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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35:05

第一章 也是十六岁

二〇二四年三月,门诊。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坐在我面前。他脖子上有一道刚拆线的疤,纵隔镜活检留下的,缝线还没完全吸收,泛着一点红。他母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袋外院片子,塑料袋被捏得吱吱响。

"周主任,"她说,"检查都做完了。"然后她压低声音,"我儿子是什么病?"

窗外的梧桐还没发芽。三月的南京总是这样,晴两天,阴三天。

男孩低着头,在玩手机。我从病历里抬眼的时候,他把屏幕往怀里侧了一点。

这个动作我熟。

我说:"先看病理。"

他母亲把片子递过来,手在抖。我一张一张看,没有说话。纵隔巨大肿块,包绕大血管,胸腔积液,心包少量积液。CT报告最后一行写着"考虑淋巴源性肿瘤"。

我合上片子,问那个男孩:"你今年多大?"

他没抬头:"十六。"

"上几年级?"

"高一。"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屏幕的光从边缝里漏出来一点,蓝的。

我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另一台电脑。

八年前,也是十六岁。

第二章 急症那个少年

二〇一六年九月,我第一次见陈屿。

他是被推进来的。不是坐着,也不是躺着,是半坐着推——平车摇起六十度,他双手撑着床沿,脖子粗了一圈,眼睑水肿,嘴唇隐约发紫。他不能平躺,一平躺就喘不上气。

典型的上腔静脉压迫综合症。

他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很旧,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黑色塑料。面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贴纸,只剩下半个红色的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右下角有一块斑,米粒大小,像一滴洗不掉的油。

他父亲陈立在后面推车,母亲刘敏在旁边扶着输液架,两个人在跑。

"让一下,让一下。"

急诊走廊很挤。有个老太太在输液,一只手举着吊瓶,侧身让开。陈立的胳膊肘撞到了她,回头说了句对不起,没停。

我看向他的脖子,双侧颈静脉怒张。

我问他:"能不能躺下?"

他摇头:

"躺下喘不上气。"

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压住了。十六岁不该是这种声音。

我说:"先做活检和骨穿,然后上激素。"

病情紧急,我动用了自己的私人关系,当天给他插队安排做淋巴结穿刺活检,做了骨髓穿刺、腰椎穿刺,然后给强的松。

三天后,病理结果回来了:淋巴母细胞淋巴瘤。

骨髓里有百分之十八的异常细胞。中枢没有,但属于高危。

那天我把陈立和刘敏叫到办公室。下午四点,病房依然很忙,走廊里不断传来推治疗车的声音,轮子有一个是坏的,每转一圈咯噔一下。

我告诉他们诊断。

告诉他们这个病起病急,进展快。

告诉他们患者属于高危组,缓解后大概率要做异基因移植。

告诉他们治疗很漫长,过程会很苦。

告诉他们后续复发概率很高,如果复发,治愈机会就很小。

"会复发吗?"刘敏问。

"有一部分人会。"

"那就是有可能不会复发。"她说。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句天气预报。我看她一眼。她坐得很直,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得很正,包上那个金属扣擦得很亮。

陈立问:"能治好吗?"

我说:"有一部分能治好。"

"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把那个数字记下来。他写字很快,写完把本子合上,用拇指压了压。

"这个病全程下来,大概需要多少治疗费用?"

我又说了一个数。

"医保报完呢?"

我再说了一个数。

他把这两个数也记下来。记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一道旧疤,指甲缝里有些水泥灰——他开一家装修公司,管着几十个员工。他身上那件夹克是好料子,穿了很多年,袖口磨了边。

"钱不是问题。"他说。

"我知道。"

"我不是心疼钱。"

"我没有这么想。"

他点点头,把本子收进口袋。

然后他说:"那我们就争取那六七成机会。"

刘敏一直没说话。她忽然问:"那剩下的人呢?"

我没有回答。

她说:"周主任,剩下的人,最后是怎么样的?"

我说:"有的是移植后并发症,有的是复发,有的到最后没有任何办法。"

她点点头,很慢地点。

然后她说:"周主任,你按最好的治。"

她说完,看了陈立一眼。

陈立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第三章 我们不想瞒他

由于肿瘤、血液病病情特殊,加上患者未满18岁,按流程先告知监护人病情,由监护人决定是否告知患者本人。

我说完这句,陈立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说:"他知道。"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住院检查结果都会推送到公众号,他自己手机绑定了,可以看到检查结果。"

"他有个电脑。"刘敏说,"他昨天问我,T淋母是不是比B淋母难治。"

我愣了一下:"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要问医生。"

陈立抬起头:"周主任,我们商量过了。我们家孩子,从小到大都独立,主意大,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而且他会查资料,知道得比我们清楚。他昨天晚上在电脑上翻到十二点。我们不想瞒他。"

"虽然他才十六岁,"陈立说,"但他懂的比我还多。"

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我说:"那明天我跟他谈一谈,你们在场。"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病房。

他坐在床上,电脑放在腿上,屏幕朝里。听见我进来,他把电脑合上了一半——不是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蓝光从缝里透出来。他的手还搭在键盘上。

我说:"陈屿,我们谈谈。"

他说:"好。"

他把电脑完全合上,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坐直了。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被子上,像在等老师讲话。

我搬了张椅子坐下。我说了这个病,说得很慢。说到治疗方案的时候,我说会有诱导、巩固、再诱导、维持,总疗程大概两三年。我详细告诉他副作用,会掉头发,会吐,会口腔溃疡,会有时候发烧到四十度。

他一直看着我,没有哭,也没有低头,甚至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讲完,他问的第一句话是:

"周医生,我这个是高危吗?"

"是。"

"那我是不是要做移植?"

"看缓解情况,很大可能会。"

他点点头:

"亲属半相合和骨髓库,哪个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说:"你查过了?"

"我看了几个帖子。"他说,"有一个说他爸给的,排异很重。还有一个说骨髓库等了八个月,没等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说:"这个要等缓解之后再评估,现在还早。"

"嗯。"

停了几秒。他忽然问:

"周医生,我妈今年三十九。"他说,"还能生孩子。"

"嗯?"

他继续说:"但我妈说她不生了,我爸也同意了。"

"那你的想法呢?"

他看着被子上那个线头,把它捻成一个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跟他们谈过这个问题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慢慢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往外走。

我出病房的时候,刘敏在门口等我。

"周主任,"她说,"他刚才问的那些,你都答了。"

"答了。"

我走了几步,回头问她:

"你们有计划过生二胎吗?"

"没有!我们有一个儿子就够了!"

我看了她一眼走了。

第四章 记血象

他的方案定下来了。

第一次化疗前要签知情同意书。两页纸,详细列着副作用:感染、出血、器官损伤、过敏、死亡。

我把笔递给陈立。

他没有立刻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陈屿。

陈屿点了一下头。

陈立才接过笔,慢慢签上名字。

这个动作后来重复了几十次。每一次,他都要先看儿子一眼。

刘敏从来不看他签。她站在窗边,看楼下。楼下是停车场,什么都没有。她能从头站到尾。

有一次我问她:"你不看?"

"看不懂。"

"上面写的是中文。"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问陈立:"你为什么每次都看他?"

他说:"签名的是我,但是做决定的是他自己。"

诱导化疗,联合鞘内注射。

第一次腰穿那天我在。他侧躺着,抱膝,弓成一只虾。

我跟他说:"会有点酸,不要动,有不舒服就说。"

他说:"好。"

针进去的时候,他的后背绷了一下。

我看见他咬住了枕头角,一声不哼。

做完要平躺六小时。他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母亲坐在旁边,一直给他擦汗。他忽然说:"妈,你去吃饭。"

"我不饿。"

"你去吃。"他说,"你在这儿我也睡不着。"

他母亲出去了。门关上之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护士吴姐后来跟我说:"这孩子一声不吭,我反而怕。"

"怕什么?"

"哭出来的孩子我知道怎么哄。"她说,"不哭的,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一疗程结束,不良反应如期而至,粒缺并发热,四十度一。血培养抽了两套,上了泰能。他在床上抖,牙齿打颤,盖两床被子还是抖。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他总说"我没事"。

激素让他脸圆起来,两颊鼓着,晚上饿。他母亲半夜给他叫外卖,他吃半碗面,然后开始吐。

隔壁床是个女孩,九岁,神经母细胞瘤。她父母从来没跟她说过是什么病,只说肚子里长了个东西,切掉就好了。

她每天问她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妈每天说:"快了。"

有一天她问我:"叔叔,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我妈每天晚上都哭。"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屿在旁边听见了。他没有说话,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对着墙。

有一次门冬酰胺酶打下去第三天,他肚子疼。血淀粉酶一千多。胰腺炎,门冬酰胺酶的副作用。禁食十天,全静脉营养。那十天他瘦得很快,脸塌下去,眼睛显得特别大。

我去看他,他正在看电脑。我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是一个Excel表格。

首列是日期,右边是几列数字:白细胞、中性粒、血红蛋白、血小板。字号很小,行高调得很窄,密密麻麻一整屏。

我说:"你做什么表?"

"记血象。"

"护士会记。"

"我记我的。"

我往下翻了几行。他把每次化疗的药名也记在旁边一列,用缩写:DEX、VCR、DNR、L-ASP、CTX。缩写的拼法不完全对,但能看懂。

"这些缩写谁教你的?"

他说:"自己查的。"

我把屏幕转回去。

他把表格拉回最上面,继续往下填。那天是10月2日,他填了当天的四个数。

第五章 想真正自己决定一次

二〇一七年六月,复查,完全缓解。

复查PET,纵隔没有异常摄取。骨髓未见异常细胞。腰穿,脑脊液正常。

那天刘敏在走廊里哭。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问我:"他什么时候能上学?"

"先做维持,观察一段时间。"

"好,那我要给他准备安排上学的事了。"她说。

陈立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背上,没说话。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说:"缓解了。"

他说:"嗯。"

他的眼睛红了。

维持治疗开始。两周一次,门诊输液,做完就回家。

刘敏当天下午就去了学校,问复学要办什么手续。她还买了一套高二的教辅,摞在他房间的书桌上,最上面那本包着塑料膜,一直没拆。

九月,他回学校了。高二,重读。

他去了三天。

第四天没去。

第五天也没去。

我问他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然后就低头看电脑了。我没有再问。

后来他就不去了。学校同意保留学籍,等身体好了再说。他母亲去学校办手续,回来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他班上的同学加过他微信。他通过了几个人,没有说过话。

有一个同学给他发过一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

他说:"回了就要解释。"

"解释什么?"

他没有回答。

那段时间他慢慢长胖了,脸圆圆的,走路还有点慢。头发长出一层绒毛,很短,像刚剃过。

他开始玩游戏。玩《王者荣耀》,打得很凶。有一次在日间病房输液,他在打排位,我站在他后面看了两分钟。他手很快。

我说:"厉害。"

他说:"我带人。"

"带谁?"

"群里一个病友。"他说,"福建的,也是这个病。她打得烂。"

"她多大?"

"十五。"

他打完了,把手机放下。

"她比我惨。"他说,"她复发了两次。"

"你怎么跟她说?"

"我说你别怕。"他说,"我说我这边教授很厉害,能治好。"

"她信吗?"

"她信。"他说,"她信就行。"

维持治疗期间,有一次他发热住院。同病房有个叫小胖的男孩,十四岁,骨肉瘤,做了两次手术,肺上有了转移。

小胖话多,一天到晚讲他打的游戏。陈屿不太理他,但也没嫌他烦。

住了九天,小胖家里决定回去。出院那天他母亲来收东西,把床头柜上的零食一袋一袋分给护士站,分到我们这间的时候,剩了一包薯片。

"给小屿。"她说。

陈屿说了谢谢。

他们走了以后,病房里空出一张床,床垫上的塑料布还没揭。陈屿看着那张床看了一会儿。

我查房的时候他问我:"周医生,小胖回家,是不是就不治了?"

"是。"

"那他能活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个月。"

他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挺好的。"

"什么挺好?"

他没有回答,打开电脑,屏幕亮了,蓝光打在他脸上,开始输入他的化验指标。

维持治疗要吃很长一段时间的口服药,每天两次。有一天他母亲打电话给我,说药少了两片。

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她把药盒翻出来数了三遍,少两片。她问陈屿,陈屿说不知道。

第二天她又打来,说找到了,在枕头套里面。

"他藏药。"她说。

"你问他为什么了吗?"

"问了。"她说,"他说想试试不吃会怎么样。"

我让他来门诊。

他来了,坐在我对面。我问他为什么藏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想知道,不吃会不会好一点。"

"什么好一点?"

"不那么难受。"

"不吃会更难受。"

"我知道。"

"那你还藏?"

他抬起头。

"我就想真正自己决定一次。"

那天我没有批评他。我说:"你想自己决定,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不要藏。"

他说:"好。"

第二天他母亲说,他把药吃了。

第六章 我是在舱里死,还是能出来

二〇一八年三月,复查。

纵隔又出现了。两点八厘米。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片子往前翻了六个月、一年,一层一层对。没有错。是新的。

那天下午我把陈立和刘敏叫到办公室。

我把两张片子并排放在阅片灯上,一张是去年六月的,一张是今天的。

刘敏问:"那就是复发了。"

"是。"

"那就治。"她说,"上次怎么治的,这次还怎么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她问"今天几度"是一样的。这些年我见过很多家属听见"复发"两个字——有的会站起来,有的会捂住脸,有的会问是不是搞错了。她没有。她坐在那儿,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得很正。

陈立一直看着片子,没有说话。

我说:"挽救化疗,缓解之后做移植。但这次和第一次不一样,缓解率低很多。"

"低多少?"他问。

我说了一个数。

他点点头。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陈屿站在门口。

他穿着外套,一只手扶着门框。他十八岁,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点,脸还是圆的。

"复发了吧?"他说。

"……是。"

他走进来,把门带上,在他妈旁边坐下。他母亲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位置。

他没有哭。他问:"还有方案吗?"

"有。"我说,"挽救化疗,缓解之后做移植。"

"成功率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字。很低。

他沉默了一会儿。

"做。"他说。

就一个字。

那年一月他刚满十八岁。这次的治疗同意书,是他自己签的。他父亲坐在旁边,没有伸手。

签完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周医生,我问几个问题。"

"你问。"

"预处理是白消安还是全身照射?"

"白消安。"

"半相合排异是不是比全合重?"

"是。但可控。"

"移植后如果又复发,还有办法吗?"

我停了一下。

"很少。"

"很少是多少?"

"几乎没有。"

他把这句打进去。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

"最后一个。"他说,"如果移植失败,我是在舱里死,还是能出来?"

办公室里很静。走廊上有人在笑,很远。

我说:"能出来。"

他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谢谢周医生。"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陈立还在我办公室里。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

"周主任,"他说,"上次你说,移植是最后一关。"

"我说的是最大的一关。"

"嗯。"他说,"我记错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合上,用拇指压了压。

刘敏也没有哭。她看着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周主任,他刚才在外面听了半个小时。"

第七章 我可以出去了吗

移植前要做一次大剂量化疗清髓。

移植的同意书还是他自己签的。

他父亲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伸手。

陈屿一页一页看,然后签字。

签完他把笔放下,说:"周医生,这个我签了,是不是就算我的决定了。"

我说:"算。"

他说:"那行。"

那段时间病房里住进来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阑尾炎术后,住了三天。那男孩的父亲在开水房碰到刘敏,问:"你们孩子是什么病。"

刘敏说:"肺炎。"

"严重吗?"

"快好了。"

陈屿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那个人后来知道了,再没有跟她说过话。

他吐了四天。第七天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被子上、衣服领子里。他母亲拿了个塑料袋,一点一点捡。

第九天他说:"妈,剃了吧。"

剃完他照了照镜子,摸了一下头皮。

"还挺凉快。"他说。

八月,进层流舱。

父亲陈立做供者,半相合。采干那天他躺在机器旁边,胳膊上插着两根管子,血从一根出去,从另一根回来。他一直在看那袋慢慢变浑的液体。

"这就是干细胞?"他问。

"是。"

"这么点。"

"够了。"

他笑了一下。他的牙有点黄,笑起来眼角的纹很深。

采完第二天,陈立去病房看他。

他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你妈让我带的。"他说。

"嗯。"

"里面冷不冷。"

"还没进去。"

陈立哦了一声。两个人都不说话。

"爸。"陈屿说。

"嗯。"

"采干疼不疼。"

"不疼。"

陈屿没有再说话,把电脑打开了。

采干那几天,我在楼梯间碰到陈立。

他在抽烟。楼梯间的窗户开着,烟往外飘。

他看见我,把烟按在窗台上。

"我不抽烟的。"他说。

我说:"没事。"

他把烟头收进口袋,捏了捏。

"周主任,"他说,"像他这样,一般家里治到哪一步就不治了。"

我没有接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我知道。"

"我是说,到哪一步算是到头了。"

"没有那一步。"我说。

他看着窗外。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能告诉你,还有没有手段。"

他点点头,说:"行。那就还有手段的时候都上。"

他下楼了。走到拐角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那几天吴姐跟我说过一件事。

"楼下有个女的,今天又来了。"

"哪个女的?"

"开白车那个。来了三回了。"她说,"陈立下去,二十分钟就上来。"

我说:"可能是公司的人。"

"嗯。"吴姐说,"公司的人不会每次都在车里等。"

我没有再问。

舱里三十一天。

电脑不能带进去。他母亲用酒精擦了三遍,还是不行——舱里的东西要经过消毒,电子产品只能留在外面。

他带了一部医院的平板,只能看内网。

我每天查房,隔着玻璃跟他说话,用对讲。

前几天他还行。第十天开始黏膜炎,嘴里全是溃疡,说话都疼。他用手比划。他母亲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他,一看就是八个小时,中午也不去吃饭。

有一天他用对讲叫我。

"周医生。"

"嗯。"

"我白细胞涨了。"

"我知道。零点三。"

"我可以出去了吗?"

"再等两天。"

"好。"

他把对讲放下,转过身,背对着玻璃躺下了。

我说"再等两天",其实我知道不止两天。他的血小板一直不涨。

他到了第九天才出舱。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是九天,不是两天。

窗外是一堵墙,墙上有根排水管,从上到下,中间有一道裂纹。他在舱里数那根管子上的裂纹,数了很多天。

后来他跟我说,一共十七道。

第八章 周医生,我今天吃了一块蛋糕

那大半年陈立来得少。他说公司接了工程,每次来都带东西,放下就走,坐不满十分钟。

有一次他来了,陈屿在睡觉。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转身走了。

后来我知道,那半年他其实来得不少。他只在楼下。

他本来该在二〇一九年六月高考。

他没去。

有一次他说,他想学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住院住久了,觉得这个工作挺好的。"

我说:"很累。"

他说:"我知道。"

后来他没再提过。

他能出门了,但走不远。他母亲带他去了一趟超市,他在里面转了四十分钟,买了一包薯片,一盒酸奶,一瓶可乐。回来只喝了酸奶。

他开始长头发。这次长得比之前黑一点。

那段时间他把游戏打上了一个很高的段位。我不懂那个东西,只见过他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金色的字,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下了。

有一次他说:"周医生,我这个号,我跟我妈讲了,别删。"

"为什么?"

"号可以留着。"他说,"以后有人想找我,还能看到。"

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阵子他发热住过三天院。出院那天,吴姐在护士站跟我说:

"昨晚他爸妈在走廊吵。"

"吵什么。"

"钱。"她说,"声音不大,但是能听见。"

"陈屿知道吗。"

"他那屋的灯亮着。"吴姐说,"一晚上没关。"

过了几天,他问我:"周医生,我这个病,到现在花了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想知道。"

我说了一个大概的数。

他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不多。"

然后他低头继续打游戏。

他表弟常来。表弟那年六岁,刚上一年级,一来就爬到他床上,两个人打游戏。表弟打得很烂,他不耐烦,但还是带着打。

有一次门诊,他跟我说:

"周医生,我表弟今年六岁。"

"嗯。"

"六岁的孩子能记住人。"他说,"他到十岁都记得我。"

我没有接话。

他也没再说。

二〇二〇年一月三日,他二十岁生日。

他母亲发了一张照片给我。蛋糕上插着二十根蜡烛,他戴着帽子,脸瘦,笑着。照片有点糊,应该是他父亲拍的。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微信。

"周医生,我今天吃了一块蛋糕。"

我回:"不错。"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然后吐了。"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隔了两分钟,他发来一句:

"但是吃到了。"

第九章 我爸妈这辈子都得想

"他疼,你就给他止痛。"她说,"止痛也是治。"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输液泵在响,滴答,滴答。

她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我面前。

然后她跪下了,抬起头看我。

"周主任,"她说,"你救他。"

我去扶她,她不动。她的手抓着我的白大褂下摆,抓得很紧。

"你救他。你有办法的。你想想办法。"

"刘敏。"

"你想想办法。"

陈立站在床尾,说了一句:"起来。"

她没有听见。

后来是护士把她扶起来的。她跪了大概两分钟,也可能更长,我记不清了。

她站起来以后,把裙子上的褶子抚平,把包拿起来,拉链拉正。

然后她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没有人回答她。

陈屿一直坐在床上,看着被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要是不做,我爸妈这辈子都得想,是不是他们没让他做。"

没有人接话,输液泵响起"嘀嘀"的声音。

我看着他父亲。

陈立站在床尾,两只手垂着,肩膀在抖,脸上的肌肉全绷着。

刘敏走回床边,坐下,把他的左手拉过来,两只手包着。

她一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刘敏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她说:"周主任,我跟你说个话,你别告诉陈立。"

"你说。"

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有时候想,"她说,"他要是早点走,是不是少受点罪。"

说完她立刻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每天晚上都想这个。"她说,"想完了又觉得自己不是人。"

"你是他妈妈。"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用手背擦。

"我每天早上给他煮粥。"她说,"煮的时候我就想,这碗粥他能不能吃完。吃完我就高兴。吃不完我也不说。"

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干。

"周主任,我这四年,就靠一碗粥活着。"

那天我没有劝她。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捧着。

过了很久她说:"他明天还要上药吧。"

我说是。

她说:"那我去睡了。"

她走了。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跟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她问我:"今天上什么药?"

我说:"先复查腰穿。"

她点头,说:"好。"

然后她补了一句:"他会好的。"

我说:"刘敏。"

"他会好的。"她说。

第十章 那还行

她一直在说,说书桌,说窗帘,说五月就能回家。

陈屿看着窗户。

他的右手抓着床单,抓了一会儿,又松开。我看见他的指节是白的。

"疼吗?"我问他。

"还行。"他说。

刘敏继续揉他的腿。

"窗帘要什么颜色,"她说,"你自己挑。"

"嗯。"他说。

他还能自己拿勺子的时候,刘敏也喂他。他由着她喂。

有一次我跟她说,让他自己吃,活动一下手。

"他自己吃太慢。"她说,"凉了。"

"慢一点没关系。"

"凉了要拉肚子。"

然后她继续喂。他张嘴,咽下去,不说话。

三月下旬有一天,他说想听歌。他母亲把手机给他,他戴上耳机,听了很久。

我查房的时候问他听什么。

他把一只耳机递过来。

是一首很吵的歌,一句都听不清,鼓点很重。

我说:"这什么?"

他说了一个名字,我没记住。

"我们班运动会放的。"他说。

他把耳机拿回去,重新戴上,闭上眼睛。

四月初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周主任,你治过多少个我这样的?"

我说:"十来个。"

"活了几个?"

我想了想,说:"有几个还在。"

"几个?"

"两个。"

"两个都多大了?"

"一个上大学,一个工作了。"

他点头,说:"那还行。"

他说完就笑了。他笑的时候,牙上有一点血。

他瘦得很快。四月中,他的胳膊只有我小臂粗。头发掉了,这次没再长。

他不看电脑了。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合着,那张贴纸翘起一个角。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他让我坐下。

"周主任,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U盘。黑色的,塑料壳,上面有一道划痕。

"里面是我整理的。"他说,"你给下一个。"

"什么下一个?"

"下一个十六岁的。"

我接过U盘,握在手心。它是温的,一直压在他枕头底下。我把U盘放进白大褂口袋。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又补了一句:

"别给我爸妈看。"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

"我困了。"

第十一章 丢东西的多呢,找回来的少

我伸手,接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是软的,还是温的。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太清。场面很混乱,有人推了平车过来,有人把她拉开。她发现我要把他交出去,冲上来一直拉着我的白大褂不松手,后来是护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他们把他放到车上,推走了。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很响,一直到走廊尽头。

刘敏站在那儿,然后她跪下了。

她跪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推车走掉的那个方向。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刘敏。"

她没有看我。

"刘敏。"

她还是没有。

我在那儿蹲了大概五分钟。值班医生过来跟我说了几句,我一句都没听清。

后来吴姐把她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她很配合,扶起来就坐下了。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病房。床已经收拾了,床单是新的,铺得很平。床头柜上放着那台电脑,银灰色,边角磕掉一块漆,贴纸翘着一个角。

陈立在护士站办手续。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笔写。写完把笔放下,问护士:"还有哪些没结。"

护士说都结了。

他点点头,说:"谢谢。"

他的眼睛有点红。

陈立找护士要了个袋子,黄色的,装医疗废物的那种。他把电脑装进去,提在手上。袋子很大,电脑在里面晃。

刘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怀里抱着那件蓝睡衣。她坐得很直,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得很正。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周主任,"她说,"他今天早上没吃东西。"

我说:"我知道。"

她点点头,把衣服抱紧了一点。

我没有再说话。

下午我回办公室,想把那个U盘找出来。

白大褂前一天送洗了。抽屉里没有,包里没有。我下楼去了后勤。

后勤前台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各科室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笔、钥匙、硬币、一张折过的B超单、一个口罩。我翻了十分钟,没有。

她五十来岁,站在旁边看我翻,说:"丢东西的多呢,找回来的少。"

我说:"嗯。"

那几天我试着把陈屿这四年问过我的问题,一个一个写下来。

写不满半张纸。

最后写下的那一句,是四月初问的:"周主任,你治过多少个我这样的?"

我答的是"十来个"。

我现在想不起来,是十来个,还是十几个。

第二年清明,他母亲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周主任好。"

我回:"你好。"

她没有再发。

二〇二二年秋天,我在门诊碰到陈立,他来看胃病,边上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他也看到我了,犹豫了一下,上来跟我打招呼:

"周主任,您好。"他说。

"你好,不舒服吗?"

"这两天胃不舒服,来开点药。不打扰您了,您忙。"他匆匆忙忙带着那个孩子走了。

我看着他们走远,回到诊室。

第十二章 那我可以问吗

二〇二四年三月,门诊。

那个十六岁的男孩坐在那儿,手机扣在腿上。他母亲正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了一眼那个男孩。

他一直没有抬头。但我注意到,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他在听。

我说:"淋巴瘤。"

他母亲点头,眼泪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擦。

我把CT片收进袋子,递给她,轻声说:

"你们想瞒着他?瞒不住。"

她抬起头。

"他刚才把手机侧过去了。"我说,"他在查。"

她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向那个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

"李知行。"

"知行。"我说,"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他看了他母亲一眼,又看回我。

"我查过一点。"他说。

"查到什么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慢慢推到我面前。

是一个搜索页面。搜索框里写着"前纵隔占位 淋巴瘤"。下面一串蓝色标题,有一半已经变成了紫色——点过的才是紫色。

我说:"这些不一定对。你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他点头。

"那我可以问吗?"

"可以。"

他把手机收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窗外的梧桐还没发芽。三月的南京,晴两天,阴三天。

我忽然想起那个U盘。

黑色的,塑料壳,上面有一道划痕。

"下一个十六岁的。"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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