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月老庙里求得一根红线,把它捆在了沈砚清脚上。
仗着红线在,我笃定他爱惨了我。
便对他为所欲为,夜夜笙歌。
六个月后,眼前忽然出现弹幕。
[男主脚上的红线时限快结束了了吧,女配惨了。]
[终于!终于等到女配下线的日子了。我等得太苦了。可怜的男主啊,这半年来活得像个奴才。]
我浑身一颤。
红线......怎么会有时限?
我......真的要死了吗?
1
天息出现时,我正照例享受着沈砚清为我准备泡脚浴。
沈砚清按摩的力道不重不轻,水温不冷不热,一切都准备得合我心意。
眼前忽然飘过一串串半透明的字。
[男主脚上的红线时限快结束了吧,女配惨喽。]
[终于!终于等到女配快要下线的日子了。我等得太苦了。可怜的男主啊,这半年来活得像个奴才。]
[快了快了,还有半月红线就到期了,到时候女配死劫一到,咱们男主就能解脱了。]
[话说,男主现在是不是已经清醒一些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时限?奴才?下线?清醒?
我敏锐地意识到,这些天息在说的我死劫,也在说沈砚清被我强迫之事。
我手一抖,差点把脚盆踹翻。
沈砚清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离离?水凉了?”
我盯着他的脸。他还是那副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模样。
但细细查看才发现,他的胸口正微微起伏着,好似在压抑着什么?
是在压抑像个奴才一样服侍我的愤怒吗?
“沈砚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最近有感觉到什么状态不对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是不是觉得每三日为我泡脚、每七日为我擦拭鳞片,是在把你当作仆奴?”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顿了一瞬。
就那么短短一瞬,但他顿住了。
然后他才说:“当然没有!”
我猛地把脚收回来,心中酸涩:“今日就到这里。”
话说完我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身后传来他微微错愕的声音:“离离?”
我头也不回:“以后也不用给我泡脚、擦鳞片了!”
2
闪身来到偏殿,我在门上落下禁咒,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脑袋里嗡嗡直响。
我看见的字符必然是天息。
龙族古籍中记载,龙族一脉最具天赋之人,会在生死存亡之际,晓得天息。
我自诩为当代龙族最具天赋之人。
天息的出现不足为奇,但其中的内容让我心惊。
红线有时限?
女配?男主?是气运说法吗?
我是女配?沈砚清是男主?那女主是谁?
我爬起来冲到书案前,翻出司命殿老友前些日子递来的信笺。
那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死劫将至,九死一生,慎之慎之。”
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身为清和域十二龙王殿供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些年经历过的死劫少说也有二三十。
这次死劫,也扛过去就是了。
但这次,涉及天道气运吗?
自古以来,凡是涉及天道气运的死劫,没人能活着度过。
红线失效之日,就是我死劫降临之时吗?
我真是抢了不该抢的东西啊。
我坐在地上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恭敬朝虚空叩上一拜。
“晚辈清和龙王殿供主苏离,恭请天息指路。”
头顶静了片刻,然后炸了锅。
【???她能看到我们???】
【卧槽真的假的,女配在跟我们说话?】
【天息?她把弹幕叫天息?还挺会取名。】
【等等等等,她这是在求助?】
我硬着头皮继续:“晚辈死劫将至,恳请天息指点迷津。”
头顶的字幕刷得飞快。
【她真能看见啊……那咱们是不是得帮帮她?】
【帮什么帮,咱们是男女主党啊!】
【可问题是现在只有她能看见咱们,咱被动绑定女配了属于是。】
【+1,在其位谋其职,女配别怕,我翻翻原著帮你找活路。】
【原著里女配死的那天正好是男主脚踝红线失效的日子,这俩是绑定的,红线一没,死劫就来。】
【听我的,现在立刻去刷男主和女主的好感,努力融入主角团,说不定能改命。】
女主。又是女主。我忍不住问:“女主是谁?”
【额,女主啊。女主现在还是颗未分化的蛋。明天才在清和三溪涧里觉醒灵智。】
我愣了一下,天息的意思是,让我明天去小溪涧里捡女主?
天息仍在继续。
【女主是天生地灵的灵族,后面会分化化形,跟男主是官配。】
【你现在别跟男主对着干了,把自由还给他,好好刷一波好感度。到时候男女主帮你说话,天道也许能放你一马。】
【对对对,别再强迫男主穿那些法衣了,也别让他给你擦脚了,正常相处就行。】
我坐在寝殿门槛上,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归还自由。刷好感。加入主角团。
说白了就是,别缠着沈砚清了,也别欺负他了。让他走。
我心中酸涩得厉害。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但我好歹是龙王殿供主,不能哭。我仰头把眼泪逼回去,深深吸了口气。
行。我苏离拿得起放得下。不就是不缠着他了吗,不缠就不缠。
3
“砰砰砰。”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
沈砚清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离离,今晚在偏殿睡吗?你的鞋我带来了。”
我正满肚子酸水没处倒,听见他声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气我自己色迷心窍。
他本来就不乐意,我拿红线拴了他六个月,让他暖床洗脚擦鳞片,现在天道都看不下去了。
气自己几百年第一次见到那么喜欢的人,他却不喜欢我。
“回去!”我吼了一嗓子,“今晚我不睡了!”
门外安静了。
我划开镜象,看见他站在阶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低头悲伤中...),结果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再敲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最后他转身回了偏殿。他的脚步很慢,肩背微微弯了弯,似乎在为我的驱离而感到落寞。
我忍住唤他回来的冲动,暗自告诫自己。
要给他自由。
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红线让他滋生的爱意驱使的,他本身是不愿的。
那一晚我靠着门板坐了整整一夜。
郁闷又生气,生气又难过,难过又不甘,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甘什么,心里乱成一团,和沈清砚初见的记忆忍不住涌上心头。
4
有人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
我信了。
因为当沈砚清一袭白衣与我擦肩而过时,我就狠狠心动了。
是那种想把人直接当众掳走的,藏起来的心动。
前世的我一定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回眸了沈砚清足足五百次,才换来今世的一次擦肩而过。
为了让我前世的辛苦取得结果,我当即闯进了月老庙大长老的厢房。
威胁着求月老交出姻缘红线。
否则,我就给他的月老庙换个山头。
换到西方满是和尚的山头去,看他的香火怎么办?
于是,在我的“苦苦请求”下,大长老终于松了口,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根红线递给我。
我一把夺过红线,扭头就走。
一个闪身,“砰”一声推开了沈砚清的房门。
“沈砚——”
看见房中景象时,我的声音断在半截。
沈砚清半靠在浴桶里,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背上,水珠从锁骨滑下去,顺着若隐若现的肌理没入水面。
他显然被突然闯进来的人惊到了,匆忙间扯过外袍挡在身前,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腰侧还有颗小小的痣。
他……他竟然在沐浴更衣。
我咽了咽口水,好一幅美男出浴图。
我来得刚刚好!
“苏殿下?”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认识我?
也对,我身为清和域十二座龙王殿的供主,哪怕脚下的一只蚂蚁都认识我。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的速度泛红:“苏殿下,你可有要事——”
我敛下目光,没等他说完,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红线就往他脚腕上缠。
他的肌肤有些凉,似乎在水里泡了许久。
看清我手上的红线时,他瞳孔微颤:“苏殿下,这可是?”
“是!就是月老庙的至宝红线。沈砚清,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了。”
我头也不抬地快速给红线系上死结,口里信誓旦旦地说道。
沈砚清低头看我,红晕从耳根蔓延到整张脸,连脖颈都泛着薄红。
我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再给红线上下了个禁咒。
除了我,谁也别想解开这道红线。
“好了。”我拍了拍手站起来,满意地看着他脚腕上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然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为了给沈清砚系上红线,我又把他推回了浴桶里。
浅薄的外袍泡在水里,宛如透明。
该看的不该看的,我皆一览无余。
“你……你先出去。”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忙脚乱地护着身前。
我本该出去的。
但红线已经系上,按照民间说法,此刻起他该对我死心塌地才对。
我不再掩饰心中的悸动,双手在他的微凉的躯体上肆意滑动,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现在想来,他当时分明是在抗拒的。
情动时那几声“离离”里带着的慌乱和恼意,我全当成了害羞。
真是造孽啊。
5
第二天,我早早候在三溪涧边,等待开了灵智的女主跃出水面。
功夫不负有心人。
天光初霁时,一颗圆滚滚、通体雪白的蛋顶着几片亮晶晶的鱼鳞跃出水面,滚落在花丛间。
柔和的金光从蛋里探出,拾起掉落的花瓣,欢快地编成花裙,穿在蛋身上。
我现出身形,看了好一会儿,才纠结开口:“你愿意跟我走吗?”
蛋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过来看我。
紧接着它就飞了过来,绕在我的裙摆边转圈圈。
我的法衣是橙红为底,镶着七彩流华。
它绕着那些流华转,转一圈,蛋壳上的光就亮一分,像是有谁在里头高兴得直打滚。
我笑了,蹲下身子,将它捧起来。
蛋身很温,像刚出炉的馒头。
“你喜欢亮晶晶?”
蛋在我怀里滚了滚。
“跟我回去。”我说,“我给你炼制一顶亮闪闪的皇冠,套在蛋上,如何?”
蛋滚得更加欢快,带着马上跟我回去的急切。
我的心里很满意。
它和我一样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一定能好好对待我宝库里宝贝们。
它又是天生地灵,我麾下的三千兵侍会愿意臣服于它,非常适合做我龙王殿的接班人。
是的,我在昨晚的后半夜想通了。
若是我渡不过气运死劫,便将龙王殿托付给天道命定的男女主。
能得到天道命定之人,必然是品行优良的。
为了清和域内的亿万生灵,她们会愿意继承我的龙王殿,享亿万香火,庇佑亿万生灵。
在我强制为沈砚清捆上红线的这六个月里。
我对他从不设防,恨不得将他捆在腰带上,时时跟着我。
以至于他已经对龙王殿的事务流程颇为熟悉。
龙王殿加上分殿共十二殿,事务很多。
每个生灵叩拜许愿,求子的、求财的、求姻缘的、求前程的、求一线生机的...都要详细分类。
龙王殿主管气候调和,以及为真正陷入绝境的良善生灵提供一丝机缘。
天道不公,气运偏颇。总要为那些处于气运低谷中的生灵留一丝活着的希望,才能维持域内清和。
剩下的愿望需要整理成文成册,送至其他殿庙中处理。
每日午时也需要接收并处理其他殿庙中送来的愿册。
这些事,以往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捆了沈清砚之后,分类整理的任务大半落在了他身上,其它照常归我。
蛋有沈清砚相助,出不得乱子。
......
我抱着蛋,回到龙王殿主殿。
巳时一刻,沈砚清捧着三米高的许愿册走进来,册子里记载着生灵们昨日许下的愿词。
我正坐在榻上,把蛋放在怀里,用彩笔在蛋上描画它喜爱的云纹。
沈砚清的脚步突然停下。
我抬头。
只见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我怀里。
对着未分化依旧为蛋身的女主,他也能一见钟情吗?
“放在桌上便好。”我气结,“以后你不用再帮我整理愿词了。”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收紧。
“离离是想让他来吗?”他的声音很低,“他只是一颗未分化的蛋,怎么会...”
他在担心龙王殿的事务累到女主?
他脚上的红线时限还没到,就开始要为女主分忧了?
身为我龙王殿的接班人,怎么能不事先熟悉流程。
我的语气冰冷:“我自己教她。”
“殿下。”他忽然改了称呼,声音里有点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这些事我做了半年,我熟。他什么都不懂,他会把愿词分错,会把求子的愿词划到求姻缘的愿册里去。殿下,你...”
“你走吧。我会亲手教她,就在她旁边看着,错了给她纠正。”
我打断他,把蛋抱得更紧。
他站在原地不走。
我抱着蛋起身,接过愿册,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看不得他失望的表情。
那张脸一沉下来,眼尾就往下垂,像被雨打湿的纸。
我怕我看了会心软,会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脸,会说“你别这样”。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袖子擦到了他的手背,他动了一下,到底没有抓住。
眼前的天息浮动。
【男主这是戒断反应,是ptsd。】
【也是,是个人都会有戒断反应,男主习惯了半年的日子突然停了,他心里空。正常的,慢慢习惯就好。】
【等红线时限到了,男主回忆起这最后半个月你没压榨他的时间,对你的恨意应该会减弱一些。】
我的心里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得不能再凉。
只是红线残留的情意作祟罢了。
6
夜里,我抱着蛋睡在偏殿。
殿里没点灯,只有夜明珠的光,蓝蓝的,落在地砖上像一层水。
我睡得不沉。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身后有人贴了上来。
那具身体是凉的,好像在冷风里吹了许久。
我睁开眼。
沈砚清从背后抱着我,手臂绕过来,收得很紧。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气息落在我的颈侧,凉的,一下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我说。
“门没下禁咒。”
“……”
我习惯了,之前每天夜里的禁咒,都是让他设的。
我往外侧了一寸。他抱得更紧,手臂一收,把我整个人往他怀里按。
他俯身靠近,脸离我很近,睫毛在珠光里投下一小片影。
我急忙往后撤。
“离离这周没送我新的法衣。”他语气委屈,“我只能穿着上周离离送的法衣来见离离了,我知道离离很忙。”
我的心乱了。
从给他绑上红线起,他身上的法衣都由我亲手炼,每七日一件。
件件流光溢彩,件件镶嵌着亮晶晶的宝石,件件掺和着我脱落的鳞片。
我更是能随心控制法衣的形态,每一根线头都能控制,想露哪里便露哪里。
他每次领到新的法衣时都是羞涩接过,而后换上,与我在床榻上荒唐一夜。
但翌日,便再也没见他穿过,依旧是一身素衣。
还有那把我为他炼制的珠光宝剑,也从未见他佩戴过。
现在想来,他应该是厌恶的,他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而这次,我本该在今日完工的法衣,早被我搁置。
我闭目,指了指殿中的长柜。
那里放着一件,我今日经过司命殿时,在坊市内看见的一袭普通白衫,很像初见他时的那件。
他应该是极喜欢的。
沈清砚快步走至长柜前,指尖碰到衣料时,他愣了一下。
“离离,”他抬起头,“这不是你亲手制作的法衣?”
我没答。
他的手指在衣料上按了按,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那双手慢慢地垂下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寸。
是落寞。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只有还在爱着我时,才会显露出的落寞。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根弦再次响了起来。
红线时限未止,他对我还有些情意。
只是会慢慢恢复清醒,慢慢地,一点点地,把我从他心里挪出去。
只是越想越生气,气他是个捂不热的石头。
“怎么,”我呛他,“你只能穿亲手炼制的?我送你的不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可沈砚清的神色竟骤然缓了下来,像被抹平了一道褶。
他把衣料往上捧了捧,声音放得很轻很软:“苏苏送的我当然也喜欢。只是,这只是寻常衣物,恐怕经不得离离一撕。”
我一噎,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回忆。
我抱着蛋,扭过头:“今夜我想好好休息。你抱着衣服出去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冷风。
紧接着,我感觉怀里一空,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坠地。
7
是那颗蛋,是女主被沈砚清从我怀里扔了出去。
扔出去老远,撞在殿柱上,晃了两下,停在角落里。
我心口一紧,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
万一撞坏了我的接班人怎么办?
不料,沈砚清从身后按住了我的肩。
“离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你抱着他睡。”
“......他只是一颗蛋。”
“我也是可以是一颗蛋。”
“离离喜欢蛋的形态吗?”
“我也可以变成一颗蛋的。”他环着我说,“离离喜欢在上面画什么,便画什么。”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学过变形术。
我化龙身的时候,他也变化成兽身过,白色的,银光淡淡的龙,缠在我身上。
那时候我只觉得有趣,觉得他乖,觉得他无论何时都契合我心意。
可现在我只想到一件事,是他清醒过来,会不会觉得放荡?会不会觉得是我污了他的清白。
是我仗着一根红线,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剑修按在榻上,按了半年。
思绪间,他的手指已经落到我的腰侧,很轻,很凉。
柔软的唇落在我的颈侧,温热的感觉淌入心间。
龙性本淫。我不可避免地产生意动。
可我一想到红线时限将至时便是我死劫即至的日子,那点意动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一把灰被风吹走。
“出去吧。”我说。
他的手动了一下,停住了。
“离离。”
“出去。”
“你是对我厌弃了吗?”
他抓着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不见。
我别开脸:“只是有些累了。”
“有些累。”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点很薄的笑,“愿册我一项项整理过,事务没有比之前多。离离只是有些厌倦了。”
我没话说。
我应该怎么告诉他,他现在的行为都是被操控的呢?
如果没有红丝,他根本不会爱上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
殿里静了许久。
然后我听见他松开手,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那颗蛋,”他说,“我替你放回榻上。”
然后他真的走过去,弯腰,把蛋捧起来,放回我枕边。动作很轻,像怕磕着。
他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门合上的一瞬,我看见夜明珠的光在他侧脸上滑过,那张脸很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8
翌日一早,我有些懊悔。
懊悔我昨晚对他的冷淡。
明知死劫难逃,我应该躺平享受才对,管他本身愿不愿意。
我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强盗,改什么邪归正。
意念通达,我当即决定去找沈砚清。
决定快活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却不曾想到,我在廊下看到了沈砚清的身影。
他穿着昨夜我送他的白衫,起身御剑向殿西方向赶去。
白衫在晨光里显得愈发苍凉,他果然喜欢。
而他去的方向,正是月老庙的方向。
天息浮现在眼前。
【男主是不是意识到了红线的作用?】
【找月老庙了。】
【原文中有写。】
我坐在石阶上,晨间的风甚是喧嚣。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他明明心里有了空隙,还要在夜里来抱我;怪不得他明明厌恶,还要照旧来偏殿找我许要法衣。
他只是在试探罢了。
不愧是天道命定之人啊,红线不过堪堪虚弱了几分。
他就察觉到了一切,他是想要去解开脚腕上那根操控他情意的红线。
我难受得厉害。
往后的七日里,我再也没在偏殿见过他的身影。
他日日卯时御剑赶往月老庙,辰时归来。
回来得一次比一次虚弱。
第一次回来,脸色还正常,只是手指有点抖,扶门框的时候用了两次力。
第三次回来,唇色淡了,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缓口气才敢进来。
第七次回来,我看见他袖口沾了一点血,很淡的一点,藏得很深。
他每次回来,都会在我面前站定,抬头看我,说一句:“离离,我回来了。”
我就“嗯”一声,低头查看愿词。
我不敢问。
我怕我一问,就会露出什么。
第八日,我实在忍不住了。
红线不过再过几日便彻底失效了,他这么折腾自己做什么?
就为了早几日摆脱我吗?
他回来的路上,我在廊下等着。
他走到台阶底下,忽然扶住了栏杆,站了一会儿才上来。我冲下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沈砚清。”我捏着他的手腕,指腹在那里按了一下,“你的脉,跳得很虚。”
他抽手。抽得很轻,一抽就脱了。
“殿下不必管我。”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这是我自己要做的。”
“你要做什么?”
他抬眼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很深,深得我读不出来。
“殿下会知道的。”他说。
我气结,将一整瓶固本丹灌入他的口中。
再将其余两瓶扔到他的怀里。
脸色白得像是没多少命了,看得令人心烦。
【红线要解开,好像要剜心头精血来着。】
【人有多少心头精血啊,怪不得男主这几天,天天虚弱成这样。】
沈砚清,你就这般厌恶我吗?
我把愿册合上,指节抵在封皮上,抵得发白。
9
死劫来得毫无征兆。
天还没亮,清和域的地底就开始响,像是地脉在开裂。
地龙开始翻滚。
先是山塌。西边的三座山在半个时辰里矮了下去,山石滚进河里,河被堵住,水就往回流。然后是洪水。
水是从地底涌上来的。浑浊的、滚烫的水,带着硫磺味,从每一道地缝里往上喷。
清和域的十二座主城,一夜之间变成了十二只浮在水面上的木盆。
我站在龙王殿最高处的屋脊上。
风把我的法衣吹得猎猎作响,七彩流华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刺眼。
“三千兵侍。”我说。
“在。”
“布雨阵,引水入东海。一队护西三城,二队护南七城,三队跟我。”
我化出龙身。
那一刻我的骨骼在皮肉里舒展,鳞片一层层顶出来,橙红的,镶着七彩的边。
全身法力与功德尽出,焊住漂移的板块。
我将身子盘起来,盘成一道堤,横在西三城与洪水之间。
那水比我预想的烫。
烫得鳞片一片片往下掉,掉进水里,滋滋地响。
我能感觉到血从鳞缝里渗出来,被水冲走,冲成一道一道淡红。
地还在滚。
我听见城里的人在哭,听见兵侍在喊,听见有谁在敲钟。
看见了女主化形后在洪水中奔波救人的身影,眉眼似乎有些像我。
我甚是欣慰,我龙王殿的接班人果真是极好的。
我撑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功德与法力耗尽,我实在撑不住了。
幸好,洪水将退,多数地脉滚动将息。
只差最后一处剧烈的滚动。
吼!
我跃入云层之后,一声龙吟啸天,金光乍亮。
庞大的龙躯直朝那处在不断开裂的地脉冲去,以血为胶,以身躯化石。
我要将这处不断开裂的地脉硬生生缝住!
我终于明白了我真正的死劫是什么,与气运无关,也无沈砚清无关。
是为了庇护亿万生灵而死。
这个死劫,我认。
喷涌的地火蒸腾起我的血液,化作水汽飘入云间,之后化作细雨伴着晴光落下,扶起残落的小草,修复生灵残破的身躯。
地脉彻底在我身躯之下渐渐平息。
我这一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对沈砚清,我还残留了几分歉意。
若有来世,我一定尽力弥补。
或许太过思念,在意识弥留之际,我似乎再次见到了沈清砚的身影。
见到他攥着一根红线,急冲冲地朝我扔来。
那根红线穿过斑驳的地面,穿过我剥落殆尽的鳞片,一直落入我的心口。
那根红线格外得红,红得发暗,像是用什么东西熬制出来的。
比我原先用来捆住沈砚清的那根要红得多。
这死前的幻觉,真是真切。
沈清砚现在红线已解,肯定恨我恨得不得了,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呢?
10
我再次恢复意识时,眼前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像是浸泡在温暖的泉水里。
耳边传来两道交谈声,一老一少。
老的好像是月老,声音里透着疲惫。
年轻的是沈砚清。声音很哑,很轻,似乎每一个字都要用力说出。
“月老!离离怎么还不醒来?你的同命契会不会出错。”
“滚!你都问了八百遍了,堂堂剑尊,能不能庄重些。”月老的声音越发疲惫,“老夫立身的专属神通是你能怀疑的吗?”
“老夫劝你赶快收拾好自己一身的伤痕。别等她醒来的时候,受到你身心上的伤痛影响。”
“同命契可不是说说而已,寿元平分,同心共意,你痛她痛,她伤你伤。只要一个人能活,另外一个也能活。”
月老的声音刚刚落下,我便感觉到心里发涨,酸痛、急切、忧虑、苦楚糅合在一起闷在心口里,险些要喘不过气,身体也在隐隐作痛。
这些感受都不是我的,是从沈清砚那里传来的。
我忍不住传达出一丝愤怒,想要沈清砚收拾好自己。
“唉,”月老的声音继续传来:“真不知你和苏殿下在搞什么。她六个月前从我这里夺走了一根只起消除偏见作用的红线。”
“居然用在了本身就对她有情意的你身上,是想要消除你对她偏执的情意吗?”
“可是我看她那样子,本就像爱惨了你,为何要消除你对她偏执?实在搞不懂。”
“但是沈剑尊啊,你得听我一句劝啊。虽然我被你求着炼制了同命契,现在和苏殿下同命共情,但你真的不能强迫她和你在一起啊。”
“强扭的瓜不甜的。”
我的心里又感受到了浓浓的落寞感,似乎被全世界抛弃一般。
若是我此时能够动弹,一定要狠狠捂住月老的嘴。
沈砚清,你一定不能听他的!
我甜的!甜的!强扭下来也一定是甜的。
或许是我心中急切的呐喊声,
又或许是我心中知晓沈砚清对我有情意时忍不住翻起的甜,
让沈砚清终于觉察到我的意识真的苏醒了。
“离离!你醒了!”
我被一个温暖的身躯环住。
压在心头的一切酸涩通通消失不见,化作漫天喜意。
沈砚清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匆匆地掏出丹药,治愈他身上的伤口,生怕伤痛到了我。
真是个大傻子,我已经陪他痛过了。
11
我在榻上整整躺了七日,第二天便恢复了视野。
漫天的功德之力重造了我的龙身,修为更上一层。
若再来一层地脉涌动,我或许不用做到以身补地那一步便能平息了。
第八日,女主苏闪闪跑来见我,身上穿着与我如出一辙的闪亮套装,肌肤雪白圆润,可爱极了。
“娘亲!”她高声大喊,扑入我的怀中,“娘亲好起来了吗?我抢了月老寺的宝库,都给娘亲。”
她的口里嘟囔不停,“还有,闪闪的皇冠娘亲还没给我!”
我笑出了声。
站在偏殿门口的沈砚清瞬间黑了脸,将苏闪闪从我怀中抓起。
待他定睛一瞧,看清苏闪闪的跟脚后,内心欢喜。
“当场的那颗蛋?分化成了雌性。”
我察觉到他内心的欣喜,眼底泛起危险的暗光。
我可没有忘记,那些消失的天息中说过,沈砚清会和女主在一起。
我紧紧盯着他脸上的神情,只要他表露出一丝爱意。
就把他捆起来,藏起来,一个人都别想见。
“离离!”
一股欢喜又从沈砚清身上传达过来,比第一次更亮,更满,几乎要从我的心口溢出。
“离离是在吃醋了吗?我很开心。我在开心离离喜欢的雄性一直以来都只有我。”
我羞得脸通红:“我才没有。”
我能感知到,沈砚清心里对苏闪闪没有一丝情意,反而有一些排斥。
12
又一日,我窝在沈砚清的怀中问话:
“沈砚清,我给你的佩剑为什么不戴?”
“要藏起来,别人不能看。”他浅笑。
“不行,你必须每天戴上,坏了我再送你。”我不满。
“沈砚清,你喜不喜欢我给你炼制的法衣?”我再问。
“喜欢。那你为什么第二天不穿?”
他羞涩:“不能穿,我会有回忆。”
“那你以后你要学会给我炼制。”我刁难道。
“好。”
“沈砚清,你为什么喜欢我?你是不是也喜欢亮晶晶。”
“是的,我也喜欢亮晶晶,很喜欢。而殿下比所有的亮晶晶还要亮晶晶,比所有宝贝还要宝贝。”
我高兴地在空中飞舞三圈,朝沈砚清继续问道:“沈砚清,你感受到了我的欢喜了吗?”
当然。
我的心里也同样欢喜。
沈砚清在心里默念道。
番外:沈砚清视角
剑修的路不好走,常常生死相伴。
我八岁那年即将饿死时,第一次遇见苏离苏殿下,她踏着七彩流云而来,降下甘霖与粮食,救下了我,也救下了整个村子。尽管那时,我们还不在清和域内。
第二次遇见苏殿下,是我与众修士坠落崖底、浑身不能动弹,野兽环绕之时,她从天而降,救下我等,这次是在清和域内。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她次次都来去匆匆,不单单只为救我,却又次次救下我了。
只是她救过的人太多,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也不会记得曾经救过我那么多次。
我开始学会掩盖锋芒,她身为十二龙王殿的殿主,太忙,不能次次都劳烦她来救我。
我也开始每日到龙王殿内凝望她的神像,但从不敢默念愿词,她会听到,那是亵渎。
不知回眸了多少次,我终于修成了剑尊,有了和她相见的资格。
谁也想不到,堂堂剑尊的主神通里竟然有一门变形术。
练得出神入化,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只不断演化成她最喜欢的模样,能让她的目光停留的模样。
在月老庙的一次擦身而过时,我注意到了她目光的停留。
那一刻,我便知道,我的变形术修成了。
对离离的情意,自然瞒不过能够轻易感知他人情感的月老。
从他那里得知离离从他手中夺过红线,想要用在我身上时。
我的心里既难过又开心。
红线的作用是消除偏见,让一个人以客观公正的心态了解他人。
离离想要用红线来消除我对她偏执的爱意,以客观理智的目光望向她吗?
我有些难过。
但一想到能真正见到离离,我又十分开心,在厢房里足足沐浴了一个时辰,等待离离的到来,然后勾引她。
而后,幸好,红线不能消除我对离离的爱意,以客观理智的目光看她,我只会更爱她。
只是不知哪儿来的民俗说法,告诉她月老的红线能够让一个人全心全意爱上他人。
简直谬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