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7年8月18日,林见夏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
她蹲在自家院门口的槐树底下择韭菜,听见邮递员老赵的自行车铃铛从巷口一路响过来。老赵大老远就喊:“林建国!你家挂号信!北京来的!”
林见夏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韭菜叶。老赵把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递到她手里,眼睛往信封左上角瞄了一眼,嗓门突然高了八度:“哎哟喂,清华大学!建国!你闺女考上清华了!”
巷子里三户人家同时开了门。隔壁张婶趿拉着拖鞋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非要摸一下信封。对门李叔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嘴里说“了不得了不得”,眼睛却往林见夏脸上瞟——他想看看这丫头是不是高兴疯了。
林见夏没疯。她把信封翻到背面,检查封口有没有破损,然后冲老赵点了一下头,说:“谢谢赵叔。”
就这四个字。老赵后来跟人念叨了半个月:“人家考上清华跟没事人似的,你说这丫头心里得多有数。”
林见夏确实有数。她回到堂屋,把韭菜放在搪瓷盆里,洗了手,擦干,才拆信封。录取通知书上印着她的名字,林见夏,清华大学精密仪器与机械学系。她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跟自己准考证上对得上,然后把它放在堂屋八仙桌的正中间,用她爸的烟灰缸压住。
她知道她爸回来会看见。
林建国是傍晚回来的。 他骑着一辆嘉陵摩托,后座绑着两袋水泥,脸上全是灰,但一进巷口就有人冲他喊“建国你闺女考上清华了”,他把摩托往墙上一靠,水泥都没卸就往家跑。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看通知书。第二件事是看林见夏。
“清华?”他问。
“清华。”林见夏说。
林建国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那个笑林见夏见过——去年他接了一个乡镇小学的工程,结账那天晚上他就是这么笑的。笑完了,他说:“行,我林建国的闺女,有出息。”
然后他转身冲里屋喊:“见冬!出来!你姐考上清华了!”
林见冬磨蹭了半分钟才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背心,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睛还眯着,显然是从午觉里被硬叫起来的。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通知书,说:“哦,清华啊。”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点上。
林建国没骂他抽烟。林见夏也没说话。饭桌上,林建国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见夏倒了一杯。林见夏说她不喝,林建国说:“今天高兴,喝一口。”
林见夏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疼。林建国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完之后,堂屋里的空气就变了。
林建国把酒杯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睛看着林见夏,说:“夏夏,爸跟你商量个事。”
林见夏把筷子放下了。她听出这个语气不对——“商量”这个词从她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从来都不是商量。
“你弟复读三年了,”林建国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工人交代工程进度,“今年又没考上。再复读一年,他就废了,你知道吧?二十三了,连个大专都摸不着边,传出去咱家脸往哪搁?”
林见冬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眼睛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水浒传》,没说话。
“你考上清华,爸高兴。但爸琢磨了一下,你去北京念四年,家里得掏多少钱?你弟这边也得复读,两份钱,爸供不起。”林建国说到这停了一下,看着林见夏,“你是姐姐。你弟今年再不走上,他就彻底废了。”
林见夏看着他,没接话。
林建国继续说:“爸认识县招办的人。你弟拿你的通知书去报到,档案里改一下,没人查得出来。你去南方找个厂,打两年工,给你弟挣点生活费。他毕业了,咱家就翻身了。”
他说完了。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里屋电视里宋江说话的声音。
林见夏看了一眼林见冬。
林见冬没看她。他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电视,手里的烟快烧到指头了。他抖了一下烟灰,又抽了一口,全程没说一个字。
没有“姐,我不要”,没有“爸,这不合适”,没有“我自己考”。什么都没有。
林见夏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爸。她说:“爸,你刚才说的,我记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电话柜旁边。她家有一部拨盘座机,是林建国为了联系工程业务装的,平时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电话柜侧面。林见夏把钥匙拿下来,打开柜门,拿起话筒,拨了114。
“查一下清华大学招生办的电话。”她对查号台说。
林建国皱起眉头:“你干什么?”
林见夏没回答。查号台报了号码,她记在一张烟盒纸上,然后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林见夏按下了座机上的免提键。
“喂,清华大学招生办吗?我是今年的新生,我叫林见夏,准考证号是……”
她报完自己的信息,对方确认了一下,说“林见夏同学你好”。然后林见夏说:“老师,我跟您确认一个事。如果我爸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拿给我弟弟,让我弟弟替我去报到,这样可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免提喇叭里传出来:“林见夏同学,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录取通知书只能本人签收,冒名顶替入学是违法行为,一经查实,我们会取消入学资格并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林建国冲上来按掉了电话。
他瞪着林见夏,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林见夏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爸,刚才那通电话,招生办那边有记录。我报了我的准考证号,他们知道是我打的。”
林建国的手举起来了。林见夏没躲。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周玉芬从厨房出来了。
周玉芬手里端着一盘炒土豆丝,往桌上一放,看了林建国一眼,又看了林见夏一眼,说:“吃饭。”
林建国的手放下来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行,你翅膀硬了。”
那天晚上,林见夏没吃饭。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门从里面关上。她听见林建国在堂屋里骂骂咧咧,听见周玉芬小声劝他,听见林见冬的屋门“砰”地关上了,然后就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林见夏起来的时候,堂屋里没人。她爸的摩托不在,她弟的屋门开着,被子没叠,人不在。她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出来,说了一句“锅里给你留了粥”,然后就低头继续晾。
林见夏喝完粥,回屋找她的身份证。她的身份证放在抽屉最里面一个铁盒子里,盒子在。
盒子是空的。
她又翻了户口本——户口本平时放在她爸床头柜的抽屉里——也没了。录取通知书压在烟灰缸下面,她掀开烟灰缸,下面只剩一个烟灰圈。
她把家里所有的抽屉翻了一遍,没有。她站在堂屋中间,听见院门外有摩托的声音。林建国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见林见夏站在堂屋里,没等她开口就说:“别找了。东西我拿走了。你弟的事,爸有办法。”
林见夏说:“爸,你把东西还给我。”
林建国把黑色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说:“你今天就收拾东西,明天去南方。我托人给你找了个厂,东莞的电子厂,一个月四百块。你去了好好干,给你弟挣生活费。”
周玉芬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个搪瓷碗。 她看了林建国一眼,张了张嘴,林建国冲她一瞪眼:“你闭嘴。”周玉芬的嘴闭上了。她把搪瓷碗放在桌上,碗里是两个煮鸡蛋。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林见夏看了那两个鸡蛋一眼。她没拿。
那天下午,林见夏去了一趟县邮局,用公用电话又拨了一次清华招生办的号码。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准考证号,说:“老师,我昨天打过电话。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我父亲拿走了,他要让我弟弟替我去报到。”
招生办的人说:“我们昨天已经登记了你的情况。如果你无法本人报到,请尽快给我们书面说明,我们会做‘待核查’标注。”
林见夏说好。她挂了电话,付了钱,在邮局柜台上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她借了柜台的笔,写了一行字:
“清华大学招生办:本人林见夏,准考证号98564328,因父亲阻挠无法按时报到。录取通知书被父亲林建国取走,去向不明。特此说明。林见夏,1997年8月19日。”
她把信投进了邮筒。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把她送到了县汽车站。 他给她买了一张去广州的长途大巴票,塞给她两百块钱,说:“到了东莞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周玉芬来送她。她站在车站的水泥台阶上,趁林建国去小卖部买烟的空当,把一个报纸包塞进林见夏的蛇皮袋里。她捏了一下林见夏的手,说:“东西在娘家米缸底下。妈藏了。”
林见夏捏了一下她妈的手指。周玉芬又说:“你爸拿你证件的事,妈复印了一份。也在米缸底下。”
林建国提着烟回来了。周玉芬立刻松了手,退后一步,脸上一副木然的表情。林见夏看着她妈那张木然的脸,忽然觉得她妈这辈子可能就练了这一件事——把什么话都咽进肚子里,等到该吐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林见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见周玉芬站在车站门口,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腰板挺得很直。林建国已经转身走了,摩托冒着蓝烟。
林见夏到东莞是两天后的事。 电子厂在郊区,宿舍八个人一间,铁架床,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她刚把蛇皮袋塞进床底,门卫就来喊:“林见夏!电话!”
她跑到门卫室,拿起话筒。对方说是清华大学招生办,跟她确认一件事:“林见夏同学,我们收到你的书面说明了。你确认你本人没有去报到吗?”
林见夏说:“确认。”
对方说:“好,我们记录在案。你的学籍状态会标注‘待核查’,如果你后续需要恢复入学资格,请尽快向学校提供相关证明材料。”
林见夏说:“谢谢老师。我会的。”
她挂了电话,从门卫室走出来,东莞晚上的热风糊在脸上。她刚要往宿舍走,裤兜里的寻呼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乱码——一排看不懂的字符,最后跟着一个笑脸符号。
她皱了一下眉头。这台寻呼机是她花八十块钱从厂门口二手摊上买的,数字机,只能显示数字和简单符号。她按了两下翻页键,屏幕闪了一下,那个笑脸符号变成了一行小字:
“今晚闭眼,你弟替你看。”
林见夏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她把寻呼机塞回裤兜,往宿舍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间很大的教室里,阶梯状的,前面是黑板,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她认得出那是数学,但具体在讲什么她来不及看,因为她的视线在晃。
不,不是她的视线在晃。是这个“她”在晃。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圈。讲台上的老师说:“这道题,用ε-δ定义来证一下。林见夏,你来。”
“她”站起来了。
林见夏在梦里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站起来之后,周围同学的目光全转过来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说:“林见夏,老师叫你。”然后这个“她”开口了,声音粗粗的,带着林见夏再熟悉不过的县城口音:
“老师……我没听懂。”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老师说:“没听懂?你高考数学148分,这道题就是课本上的例题,你说没听懂?”
“她”站在那里,手捏着笔,指节发白。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课本,书页翻在第三页,连前面的目录都没翻过去。
老师说:“坐下吧。下课来找我。”
“她”坐下了。林见夏在梦里看见“她”的脸——那是林见冬的脸。剃了平头,瘦了一圈,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把脸埋进书里,嘴唇在动,林见夏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姐,对不起。”
林见夏醒了。 东莞的太阳从铁窗照进来,宿舍里其他七张床都在吱吱嘎嘎响,工友们起来洗漱了。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摸出枕边的寻呼机,屏幕上的乱码已经消失了,只剩时间和日期。
她翻到短信记录,最后一条是空的,但她记得那行字:
“今晚闭眼,你弟替你看。”
她把寻呼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门卫在楼下喊:“林见夏!今天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她坐起来,把寻呼机别在裤腰上,下床,穿鞋。蛇皮袋还在床底下,里面装着周玉芬塞的报纸包。她蹲下来,把报纸包抽出来,捏了捏——硬的,像是一个铁皮盒子。
她没有打开。她把报纸包重新塞回蛇皮袋最底下,站起来,往车间走。
身后,寻呼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
2.
东莞的夏天和县城不一样。县城的夏天是干热,晒得人头皮发麻,但至少树荫底下能喘气。东莞的夏天是闷的,空气里像裹了一层湿毛巾,电子厂车间里的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焊锡的松香味混着汗味,八个小时下来,林见夏觉得自己的肺里灌满了金属。
她在流水线上插电容。一排电路板从面前滑过去,她把电容插进对应的孔里,再放行。动作重复了三千遍之后,她的手已经不需要大脑指挥了。脑子空下来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张通知书——被她爸的烟灰缸压过的,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到东莞的第三天晚上,她做了第一个梦。
她躺在上铺,铁架子床吱呀吱呀响,下铺的工友在打呼噜。她闭眼之前看了一眼寻呼机——没有新消息。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坐在一间阶梯教室里,日光灯管很亮,黑板上写着一串她认不出来的符号。她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坐在这里。这是“他”坐在这里。
林见冬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高等数学》,封面上印着“清华大学教材科”。他的视线从黑板移到课本,又从课本移到黑板,来回扫了三遍,课本的页码还停在目录那一页。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林见夏,你来回答一下,这个极限为什么不存在?”
林见冬站起来了。林见夏能感觉到他的膝盖在发软,因为他扶了一下桌沿。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老师……我没听清题目。”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老师说:“上来做,用ε-δ语言写。”
林见冬往讲台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就停住了。粉笔捏断了,半截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捏断了。老师叹了口气,说“坐下吧”,然后自己把题解了。
林见冬坐下的时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侧过头小声问他:“你高考数学真148?这题就是书上例题啊。”林见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那个男生也没再问,转回去继续听课了。
梦里最后三秒钟,林见夏看见林见冬的右手放在课桌下面,手指在抖。抖得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然后她醒了。
东莞的天还没亮。她从上铺坐起来,摸到枕边的寻呼机。屏幕上多了一行乱码,她按了两下翻页键,乱码散开,变成一行小字:
“本次观看已消耗存在感:0.03%。”
林见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卸载过什么APP,这台寻呼机也没有这个功能。但她没有删掉这行字。她把寻呼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下床,洗漱,上班。
流水线还是那条流水线,电容还是那些电容。但一整天,她脑子里全是林见冬在黑板上写那个“解”字的画面。
第二次“看”是三天后。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累得连饭都没吃就爬上了床。闭眼之前她想,千万别再做梦了。然后她梦见了清华的男生宿舍。
林见冬坐在床沿上,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是《红色警戒》。旁边一个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也玩这个?我看看你什么水平。”室友抢过鼠标操作了两下,林见冬的基地瞬间被推平了。室友笑着说:“你这不行啊,我让你一队你都打不过。”林见冬扯了一下嘴角,说:“我平时不怎么玩。”
室友没走,从桌上拿起一本《线性代数》习题集,翻到其中一页:“对了,你是精密仪器系的吧?这道题你看看,我们机械系和你们一起上大课,老师留的作业。”林见冬接过来看了五秒钟,说:“我还没复习到这一章。”室友说:“哦,那你复习到哪了?”林见冬说:“刚开学,还没开始复习。”室友把书拿回去了,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林见冬戴上耳机,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林见夏看见他的右手从鼠标上拿下来了,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他抖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耳机摘下来,起身说去厕所。他走进厕所隔间,关上门,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他没有哭。他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外面有人敲门说“林见夏你在里面吗”。
第三次“看”是又过了一周。
林见冬没去上课。他躺在宿舍床上,被子蒙着头,枕边扔着几张纸——林见夏认出来了,那是清华的“学业警告通知书”,上面写着“林见夏同学,你本学期有三门课程不及格,累计学分已进入退学预警区间”。纸被揉过又展平,展平又揉过,边缘全是褶子。
林见冬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林见夏愣了一下,她爸给他买了手机?1998年初的手机,诺基亚,够林建国接两个小工程了。林见冬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爸。”林见冬的声音很哑,“我学不会。我真的学不会。高数我连第一章都看不懂,线代老师上课讲的我一句都听不懂,英语课我连课本都念不下来。”
电话那头林建国的声音很大,林见夏在梦里都听得见:“你装病!你就是不想学!爸花那么多钱供你,你跟我说学不会?”
“爸,我不是装病,我是真——”
“你休学!办休学!说身体不好,回来歇一年,爸再想办法!”
“休学之后呢?回来我还是不会啊——”
“你他妈别跟我说这些!你就说你休不休!”
林见冬沉默了三秒钟,说:“休。”
电话挂了。林见冬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被子重新蒙住头。林见夏看见他的肩膀在被子底下抖,抖得很厉害。但始终没有声音。
这次醒来,寻呼机上显示:“存在感:89.7%。”
林见夏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太明白“存在感”是什么意思,但那天早上她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打饭阿姨接过她的饭盒,问:“你叫啥来着?新来的?”
林见夏说:“林见夏。来了快一个月了。”
阿姨哦了一声,给她舀了一勺白菜,又叫了一声“林见秋”。林见夏说:“是夏。”阿姨说:“差不多差不多。”
她端着饭盒坐下,吃了两口,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来了一个月,每天在这个窗口打饭,阿姨从来没叫错过。她以前在县城中学食堂打了三年饭,打饭阿姨第二天就记住她了。
那天下午她去银行办工资卡,柜员把她的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看了她三遍,说:“你这个身份证信息有异常,系统里查不到,需要回户籍地核验。”林见夏说:“上个月还能用。”柜员说:“不知道,系统显示异常。”
她出了银行,站在东莞的太阳底下,掏出寻呼机。屏幕上还是那个数字:89.7%。
她给家里打电话。她妈接的。
“妈,我身份证是不是出啥事了?”
周玉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爸把你身份证拿去用了。说是给你弟办事。”
“办什么事?”
“妈不知道。他就说拿去用两天。”
林见夏攥着话筒,指节发白。她说:“妈,你帮我看着点。他拿我身份证干什么,你记下来。”
周玉芬说:“嗯。”
挂了电话,林见夏蹲在银行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盯着寻呼机屏幕上那行字。她终于弄明白了:她每看一次弟弟那边的事,自己在现实里就“薄”一层。工友记不住她的名字,银行查不到她的信息,她妈在电话里听她的声音都觉得“有点远”。
但她还是要看。
因为第三次梦结束后,寻呼机弹出了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关联证据碎片:弟弟入学登记表上‘母亲姓名’一栏填写为‘周玉芬’,与你的档案一致。是否标记为证据锚点?”
她按了“是”。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存在感恢复至94.2%。”
林见夏看着这个数字,脑子里转了三圈。入学登记表是弟弟的,但上面填的母亲名字是她妈——这说明她爸把她的档案材料给了弟弟用,弟弟的入学登记表上填的是“林见夏”的信息。但“周玉芬”这个名字,是她妈,也是她档案里的母亲。两份档案对上了。
她爸的操作比她想的还要糙。 如果她爸连入学登记表上的母亲名字都没改,那其他地方的破绽只会更多。照片、笔迹、体检表、政审表——每一张纸都可能留下痕迹。
她不需要一直“看”下去。她需要回去,把那些纸拿到手。
那天晚上她跟车间组长辞了工。组长说“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辞”,她说家里有事。组长扣了她半个月工资,她没争。她买了回县城的站票,绿皮火车,二十二个小时。
上火车之前,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她妈接的。她说:“妈,我明天到县城,我不回家。我去外婆那儿。”
周玉芬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东西在娘家。”
“什么东西?”
“你出生证明、疫苗本、小学到高中的学籍卡。妈都收着呢。”
林见夏攥着话筒,嗓子有点紧:“你什么时候收的?”
“你爸拿你身份证那天,妈就收好了。还有——”周玉芬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爸拿你身份证去信用社贷了款。妈复印了一份合同。”
林见夏没说话。
周玉芬说:“八万七。妈攒的。在你蛇皮袋里。”
林见夏想起那个报纸包。她一直没拆。
“妈,”她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周玉芬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林建国远远的骂声,好像在跟工人吵工资的事。周玉芬等那个声音过去了,才说:“早告诉你,你能干啥?你连县城都出不去。现在你出去了,妈告诉你。”
林见夏闭上了眼睛。火车站的广播在报站,周围全是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她攥着话筒,说:“妈,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寻呼机。 屏幕上显示:“存在感:94.2%。”下面一行小字:“证据锚点:1。目标:弟弟入学登记表原件、贷款合同原件、档案涂改页。”
她把寻呼机别在裤腰上,提着蛇皮袋往站台走。绿皮火车喷着白烟进站了,她挤在上车的人群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系统说,她可以通过“找到证据”来恢复存在感。也就是说,她爸每留下一个破绽,她就能把自己“锚”回这个世界一分。
她爸以为自己在给儿子铺路。他不知道,他铺的这条路,每一块砖都是留给她的证据。
3.
林见夏到县城是早上六点。绿皮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她在车上站了二十二个小时,腿肿得发亮。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三轮车夫,有人冲她喊“姑娘去哪儿”,她没理,提着蛇皮袋往汽车站走。从县城到外婆家还要坐四十分钟中巴,走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是稻田和砖窑。
外婆家在柳树沟,村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底下常年拴着一条黄狗。林见夏到的时候黄狗冲她叫了两声,外婆从灶屋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是夏夏?瘦了。”然后冲里屋喊,“玉芬!夏夏来了!”
周玉芬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林见夏站在院子里,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走过来,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说:“瘦了。”这是周玉芬的表达方式——不说“想你了”,说“瘦了”。
外婆把灶上蒸的馒头捡了两个放在碗里,又盛了一碗稀饭,往林见夏面前一推:“先吃。”
林见夏吃了。馒头是今年的新麦,有嚼劲。她吃了半个,放下筷子,说:“妈,东西呢?”
周玉芬往外婆的灶房里走。灶房角落里有一个半人高的陶米缸,周玉芬把上面压着的两块红砖搬开,揭开缸盖,把手伸进米里,一直伸到底,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三层,最外面一层已经有点潮了。周玉芬把它放在灶台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出生证明、疫苗本、小学到初中的学籍卡、高中三年的成绩单复印件,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林见夏先看那张纸。信用社贷款合同复印件,借款金额二十万,借款人周玉芬,抵押物一栏写着“林见夏身份证及户口本”,贷款用途写着“儿子教育投资”。日期是1997年8月20日——她爸把她送上大巴车的第二天。
“妈,你签的字?”
周玉芬说:“你爸让我签的。他说不签的话,见冬就去不了北京。”
林见夏把贷款合同放在灶台上,没说话。周玉芬又说:“你爸找的那个能人,姓马,县招办的。钱是他要的,说二十万里头有十五万是‘操作费’,剩下五万给你弟当生活费。”
“你咋知道的?”
“你爸喝多了跟工头说的,我在厨房听见了。”
林见夏把出生证明拿起来。泛黄的纸,县妇幼保健站的红章,上面写着“林见夏,女,1997年……不对,1979年6月出生”。她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点讽刺——这张纸证明了她是个女孩,而此刻她爸正在用她的档案证明她是个男孩。
寻呼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
“证据锚点确认:出生证明。存在感恢复至99.2%。”
她盯着这个数字,忽然想起第二幕结束时寻呼机上显示的是94.2%。出生证明加了5%,正好99.2%。系统算账算得很精确。
“妈,我得去趟学校。”
县城中学离柳树沟二十里地。林见夏借了外婆的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县城中学的暑假校园空荡荡的,只有门卫老陈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老陈认得她,说“林见夏啊,你考上清华了是吧”,林见夏说“是”,老陈给她开了门。
班主任赵德明住在教工宿舍三楼。敲开门的时候他正在批改补考试卷,看到林见夏,把老花镜摘下来,说:“进来坐。”
林见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赵德明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说:“你爸六月下旬来学校拿你的档案,说是带去省里办助学贷款。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助学贷款要学生本人去,哪有家长拿档案去办的。但我没拦,他是你爸,我拦不住。”
“赵老师,你当时有没有……”
“有。”赵德明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的铁皮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写着“97届 林见夏”。他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高考准考证存根,上面贴着林见夏的照片,盖着县招办的骑缝章。另一张是高考体检表复印件,上面写着“林见夏,女,身高163cm,体重48kg,视力左1.0右1.0”。
“原件被你爸拿走了,这两张是我提前复印的。”赵德明把纸放在桌上,“我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见家长拿闺女档案去办‘助学贷款’的。我就多留了个心眼。”
林见夏把两张纸拿在手里。准考证存根上那张照片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她妈带她去县城照相馆,花了三块钱,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妈还给她买了一根冰棍。她把纸折好,放进蛇皮袋的内兜里。
寻呼机又震了:
“证据锚点确认:准考证存根及体检表复印件。存在感恢复至107.2%。”
赵德明说:“你爸拿档案那天,县招办姓马的那个人也在场。你爸跟他打了个招呼,两个人进办公室关上门聊了十几分钟。我当时就觉得这事不对。”
林见夏说:“赵老师,如果学校需要调查,你能帮我作证吗?”
赵德明推了一下眼镜,说:“能。你爸要是真干了糊涂事,我不能替他兜着。”
林见夏站起来,给赵德明鞠了个躬。赵德明摆摆手,说:“你考上清华,是凭你自己的本事。谁拿走了你的东西,你就得拿回来。这是道理。”
从学校出来,林见夏骑到县城街口,把自行车停在一家复印店门口。她花了一块钱把出生证明、疫苗本、学籍卡、成绩单、贷款合同、准考证存根、体检表全部复印了一份,又花五块钱把原件装进一个塑料文件袋里。复印店老板问她要不要装订,她说不用,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看了看寻呼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她爸每天下午两点半去工地,晚上七点以后才回来。她妈跟她说过,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在院门右边的砖头底下。
林见夏在两点四十到了自家院门口。果然,砖头底下压着一把钥匙。她打开院门,院子里晾着她爸的工装裤和她的旧床单。堂屋门没锁,她直接进去,走到她爸的书桌前。
书桌是林建国三年前打的,红漆已经掉了好几块。抽屉上挂着一把小铁锁,锁着。林见夏没钥匙,但她在家里住了十九年,知道她爸的习惯——书房抽屉的钥匙从来都插在锁眼里,只是他以为没人看见。她伸手一拧,抽屉开了。
第一个抽屉里是账本、票据、半包红梅烟。第二个抽屉里是工程合同、几张存折复印件。第三个抽屉——最底下那个,她拉开的时候有点卡——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但摸起来有厚厚一沓。
她把信封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林见冬的入学材料全套:清华大学新生入学登记表、体检表、政审表、档案转接单。每一张上面都签着“林见夏”三个字,笔迹是她爸的。入学登记表上“性别”一栏写的是“男”,“照片”栏贴的是林见冬的平头照。体检表上的视力、身高、体重全部改成了林见冬的数据,但改动处没有加盖任何公章。
政审表背面还贴着一张便条,是她爸的字:“马哥:见冬事成,余款月底结清。建国。”
林见夏把这张便条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两遍。她爸做工程做了十几年,写收据写惯了,“余款月底结清”六个字写得跟工程合同上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没有相机,只能用寻呼机把每张纸上的关键信息记下来——寻呼机有记事功能,每条最多一百二十个字,她一条一条敲,敲了将近二十分钟。寻呼机震了一下:
“证据锚点确认:入学登记表全套及经办人便条。存在感溢出,恢复至100%。解锁功能:双向观看。下次观看时,你可在弟弟第一视角画面上叠加你记忆中的同一场景。”
林见夏把牛皮纸信封放回抽屉,锁好,出了院门,把钥匙放回砖头底下。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寻呼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上显示:
“双向观看已就绪。是否进入?”
她按了“是”。
这一次的梦比前三次都长。她看见林见冬坐在清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线性代数》,扉页上写着“林见夏”三个字——那是她爸的笔迹。林见冬翻到第三章,书页上全是铅笔画的圈,圈旁边写着“不懂”“完全不懂”“这啥”。有一页的空白处被水渍洇湿了,纸皱得卷起来。
林见冬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林见夏也跟着看见了那条短信:
“儿子,期末考咋样?爸又给你转了两万,该打点的打点。爸”
林见冬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个字:“嗯。”
他刚把手机放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建国直接打来的。林见冬接起来,把声音压得很低:“爸,我在图书馆。”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嗓门很大,林见夏在梦里都听得见:“你那个高数到底过没过?我问了老马,他说清华补考要交钱,一门八百,你几门没过?”
“三门。”
“三门两千四。爸明天给你汇。你去找你们系主任,送两条烟,别送差的,送红塔山。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暑假别回来。回来邻居问你学得咋样,你咋说?你就说在学校跟着老师做项目。听见没有?”
“听见了。”
电话挂了。林见冬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他抖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松开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药瓶——林见夏认出来了,那是县医院开的安定片,她妈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吃过。林见冬倒了两片在手里,没喝水,直接干咽下去。然后他把书翻到第一页,开始从头看。
林见夏在“双向观看”的画面里看见了另一个东西——她自己的记忆叠加在同一个画面上:三年前,她就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前摊着同一本《线性代数》,她用了三天把第一章的习题全做完了,然后在笔记本上写“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应用条件:闭区间连续,开区间可导”。她记得那天图书馆的阳光从同一个窗户照进来,她心情很好,因为她终于弄懂了“可导”和“连续”的区别。
而林见冬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面前是同一本书,他连第一章的符号都认不全。
画面结束的时候,林见夏看见林见冬趴下去了,脸埋在胳膊里,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从梦里醒过来。 天还没黑,她站在巷口,寻呼机上显示:
“本次观看已消耗存在感:0.03%。当前存在感:99.97%。”
她站在巷口的梧桐树底下,握着寻呼机,站了很久。
她原本的计划是:拿到证据,回东莞继续打工,攒够钱请律师,然后举报她爸、举报县招办姓马的、让林见冬被清华开除。这条路她算过,走到底大概需要一年。一年之后她二十岁,还可以重新高考。她有把握考得比上次更好。
但她在梦里看见林见冬干咽安定片的时候,这个计划开始晃了。
她不是心疼林见冬。林见冬拿走她通知书那天,坐在堂屋里抽烟看电视,连一个“不”字都没说,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打算替他扛什么。
但她得承认一件事:林见冬在清华过的日子,比她惨。她在东莞至少知道自己是谁,林见冬每天被叫“林见夏”,老师点名他站起来,同学喊他“夏哥”,他自己都快分不清自己叫啥了。他在替她坐牢,她爸给他汇的每一笔“打点费”,都是往牢门上再加一道锁。
她决定先跟林见冬谈一次。 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按原计划走。她不是心软,她算的是另一笔账:如果林见冬主动退学,清华那边算“主动纠错”,她后续重新高考不受影响,她爸和姓马的被追责的力度也更大——因为当事人自己承认了,证据链比单方举报扎实得多。如果她直接发举报信,林见冬被开除,她爸和姓马的咬死“是林见夏自愿放弃入学”,她还得花时间打口水仗。
她掏出寻呼机,给林见冬的寻呼机发了一条留言。她不知道林见冬的寻呼号,但她知道她妈知道。她拨通外婆家的电话,让她妈把林见冬的寻呼号报过来。周玉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你要跟他谈?”
“谈。”
“他不会跟你说实话的。他怕你爸。”
“他怕不怕我,得谈了才知道。”
周玉芬把号码报给她。林见夏记在烟盒纸上,挂了电话,走到街口的公用电话亭,给林见冬打传呼。她对着话筒说:
“见冬,我是你姐。我在县城。你回来一趟,我们见一面。就我跟你,没别人。”
挂掉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透过玻璃看着街对面的县政府大门。县招办就在县政府大院里,二楼最里头那间。她妈跟她说,那个姓马的门牌号是“招办203”。
她看了一眼寻呼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才的数字:99.97%。
她需要那个姓马的。但她不能急,因为她现在只有99.97%,而县招办的档案柜里,还有一份她爸和姓马的一起签过字的材料——那份材料如果还在,她的证据链就完整了。如果不在,她就得想别的办法。
她走出电话亭,往外婆家骑。骑到半路,寻呼机又震了。她靠边停车,掏出来看:
“林见冬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县城电影院门口。”
林见夏把寻呼机别回腰上,继续骑车。
4.
林见夏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是两点五十。电影院在放《泰坦尼克号》,海报上的男女主角抱在一起,底下印着“横扫全球票房”。门口挤着买票的年轻人,她站在台阶最下面那层,往人群里扫了两圈,没看到林见冬。
三点过十分,他才来。
瘦得太明显了。去年八月他至少一百四十斤,现在顶多一百二。背心穿在身上晃荡,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黑眼圈从眼眶底下一直延伸到颧骨上面,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穿了一双拖鞋,踢踢踏踏走过来,看见林见夏站在台阶底下,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挪过来。
“姐。”
林见夏看了他一眼,说:“走,找个地方坐。”
电影院旁边新开了一家冷饮店,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台湾珍珠奶茶”,其实就是一台封口机加几张塑料桌。林见夏要了两杯冰水,坐到靠墙的角落。林见冬坐在她对面,手指在塑料桌面上敲,一下一下的,敲得没有节奏,像是手指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
林见夏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林见冬低头看了一眼,手停了。他伸手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入学登记表复印件、体检表复印件、政审表复印件、贷款合同复印件。他一张一张翻,翻到贷款合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盯着“二十万”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复印件放回信封里,推回桌子中间。
林见夏说:“我不问你为什么拿。我问你一句——你在那儿,开心吗?”
林见冬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敲了十几下,停了。他低下头,声音很小:“姐,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你站在教室门口看我。你在梦里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每次醒来都想,我到底在干嘛。”
林见夏没接话,等他继续。
“有一回我梦见你追着我跑,从教学楼追到宿舍楼,我跑得鞋都掉了,你就在后面跟着,一直跟着。我跑不动了回头,你就站在那儿,还是不说话。”林见冬把脸抬起来,眼睛是红的,“姐,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又要当林见夏了。我连自己叫啥都快忘了。上回宿舍楼下阿姨喊‘林见夏,有你的信’,我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林见夏说:“那你为什么不退学?”
“爸会疯的。”林见冬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他说他花了二十万。他说这是咱家最后的机会。他说我要是不读了,他就去死。姐,他不是吓唬我。他真会去死。他那个脾气你知道的,工地上跟人吵架他敢拎铁锹,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你就替他死?”
林见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林见夏说:“你上学期三门挂科,学校发了学业警告。下学期再挂一门,就退学。爸是不是说要来学校找领导‘沟通’?”
林见冬的嘴闭上了。他低下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所谓的沟通就是塞钱。”林见冬的声音开始发颤,“上个月他找系主任,塞了两条红塔山,系主任没收,让他拿回去了。爸回来在招待所骂了一晚上,说系主任不给面子。姐,下回他要找院长,你说院长收不收?收了之后呢?再下回呢?这事迟早要炸,炸的时候第一个死的是我,你信不信?”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先是眼圈红,然后鼻头红,最后整张脸皱成一团,鼻涕流到嘴唇上他也没擦,拿手背胡乱一抹,抹得半边脸全是水。
“姐,我撑不住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每天上课像坐牢,下课回宿舍也像坐牢。室友跟我说话我都不敢接,我怕说多了露馅。上回有个哥们儿问我‘你姐是不是也学习特好’,我说‘还行’,他说‘那你家基因不错啊’,我听了想死的心都有。”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拿?”林见夏问。
林见冬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说:“爸说的时候,你在打电话。你把免提按了,招生办说冒名顶替是违法的。爸把电话按了之后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姐,你不知道爸那个眼神,他就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我要是说一个‘不’字,他当场就能把桌子掀了。我不敢。”
林见夏没说话。她看着林见冬,想起那个下午,她拨招生办电话的时候,林见冬靠在门框上抽烟,从头到尾没吭声。她当时以为他是默认了自己有资格拿。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默认,他是怂。他连说“不”的胆子都没有。
她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桌上那个厚,封口已经粘好了,邮票贴好了,收件人写着“省教育厅信访办”和“清华大学纪委办公室”。寄件人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封信我还没寄。”林见夏说,“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你自己去学校办退学,主动说明情况,把责任扛下来。我去跟清华说,我是自愿放弃入学的,你只是替我去了,责任我来担。这样你算‘主动纠错’,不留案底。退学之后你想复读也好,想学门手艺也好,随你。第二个——”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一寸。
“我寄信。你被开除,爸被追责,姓马的那个也跑不了,贷款的事一起爆。你自己选。”
林见冬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十秒钟。然后他把手伸过去,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收件人地址,又放下了。
“姐,第一个。我去办退学。”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本来就不该在那儿。”他把眼泪擦干净,吸了一下鼻子,“姐,那二十万……爸说是给姓马的十五万,剩下五万给我当生活费。那五万我没花完,还剩两万三。回头我把存折给你。”
“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
“不。”林见冬把信封推回去,“姐,我花了你这么多钱,我不能再拿你的钱。那两万三我自己打工还。”
林见夏没再推。她把信封收进包里,站起来,说:“行。你回去跟爸说。他要是发火,你让他来找我。”
林见冬是当天晚上回去摊牌的。
林见夏不在场,但周玉芬后来把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林见冬回家的时候林建国正在堂屋里喝酒,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林见冬站在他面前,说“爸,我要去办退学”。林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说“你再说一遍”。林见冬又说了一遍。林建国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林见冬左脸上,当时就肿了五道印子。
他骂了十几分钟——“没出息的东西”“扶不起来的阿斗”“老子的二十万打了水漂”。骂完了抓起电话打给姓马的,姓马的没接座机,他又打传呼,留言说“马哥回电话急事”,等了半个小时没回。
然后林建国冲到林见夏的房间。
林见夏坐在自己屋里,门没关,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像是正在写什么。林建国进门就指着她鼻子:“你干的好事!你毁了你弟!”
林见夏没站起来。她抬起头,看着她爸,从包里抽出那张贷款合同复印件,甩在床边的桌面上。
“爸,这二十万,抵押的是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你拿我的证件去贷款,经过我同意了吗?你要不要我顺便报个警?”
林建国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复印件,信用社的红章、周玉芬的签名、抵押物栏里“林见夏身份证及户口本”几个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头在裤缝两边搓了两下,没说出话。
周玉芬从厨房走出来。她手里拿着拖把,站在林见夏房间门口。她没有看林建国,也没有说话,拖把杆斜靠在肩膀上,像是刚拖完地路过,又像是专门站在这儿的。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
周玉芬没动。
堂屋里安静了有半分钟。林建国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看了两遍,放下,转身走了。院门“砰”地一声关上,嘉陵摩托在巷子里突突突地响起来,声音一路远下去。
当天晚上林建国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也没回来。周玉芬往他传呼机上留了三条信息,一条没回。后来林见夏从工地上一个叔那里打听到,她爸去邻县找姓马的了。
林见夏不管他找谁。她在家待了三天,把证据整理了一遍:出生证明、疫苗本、学籍卡、准考证存根、体检表复印件、入学登记表复印件、贷款合同复印件、政审表背面的便条。八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一个塑料文件袋里。
林见冬第三天去了北京。走之前他跟林见夏说:“姐,我去办完退学就回来。你等我信儿。”林见夏给了他两百块钱,说:“路上买点吃的。”林见冬接了,没说话,低着头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
5.
林见冬从北京回来是四天之后。
他坐了一夜的硬座,到县城火车站的时候早上六点半,直接来外婆家敲门。林见夏开的门,看见他站在门槛外面,背着一个编织袋,里头塞着被褥和几件衣服,人比走之前更瘦,但眼睛是亮的——那种熬了很久终于能合眼的亮。
“办完了?”林见夏问。
“办完了。”林见冬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蹲在门槛上,掏出一张纸给她。清华大学教务处出具的退学证明,上面写着“林见夏(男)因个人原因申请退学,经审核同意,予以办理”,底下盖着教务处的红章。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说明,是林见冬自己写的:“本人林见冬,身份证号XXXXXXXX,于1997年9月冒用姐姐林见夏身份入学。现主动说明情况,申请退学,愿承担相应责任。”底下签了名,按了红手印。
“教务处的人问我,你姐知不知道。我说知道,她让我来的。”林见冬搓了一下鼻子,“他们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你要是想恢复入学资格,可以跟学校联系,学校会配合。”
林见夏把两张纸看完,折好,收进口袋。她没说“干得好”,也没说“你早该这样”。她只说:“吃饭没?”
“没。”
“进来。妈蒸了馒头。”
林见冬在外婆家吃了三个馒头一碗粥,吃完了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周玉芬从灶屋出来看了一眼,给他身上搭了条薄被,转头对林见夏说:“你爸昨晚回来了。信用社的人上门了,说贷款下个月开始还,第一期两万。你爸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蹲着,烟头堆了一地。”
林建国是第三天来外婆家的。
他没骑摩托,走来的,裤腿上沾着泥,像是从哪条田埂上抄的近路。他进了院子,没进屋,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喊了一声:“夏夏。”
林见夏从屋里出来。周玉芬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簸箕,站在门槛里面,没往外走。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见夏,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咳了两声才说话:“你弟那个事……学校咋说?”
“退学手续办完了。学籍取消,没追究刑责。”
林建国点了一下头,又咳了两声。“信用社那边……二十万,我认。每月还两千,分八年还清。你妈盯着还。”
“贷款合同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她不盯着谁盯着?”
林建国没接这句话。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皱巴巴的,递给林见夏。是县招办出具的一份说明,上面写着“经查,1997年普通高校招生档案中,林见夏考生档案性别栏存在涂改情况,系我办工作人员马某违规操作所致。马某已停职接受调查。特此说明。”底下盖着县招办的公章,日期是三天前。
“马哥跑了。”林建国说,“我去邻县找他,他老婆说他去南方了。县招办把他停职了,那十五万他退回来八万,剩下的打了欠条。八万我先还了信用社,剩下的十二万,我慢慢还。”
林见夏把那张说明看了两遍。系统没有跳提示——因为这张纸不是她找来的证据,是她爸自己交出来的。但她看见了另一件事:她爸的右手在抖。跟林见冬在清华黑板上捏断粉笔时抖得一模一样。
“爸。”她说。
林建国抬起头。
“你欠我妈的那八万七,什么时候还?”
林建国愣住了。周玉芬站在门槛里面,簸箕差点掉地上。
“你拿我妈攒了二十年的私房钱去填窟窿,你以为她没跟你说你就当没这回事?”林见夏说,“她那个存折是给我塞的,不是给你塞的。你拿她的钱之前,问过她吗?”
林建国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周玉芬在门槛里面说了一句:“夏夏,算了。”
“不算。”林见夏说,“妈,你二十年攒了八万七,他拿去填窟窿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这钱他得认。”
林建国蹲下去了。他蹲在柳树底下,两只手抱着头,蹲了有一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说:“我认。每月多还五百,还你妈。”
“写个欠条。”
“夏夏——”
“写个欠条。你干工程天天给人写收据,你懂怎么写。”
林建国看了她半天,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背面是白的。他借了外婆的圆珠笔,蹲在柳树底下写:今欠周玉芬人民币八万七千元整,每月还五百元,还清为止。林建国,1998年3月15日。
他把烟盒纸递给林见夏。林见夏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递给门槛里面的周玉芬。周玉芬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她没说话,把烟盒纸塞进围裙兜里,转身回灶屋了。
林建国走了。走之前他站在院门口,背对着林见夏说了一句:“你那个高考……今年还考不?”
“考。”
“考哪儿?”
“北大。”
林建国站了两秒钟,没回头,迈出院门走了。
林见夏是那年七月参加的高考。 她报了名,在外婆家复习了四个月。复习资料是赵德明从学校图书室给她借的,几本旧教材和一套海淀区的模拟卷。她每天四点半起床,在外婆家灶房里点着灯背书,背到六点帮外婆烧火做饭,白天做题,晚上接着背。林见冬去了东莞,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每月往家里汇两百块,其中一百块让周玉芬转交给林见夏当生活费。
1998年7月7日,她走进考场。三天考完,她回东莞电子厂干了两个月流水线,攒了八百块钱。八月成绩出来,她考了702分,全县第一,全省第十九。北大录取。
录取通知书寄到外婆家那天,周玉芬拿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上面的名字是“林见夏”,才递给她。林见夏拆开,把通知书放在外婆家八仙桌正中间,用外婆的盐罐子压住。
走之前她把周玉芬塞给她的八万七千块存折还回去。周玉芬不要,说“你拿着,妈攒的就是给你的”。林见夏说:“妈,你留着。我以后能挣。这钱你要是再攒着不花,我下次回来还给你。”周玉芬最后收了,但她在存折背面写了一行字:“夏夏,妈这辈子就攒了这点东西,你不拿,我攒它干嘛。”林见夏看了,又添了一行:“妈,等我毕业了,十倍还你。”
林见冬从东莞回来了一趟,赶在林见夏走之前。
他比上次更瘦,但精神头不一样了。他在汽修厂学了半年,师傅说他上手快,已经在单独修发动机了。他坐在外婆家院子里,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印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报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千块钱,一沓十块五块的旧票子,用橡皮筋扎着。
“姐,我攒的。你拿着当路费。”
林见夏没接。“你自己留着。学徒工攒三千不容易。”
“姐,你拿着。”林见冬把报纸包塞进她包里,“我把你的人生还给你了。这三千算利息。我去学门手艺,以后你车坏了找我修,不收钱。”
林见夏看了他一会儿,把钱收了。她说:“行。以后我车坏了找你。”
林见夏去北京报到那天,周玉芬送她到县城火车站。 林建国没来。周玉芬说他一早出门了,去工地上要一笔去年的尾款,要回来好还信用社。林见夏没问他要了多少。
她在候车室里把寻呼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从取完证之后系统就没再更新过数据,一直显示“存在感:100%”。她坐的是晚上十点的过路车,站台上风大,她把蛇皮袋放在脚边,蹲下来等车。
寻呼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上先是一片乱码,然后散开,变成一行完整的字:
“存在感:100%。所有证据锚点已归档。本系统将在24小时后永久关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前面的字都小,灰蒙蒙的,像是快要看不清了:
“林见夏,你拿回来了。”
她把寻呼机翻过来看背面,电池盖还在,没有哪里多出来一个芯片或者一根天线。她翻回去,屏幕上的字还在,但已经开始变淡了,像是墨水被太阳晒褪色。
火车进站了,绿皮车厢的灯从远处一节一节地亮过来。她站起来,把蛇皮袋扛上肩,跟着人群往车门走。上车之后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寻呼机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屏幕已经暗了,怎么按都不亮。
她把寻呼机塞进包里,没扔。她想,等到了北京,找个修电器的看看能不能修好——修不好就留着,当个纪念。
火车动了。车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周玉芬站在站台上,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腰板挺得很直,跟一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她没低着头,她抬着头看火车,嘴里在说什么,林见夏隔着玻璃听不见,但看嘴型是两个字:“好好的。”
林见夏冲她点了一下头。
火车开出县城站,两边是黑黢黢的稻田和砖窑。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瘦、黑、下巴尖了,但眼睛很亮。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凉的。
她想,1997年8月18号那天,她蹲在院门口择韭菜,邮递员老赵喊“清华大学”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定了。后来她爸拿走了通知书、改了档案、把她送上了南下的火车,她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定了。
但现在她坐在去北京的火车上,录取通知书揣在蛇皮袋最里面那层,贴着周玉芬给她缝的布兜。去的是北大。
她把她自己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