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家?
雨脚如麻,打在官道两侧的乌桕树上,噼啪作响。
陆一宁提着一口真气,足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一点便是七八丈远,衣袂翻飞间,雨水竟沾不上他身周三尺——超一流武者的护体气劲早已成了本能,连他自己都未必时时记得。
赶了三天路,从衢州到临安,八百里官道硬生生被他两条腿追着日头跑完了。若在五年前,他定要寻个酒肆歇歇脚,听人说书先生讲一段《江湖异闻录》,再拍几枚铜板在桌上叫一壶热酒。可如今,他只想回陆家坳。
那个连名字都透着泥土气的小村子,有他爹陆百川的戒尺,有他娘张拂弦煨在灶上的芋头粥,还有他大哥陆一歌摇头晃脑背《孟子》的声气。
——二十岁了。离家八年,从十二岁那个觉醒宿慧的清晨开始,他便一头扎进了江湖。大夏雏龙榜第十天骄,这名头扔出去能砸死一县之地的武夫,可他自己只觉得累。
前面雨幕里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是座破庙。陆一宁放缓步子,真气一收,雨水兜头浇下来,冰凉沁骨,反倒痛快。他抹了把脸,推开半塌的庙门。
庙不大,供的是土地公,神像缺了半边脑袋。庙里拢着两堆火,左边一堆,右边一堆,中间空出丈许来宽的走道,像是楚河汉界。
左边八人,清一色的灰布僧袍,光头锃亮,可陆一宁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叹了口气。无妄之眼下,这八人顶门气柱高低分明——一个超一流,气柱凝练如实质,隐约有赤色流转;一个一流,劲气外放,气柱边缘带着毛刺;三个二流,气柱浑厚但未液化;四个三流,气柱刚通十二正经,行走间还有滞涩。
四个三流手里拄着齐眉棍,其余四个空手,拳峰上老茧厚得发亮。假和尚。陆一宁心里下了判语,面上却不动声色。
右边四人,为首的是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腰间别一支玉箫,气度倒有几分儒雅。身后跟着使刀的汉子,两个使剑的年轻人,还有个矮个子手里盘着飞钩,钩尖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四人全是一流,劲气离体,气柱已然凝实。
“这位兄台,庙里挤挤,不妨事。”青衫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在下玉箫四侠之首,姓柳名轻弦。这几位是劣弟。”
陆一宁拱了拱手,往角落里寻了块干净地界坐下,从怀里摸出干粮——半张从衢州带出来的胡饼,硬得能砸核桃。他低头啃饼,耳朵却没闲着。
左边那超一流的老和尚开口了,嗓音粗粝:“柳施主,老衲劝你莫要血口喷人。贫僧等不过是途经此地,避个雨罢了。你说我等是假和尚,可有凭证?”
“凭证?”使刀的汉子冷笑,“破兽老人,你脖子上挂的那串念珠,颗颗都是人骨磨的。当我认不出?”
庙里静了一瞬。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
老和尚——破兽老人——缓缓转动念珠,脸上笑容不减:“施主好眼力。可老衲也认出了你们。玉箫四侠?分明是玉箫四恶。去年临安城外,强占茶农三百亩水田,逼死七条人命,可是你们?”
青衫中年人柳轻弦面色不变,只将玉箫横在膝上:“破兽,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么?”
陆一宁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八只眼睛、四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各位,”陆一宁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庙小,容不下两尊大佛。在下只是路过,这就走。”
他转身推门。雨还在下。
身后传来破兽老人的声音:“小兄弟,外面雨大,不如留下——”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陆一宁脚步一错,那道拳风擦着他耳畔掠过,将庙门打了个粉碎。木屑纷飞里,他缓缓回头。
破兽老人收回拳头,脸上还挂着慈悲的笑:“小兄弟,你看见了不该看的,听见了不该听的。这荒郊野岭,死个把人,谁晓得?”
另一边,柳轻弦的玉箫已经点出三道劲气,封住了陆一宁左侧退路。使刀的汉子横刀挡在右侧,两个剑手交叉站位,飞钩矮子蹲在神像后头,钩链哗啦啦响。
“小兄弟,”柳轻弦温声道,“你方才用轻功赶路,身法不错。可惜,看见了我们两家的底细。中立?江湖上没有中立。”
十二个人,默契地同时逼了上来。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有的慈悲,有的儒雅,有的凶狠,可眼里都是同一种东西——杀意。
陆一宁笑了。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在村口看见两个游方侠客比武,剑光如虹,拳风似雷,他看得眼睛发亮,觉得江湖一定是天下最痛快的地方。
后来他真进了江湖,才晓得剑光底下压着多少白骨,拳风后头藏着多少算计。
“你们说得对。”他慢慢抽出腰间那柄普通的铁剑,剑尖微垂,如舟浮水面,“江湖上没有中立。”
破兽老人率先出手,一拳轰出,劲气纵横,庙里两堆火被拳风压得贴地而灭,黑暗中只听他笑道:“小辈,明年今日——”
“第一式,平波起手。”
陆一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打芭蕉。他的剑尖点破黑暗,没有劲气离体,没有光华夺目,只是平平无奇地递了出去,恰好刺在破兽老人拳势最盛的那个点上。
拳力如浪,剑如扁舟。浪头打来,舟随浪起,浪落舟平。
破兽老人脸色一变,他那一拳万斤之力,竟被这一剑引偏,轰在庙墙上,半面墙塌了。雨水灌进来,浇在众人头上。
“有点意思。”破兽老人收拳,双掌一错,掌风如刀,“你是哪家的弟子?”
陆一宁不答。柳轻弦的玉箫已经点到后心,箫孔里射出三道劲气,分取他天宗、灵台、命门三处大穴。两个剑手从左右合击,剑光如练。飞钩从神像后无声无息飞出,勾向他脚踝。
十二人合围,十二种杀意。
陆一宁深吸一口气,丹田一旋。第二式——逆波斩。
玉箫劲气入体,他不抗反旋,丹田如漩涡,将三道劲气吞进去,旋到极致,剑身斜引,一道弧月般的劲气反斩而出。两个剑手的剑光撞在弧月上,如浪拍礁石,碎成漫天光点。
“借力?”柳轻弦瞳孔一缩,“这是……”
飞钩缠上陆一宁脚踝,钩尖入肉三分。他眉头不皱,第三式——叠浪三叠。
剑尖在空中连点三次。第一叠破飞钩气劲,钩链寸断;第二叠碎两个剑手的护体气罩,长剑脱手;第三叠直取柳轻弦面门。青衫中年人急退,玉箫横挡,劲气爆开,他被震得撞在神像上,吐出一口血来。
“你是超一流……”破兽老人终于变了脸色。
陆一宁不给他喘息之机。第四式——随波逐流。
他的身影没入黑暗,却不是隐匿,而是融入了整个战场的气机里。八個假和尚的拳风、四个玉箫恶的刀剑劲气,每一丝波动都成了他的眼。他在刀光剑影里游走,如鱼入水,如舟随波。敌人的杀意越强,他借来的气机就越盛。
“一起上!”破兽老人厉喝,双掌合十,一道金色劲气轰然推出,如怒涛排空。这是他的压箱底功夫——破兽金刚掌。
柳轻弦也拼了命,玉箫点出七道劲气,化作七道流光。两个剑手拣起长剑,使刀汉子横刀怒斩,飞钩矮子甩出残存的钩链。十二人合力,劲气纵横交错,庙顶被掀飞,雨水倾盆而下。
陆一宁忽然停住。他站在十二道劲气的正中央,铁剑收回腰间,像是认了命。
可下一瞬,第五式——断流。
他的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雨声盖过。可剑光闪过的地方,十二道劲气同时一滞。破兽金刚掌的金光、玉箫的七道流光、刀光剑影钩链,像是被一刀斩断了源头,骤然溃散。
“怎么——”破兽老人低头。他心口多了一个洞,前后透亮。
一剑穿心。
陆一宁从他身侧走过,剑尖滴血。柳轻弦想跑,脚下一软,膝盖中了一剑,扑倒在地。两个剑手、使刀汉子、飞钩矮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八个假和尚里,四个三流早已被劲气余波震死,三个二流喉间各有一道血线,那个一流和尚刚跑出庙门三步,后心便插着自己的齐眉棍。
火堆早灭了。黑暗里只有雨声,和十二道渐渐微弱的呼吸声。
陆一宁站在庙门口,雨水冲着他剑上的血。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十二个人,十二种人生,有人为了钱财,有人为了活命,有人只是恰好站在了对面。可江湖就是这样——只要你拔了剑,就不问缘由。
他转过身,走进庙里,在破兽老人的尸体上翻出那串人骨念珠,扔进雨里。又在柳轻弦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数了数,四百两。他收进怀里——买田要钱,他那一万两银票是离家时带的,这些年没动过,可坐吃山空终究不是事。
真气一震,衣袍上的血渍被震成血雾,混入雨中。他走出破庙,雨已经小了,东边天际透出鱼肚白。
官道上的积水映着天光,像一条银链子铺向临安。他深吸一口气,雨后草木的清气灌入肺腑。二十年了,从陆家坳那个追着侠客跑的孩子,到雏龙榜第十的天骄,再到今天这个只想回家买田养老的倦客。
“爹,娘,大哥。”他低声念着,足尖一点,身形掠入晨曦里。
2 归家
临安城东,皆鸣巷。
巷子不深,两侧是青砖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果子还没红透,沉甸甸地坠着。
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缝隙里冒出些细碎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
巷口有棵老槐,枝叶遮了大半天光,树干上钉着块木牌,写着“皆鸣巷”三字,墨迹已经洇开,边角卷起。
陆一宁就站在这巷子里,站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
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纹。
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左首那个还缺了一角——他记得,是大哥七岁那年拿石头砸的,挨了爹一顿好打。
门楣上贴过春联的地方还留着糨糊印子,红纸早被风雨撕干净了,只剩些毛茸茸的纸屑粘在木头缝里。
他站了很久。
从辰时站到巳时,日头从槐叶间漏下来,在他脚边画了一地碎金。他抬手想敲门,指节离门板还有半寸,又缩回来。反复了四五回。
超一流武者的手,提剑杀过十二个人,杀得血流成河面不改色,此刻却在一个木门前抖得厉害。
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衫年轻人转过墙来,手里提着一摞书册,用布带扎着,腰间挂着一方旧玉佩,走路时步子不急不缓,肩背挺得笔直。正是陆一歌。
他远远看见自家门前站了个人,身形陌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背着一柄铁剑,风尘仆仆的模样。他走近几步,见那人低头盯着门环发呆,便温声开口。
“兄台,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陆一宁猛地抬头。二十岁的人了,眼眶一红,眼泪就滚了下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大哥。”
陆一歌愣住了。他端详着眼前这张脸——眉目依稀是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大哥等等我”的小子,可线条已经硬朗了,下颌有了棱角,眼角有了风霜,身量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
手中书册“啪”地掉在湿石板上,蓝布包袱散开,几本《四书章句》沾了泥水。
“小宁?”
这一声喊得不太确定,像是怕认错了人,又像是怕认对了人。
然后陆一歌猛地转过身,朝院里扯开嗓子:“娘!娘!娘——”三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全然没了平日那副温文儒雅的秀才做派。
院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无奈:“陆一歌,你都二十二了,举人还没考中,倒先学会在巷子里嚎了?什么样子——”
门从里面拉开。张拂弦挽着袖子,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白扑扑一片。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小儿子,手里那团面“啪嗒”掉在地上。
“小宁?”
陆一宁看见他娘鬓角添了白发,比离家时瘦了一圈,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豌豆,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张拂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搂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化了。
“小宁,你总算回来了!”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颤,“瘦了,晒黑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陆一宁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道,混着灶台的烟火气。他忍了一路的眼泪到底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可嘴上还硬:“娘,我没吃苦。”
张拂弦松开他,拿袖子给他擦脸,又哭又笑:“还说没吃苦,都瘦成竹竿了。你爹去镇上教馆了,晚点才回来。走,进屋,娘给你做饭。”
她一手拽着陆一宁的胳膊,一手朝陆一歌挥了挥:“把书捡起来,愣着干什么。”
陆一歌弯腰拾书,一边拍着泥水一边笑,眼眶也是红的,只是背过身去飞快地抹了一把。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东边搭了个灶棚,西墙根种着一排葱蒜,还有两株月季,开得正盛。
天井里晾着几件衣裳,井台边搁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待洗的菜蔬。
一切都和陆一宁离家时差不多,只是月季长高了许多,枝叶攀到了墙头。
张拂弦把他按在堂屋的条凳上,转身就钻进灶棚,不多时便传来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的滋啦声。
陆一歌搬了张矮凳坐在他对面,把书册整整齐齐码在桌上,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他。
“高了,也壮了。”陆一歌笑着摇头,“就是这身衣裳——你在外面就穿这个?我前年去临安赶考,见那些江湖客都穿绫罗绸缎,佩玉带金,神气得很。”
陆一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靛蓝布衫,袖口磨得起毛,下摆还沾着昨夜的泥点子。他笑了笑:“穿得再好,也没大哥这身青衫好看。”
陆一歌被他逗乐了,拿扇子敲了他肩头一下。那把扇子还是五年前的旧物,扇骨断了一根,用细麻绳缠着。
“少贫嘴。”陆一歌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跟大哥说说,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儿?你走那年才十二,留了封信说什么‘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勿念’,把娘哭得三天没起榻。爹嘴上不说,连着半年每天出城张望。”
陆一宁沉默了一瞬,拿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
“去了不少地方。”他说得轻描淡写,“先在衢州待了两年,跟一个走镖的师父学了些拳脚。后来往北边走了走,到过建康、庐州,又在淮南待了一阵。”
陆一歌听得入神:“那你现在什么境界了?我听人说江湖上有三流、二流、一流的说法,你练到什么地步了?”
陆一宁顿了顿。他想起昨夜破庙里那十二具尸体,想起破兽老人心口那个洞,想起柳轻弦倒地时的眼神。
“三流吧。”他说,“能打几个寻常武夫。”
陆一歌点点头,倒也不疑。在他心里,弟弟还是那个追在他身后的小子,能练到三流已经很了不起了。他拍了拍陆一宁的肩膀:“三流也好,回头我介绍几个临安的武馆师父给你认识,可以当个教习!”
正说着,灶棚里传来张拂弦的声音:“一歌,去巷口打半斤酒来,再切两斤熟牛肉。你爹快回来了。”
陆一歌应声出门。陆一宁站起来想帮忙,被张拂弦从灶棚里探出头来瞪了一眼:“坐着。赶了几天路,腿不酸?”
他只好坐回去。灶棚里飘出葱爆肉的香气,混着米饭的蒸汽,把他整个人裹住。
从十二岁离家,他风餐露宿过,露宿破庙过,在荒郊野岭啃过生硬的干粮,在山洞里面壁练过三天三夜。可闻到这味道,胃里忽然翻江倒海地饿起来。
天色将暗时,陆百川回来了。他推门时步子顿了顿,看见堂屋里多出来的那个身影,手里提着的书袋差点滑脱。
陆一宁站起来。他爹比记忆中老了,鬓角斑白,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背却依然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沾着粉笔灰——他教的还是私塾。
陆百川把书袋挂在门后,净了手,在桌边坐下。一句话也没说。
张拂弦端了满满一桌菜上来。红烧肉、清蒸鱼、油焖笋、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上头滴了香油。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她一个劲往陆一宁碗里夹菜,堆得冒尖。
“吃,多吃点。看你瘦的,腮帮子都没肉了。”
陆一宁埋头吃饭。米饭是新米,粒粒分明,入口回甘。他吃了三碗,还要添第四碗时,张拂弦按住了他的手。
“慢点吃,别撑坏了。菜还多,都是你的。”
陆一歌在一旁笑道:“娘,你让小弟吃。他在外面指不定多久没吃过像样的饭了。”
陆百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喝酒么?”
这是他对陆一宁说的第一句话。陆一宁点头。陆百川给他倒了半碗黄酒,自己也倒了一碗,父子俩碰了碰碗沿,各自饮了一口。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陆一歌问东问西,问江湖上的规矩,问各地的风物,问有没有见过什么了不得的高手。
陆一宁拣着能说的说了些——衢州的镖局怎么走镖,淮南的武馆怎么踢馆,建康城的灯会如何热闹。都是些底层的事,真正的刀光剑影一句没提。
“随波公子”这个名号,他半个字没漏。
陆一歌听得拍案叫绝,又给他斟酒:“小弟,你以后不走了吧?留下来,咱们兄弟俩一起——”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住了嘴,有些不安地看了张拂弦一眼。
张拂弦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然后她放下碗筷,死死盯着陆一宁。陆百川夹菜的动作也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呼吸都轻了。
三个人看着他。
陆一宁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半碗饭。他抬起头,目光从母亲泛红的眼眶,移到父亲绷紧的嘴角,再移到大哥攥着酒壶发白的指节。
“不走了。”他说。
张拂弦的眼泪“啪”地掉进碗里。她慌忙拿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站起来又给陆一宁夹了一筷子菜:“好,好。不走好。明天娘给你收拾东厢房,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
陆百川端起酒碗,仰头一口饮尽。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来往院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声音有些闷:“我,去把东厢的窗户修一修。”
陆一歌笑着摇头,给他爹的碗里又倒满了酒。
3 家中来人
这几日临安城的天色好得出奇。
陆一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倒不是真睡那么久——他五更天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巷子里的动静。
卖豆腐的敲梆子,倒夜香的推车碾过青石板,隔壁王婶骂她家男人懒,巷口张屠户开铺卸门板。这些声响他八年没听过了,如今听着,竟比什么清心咒都管用。
他娘张拂弦也不催他,由着他睡。早饭温在灶上,一碗白粥,两个咸鸭蛋,一碟酱萝卜。他起来吃了,便踱出门去。
东街的包子铺,皮薄馅大,三文钱一个。
他又去了西市。布庄、米行、铁匠铺、药堂,一路走过去,东看看西望望。铁匠铺的老李头还在,陆一宁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看他打一把菜刀,淬火时“嗤”的一声,白烟腾起。
老李头抬头瞥了他一眼,瓮声道:“小后生,看啥?买刀不?”陆一宁摇摇头,笑了笑走了。
他走得很慢。在临安城里,他不必提气轻身,不必警惕四周,不必时刻维持护体气劲。超一流的修为沉在丹田里,像一口深井,波澜不惊。
这日午后,他逛到城北的瓦子。说书先生在讲《大夏英烈传》,讲的是三百年前镇北侯爷一刀劈开阴山、断流千里的事。
底下坐了三五十号人,听得入神,瓜子壳嗑了一地。陆一宁靠在柱子上听了一阵,那先生口沫横飞,说到镇北侯爷“一刀出,先天真气化作百丈刀芒,阴山雪峰拦腰而断”,底下轰然叫好。
陆一宁心里暗笑。先天境真气化形不假,但一刀断山……那得真丹境才做得到。不过说书的嘛,不夸张没人听。他听了一阵,觉得无趣,转身走了。
回家时已近黄昏。日头斜挂在西边墙头,将皆鸣巷染成一片暖黄。
拐进巷口,他便觉得不对。
巷子太静了。往常这个时辰,王家的小子在巷子里追鸡,赵家的媳妇在门口择菜跟人唠嗑,吴家老太爷搬张竹椅坐在墙根下打瞌睡。今天一个人影不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
陆一宁脚步没停,面上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微抬,落在自家院门外。
三辆马车。
黑漆平顶,车帷是上好的蜀锦,车轮包着铁皮,轮轴处镶着铜箍。拉车的马——陆一宁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黑斑马。
通体乌黑,四蹄和腹部有铜钱大小的白斑,肩高不过四尺出头,比寻常拉车的马矮了将近一尺。可那马腿粗壮,蹄子大如海碗,脖颈短而厚,肌肉虬结,一看便是耐力极佳的脚力。
吴郡黑斑马。他在江湖上跑过几年,认得这马。吴郡独有,一匹值八十两银子,还不一定买得到,马政司卡得严。能一次拉出三辆车的黑斑马,吴郡陆氏。
陆一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爹是秀才不假,可陆氏在临安这一支——他爹陆百川——往上数三代都是种田的,跟吴郡陆氏那种郡望世家八竿子打不着。他娘张拂弦是隔壁县张家坳的,更跟吴郡没瓜葛。
那这马车是冲谁来的?
他自己?他在江湖上用的名号是“随波公子”,从没提过临安陆家。雏龙榜第十,仇家是有几个,但能找到他老家来的……不至于。
陆一宁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脚下已经到了院门口。他伸手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青年,二十来岁,穿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头戴束发银冠。面皮白净,眉眼跟陆一宁有三分相似。
他一只手捏着袖子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那姿势,活像踩了狗屎还要保持风度。
陆一宁的目光越过他,扫过院子。他娘张拂弦站在灶房门口,两手在围裙上搓着,脸上挂着局促的笑。
他大哥陆一歌立在东厢房檐下,手里还攥着半卷书,神色有些茫然。他爹陆百川站在正屋门前,身旁还有一个人。
中年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像个教书先生。
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眉眼平和。可陆一宁的无妄之眼下,此人顶门气柱如渊如海,先天真气流转不息,周身气机与天地元气隐隐共鸣,形成一个小周天循环。
先天境。
陆一宁心中微凛。先天境在大夏朝是什么概念?
整个临安府能不能找出一个先天来都难说。
“你就是一宁堂弟吧?”
那锦袍青年放下袖子,挤出个笑容,朝陆一宁拱了拱手。
他生得倒是不差,只是那笑像是拿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是陆辰,你堂哥。吴郡来的。”
堂哥?陆一宁还没来得及开口,东厢房里又走出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鹅黄襦裙,头上珠翠叮当,一张瓜子脸生得倒是俏丽,可那下巴抬得,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哥,别搭理他。”少女瞥了陆一宁一眼,嘴角往下一撇,“我们不是一路人。陆一宁这名字起的,跟雏龙榜上那个随波公子一个样,人家随波公子是什么人物?雏龙榜第十!他一个乡下菜鸟,连内息有没有都不知道,起这么高大上的名字,也不嫌害臊。”
陆一宁:“……”
陆一歌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就要说话。陆一宁伸手拦住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好笑。随波公子?害臊?
陆辰回头瞪了少女一眼:“陆婉儿,你怎么说话呢!还不叫堂哥!”
“堂哥?”陆婉儿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我才不叫。爹非让我们来,说什么认祖归宗。一个破秀才家,有什么好认的。”
陆辰朝陆一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婉儿小,不懂事,别怪她。”可他嘴里说着道歉的话,身子却纹丝不动,连拉一下陆婉儿的动作都没有。
陆一宁没理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先天境的中年人身上。此人是谁?跟他爹什么关系?为什么来他家?
陆百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一宁,过来。这是你三伯父,陆秉文。吴郡来的。”
三伯父?
陆一宁心中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只微微点头,走上前去,抱拳一礼:“三伯父。”
陆秉文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陆一宁收敛了气机,超一流的修为沉入丹田深处,周身气劲圆融无漏,从外表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顶多身板结实些,眼神亮些。
“好。”陆秉文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像你爹年轻时候。”
陆一宁心中微动。他爹年轻时候?他爹是个教书先生,能跟先天境的高手像?
陆秉文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转头对陆百川道:“五弟,你还没跟一宁说?”
陆百川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
陆秉文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陆一宁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宁,你爹——你爹他,当年也是吴郡陆氏的人。嫡脉二房。只是二十四年前……出了些事,你爹带着你娘离开了吴郡,来了临安。”
4 随波公子
陆一宁站在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里,日头从西墙头斜照过来,在他脚边铺了半尺暖黄。他看着他爹,看了好一会儿。
“爹。”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咱家的户籍,我去年在衢州府衙查过。临安陆氏,祖上三代都是农户,户籍登记得明明白白。我爷叫陆大有,种田的;太爷叫陆老栓,也是种田的。哪来的吴郡嫡脉?”
陆百川沉默。
陆秉文却笑了。他笑的时候三绺长须微微颤动,很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气度,可那双眼里透出来的东西,陆一宁看得真切——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一宁,你还是太年轻。”陆秉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底层的小官吏,花几两银子就能改的东西,哪有你查不到的?你的籍贯、你爹的籍贯,二十四年前就改过了。花了不少心思,倒也不是为了瞒你——是为了瞒吴郡那边。”
他说着,看了陆百川一眼,意味深长:“你爹当年走的时候,把能抹的都抹了。可血脉这东西,抹不掉。你以为你姓陆是随随便便姓的?你名义上的太爷那辈从吴郡分出来,是嫡脉二房的支系,有族谱为证,改籍贯也有他的帮助吧,百川!”
陆一宁“哦”了一声。
他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茶壶,他翻了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他娘张拂弦在灶房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百川一个眼神止住了。
陆秉文也坐下了,姿态从容。陆辰站在他身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折扇,“哗”地展开,扇面上是吴郡名士的题字。陆婉儿则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手里拈着一颗蜜饯往嘴里送,眼睛翻来翻去地打量这小院,一脸的不耐烦。
“当年你爹和你娘的事,”陆秉文端起茶壶,自己倒了杯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转着,“吴郡陆氏嫡脉二房,配一个临安小世家的庶女——张家在临安算个什么?连个举人都没出过。你娘是高攀了。族里不同意,你爹就带你娘走了。”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讲一桩陈年旧事,不痛不痒。
张拂弦在灶房门口低了低头,两只手在围裙上绞着。陆一歌拳头攥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陆百川还是没说话,只是背更驼了些。
“高攀?”陆一宁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陆秉文抬眼看他。
陆一宁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弯,跟陆百川年轻时像了七八分,可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三伯父,一口一个‘吴郡’,我听着有些耳熟。”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吴郡这个称呼,我记得是前朝的旧制吧?本朝自太祖立国,废郡置府,吴郡早就改叫苏州府了。三伯父这一口一个吴郡,叫得这么顺嘴——难道陆氏还心念前朝不成?”
院子里静了一瞬。
陆辰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了。
“陆一宁!”他上前一步,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阴沉,“你胡说什么!吴郡陆氏传承千年,前朝本朝都有族人在朝为官,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
陆一宁没看他,只看陆秉文。
陆秉文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杯壁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先天境的劲力,捏碎一只茶杯比捏碎一片枯叶还容易。没碎比碎了更难,只是放下茶杯,看着陆一宁,声音沉了下来:“一宁,有些话,说不得。”
“那就不说。”陆一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三伯父,辰哥,这位……婉儿妹妹。几位远道而来,本该留饭。不过我看天色不早,各位要是回吴州府,走官道还赶得及在关上城门前出城。”
他这是下逐客令了。
陆婉儿最先炸了。她把蜜饯核往地上一扔,两步冲到院子中央,指着陆一宁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一家泥腿子,住在这么个狗窝大的地方,我爹亲自来接你们回陆家,给你们脸,你们还给脸不要脸!”
“婉儿!”陆辰喝了一声,可脚下没动。
“我说错了吗?”陆婉儿扭头看她哥,“你看这院子,三步走到头,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灶房那口锅还没我家的猫食盆大。让他们回陆家是抬举他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陆秉文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先天境的威压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下来。
院子里的空气骤然沉滞,张拂弦只觉得胸口一闷,喘不上气来,脸色瞬间煞白。
陆一歌“噗”地跌坐在地上,书卷滚进泥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陆百川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指节攥得发白。
陆一宁的瞳孔缩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只半步。
超一流的气势骤然炸开,周身百丈之内的气机被强行斩断,陆秉文的先天威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陆一宁身前三尺处硬生生停住。
两股气势碰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枝干折断,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陆一宁站在尘土里,气机收束,方圆丈许之内,他爹他娘他大哥站的地方,风平浪静。
“三伯父。”他的声音很平,甚至比刚才还轻了些,“有话说话,别吓着我娘。”
陆秉文的威压收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一宁,目光变了。方才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居高临下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衡量,还有一丝极深的震动。
先天境。他陆秉文踏入先天已有七年,在这大夏朝算得上一号人物。
方才那威压虽只用了三分,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半步不退,反把气势顶了回来——超一流。
而且不是普通的超一流,那气机凝练的程度,大势与肉身合一的圆融,分明已经摸到了先天的门槛。
“你……”陆婉儿目瞪口呆,手里攥着半颗蜜饯,嘴唇张着合不拢。她二流的修为,连陆秉文方才的威压都扛不住,方才那一瞬只觉得天塌了一样,可这个她口中的“泥腿子”站在那,纹丝不动。
陆辰也僵住了。他捏着折扇的手指发白,脸上那层伪善彻底维持不住了。
一流修为,在吴郡年轻一辈里算是翘楚,可跟眼前这位一比——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陆秉文忽然笑了。
他笑的声音不大,从低到高,连笑了好几声,笑得陆一宁眉头微蹙。
“好。”陆秉文点了点头,像是对陆百川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好得很。百川,你养了个好儿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陆一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随波公子。”他轻轻念出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陆一宁没应声。
陆秉文也不等他应,大步出了院门。
陆辰和陆婉儿跟在后面,陆婉儿走得飞快,像是这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撵她,连头上的珠翠歪了都顾不上扶。
马车辘辘驶出皆鸣巷。巷子两边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露出几双好奇的眼睛,又飞快地合上了。
马车里。
陆婉儿把帘子一摔,憋了半晌的气终于出了口:“什么玩意!一个穷教书匠的儿子,在我们面前摆谱!爹,你方才就该一掌——”
“闭嘴。”
陆秉文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陆婉儿一哆嗦,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了。
陆辰缓了缓,才开口:“爹,他就是随波公子?雏龙榜第十?”
陆秉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吴郡陆氏,嫡脉二房,出了一个雏龙榜第十。”他的声音低而沉,一字一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管他认不认,这都是事实。他姓陆。他爹叫陆百川。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
陆辰沉默了一瞬:“那您的意思是……”
“补偿。”陆秉文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临安城墙,“以前的方案全改了。什么认祖归宗、什么赐个名分,那些虚的全给我撤了。要实打实的。田、铺子、银子、功法、人脉,他缺什么给什么。他不稀罕回陆家没关系,但他得记着——陆家对他有用。”
陆辰点了点头,眉头却还皱着:“可方才闹成这样……”
“闹?”陆秉文笑了一声,“方才那叫闹?那叫试。我试出了他的底——二十岁的超一流,大势已成,再进一步就是先天。我三十七岁才入先天,你今年二十三,还是一流。整个吴郡陆氏这一辈,没人比得上他。这种人,值得花代价。”
他敲了敲车壁,朝前面吩咐了一声:“走快些,天黑前出城。”
马车驶过皆鸣巷口,拐上了东大街。陆婉儿缩在角落里,咬着嘴唇,眼圈红了,却不敢再出声。她想起方才那院子里,那个青年站在尘土中半步不退的样子,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而皆鸣巷的小院里,陆一宁正蹲在地上,把被威压震断的槐树枝拖到墙根放着,预备明天当柴烧。
张拂弦从灶房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在桌上,看着他,欲言又止。
陆百川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他看着陆一宁拖树枝的背影,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一宁。”
“嗯。”
“你……早就知道了?”
陆一宁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在桌边坐下。他看着他爹,他爹鬓角的白发在夕阳里亮得刺眼。
他笑了笑,“爹,你丹田里那道气,藏得挺好,可瞒不过我。”
陆百川愣住。
半晌,他端起儿子推过来的那碗热汤,低头喝了一口。
“当年离开吴郡,我自废了修为。”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从一流跌到不入流,经脉断了大半。后来慢慢养回来一些,也就这样了。你娘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张拂弦在旁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
陆一歌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闷声道:“所以爹,你真的会武?”
“会一点。”陆百川头也不抬。
“一流会一点?”
陆百川没接话,只是把汤喝完了,放下碗,看着陆一宁,眼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一宁,不回陆家,是对的。”
5 润物细无声
陆一宁练剑的地方,在城北三里外的一座废园。
说是园子,其实只剩半堵墙、一口枯井、三棵歪脖子枣树,周围是一片乱葬岗子,平日连野狗都不爱来。
可陆一宁看中这地方——离城不远不近,没人打搅,地势开阔,地下是夯实的黄土,脚踩上去不陷不滑,正是练剑的好去处。
每日寅时末,天还没亮透,他便到了。铁剑出鞘,不灌注一丝内力,只以肉身之力练那七式随波剑法。
平波起手,剑尖微垂如舟浮水面;逆波斩,身形旋走借力化力;叠浪三叠,腕部连抖三下,剑尖在虚空里点出三个肉眼难辨的残影。
一招一式,慢得像是八十岁的老翁打太极,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每一剑的落点都精准得不差分毫。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内力可以速成,境界可以机缘堆砌,可剑法这东西,一日不练手就生。他十二岁在衢州城外跟一个老镖师学了第一式,此后八年,除了受伤卧床的日子,没有一天断过。
练到卯时三刻,日头爬上枣树梢,他收剑。铁剑归鞘,真气一震,衣袍上的尘土簌簌落下。他绕着废园慢跑三圈,活开筋骨,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城去。
到家时他娘已经做好了早饭。张拂弦这些日子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红润,说话的声音都亮了些。陆一宁坐下吃饭,一碗白粥喝到一半,听见院墙外头两个妇人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也不知道找个正经营生,天天睡到日头晒屁股才起,起来就在院子里瞎晃……”
“可不是嘛,他大哥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听说今年秋闱还要下场。同个爹娘养的,怎么差这么多……”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声音渐渐远了。陆一宁夹了一筷子酱萝卜,嚼得咯吱响,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张拂弦在灶台边站着,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嘴唇抿得发白。陆一歌放下碗,脸涨得通红,起身就要往外走。
“大哥。”陆一宁叫住他。
陆一歌回头,拳头攥着:“她们胡咧咧什么!你——”
“吃完了?吃完把碗收了。”陆一宁笑了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娘,今天晌午我去买条鱼回来吧?城南那个鱼市的鲫鱼肥,熬汤好。”
张拂弦背过身去,拿围裙在脸上蹭了一下,声音有些闷:“行,我儿想吃就买。”
陆一歌看看弟弟,又看看娘,闷闷地坐回去,把碗往桌上一墩,一上午读书都心不在焉。
其实闲言碎语不止这些。巷口说书摊上,有人磕着瓜子闲扯,说皆鸣巷那个陆家小儿子,出去跑了八年江湖,回来连个正经差事也没有,天天在院子里劈柴——那是劈柴吗?那叫练剑?练剑能当饭吃?隔壁王婶到陆家串门,眼睛滴溜溜地转,嘴里夸着陆一宁长得精神,话里话外却打听他在外面是不是没混出名堂。
陆一宁心知肚明,也不恼。他这些年跑江湖,什么腌臜话没听过?比起破庙里那些刀光剑影,这些嚼舌根的话连挠痒都算不上。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日子,家里正在悄悄变化。
先是米缸。张拂弦从前买米,一买五斗,吃半个月,算计着来。上个月忽然换了新米缸,整整一担米,粒粒饱满,蒸出来的饭香得隔壁王婶都来打听是在哪家买的。
他娘说是娘家兄弟送来的,陆一宁当时没说什么,可他去张家坳打听过——张拂弦的娘家兄弟在镇上开杂货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有闲粮送人?
再是他爹。陆百川教书的东村学塾,原来每月束脩二两银子,一家人的开销全靠这个。前些日子东家忽然主动加了一倍,说是他儿子考中了举人,要请陆先生吃酒,一高兴就加了束脩。陆一宁去东村转了一圈,那东家的儿子连秀才都没中,哪来的举人?
还有他大哥。陆一歌写字的纸,从粗麻纸换成了上等的宣纸;书房里那方缺了角的砚台,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方端砚,青花笔洗、竹雕笔架,一应俱全。他大哥问了几回,他爹只说书院发的,可哪个书院发东西发得这么勤?
陆一宁用无妄之眼扫过家里每一个角落,发现所有变化都来源不明,却合情合理。米是“娘家送的”,束脩是“东家加的”,纸砚是“书院发的”,连他娘头上多了根银簪,都是“隔壁王婶送的”。每一件东西,都能找个由头,不大不小,不扎眼,恰好让日子过得舒坦些,又不会让人起疑心。
这是吴郡陆氏的手法。润物细无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换的米缸、新添的竹椅、墙上新挂的中堂画,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法拒绝。这些东西已经进了家门,娘吃在嘴里、用在手上,他总不能把米缸砸了、把砚台扔了,那才是真伤他娘的心。
他爹陆百川也看出来了。这天晚饭后,父子俩坐在院子里乘凉,陆百川泡了一壶茶,给儿子倒了一碗。
“陆氏那边的手笔。”陆百川端着茶碗,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夜色里,“他们在等你开口。”
“我知道。”陆一宁喝了口茶,咂了咂嘴,“好茶。前街王伯送的吧?”
陆百川笑了笑,没接话。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夜风送来巷口说书摊收摊的动静,零零碎碎的人声渐渐散了。
“爹,”陆一宁忽然开口,“你当年自废修为,后悔过吗?”
陆百川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梗,过了很久才道:“后悔过。不过不是后悔离开吴郡。”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是后悔那几年对你娘太凶。她跟着我吃苦,我脾气不好,有时候冲她发火。后来想明白了,已经落下病根了。”
陆一宁没再问。
父子俩又坐了一会儿,陆百川起身回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你爹这辈子没出息,当不了你的靠山。可你要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他进屋了。陆一宁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月上中天。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吴郡,陆氏老宅。
议事堂里点着十二盏琉璃灯,照得满堂通明。陆秉文站在堂下,他面前坐着三位族老,左右还立着几个嫡脉掌事的人。上首正中那位,头发花白,面皮皱如核桃,是陆氏现任族长,陆秉文的伯父,陆道元。
“你是说,那个孩子,二十岁,超一流?”陆道元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可堂上没人敢不仔细听。
“是。”陆秉文欠身,“大势已成,气机圆融,再进一步便是先天。孩儿以先天威压试他,他半步不退,反以大势相抗。这份修为,这份胆魄,年轻一辈里——吴郡各家里找不出第二个。”
堂上静了片刻。
左边一位族老捻着胡须:“他爹当年自废经脉的事,你确认了?”
“确认了。一流跌到不入流,经脉断了大半。这些年靠着教书养气,勉强回到三流都够呛。”陆秉文顿了顿,“但那个孩子的武道根基,不是他爹教的。他十二岁离家,二十岁登上雏龙榜第十,这八年,全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路。”
右边那位族老插话:“他既然不愿回来,我们这般贴上去,是不是太过了?陆氏什么时候需要看一个小辈的脸色?”
陆道元抬了抬手,堂上立刻安静了。
“吴郡陆氏传承千年,靠的不是面子。”老人的声音极慢,“是眼光。这孩子姓陆,身上流着陆氏的血。他在外面闯了八年,成了雏龙榜第十,没有靠过陆家一分一毫。如今他回来了,我们若不闻不问,等他自己在外头碰了壁、吃了亏,再想拉拢就晚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看向陆秉文:“你做得对。润物细无声,把东西送到位,别让他觉得施舍,也别让他觉得逼迫。就让他知道——陆家一直在看着他。”
顿了顿,老人又补了一句:“那个张氏,当年你们嫌她出身低。如今看看,她养了个好儿子。”
陆秉文低头应了声“是”,心里却想起临安皆鸣巷那个小院里,张拂弦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族里当年瞧不上的人,如今要靠着她的儿子来铺路。
“还有一事。”陆秉文道,“陆辰和陆婉儿那日失了分寸,对那孩子言语不敬。我想着,是不是让他们再去一趟临安,赔个礼?”
陆道元闭上眼,手里的念珠慢慢转了一圈。
“陆辰可以。那个丫头——先关在家里,学学规矩再说。”
6 婚约
陆一宁袒露身份那日,是个寻常的阴天。
他本没打算说。可早饭时张拂弦又端出一碟酱肉,说是隔壁王婶送的,他大哥在旁嘟囔了一句“王婶家这个月都送三回了”,他爹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糊涂。
陆一宁想了想,把碗一推,说了实话。
“爹,娘,大哥。江湖上那个雏龙榜,第十的那个随波公子——是我。”
灶房里有半刻钟没人说话。张拂弦手里攥着抹布,抹布滴着水,她忘了拧。陆一歌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忘了推。陆百川端着茶碗,茶碗停在嘴边,他忘了喝。
张拂弦先开口,声音有点飘:“那个……那个什么榜,很厉害?”
“大夏朝二十岁以下武者排的榜。”陆一宁挠了挠后脑勺,“去年排的第十。”
陆一歌“咕咚”咽了口唾沫:“雏龙榜第十……我听说书先生讲过,说那上面随便挑一个,都能打爆一县之地。前些日子东街茶馆那老头讲随波公子在衢州一剑斩十二骑的事,我还多给了两文钱……”
陆一宁嘴角抽了抽:“那是夸张的。十二骑没有,就仨毛贼,偷鸡的。”
“那你在江湖上到底算什么水平?”陆一歌的眼镜终于推上去了。
“超一流。凡俗世间没几个人打得过我。”陆一宁说得很平,像在说他今早吃了几个包子,“不过也到头了。再往上走是先天,那玩意儿看命,不看勤奋。”
张拂弦半晌没动,忽然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走过来照着陆一宁的后脑勺给了一巴掌。不重,脆响。
“超一流!你超一流你天天在家吃闲饭!”她声音发颤,眼眶红了,“你娘天天怕你在外面饿死,你倒好,你超一流!”
陆一宁揉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陆一歌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超一流……那得值多少银子?朝廷供奉什么价?”陆百川终于把茶碗放下了,瞥了大儿子一眼:“你弟弟的修为,你就想着卖钱?”
“我就问问嘛。”
那日陆家院子里闹腾了一上午。张拂弦把酱肉切了,又炒了四个鸡蛋,中午还开了坛酒。陆百川破天荒地喝了三碗,喝完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嘴角一直翘着。陆一歌围着他弟弟转了一下午,问东问西,连“轻功踏水是什么感觉”这种话都问出来了。
陆一宁觉得挺好。瞒了这么久,说出来倒松快。
可安宁日子没过几天。
五月初八,张家来人了。
张常亲自登的门。他是临安张家的家主,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腰板倒还直。身后跟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姑娘穿着藕色衫裙,低着头,步子走得稳稳当当。
陆百川迎到院门口,看见张常,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张老哥?”
张常还了一礼,声音洪亮:“陆先生,多年不见了。当年你在城外官道上救我那条命,老头子一直记着。今天来,是把当年没办完的事办了。”
陆一宁站在院子里,无妄之眼扫了一圈。张常是三流修为,身后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三流一个不入流,另一个妇人没有修为。那个穿藕色衫裙的姑娘,二流。
张常进了院子,目光落在陆一宁身上,打量了几眼,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到陆百川手里:“当年的婚书。你儿子陆一宁,和我孙女张婉宁。”
婚书?
陆一宁手里正端着茶碗,差点没端稳。
张常坐下来,把事情说了。二十年前,陆百川在城外官道上从一伙劫匪手里救下了张常。那年张常刚接任张家族长,家底不稳,感激涕零,非要结个亲。陆百川当时刚有了大儿子陆一歌,才两岁,便说等以后再生了再说。后来陆一宁出生,两家便交换了庚帖,立了这份婚书。
再后来,陆百川跟吴郡陆氏断了往来,张家在临安日子也过得紧,两家走动渐渐少了。前不久张家听说陆家跟吴郡陆氏闹翻了,张常本来就觉得这桩婚事门不当户不对——张家好歹是个三流世家,族里出过六品官,陆百川不过一个教书秀才——可陆家攀上了吴郡陆氏,又让张家心里犯嘀咕。
真正让张常拿主意的,是他孙女张婉宁。
张婉宁站在祖母身侧,一直没抬头。张常说到她的时候,她才抬起来看了一眼,目光正好撞上陆一宁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去。
“婉宁说,婚书都立了,做人得守信。”张常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的自豪,“她说嫁人这事,本来就难求圆满,感情不感情的,先放一边。这门亲事既然定了,她就认。”
陆一宁看着他爷爷张常那张老脸,又看了看张婉宁,心里转了一圈。他开口:“张爷爷,婚书的事我认。不过我想问张姑娘几句话,行不行?”
张常看了看孙女,张婉宁点了点头。
陆一宁走到院子里,站在她面前。姑娘个子不高,圆圆的脸蛋,眉眼不算惊艳,但耐看,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张姑娘,”陆一宁声音不高,“我这个人毛病多,懒,不爱管事。你嫁过来,日子未必舒坦。婚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不愿意,我去跟张爷爷说,把这事揭过去。不会伤两家情分。”
张婉宁抬了头。
她看着陆一宁,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静得很,张常端着茶碗不喝,张拂弦在灶房门口攥着围裙,陆一歌在书房窗户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陆公子。”张婉宁的声音清亮,带着临安本地口音,“我嫁人,图的是安稳过日子。感情这东西,有最好,没有也不强求。你说你懒,我勤快就行。你说你不爱管事,家里事我来管。”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婚书是我曾祖跟陆伯伯立的,我不能让老人家在底下不安生。”
陆一宁看着她那张认认真真的脸,忽然笑了。这姑娘有意思。不矫情,不拿腔,把嫁人当日子过,不把它当戏演。
“行。”他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一歌,“大哥,你觉得呢?”
陆一歌从窗户后面走出来,推了推眼镜,认真想了想:“张姑娘说得在理。我满意。”
陆一宁拍了拍大哥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
张家人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喝了茶,吃了两块点心,起身告辞。张常走到院门口,回头拍了拍陆百川的胳膊:“老陆,你养了个好儿子。婚期的事回头再商量,不急。”
人走了。
陆一宁关上门,一转身,看见他大哥站在院里,叉着腰看他,表情古怪。
“你看我干什么?”
陆一歌咧开嘴,笑得又无奈又好笑:“一宁,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什么?”
“张婉宁是跟你定的婚约。”陆一歌拿手指点了点他,又点了点自己,“你方才问我满不满意——我满意什么?又不是嫁我。”
陆一宁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大哥笑得直拍大腿,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你……你方才怎么不说?”
“你问得那么顺嘴,我就顺嘴答了。”陆一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再说了,我看你跟张姑娘说话那架势,倒像是要给我说媒的。我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张拂弦从灶房里冲出来,照着大儿子后脑勺又是一巴掌:“你弟弟刚回来你就耍他!”又照着陆一宁后脑勺来了一下,“婚书上的名字是你!你跟人家姑娘聊了半天,连自己娶谁都搞不清!”
陆一宁站在院子中间,摸着后脑勺,把方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张婉宁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看着的是他。张常递婚书的时候,说的也是“你儿子陆一宁”。他大哥从头到尾就站在一边看热闹。是他自己,先入为主以为长兄未娶、婚事该着落在长兄身上——他离家八年,脑子还停留在走之前那个“大哥是长子,婚事该大哥先来”的旧观念里。
“想明白了?”陆一歌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张姑娘人不错,我方才认真看了,眼神正,说话不拐弯,配你合适。就是嫁了个懒汉,以后有她操心的。”
陆一宁叹了口气。
他本来想的是回家买几亩田,养几只鸡,日子慢悠悠过到老。娶媳妇这事他没想过,但也不排斥。张婉宁这姑娘,他方才那几句话聊下来,觉得挺实在。不扭捏,不做作,知道自己是干什么来的。
至于感情——他想起张婉宁那句话,“有最好,没有也不强求”。他倒觉得,这话说得在理。日子长着呢,慢慢处呗。
“行了。”他把大哥的胳膊从肩上拨下去,“明天我去城南买鱼,给娘熬汤。张姑娘的事,回头再说。”
陆一歌追在后面喊:“哎,你还没说你对人家姑娘到底满不满意——”
“满意。”陆一宁头也不回,进了屋。
陆一歌站在院子里,跟他娘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张拂弦抹了抹眼角,转身进灶房烧水去了,嘴里哼着不知道哪年的小调。
7 我可不是任你拿捏的
陆一宁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破庙里十二个假和尚围杀,他没怕;陆秉文先天威压当头罩下,他没怕;可他娘张拂弦让他陪张婉宁逛街那天,他站在衣柜前面翻了三遍,愣是没找出一件不带补丁的袍子。
“这件。”张拂弦从柜底抽出一件靛蓝新袍,料子还是前些日子陆氏那边“巧合”送来的,“你大哥给你做的,试了没?”
陆一宁套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人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肩膀宽厚,靛蓝衬得眉眼精神了几分。他扯了扯领口,总觉得别扭。让他舞剑行,让他陪姑娘逛街,比杀十二个人还难。
他不会谈情说爱。上辈子不会,这辈子更不会。十二岁觉醒宿慧那会儿,脑子里多了些稀奇古怪的记忆,其中就有“谈恋爱”三个字,他琢磨了八年也没琢磨明白。好在有包办婚姻。他前世看那些话本子,总念叨包办婚姻是封建残余,可轮到自己头上,嘿,真香。
张婉宁这姑娘,不矫情,不作态,说嫁就嫁,连“感情”二字都不强求。陆一宁觉得合适。日子长着呢,慢慢处呗。处不出来感情,也能处出交情。
可陪她逛街这事,他还是头皮发麻。
第一日,他带她去了城南鱼市。张婉宁蹲在鱼摊前头挑鲫鱼,袖子一挽,手指戳了戳鱼鳃,翻过来看鱼肚子,动作利索得像在自家厨房。陆一宁站旁边看,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她挑了三条最大的,跟摊主砍价砍了三个铜板,回头冲他一笑:“晚上给你娘熬汤,多搁姜。”
第二日,他带她去东街布庄。张婉宁看料子看得仔细,扯着一匹青布问掌柜:“这布下水缩不缩?”掌柜说缩半寸,她扭头就往外走,边走边跟陆一宁嘀咕:“缩半寸还这个价,宰客呢。”陆一宁在后面跟着,嘴角弯了弯。
第三日,他带她去城北废园。本想着那地方清净,没人打搅,他还能顺手练两趟剑。张婉宁站在废园门口,看了看满地碎砖烂瓦和歪脖子枣树,又看了看陆一宁,欲言又止。
“这地方……你常来?”
“练剑。”陆一宁拔剑出了两招,平波起手接逆波斩,劲气收着,剑风只拂动草尖。张婉宁是二流修为,眼力还是有的,看他这两下子“平平无奇”,点了点头:“剑使得挺稳。”
陆一宁憋着笑,没接话。
第四日出了事。
那天张婉宁说要去东市买些针线,陆一宁陪着她走。东市人多,鱼龙混杂,张婉宁走在前头,陆一宁跟后半步,手里拎着她方才买的两包蜜饯、一匹花布。他超一流的耳力在嘈杂市声里自动滤出几道不怀好意的动静,是从斜对面茶摊上传来的。
四个年轻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为首那个穿宝蓝绸衫,腰里别一把镶玉折扇,看打扮是个阔少。无妄之眼扫过去,不入流。旁边三个,一个三流,两个不入流。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婉宁也看见了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那宝蓝阔少已经站起来了,两步跨过来,折扇一横拦住去路:“婉宁妹妹,好久不见。怎么,听说你订婚了?跟谁?怎么也不跟哥哥们说一声?”
他身后三个也跟着围上来,一个穿绿的嬉皮笑脸:“婉宁啊,咱们从小一处长大,你嫁人也不挑个好的?听说那姓陆的连个功名都没有,成天在家吃闲饭?”
穿灰的接嘴:“可不嘛,我听说他家那院子破得连墙皮都掉了。婉宁,你图什么?”
穿白的没说话,眼睛在陆一宁身上溜来溜去,嘴角撇着。
张婉宁的脸沉了下来。她没回头看陆一宁,只是把手里装针线的包袱往怀里一抱,声音不冷不热:“赵元宝,我嫁谁是我家的事。我祖父定了婚书,我就认。你们让开。”
赵元宝,就是那宝蓝阔少,折扇往前一递,扇骨抵着张婉宁的胳膊:“别呀。咱们几个打小就喜欢你,你倒好,一声不吭跟个野小子跑了。那姓陆的什么修为?不入流有没有?我赵元宝好歹是赵家嫡孙,家里良田千亩——”
他话没说完,张婉宁动了。
她二流修为,劲气灌注手臂,一把拨开赵元宝的折扇,随即侧身挡在了陆一宁面前,两只胳膊张开,像母鸡护崽似的。
“赵元宝,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陆一宁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蜜饯和花布,看着她扎煞着胳膊挡在前面的背影,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肩膀窄窄的,架势倒挺足。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大哥陆一歌挡在他身前跟赵屠户家的儿子扭打的样子。
赵元宝被拨了一下,面子上挂不住。他一个不入流,被二流的张婉宁扫了面子,又当着三个跟班,脸色涨红,索性豁出去了:“婉宁妹妹,你护着他做什么?一个吃软饭的废物,连头都不敢露——”
“废物?”
陆一宁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市井喧哗里本来不显眼,可他一开口,方圆数丈内的嘈杂声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赵元宝忽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来,膝盖发软,折扇“啪”地脱了手,掉在地上。
陆一宁从张婉宁身后迈出来。一只手拎着蜜饯,另一只手空着,甚至没去碰腰间的剑。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赵元宝身后那三流修为的跟班“噔噔噔”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剩下两个不入流的,腿一软直接跪了。赵元宝自己倒还站着——陆一宁留了分寸——可膝盖在打颤,脸上那点嚣张气焰早飞了,嘴唇哆嗦着:“你……你……”
“我姓陆。”陆一宁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陆一宁。婉宁的未婚夫。不入流?你猜对了。”
赵元宝的牙在打架:“超……超一流?”
“你倒是有点眼力。”陆一宁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方才你说婉宁嫁了个废物。我耳朵不太好,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赵元宝不说话了。他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在地上,折扇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往后退,撞翻了一张茶桌,茶水泼了一身。三个跟班连滚带爬跟上,四道人影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街角。
张婉宁站在原地,胳膊还保持着护人的姿势,慢慢放了下来。
她转头看陆一宁。眼睛里满是震惊,嘴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的针线包袱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你……”她咽了口唾沫,“你是超一流?”
陆一宁弯腰把她的包袱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她。然后凑近了半步,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婉宁,可是后悔了?我可不是任你拿捏的。”
说完退开半步,拎着蜜饯和花布,冲她笑了笑。那笑里头三分促狭、三分无辜、四分懒散,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婉宁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红得透透的,连额头都泛了粉。她一把夺过包袱,扭头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耳垂上的银坠子晃来晃去。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不回头,闷声道:“你走快点。蜜饯要化了。”
陆一宁拎着东西跟上去,走在她的侧后方。张婉宁闷着头走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超一流……那以后家里重活你干。”
“行。”
“劈柴挑水也是你。”
“行。”
“别整天躺着不动。”
“看情况。”
张婉宁扭头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什么叫看情况?”
陆一宁认真地想了想:“不涉及武道的事,我可能慢点。涉及武道的,你叫我我立刻到。”
张婉宁瞪了他两息,忽然“噗”地笑了,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吧。”她声音轻了,“看情况就看情况。”
两人拐进皆鸣巷的时候,日头正往西偏。张婉宁在院门口停住,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才推门。张拂弦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张婉宁脸上红晕未消,陆一宁手里蜜饯少了一包——他路上拆开吃了——老太太眯着眼笑了。
“婉宁啊,晚上留下吃饭,我炖鱼。”
“哎。”张婉宁应了一声,钻进灶房帮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