,抱起纸箱往外走。
箱子比周一轻,抱在怀里却压得慌。走到卷帘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塑料凳。
红色,四条腿,有一条短了半截。
我抱着箱子走到公司大门口,在台阶上坐下。
十一月的风从马路上刮过来,把箱子里的纸吹得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
周一,七张。周二,九张。周三,医院三张,仓库五张。
我一张一张往回翻,翻到周一早上拍的调岗通知书。签名页拍得很清楚。
我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十一月十三日,糖耐复查,全天在院。
下面附了产检本的页码。
我盯着这两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五下午四点半,我从医院出来,给赵敏发过一条消息,说我周一正常上班。
那条消息还在。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抱起纸箱站起来。
通知书的最后一行被风吹得翻起来。
连续旷工三日,自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我在这家公司的仓库里,站了三天。
第五章 仲裁院门口排了四十分钟
十一月二十日,早上八点半,我站在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门口。
队伍从大厅里排出来,一直排到台阶下面。我前面是个穿工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纸。
排了四十分钟,轮到我。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工牌上写着「立案庭」。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肚子。
“坐。”
我坐下,把材料递进去。
仲裁申请书,两份。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调岗通知书和签名页的照片。工作群聊天记录打印件。到岗照片二十四张。产检记录。
她一页一页翻。
“解除理由写的是旷工?”
“是。”
“你主张什么?”
“违法解除。恢复劳动关系,补发工资。”
她点点头,在电脑上敲字。
“公司名称。”
“橙屿优选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这些照片是你本人拍的?”
“是,我自己的手机。”
“群记录呢?”
“我在群里,是我本人的账号。”
“考勤记录有吗?”
“企业微信签到我有。公司系统的考勤,我只能在自助页面看,导不出来。”
她停下敲键盘的手。
“公司系统的考勤,仲裁可以依法调取。”她说,“仓库监控也可以。你写一份调取申请,写清楚时间段、地点、调什么。”
她递给我一张表格。
我在表格上写:十一月十六日至十八日,仓储部三号货架区域,全部监控。写完,又加了一句:考勤系统后台操作日志,同一时间段。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怀疑调岗通知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有依据吗?”
“笔迹不像。签名那天我在医院。”
“那你要申请笔迹鉴定。”她说,“鉴定费先垫,胜诉可以主张由公司承担。”
“好。”
“同事能作证吗?”
我停了一下。
“我问问。”
她把回执推出来。
“受理通知书五个工作日内寄给你。回去等电话。”
从仲裁院出来,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给三个人发了消息。
同组的一个女孩回得很快:「姐,我还在试用期。」
隔壁组的组长回:「我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跟我做过项目的男孩隔了很久才回:「清姐,我下个月要评优。」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
叶子快掉光了,枝上剩几片,风一吹就抖。
我不怪他们。换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也要算房贷。
下午三点,我回到家,把材料摊在餐桌上,一份一份编号。
编号到第七份,门铃响了。
快递员站在门口,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
“顾清?”
“是我。”
“签个字。”
我签完,把信封拿进来。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一个邮戳,盖得很模糊。收件人和地址是打印的。
我拿剪刀沿着边剪开。
里面是一叠 A4 纸,复印的,边角卷了。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三期员工岗位调整沟通模板》。
表格下面是空白栏,栏里填过字,又被涂掉。
我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名单。
十几个名字,一行一个,后面跟着入职时间、怀孕周数、处理结果。
处理结果那一栏,大半写着同一个词:协商解除。
最上面一行写着方晓梅。后面是:孕二十四周,协商解除。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叠纸从头翻到尾。
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人力资源部内部使用,请勿外传。
我把纸放下,起身去关窗。
外面起风了,晾在阳台上的小衣服被吹得贴在栏杆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十几行名字摊在灯下,一行一行,很整齐。
名单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一串手写的手机号。便签背面写着六个字:想问,就打这个。
第六章 方姐在视频里举起一张纸
十一月二十三日,晚上八点,我加了那个号码。
头像是一盆绿萝。
通过以后,对方先发来一句:「你是顾清?」
「是我。」
「模板收到了?」
「收到了。」
「上面的名字,你看了几个?」
「都看了。」
那边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下线了。
然后弹来一个视频通话。
画面里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家居服。背后是一间儿童房,小床上堆着被子。
“我叫方晓梅。”她说,“你叫我方姐就行。”
“方姐。”
“我在橙屿做过四年人事。”她把手机架好,“去年十一月走的。”
“模板是你寄的?”
“是。”
“为什么寄给我?”
“因为名单上只差你一个还没签。”她说,“我不想再看见有人签。”
她起身倒了杯水,回来坐下。
“去年我怀孕二十四周,吴总找我谈。第一句是恭喜,第二句是岗位调整。”她笑了一下,“跟你一样,也是仓库。”
“你去了?”
“去了三天。”她说,“然后赵敏拿着那张签名页来找我,说我自己同意了。”
“你签了?”
“我签了协商解除。”她低下头,“那时候想,还有两个月就生了,闹不起。”
“签之前,他们让你写了什么?”
“一张自愿申请。手写的。”她说,“写完才给补偿。”
“你留了吗?”
“留了。”她说,“跟模板放在一起。”
“所以你手里有模板。”
“我走的时候,把存档的那份复印了。”她说,“我知道不对,但我留着。”
“你不怕?”
“怕。”她看着镜头,“我现在的公司也要做背调,我给以前的同事打过招呼。可我看见你那个群公告,一晚上没睡。”
她顿了顿。
“顾清,我可以作证。视频,实名,我把我这份原件寄给仲裁委。”
“你想清楚。”
“我想了一年。”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很快,像在赶一只蚊子。
“顾清,我跟你说清楚。我作证,只作我见过的。模板怎么用,吴总怎么签,我怎么走的,别的一句不问。”
“够了。”我说。
“还有。”她停了一下,“赵敏当年是我的下属。这套东西,是她学得最快。”
视频挂断以后,我在餐桌前坐到十一点。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模板、产检记录、到岗照片。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证据目录」。
第一项,调岗通知书及签名页照片。
第二项,工作群聊天记录,共十九页。
第三项,到岗照片,二十四张,按日期编号。
第四项,企业微信签到截图,三天。
第五项,产检记录,两次。
第六项,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第七项,调岗模板复印件,来源另附说明。
写到第八项,我停了一下。
我打开招聘网站,在搜索栏里输入公司名。
第一页第三条,运营主管,招聘一人,薪资一万五到两万。
岗位职责第一条:负责店铺日常运营及团队管理。
跟我做了三年的那份岗位说明,一字不差。
发布时间:十一月二十日。
也就是我被解除的第二天。
我又往下翻了两页。同一个账号,还挂着仓储主管、客服组长,发布时间都是这个月。
我把页面截了图,又录了一段视频,从浏览器地址栏一直录到岗位发布时间。
录完,我把手机放下,手心全是汗。
我把每一项都编了页码,用长尾夹夹好,在封面写上日期。做完这些,已经十点半。
十一点四十,电话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顾清吗?我赵敏。”
“有事?”
“聊聊。”她说,“三个月工资,你撤诉。”
“我不撤。”
“你先别急。”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仲裁要三个月,你还有两个月生。你耗得起?”
“耗得起。”
“那你再想想。”
她挂了。
第七章 他们说我偷了公司的文件
十一月二十六日,仲裁院通知我去领公司提交的答辩材料。
一叠,四十多页。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页一页看。暖气很足,纸边割手。
看完一遍,我又从头翻了一遍。
第一页是答辩状。公司称调岗系双方协商一致,有本人签名的调岗通知书为证。顾清自十一月十六日起连续旷工三日,公司依据员工手册解除劳动合同,程序合法。
纸角盖着骑缝章,页码连号。他们准备得很整齐。
后面附了考勤表,三天,全部标着旷工。
再后面是那张签名页的原件复印件。
我把纸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一份《情况说明》,说我在职期间私自复制、带走公司人力资源内部文件,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落款盖着公司的章。
我数了数,公司提交的证据一共九项。没有一项是仓库的监控,也没有一项,能说清那三天我在哪里。
我拿着这叠纸,在仲裁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口的工作人员探出头。
“看完了?有异议要提交书面意见。”
“有。”我说,“我现在能写吗?”
“那边有桌子。”
我坐在走廊的桌子前,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签名:签名日期为十一月十三日,当天本人在市妇幼保健院做糖耐复查,全天在院,有产检记录、缴费记录。请仲裁庭调取医院当日就诊记录。
我又补了一句:如公司主张签名真实,请其说明签名形成的时间、地点、在场人。
第二页写考勤:本人自十一月十六日至十八日每日在仓储部工作,有企业微信签到定位、到岗照片、仓库监控。请仲裁庭调取仓库监控及考勤系统后台操作日志。
第三页写模板。
我写得很慢。
「关于公司所称本人私自带走内部文件一事,说明如下:十一月二十日下午,本人收到一件匿名快递,内附《三期员工岗位调整沟通模板》复印件。本人于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向仲裁院立案窗口报告此事,并申报了材料来源。原件自留,复印件随证据提交,快递信封一并带至。快递单号、邮戳可查。本人未进入公司任何系统,未取走公司任何文件。」
末尾我又加了一行:如公司认为以上说明不实,请其提供相反证据。
写完,我签上名字和日期,交回窗口。
工作人员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停了一下。
“快递信封还在?”
“在。没拆封的那一面我留着。”
“一起交上来。”
我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平放在桌上。
他抬头问我。
“笔迹鉴定,你确定要申请?”
“确定。”
“鉴定需要你现场书写样本,比对检材。”
“可以。”
“费用先垫。”
“我知道。”
十二月三日,仲裁院通知:鉴定机构已受理,由双方共同抽签确定。
那天下午,我去了鉴定所。
一间小屋子,一张桌子,一支笔,一叠白纸。
工作人员让我按平常的速度写三遍名字,又让我写了一段话。
写完,他拿尺子量了字距,又让我换一支笔再写一遍。
“平时签字用什么笔?”
“黑的,中性笔。”
“就用这支。”
我写完,把笔放回笔槽。
“好了。”
“回去等通知。”他说,“快的话二十天。”
我走出鉴定所,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回去的路上,仲裁院打来电话,说公司申请了延期举证,问我有无异议。
“没有。”我说,“按程序走。”
口袋里有一张 B 超单,被我折成了四折。
再过二十天,鉴定意见会告诉我,那两个字是谁写的。
第八章 鉴定员念了五个字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开庭。
仲裁庭在一栋旧楼的二层。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国徽。
我坐在申请人席。丈夫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一瓶水,没拧开。
对面坐着赵敏和吴总,旁边是公司的代理律师。
仲裁员四十多岁,面前的卷宗很厚。
“现在开庭。”
前面的程序走得很快。身份核对,请求确认,答辩。
律师先说话。
“公司调岗系双方协商一致,有申请人签名的调岗通知书为证。申请人连续旷工三日,公司依据员工手册第三十二条解除劳动合同。”
仲裁员翻着材料。
“申请人,你对签名有异议?”
“有。”我说,“那个签名不是我写的。”
“鉴定意见已经出来了。”仲裁员抽出一份文件,“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是:检材落款处「顾清」签名与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
安静了几秒。
律师说,不排除申请人刻意改变书写习惯。
“鉴定机构已经说明取样程序。”仲裁员说,“有相反证据,可以提交。”
“关于旷工。”仲裁员看向赵敏,“公司主张申请人十一月十六日至十八日未到岗,依据是什么?”
“考勤记录。”赵敏推过一份表,“系统显示三天都是外勤未打卡。”
“仓库有没有考勤机?”
“没有。”
“公司把员工调到没有考勤机的岗位,再用没有打卡记录认定旷工。”仲裁员抬起头,“这个逻辑,公司怎么解释?”
赵敏停了一下。
“企业微信签到不属于公司考勤系统。”
“本委已依法调取仓库监控。”仲裁员翻开另一份材料,“十一月十六日九点三十一分至十八点零六分,十七日八点三十九分至十八点二十一分,十八日十一点四十二分至十八点十分,申请人均在仓库区域出现。十八日上午,申请人有医院就诊记录。”
“这三天,人在哪里?”
吴总清了清嗓子。
“监控只能证明她在仓库,不能证明她在工作。”
“那公司认为她在仓库做什么?”
“这个……”他看了一眼赵敏,“部门自行调整的岗位,具体工作内容,公司不掌握。”
“调岗通知是公司发的。”仲裁员说,“上面盖着公司公章。”
吴总没说话。
“申请人提交的招聘信息显示,十一月二十日,公司在招聘平台发布运营主管岗位。这个岗位,与申请人原岗位是否一致?”
律师说,公司有权根据经营需要招聘。
“我问的是,这个岗位是否还在。”
“在。”
“申请人被解除的第二天,这个岗位开始招聘。”仲裁员把页面转过来,“公司说她的岗位因业务调整取消,怎么解释?”
律师没答。
“下一项。”仲裁员说,“证人方晓梅,远程作证。”
屏幕亮起来。方姐坐在一间小屋里,背后是白墙。她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我叫方晓梅,在橙屿优选做了四年人力资源总监。”她把文件举到镜头前,“这是我在职期间使用的《三期员工岗位调整沟通模板》,与申请人提交的复印件一致。”
“模板上的名单是什么?”
“是历年被调整的三期女员工。”她说,“一共十四人,十人签了协商解除。”
“公司是否知情?”
“模板由人力资源部统一使用,报运营总监审批。”她停了一下,“吴总签字。”
方姐作证结束,屏幕暗下去。
“公司主张申请人连续旷工三日,解除劳动合同。”仲裁员看向对面,“请问,解除依据是哪三天旷工?”
赵敏张了张嘴。
“十一月十六日至十八日。”
“刚才监控已经播放过。”仲裁员说,“这三天,申请人在公司仓库。”
“考勤系统显示……”
“考勤系统是谁改的?”
赵敏没有回答。
仲裁员抽出一页。
“本委调取的考勤系统后台日志显示,十一月十八日十八点零三分,申请人考勤状态由「正常」修改为「外勤未打卡」,操作账号为人力资源部考勤管理员,操作人赵敏。”
“赵敏,这个操作是你做的吗?”
屋子里很静。暖气片发出一点响声。
赵敏低着头,过了几秒,点了一下。
“是。”
第九章 工牌放进了最下面的抽屉
十二月三十一日,我去仲裁院领裁决书。
窗口的工作人员把一叠纸递出来,让我在送达回证上签字。
我签完,站在走廊里翻。
第一项,确认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违法。
第二项,公司自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恢复与申请人的劳动关系,补发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九日至裁决之日的工资。
第三项,公司支付申请人鉴定费、交通费共计一千八百元。
第四项,驳回公司其他主张。
我把这四行看了两遍,又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本裁决为非终局裁决,当事人不服,可自收到裁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我把裁决书折好,放进包里。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光斜着落在纸上,把纸角照得发白。
走出仲裁院,天很冷,风从领口灌进来。
我给方姐发了条消息:「赢了。」
她回:「我看见了,群里有人转。」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顾清,你别硬撑,孩子要紧。」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
一月四日,公司打电话来,说要谈。
谈了两次。
第一次,赵敏没来,来的是律师和行政。律师说公司愿意支付八个月工资,一次性了结,双方签保密协议。
我说我要看协议。
第二次,我把协议带回家,逐条看完,划掉了保密条款里关于「不得就职场歧视发表言论」的那一条,又加了一句:公司出具离职证明,解除原因一栏不得记载负面评价。
律师看了半天,说回去商量。
一月九日,协议签了。
签完字,赵敏从会议室出来,跟我走了同一段走廊。她没说话。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我按了上行。
赔偿款到账那天,丈夫请了半天假,陪我去医院做产检。他在走廊里排队缴费,我在椅子上坐着,看他把单子举得很远。
那天下午,我还去了一趟劳动监察大队。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
我把材料递过去:裁决书、考勤后台日志的复印件、调岗模板、招聘信息截图。
他一份一份看,看完抬头。
“这些我们受理。”他说,“公司未按规定保存考勤记录、提供虚假考勤材料,我们会立案调查。”
“需要我做什么?”
“保持电话畅通。”
我问会不会有回访。他说会,让我留意短信。
一月二十六日,监察大队给我回了电话:公司被责令改正,罚款四万元,人力资源部负责人被约谈。
裁决书我复印了一份,寄给了方姐。
离职证明是行政寄来的。解除原因那一栏空着,只在下面写了一行:双方协商一致解除。
那天下午,我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
蓝色的挂绳,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长。照片上的人没笑,嘴角抿着。
我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把工牌放进去。
抽屉里还有一支笔、一本没用完的便签、一张旧门禁卡。
我把它们推到一边,给工牌腾出一块地方。
我把那支笔也放进抽屉,笔帽扣好。
这段时间我没有再找工作。医生说要少走动,我就在家待产。
然后我把桌上那张 B 超单拿过来,压在台历下面。
台历翻到二月,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日子。
单子上那团模糊的白,比上次大了一点。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很远,一声一声。
我坐下来,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