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拳馆开在菜市场后面
拳馆开在菜市场后面,早上六点,先闻到的是猪下水的味。
沈放早就习惯了。他把卷帘门往上推,推到一半卡住,得用肩膀顶一下,铁皮响得像被人踹了一脚。
里面三百平,水泥地,屋顶漏,靠墙一排旧沙袋。最左边那个裂了口,沙子一直在往外漏,地上积了一小堆,像谁在那儿撒了一泡灰。
水泥地上用白漆画了个圈,四米见方,那是拳台。
正规拳台六米见方,有围绳,有台面,有顶灯。他这儿只有一圈白漆,两个角上钉着木桩,缠了胶布,胶布脏得发黑。
就这个地方,一个月八百。
这八百不是房租,是菜市场管理处收的场地费。房子是他爸留下的,产权证上还是他爸的名字。
他欠了三个月。
沈放拿扫帚把沙子往墙角扫,扫到一半,铁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
“沈放。”
是管理处的老赵,五十多岁,秃顶,棉袄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赵哥。”
“别叫哥。”老赵站在门口,没进来,脚在门槛外面蹭了两下,“三个月,两千四。你给个准话。”
沈放把扫帚靠在墙上。
“下个月十五。”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月我没钱。”
“这个月你有?”
沈放没答。
老赵叹了一口长气,往里面看了一眼——看了那圈白漆,看了那排沙袋,看了墙角堆着的、已经拆封又粘回去的绷带。
“这地方下个月要拆了。”他说,“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修沙袋?”
“沙袋漏了不修,练不了。”
老赵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挺不是滋味。
“沈放,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
“三十五。”老赵拿钥匙串在手上拍了两下,“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供电所上班,一个月四千二,去年结婚,今年抱娃。你在这儿扫地。”
沈放点了点头。
“是。”
“你就没想过干点别的?”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每次想到一半,就有人来敲门,说想学拳。”
老赵不说话了。
他把钥匙串揣进兜里,转身走,走了三步又停下。
“十五号。”他说,“十五号再不交,我把锁换了。不是我不讲情面,上面要交表。”
“行。”
老赵走了,步子挺快,像怕自己改主意。
隔壁卖鱼的老周端着个塑料盆从后门出来,泼水,泼完站在那儿看了一眼。
“又催了?”
“嗯。”
“你这馆子,一个月能收几个学生?”
“三个。”
“三个人,一人三百,九百。”老周掰着指头算,“场地费八百,你剩一百。”
“水也没算。”沈放说。
老周哈哈大笑,笑完又叹口气,把盆往腰上一夹。
“东头卖肉那家,你知道吧。”
“知道。”
“他家那个儿子,胖得跟猪一样。”老周压低声音,“前几天他爸在摊上又骂他,说要去跟你学拳。你说这孩子也是,二百多斤,学什么拳。”
沈放没接话。
老周走了,盆里的水在水泥地上流成一条。
沈放在白圈中间站了一会儿。
这间仓库以前是菜市场的冷库,停了十年,顶上还留着两根挂钩。他租下来那年,自己刷的墙,自己去旧货市场拉回来的沙袋,一个一个往横梁上吊。第一个沙袋吊上去那天他喝了两瓶啤酒,坐在白圈里,觉得这辈子还能干点事。
现在墙上钉着一张照片。
2009 年,省运会,男子 75 公斤级领奖台。三个人。
中间那个挂着金牌,瘦高个,咧着嘴笑,是高鹏。
沈放站在右边,脖子上是银牌,穿一件洗白的红背心。他没笑。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很硬:
二〇〇九年十月十七。
那场他输了。
输完第二个月,他退役了。
退役的原因是右眼。第三回合挨了一记后手,视网膜震出了裂口,缝了七针,视力掉到零点一。医生说不影响生活,但不能再打对抗。
另一件他没跟人说过。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弯到一半就卡住。
指骨隐裂,没断,接得不好。
沈放伸手把照片扶正——前几天不知谁碰歪了——然后去修最左边那个沙袋。
修着修着,脑子里跳出来一个画面。
不是想起来的,是自己上来的。
2009 年,省体育馆,晚上八点。灯很亮,亮得台面上一个水渍都看得见。他站在蓝角,护齿啮在嘴里,一股橡胶味。
第三回合剩四十秒。
他当时已经赢了。比分领先,对手的右眼肿成一条缝,只能守。他只需要拖到钟响。
然后他叫了暂停。
不是他叫的。是台下的教练叫的。
他走过去,弯着腰,听见李建国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
他听完,直起腰,回到台中间,打完了最后四十秒。
最后四十秒里,他一直在退。
裁判举起对手的手时,全场都在叫。他站在台角,把护齿吐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一眼看台——他爸坐在第三排,站起来了,没喊,就那么站着。
那是他爸最后一次看他比赛。
快十点的时候,铁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拍,是推。一个影子先把门口的光挡掉,然后才慢慢挪进来。
太大的一个人。
一米八几,二百六十斤上下,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上的肉挂着,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穿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破,露出里面的棉花。脸很圆,眼睛小,鼻头上有一层油,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在棉袄下摆上蹭。
“这儿……是拳馆吗?”
“是。”
“学拳多少钱?”
沈放看了他一眼。
“一个月三百。”
那人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小声说:“我没有三百。”
“那你有多少。”
“我……我能帮你干活。”他抬起头,眼睛挺亮,“我会搬东西,我会杀猪,我能扛一整扇。”
沈放把手里那截胶布放下。
“你叫什么。”
“杨大壮。”
“多大。”
“十九。”
“在哪个摊。”
“东头第三家,卖猪肉的,那是我爸的摊。”
沈放点了点头。
“你想学拳,为什么。”
杨大壮愣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他没准备过答案。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不想再被人叫肥猪了。”
“叫了多久。”
“从小学。”
“你打过他们吗。”
“没有。”
“为什么不打。”
杨大壮低下头。
“打了要赔钱。”他说,“我爸说,一巴掌三百,一拳五百。我打不起。”
沈放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县城里,十九岁的男孩子有很多种。有的在网吧包夜,有的在汽修厂抹机油,有的骑着电动车在路口等红灯,绿灯一亮就冲出去,冲得跟不要命一样。
杨大壮哪一种都不是。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肩膀往里收,把自己缩得比实际小一号。
“手伸出来。”沈放说。
杨大壮把右手伸出来。
那只手很大,手心一层厚茧,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黑——常年握刀、握骨头留下的。
沈放把他的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捏住他的手腕,往下压。
“疼吗。”
“不疼。”
“我压。”
“不疼。”
沈放加了力。杨大壮的胳膊纹丝不动。
沈放松开手。
“你这双手,不该拿来砍排骨。”
杨大壮没听懂,脸上有点慌。
“那……那我学拳,要多少钱?”
“不要钱。”
“啊?”
“三个月。”沈放说,“三个月里,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三个月后你要是打不出一拳像样的,你自己走。”
杨大壮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往前一步,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半天,才伸出来,想握手,又不敢。
“师父。”
“别叫师父。”沈放说,“叫教练。”
“教练。”
“明天六点,别迟到。”
“我不迟到。”杨大壮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刹住,回头,“教练,我明天带猪骨头来,熬汤,补钙。”
“滚。”
杨大壮滚了,脚步在地上咚咚响,一路响到菜市场那头。
沈放笑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他回到柜台后面,把铁盒打开,把里面的钱倒出来数。
一千一百块。差一千三。
他把钱一张一张理好,摆整齐,用橡皮筋一扎。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号码存的是“师父”。
他打了一行字:
“拳馆还在开。缺钱。”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
“师父,我这边有三个学生了。”
看了两秒,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没发。
笑完那一下,他忽然皱起眉。
刚才捏杨大壮手腕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那只右手,虎口的位置比一般人靠后,握力惊人,但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位置不对。
正常人的食指比中指短一截,杨大壮的食指几乎跟中指一样长。
他师父管这种手叫“长食指”。这种手握起来,指缝比别人窄,打近身勾拳不容易漏。
沈放见过一次。二十年前,他师父李建国的手就是这样。
他站在白圈里,把这事想了两秒,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二百六十斤,十九岁,连站都站不直,走两步就喘。
他弯腰去捡地上那截胶布。
铁门第三次响了。
这回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沈教练,还没关门啊。”
进来三个人。
前头一个三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往上一梳,穿一件黑色紧身长袖,胸口印着“星火搏击”,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清楚,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自己。
他后面跟着两个穿同样 T 恤的年轻人,十七八岁,脸上有伤,指甲剪得很干净。
沈放直起身。
“高鹏。”
“哟,认识我。”高鹏把手机转了半圈,对着仓库扫了一圈,“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我师兄的馆,临江县最早的搏击馆,2009 年开的,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他走到白圈边上,用脚尖点了点那道白漆。
“这叫什么?拳台?”
“是。”
“四米。”高鹏张开胳膊量了一下,“我那儿最小的训练区都有八米。师兄,你在四米的地方教人打拳?”
“四米够了。”沈放说,“两个人离得近,才躲不掉。”
高鹏笑了一声,往墙边走,走到那张照片前面停下。
“还挂着呢。”
他伸手把照片拨了一下,玻璃反光晃了晃。
“2009 年。”他说,“十七年了。”
“嗯。”
“师兄,你半决赛那场打得漂亮。”高鹏的声音软下来,软得有点假,“第三回合最后四十秒,一个后手上勾,把人打躺下。全场裁判都站起来了。”
“记性不错。”
“决赛呢。”高鹏转过身,“决赛你输给我了。输得挺干净。”
“嗯。”
“我怎么会忘。”高鹏说,“我那天在台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放面前,两个人隔着一米。
“十七年了。”他又说了一遍,“我开了三家店,抖音十万粉,一年收两百多个学生,一个学生九千八。你在这儿欠三个月场地费,一个月八百。”
“说完了?”
“没说完。”高鹏笑,“我来是给你个机会。”
“说。”
“我那个馆,缺个陪练组长。”他抬手,指了指沈放的右眼,“你这只眼不行了,但你看得懂拳。一天两百,包吃。你来我这儿干,三年,我让你把欠的账全还清。”
仓库里没人说话。
那两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在门口站着,其中一个低头看了下手机,又抬头,眼神挺兴奋,像在看一个热闹。
沈放看着他。
“高鹏。”
“嗯。”
“你 2009 年那场,赢了。”
高鹏脸上的笑收了一下。
“赢完到现在,十七年。”沈放说,“十七年里你开了三家店,十万粉,两百个学生。结果你今天早上七点,站在我这个漏雨的仓库里。”
他停了一下。
“你缺的是陪练组长吗。”
高鹏没说话。
“你缺的是有人告诉你,你到底赢没赢。”
空气一下就硬了。
高鹏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脖子上那条银链子晃了一下。
他身后那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被高鹏抬手拦住。
“行。”高鹏笑了,“师兄,你还是这样。”
他转身,走到门口那个裂缝的沙袋边上,抬脚踹了一下。
沙子从裂口里哗地淌出来,铺了一地。
“这沙袋该换了。”他说,“跟你一样。”
他往外走,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忘了跟你说。下个月十六号,县里搞首届搏击联赛,体育馆,奖金五万。”他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沈放,“我这边报三个,精英班。你要是有人,也报。”
沈放没动。
“没人?”
“我这儿只有一个。”
“那就一个打三个。”高鹏说,“三局两胜,你赢一局,我把门头上‘星火’两个字摘了,挂你的。”
他笑得挺开心。
“你要是一局都赢不了,就把这仓库转给我。八百一个月,我出八百。”
手机镜头一直亮着。
那两个孩子在后面偷笑。
“三局两胜。”沈放说,“我这儿出个胖子。”
高鹏愣了半秒,然后大声笑起来,笑得手机都在抖。
“行。”他抹了一下眼角,“行,师兄,我等着看你的胖子。”
他走了。
门关上,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沙子往外淌的细响。
沈放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弯腰把照片从地上捡起来——刚才那一撞,照片从钉子上掉下来,玻璃碎了一角。
翻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背面。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剪报,剪报边上有一行钢笔字,褪色了,但还认得出来。
是他师父李建国的字。
“放儿,这一场,师父欠你。等你哪天想明白了,来找我。”
沈放盯着那行字。
他师父现在在县体校当校长,是这县城里最体面的人之一。
去年过年,他在超市碰见过一次,隔着两排货架。李建国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看见他,站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推着车走了。
沈放把照片翻过来,正面向外,重新挂回墙上。
钉子歪了,挂不住。他找了根铁丝,绕了两圈,缠紧。
缠完,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墙边,把挂钩上那副旧拳套取下来。
红色的,皮已经裂开,缠手布在里面塞着,已经硬了,一股陈年的汗味。
他把右手伸进去。
拳套很紧,卡在指关节那里,进不去。他把手抽出来,换了个角度,硬塞。
进去了。
三根手指弯不下去。
他把手举到眼前,试着摸拳。食指、中指、无名指僵在那儿,弯到一半就卡住,像三根被冻住的铁条。
他把拳套脱下来,挂回挂钩上。
后天是十五号。
差一千三。
2 第一课不是打拳
第二天早上六点,铁门被拍响。
拍法很客气,三下,停,再三下。
沈放拉开门。
杨大壮站在外面,穿着那件灰蓝旧棉袄,怀里抱着一口锅,锅上盖着盖,热气从边上冒。
他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有一层白霜。
“教练。”他把锅往前一送,“骨头汤。”
沈放看了一眼那口锅。
“几点了。”
“五点四十。”
“我让你六点。”
“我怕迟到。”杨大壮说,“我四点就起来了,我怕来晚了你不要我。”
沈放没说话。
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第一课,沈放没让他打拳。
“站。”
杨大壮站在白圈中间,两腿分开,膝盖微屈,两只手抬到下巴前面。
“站多久。”
“站到我叫你停。”
沈放搬了一把塑料凳,坐在圈外面,点了一根烟。
仓库里没有暖气,早上六点的水泥地像一块冰。杨大壮站了五分钟,腿开始抖。
“教练,抖了。”
“抖就抖。”
“我是不是站得不对。”
“你站得对。”沈放吐了一口烟,“你只是没劲。”
十分钟。
杨大壮的呼吸粗起来,棉袄后面的汗把布洇成深色,一滴一滴往脖子里流。他的胳膊往下掉,掉到胸口,又抬起来,抬到下巴,再掉。
“教练。”
“嗯。”
“我能不打了吗。”
“能。”沈放把烟摁在地上,“打道回府,猪骨头你带回去,锅也带走。”
杨大壮不说话了。
他咬着牙,把胳膊又抬起来。
沈放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让你站吗。”
“不知道。”
“因为你要打的这个人,体重一百二,比你轻一百四十斤。”沈放说,“你要赢他,不是靠力气,是靠你站得住。他打你十拳,你不倒;你打他一拳,他躺下。就这么简单。”
“那我要是倒了。”
“那你就输了。”
“那我要是没倒,也没打着他。”
沈放笑了一下。
“那就打第二回合。”
杨大壮没吭声,胳膊又掉了下去。
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倒了。
不是被打倒的,是自己往旁边栽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水泥地,喘得像一台坏了的鼓风机。
沈放没骂他。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把杨大壮的一只手抓过来,翻过来,看手心。
“疼吗。”
“不疼。”
“这里呢。”沈放按了一下他的腕骨。
“有点。”
“明天会更疼。”沈放说,“三天之后你连筷子都拿不稳。你要是现在走,我一句废话不说。”
杨大壮抬起头。
汗从额头上往下淌,糊了一脸,眼睛被汗蛰得通红。
“我不走。”
“为什么。”
“我十九了。”他说,“我长这么大,没干成过一件事。”
沈放看了他两秒,站起来。
“继续站。”
那天上午,杨大壮站了四十分钟,倒了三次,每次自己爬起来。
十点半,沈放让他回去。
“下午三点来。”
“下午也来?”
“你爸的摊几点收。”
“一点。”
“那三点来。”
杨大壮走了以后,沈放把那口骨头汤热了,喝了两碗。
汤很浓,上面浮着一层白油,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烫到胃。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别人做的东西了。
第二天他去了趟菜市场。
不是去买菜。
他在东头第三家摊位前面站了五分钟。
摊子上挂着半扇猪,铁钩从肋条穿过去,血水滴在塑料布上,积成一小滩。杨大壮站在案板后面,穿一件塑料围裙,手里一把砍刀,砍得咚咚响。
骨头一节一节断开,断口很齐。
他爸在旁边收钱,瘦,尖脸,两只手一直插在袖筒里,嘴里没停过。
“跟你说了多少回,别学了。”
“爸。”
“学那个干什么?”他爸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打拳能打出钱来?你能上台?你上台不让人打死就谢天谢地了。”
杨大壮没说话,砍刀又落下去。
“我打听过了。”他爸说,“那个姓沈的,自己就是个废人。三十多了,一个学生没有,场地费都交不上,欠了三个月。你去跟他学,你学什么?学他怎么欠账?”
刀停了一下。
“他教我站。”
“站?!”他爸的声音一下拔高,“站能站出钱来?!”
周围几个摊主都笑起来。
杨大壮的脸涨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他把刀插在案板上,转身,走了。
他爸在后面喊:“你去哪儿!肉还没剔完!”
杨大壮没回头。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沈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快。
沈放没叫他。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棚。棚是蓝塑料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破了好几个洞,光从洞里漏下来,一条一条。
他忽然想起十九岁的时候。
那年他在省体校,一天站两个小时,站到吐。他师父李建国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抽同一包烟,说同一句话:站得住的人,才配打人。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特别有道理。
现在他觉得这话挺残忍的。
因为有的人,光是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力气。
下午三点,杨大壮来了。
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
沈放什么都没问。
“脱棉袄。”
杨大壮脱了。里面是一件广告衫,胸前印着“金龙鱼”。
“手抬起来。”
杨大壮抬手。
“打。”
“打哪儿。”
“沙袋。”
杨大壮走到那个没漏的沙袋前面,摆了个架子——两腿分开,拳头握紧,肩膀一耸,一拳砸上去。
“咚。”
沙袋晃了晃,就一下,很小的一下。
杨大壮回头看沈放,脸上有点得意。
“教练,我劲大。”
“不大。”
“我……”
“二百六十斤,打一拳,沙袋晃这么点。”沈放走过去,抬手在沙袋上按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没练过。”
“因为你用手打。”
沈放把他的胳膊抓过来,捏住他的肩膀。
“力气从脚底起。脚蹬地,力从腿到腰,腰转,肩送出去,最后才是拳头。”他说,“手是最后一节,不是你使劲的地方。你刚才那一拳,只有手腕在动。”
“我打给你看。”
沈放退了一步,没戴拳套,就那么一抬手。
“咚。”
沙袋荡出去半米,撞在横梁上,铁链哗啦响。
仓库顶上的灰扑下来一层。
杨大壮张着嘴。
“教练,你不是右眼不行了吗。”
“右眼不行,跟打拳没关系。”沈放说,“我看得见。”
“那你怎么不去打比赛。”
沈放转过身。
“再来。”
“哦。”
“这次别想拳头。”沈放说,“想你的脚。”
杨大壮调整了半天,深吸一口气,脚往后一蹬。
“咚。”
沙袋晃了,晃得比刚才大,明显大。
然后那个二百六十斤的人,因为用力过猛,自己被自己的劲带出去,往前栽了一步,一头撞在沙袋上,抱着沙袋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沈放没笑。
他蹲下去,看着杨大壮。
“刚才那一拳,你感觉到了吗。”
杨大壮揉着额头,眼睛发亮。
“感觉到了。”
“感觉在哪儿。”
“脚上。”他说,“从脚底板一直上来,到这儿。”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腰。
沈放点了点头。
“记住这一下。”他说,“这辈子就练这一下。”
第三天下午下着小雨,仓库门口积了水。一个穿黄雨衣的骑手把电动车横在门口,跳下来,摘下头盔。
二十出头,很瘦,脸上有一道浅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眼睛很快。
“老板,学拳多少钱?”
“三百。”
“能月付吗?”
“能。”
“那……”他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又停住,“我今天先不交,我下礼拜发了工资交。”
“可以。”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交?”
“你说。”
骑手把雨衣脱下来,抖了抖水,挂在门边。
“我昨天被人打了。”他说,“在小区门口,一个男的,因为我送晚了他一单,他给我差评,我跟他理论了两句,他一拳把我眼镜打掉了。”
“你还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怕。”骑手说得很干脆,“我一抬手就想起我妈。我妈在老家,我每个月给她打两千五,我要是把人打坏了,我进去,她怎么办。”
沈放看着他。
“你叫什么。”
“韦贵,都叫我阿贵。”
“阿贵,来。”沈放指了指沙袋,“打一拳我看看。”
阿贵走过去,摆了个架子,还挺像样——两脚前后站,拳护在脸侧,下巴收着。
“打过?”
“在老家跟人瞎打过。”
“打。”
“咚。”
沙袋几乎没动。
那拳头看着快,落在沙袋上像拍了一下。手一触到就缩回去了。
沈放走过去。
“你怕的不是疼。”
阿贵愣住。
“你怕的是打完了要负责。”沈放说,“所以你每一拳都在收着。你这不是在打拳,你这是在道歉。”
他从背后把阿贵的胳膊拉直,摆成一条线。
“前手不是用来打的。”他说,“前手是一把尺子。”
“尺子?”
“量距离。”沈放用拳头顶了顶阿贵的护手,“你前手伸出去,指尖刚好碰到对方的时候,是你后手能打到的距离。你多往前一公分,就是送;少一公分,就是打空。”
“那我怎么知道碰没碰到。”
“你碰到的不是他。”沈放说,“是空气。空气会告诉你。”
阿贵一脸糊。
“你骑电动车,路口的红灯还剩两秒,你过不过?”
“看车。”
“对。你看的不是灯,是车。”沈放说,“拳也是。你看的不是人,是他过来的那个东西。”
阿贵的肩膀塌下去,眼睛红了。
“教练。”他说,“我就是……我就是想不怕一次。”
“不怕不是练出来的。”沈放说,“是打出来的。”
“怎么打。”
“先学会挨。”
沈放把拳套扔给他。
“戴上。我打你三拳,你不许躲。”
阿贵把拳套戴上,两只手举到脸前,膝盖一软。
“教练,你轻点。”
“我不轻。”
“那……”
“你要是连我都扛不住,你去扛什么。”
沈放抬手。
第一拳落在他的护手上,声音很响,阿贵的胳膊被砸得往里一收,整个人退了一步。
第二拳落在肩头。
第三拳,沈放停在他脸前五公分,收住了。
“完了。”
阿贵睁开眼。
“就三拳?”
“就三拳。”
“我……我扛住了?”
“扛住了。”
第十四天,俩人打了一次。
没有护具,只戴了拳套和护齿,就站在白圈里,三分钟一回合。
阿贵打了二十八拳,全打在杨大壮的身上。
杨大壮没躲。他往前顶,两只手臂护住头,像一堵会走的墙。
打到第二分钟,阿贵的手硬了——不是累,是疼。打在一个二百六十斤的人身上,每一下都像打在沙袋的最底下。
他停下来,喘着气看沈放。
“教练,我打不动他。”
“对。”沈放说,“你打不动。”
“那我遇到这种人怎么办。”
“跑。”沈放说,“跑三个回合,等他没劲。”
“那他要是还有劲呢。”
“那你就输了。”沈放说,“这世上有些人,你就是打不动。”
阿贵把拳套捶在腿上,很不服。
“但是。”沈放说,“打不动的人,往往有个东西。”
“什么。”
“他得追你。”沈放说,“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慢。所以你一跑,他就会急。”
杨大壮在旁边喘着气,抬了一下头。
“教练,我不急。”
“你现在不急。”沈放说,“上台了就急。”
阿贵没交钱,是他自己不肯交。
沈放说过两次不用交,第三次他不说了。
阿贵每天晚上九点半来,穿雨衣,头盔往地上一放,手机还在手上,屏幕上一个单一个单地跳。
“站。”
他站。
站到第七分钟,手机又响,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放走过来,把他手机拿走,放在两米外的凳子上。
“你跑单的时候,一手把把一手看手机。”沈放说,“我跟过你一次,你跟车的时候,头往左边偏了半寸。”
阿贵怔了。
“你是送外卖的,靠速度吃饭。”沈放说,“眼睛就是命。你自己把命折价卖了。”
阿贵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抬着,屏得很直。
二十分钟的时候,他腿抖了。
“教练。”
“嗯。”
“我明天早上七点要起来。”
“那你现在站好。”
“站好了有什么用?”
“站好了,你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腰能挺直。”沈放说,“挺直了,人家就知道你不怕。”
“站?”
“站。”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十五号那天,老赵来了。
沈放把抽屉里的钱全拿出来,数了三遍。
一千六百四。
差七百六。
老赵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那堆零钱,脸上那点“我就知道”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沈放。”
“赵哥,再给我十天。”
“我给不了。”老赵说,“上面要交表,我签了字,白纸黑字,逾期不清退。”
沈放把钱往桌上推了推。
“这一千六你先拿着。”
老赵没动。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人说话。
“差多少。”
杨大壮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差七百六。”沈放说。
杨大壮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里面全是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硬币,用橡皮筋捆成一沓一沓。
“我这三个月攒的。”他说,“卖肉的时候客人不要的零头,我都留着。”
“多少。”
“七百八。”
老赵看着那堆钱。
“孩子,这钱你留着。”
“赵叔。”杨大壮说,“教练要交不上,这馆子就没了。馆子没了,我就又得回去砍骨头。”
他把钱往前推了一下。
“我不想回去砍骨头。”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黄雨衣,头盔夹在腋下。
阿贵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对着老赵。
“扫这个。”
“什么?”
“我先垫。”阿贵说,“教练欠多少我垫多少。我一个月跑一千三百单,我垫得起。”
老赵站在那儿,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
“我操。”
他把那一千六百四推回桌上。
“十天。”他说,“十天,两千四,一分不能少。”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沈放,你这破馆子,还真有人愿意跟着你。”
门关上。
仓库里三个人站着。
沈放把钱一张一张理好,理到一半,手停住了。
他低着头,谁也没看。
“站好了。”他说。
“嗯?”
“别废话。站。”
那天晚上,沈放躺在仓库角落的折叠床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沈放。”
是个老人的声音,很稳,很慢,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沈放坐了起来。
“师父。”
3 三局两胜,我这边出个胖子
“你知不知道这场比赛,裁判是我安排的。”
“知道。”沈放说,“你刚才说了。”
“我安排了,我就能让你输。”
“你也能让我赢。”
电话那头没声音。
沈放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然后是吸烟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沈放。”
“在。”
“你三个月的学生,打不了三个回合。”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报?”
“报了。”
“丢人。”
“师父,”沈放说,“我丢的人还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十六号。”李建国说,“我坐第一排。”
挂了。
沈放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他师父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个脾气。先给你一巴掌,再告诉你他在第几排坐着。
一个多月前,仓库的黑板上多了三个字。
只练一招。
“三十五天。”沈放站在白圈中间,“你们俩,一人只练一招。”
“一招?”阿贵把手举起来,“教练,人家练一百招。”
“人家练一百招,是因为他有十年。”沈放说,“你有三十五天。”
他在黑板上写:
杨大壮:站。上勾。
阿贵:跳。直拳。
“杨大壮。”
“到。”
“你这三十五天,每天三件事。站一小时,扛沙袋一百次,上勾两千下。”
“两千下?”
“两千下。”沈放说,“不许多,不许少。第二千下跟第一下要一模一样。”
“阿贵。”
“到。”
“跳绳,每天三千。直拳,每天两千。剩下的时间挨打。”
“还挨?”
“挨到你不眨眼。”
那天开始,仓库早上六点亮灯,晚上十一点关灯。
菜市场的人一开始看热闹,后来不看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地方每天都是一样的。
七点,一个二百六十斤的胖子在墙角站着,站得满脸是汗,一动不动。
八点,一个穿黄雨衣的瘦子在跳绳,跳得绳子抽在地上啪啪响,一边跳一边数,数到三千就重新从一开始。
沈放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他就坐在那把塑料凳上,抽烟,看着。
只有一件事他会开口。
“杨大壮。”
“到。”
“第二千下。”
“是。”
“跟第一下一样吗。”
“一样。”
“那就再来两千。”
第九天,杨大壮打出了真正的一拳。
那天下午,他照例打沙袋。打到第一千七百多下的时候,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动作全散。
“停。”
杨大壮停下,扶着沙袋喘。
“你散了多少下。”
“不知道。”
“从第一千二百下开始散的。”沈放说,“你自己不知道。你的身体知道你不想练了,它就自己开始偷工。”
“教练,我真的没劲了。”
“没劲的时候才是练的时候。”沈放走过去,站在他侧面,“来,最后三百下。我数。”
“三百?”
“三百。”
杨大壮咬着牙抬手。
“一。”
“咚。”
“二。”
“咚。”
打到一百多下的时候,沈放忽然不出声了。
杨大壮打完一拳,等不到数,回头。
“教练?”
沈放盯着他的腰。
“再来。”
“几了?”
“从头。”
“啊?”
“从头。”
杨大壮懵了,但他不敢问,抬手继续打。
沈放站在侧面,一直看着他的腰——看着那个二百六十斤的身体,在每一次出拳之前,腰先转半圈。
那是他教的那一下。
不是胳膊在动。
是整个人在动。
打到第四百下,沈放开口。
“停。”
“教练,这才四百。”
“够了。”沈放说,“你刚才那四百下,是你这辈子打得最好的四百下。”
杨大壮愣在那儿。
“真的?”
“真的。”沈放说,“你现在能打人了。”
十六号早上,临江县体育馆。
这馆子平时用来办篮球赛和老年运动会,看台能坐两千人,今天坐了一半。
中间搭了个台子,六米见方,围绳是新的,蓝色的,台面上铺着一层帆布,帆布上印着“星火杯·临江县首届搏击联赛”。
沈放带着两个人走的是侧门,因为正门是选手通道,要检录,而检录的地方围满了人。
两个人穿的都不像选手。
杨大壮的短裤是自己家的,深蓝色,棉的,裤腰上用皮筋收了一圈。
阿贵的鞋是昨天买的,三十块,白色,鞋底硬,他自己用剪刀在鞋帮上剪了两个口子。
沈放从包里拿出一条短裤,递给杨大壮。
红色的,洗得发白,裤腰上有一圈松紧,松紧已经松了。
“穿这个。”
杨大壮接过来,捏了捏。
“教练,这什么?”
“我的。”沈放说,“2009 年省运会,我就是穿这个打的决赛。”
杨大壮的手抖了一下。
“那……那我不能穿。”
“为什么不能。”
“这是你的。”
“我现在穿不上。”沈放说,“你要是不穿,你就光着。”
杨大壮把短裤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穿。”
检录处贴着对阵表。
沈放挤进去看。
九十公斤以上级:杨大壮 vs 孙磊
七十公斤级:韦贵 vs 韩闯
沈放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
“孙磊。”他念了一遍。
“怎么了教练。”阿贵凑过来。
“省青赛亚军。”沈放说,“去年,七十五公斤级,全胜。”
“……胖子打他?”
“他今年涨体重了,打九十以上。”
阿贵咽了口唾沫。
“那不就是送死吗。”
沈放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大壮。
那个二百六十斤的人正蹲在墙角,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起一伏。
他在害怕。
沈放走过去,蹲下来。
“杨大壮。”
“到。”
“看着我。”
杨大壮抬起头。
“你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沈放说,“你要是不怕,我现在就让你退赛。不怕的人,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那我要是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打不过。”沈放说,“你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别倒。”
上台的时候,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一下。
因为这个选手太大了。
二百六十斤,穿一条洗白的红短裤,光着膀子,胸前一层肉,走一步台面就哼一声。他没戴头套,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
对面孙磊,二十三岁,一米八八,肩宽,腰细,站在台角做热身,跳得像弹簧。
台下的议论声传上来。
“这胖子哪来的。”
“菜市场卖猪肉的,我天天在他家买。”
“这不是送人头吗。”
“赌一包辣条,谁跟我赌。”
沈放站在台下,把手搭在围绳上。
“杨大壮。”
杨大壮回头。
“记住三个字。”
“哪三个字。”
“让他打。”
杨大壮愣了。
“……啊?”
“第一回合,你不要还手。”沈放说,“他打你,你就扛。他一拳打过来,你不要退,往前顶半步。”
“为什么。”
“因为他快。”沈放说,“你要是退,他的拳就越来越远,越来越舒服。你要往前,让他打不出力气。”
“我不还手,他怎么倒。”
“他打不动你的时候,会急。”沈放说,“人急了就会露东西。”
钟响。
第一回合。
孙磊一上来就是三连击,快的,直拳、直拳、摆拳,全打在杨大壮脸上。
声音很闷,“啪、啪、啪”。
杨大壮的头往后一仰,又一仰。
他没退。
他往前顶。
孙磊退了一步,脸上有点意外。
然后他又打,打得更快,两拳打肚子,一拳打脸。
杨大壮弯了一下腰,但没倒。
台下的声音变了,从一开始的笑,变成了“哟”。
“这胖子能扛啊。”
“肉厚。”
“撑不了两回合。”
铃响,第一回合结束。
杨大壮走回台角,坐在小板凳上,喘得整个胸腔都在响。
沈放给他灌了两口水。
“他打了你多少拳。”
“不知道。”
“二十六拳。”沈放说,“你晃了一下,退了半步。”
“教练,我脸麻了。”
“麻是好事。”沈放说,“麻了就不疼了。”
“第二回合还不还手?”
“不还。”沈放说,“再让他打两分钟。”
“我可能扛不住。”
“你能。”
第二回合。
孙磊开始急了。
他打了四十多拳,命中率却越来越低。因为这个胖子不躲,反而一直往前,把距离压没了。
近距离,快拳没有空间。
孙磊开始用勾拳,一拳打在杨大壮的肋下。
杨大壮闷哼一声,膝盖软了一下,但他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肩。
裁判喊开。
两个人分开,孙磊退到台角,抬手擦汗的时候,沈放在台下看见了。
他的右手放下了半秒。
只有半秒。
“杨大壮。”沈放喊。
杨大壮回头。
“第三回合。他右手一放,你就打。”
“打哪儿。”
沈放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第三回合,钟响。
孙磊冲上来,一连串快拳。
他的体力在往下掉,动作变形,出拳之后右手明显地往下掉。
杨大壮在等。
他等的这几秒,全场都在喊,喊什么的都有,有人在喊“打倒胖子”,有人在喊“撑住”。
孙磊打出一记后手直拳。
那只手打中杨大壮的脸,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台面的帆布上。
他的右手落下去。
杨大壮往前走了一步。
腰先转半圈。
脚蹬地。
那一下从脚底板一直上来,穿过腿、腰、肩,最后落在拳头上。
拳头从下往上,正好打在孙磊的下巴上。
“咚。”
一声,很实。
孙磊的两只脚离开了地面。
他往后飞出去,后背砸在围绳上,整个人顺着绳子滑到台面上,胳膊挂在绳子上,头歪着。
全场安静了。
裁判冲上去,跪在地上数秒。
“一、二、三、四……”
数到八,孙磊动了一下。
数到十,他没起来。
裁判站起来,两只手交叉一挥,然后抓住杨大壮的手腕,举起来。
“红方,杨大壮,技术性击倒,胜。”
体育馆里先是死一样的静,然后炸开了。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椅子,有人在喊“那个胖子赢了”。
杨大壮站在台中间,鼻血一直流,流到嘴里,流到胸口。
他没笑。
他回头找台下,找了半天,看见沈放站在围绳外面,一只手扶着绳子。
沈放没喊,也没跳。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杨大壮看清了嘴型。
“很好。”
第二场,阿贵。
对手韩闯,二十四岁,星火精英班,打法很野,一上台就往前压。
阿贵这次没退。
他被打中七拳,扛住了。
第七十秒,他找到了那个东西——对方出拳之后,中间有半拍的空。
一记直拳,从正面进去,打在鼻梁上。
血一下涌出来。
裁判叫停,看了看伤,终止比赛。
阿贵举起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他转过头看台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两场,两胜。
沈放站在台下,抬头看着计分牌。
他没觉得高兴。
因为从第二回合开始,他就在看杨大壮的胸口。
那个二百六十斤的人在台上喘的时候,喘法不对。
不是累的那种喘。
是心脏跳得太快、身体跟不上、只能靠张嘴把气抢回来的那种喘。
沈放见过这种喘。
散场以后,更衣室里没人。
阿贵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举着,不敢放下。
杨大壮坐在最里面那排柜子前面,背对着门。
沈放走过去。
“手伸出来我看看。”
杨大壮把手背到身后。
“不用看,没事。”
“伸出来。”
杨大壮慢慢把手伸出来。
沈放捏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手指——指关节肿了,皮破了,都是正常的。
他把他的手放下,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刚才从杨大壮的裤兜里掉出来的,滚到了柜子底下。
药瓶上的字,沈放认得。
他捏着那个瓶子,站在更衣室的灯底下,看了很久。
“杨大壮。”
“教练。”
“这是什么。”
杨大壮没说话。
沈放把药瓶拧开,倒出两片,放在手心。
他把药片举到杨大壮面前。
“你每天吃这个。”
“……嗯。”
“吃了多久。”
“从十三岁。”
更衣室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
沈放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有病。”
“嗯。”
“什么病。”
“医生说,心脏有个洞。”杨大壮低着头,声音很小,“小的时候不碍事,长大了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跑,不能打球,不能干重活。”
“不能打拳。”
“不能。”
沈放闭上眼。
他想起这三十五天。想起那一小时一小时的站,想起两千下两千下的上勾,想起刚才那三个回合,二十六拳,四十多拳。
“那你为什么来。”
杨大壮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伤,鼻子还塞着棉球,眼眶青的。
“教练。”他说,“我十三岁就知道我这辈子不能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能干。”他说,“我连跑都跑不了,我上学的时候体育课都在旁边坐着。他们叫我肥猪,我不生气,因为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只能坐着的人。”
“我不想坐着。”
沈放看着他。
“我今年十九。”杨大壮说,“我就想有一次,别人喊我名字的时候,不是叫肥猪。”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
沈放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门口,站住。
他背对着杨大壮,肩膀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明天早上六点。”
“教练……”
“你别打了。”沈放说,“从明天起,你站边上。”
杨大壮猛地站起来。
“教练!”
“你听我说完。”沈放回过头,“你不打比赛。你教人打。”
杨大壮愣在那儿。
“你这双手,这身板,这副能扛二十六拳不趴下的身体。”沈放说,“整个临江县找不出第二个。你打不了,但你能教出十个能打的。”
“我……我才学了三十五天。”
“你学了三十五天,打倒了省青赛亚军。”沈放说,“你比我见过的很多教练都懂拳。”
杨大壮张了张嘴,忽然就哭了。
哭得很难看,二百六十斤的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流。
沈放没去劝。
他把那个药瓶放在柜子上。
“药按时吃。”他说,“明天六点,穿干净点,你要教人了。”
他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灯很亮。
高鹏站在走廊尽头,靠墙站着,手里还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看着。
“师兄。”高鹏先开的口,“你赢了。”
“嗯。”
“牌子我摘。”
“不用。”沈放说,“你留着。”
高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沈放,你知道刚才那一下,会把那孩子害死吗。”
4 十七年前,我也没有八万
沈放停下脚步。
“他那个心脏,撑不了几下。”高鹏说,“你今天让他赢了,他明天就想再打。你拦得住吗。”
沈放转过身。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查过他。”高鹏说,“报名表上有体检报告。我早看过了。”
“你看过了,还让他上。”
“我没让他上。”高鹏说,“是你让他上的。”
走廊里很静。
远处体育馆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沈放往前走了一步。
“高鹏。”他说,“十七年前那场决赛,你知道我为什么输。”
高鹏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别提那场。”
“我提。”沈放说,“因为十七年,你一次都没提过。”
高鹏没说话。
“我师父叫了暂停。”沈放说,“他跟我说,你家里出了事,你需要这个冠军保送。”
“我让了。”
“让完,全队都知道我是让的。”沈放说,“只有你还得装着不知道。”
“你闭嘴。”
“你装了十七年。”沈放说,“装了三个店,十万粉,两百个学生。你还是不敢提那场。”
高鹏的呼吸粗了起来。
他把手机放下,垂在身侧,屏幕还亮着,直播间的字往上滚。
“沈放,你以为我不难受?”
“我不管你难不难受。”沈放说,“刚才我问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没说实话。”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他心脏有问题。”
高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很久才开口。
“报名那天。”
“体检报告是密封的。”
“我拆了。”高鹏说,“我拆开看了,看完我又封回去了。”
走廊里静得可怕。
“我知道他不能打。”高鹏说,“我知道他打一场可能就出事。我还是让他上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打一场。”高鹏说,“真真正正地打一场,不是让的,不是判的,不是别人给的。”
他把手机举起来,举到沈放面前。
“十六万人看。”他说,“从今天起,全临江县都知道你沈放是真打过的。”
沈放抬起头。
“高鹏。”
“嗯。”
“今天那个胖子,没人让他。”
“他自己赢的。”
沈放往前走了半步。
“还有。”他说,“他不叫胖子。他叫杨大壮。”
沈放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了一下。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
“高鹏,十七年了。你要不要也赢一次真的。”
高鹏站在走廊里,手机还举着,屏幕上的直播人数往上跳。
他没说话。
沈放下楼了。
走到体育馆门口,外面在下雨。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穿一件旧的灰色运动服,头发全白了,背挺得很直。
沈放站住了。
“师父。”
李建国看着他。
“你刚才在走廊里说的话,我听见了。”
沈放站在台阶上,雨从门外飘进来,打在他后背上。
“师父。”
李建国把伞往前送了一点,遮住他的头顶。
“杨大壮那份体检报告,是高鹏送过来的。”
沈放没说话。
“他三个月前就在等你去打这一场。”李建国说,“你赢了,他摘牌子。你要是输了,你连那个仓库都没了。”
“他图什么。”
“他图的是让你上一次台。”李建国看着他,“十七年前你没上成。他知道你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地响。
沈放站在伞底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师父。”他说,“当年在台下,你叫那个暂停——”
李建国把伞收了一半。
“明天早上,来体校。”他说,“我把十七年前那句话,当面说给你听。”
第二天早上六点,雨停了。
县体校在城北,铁栅栏刷过三次漆,绿漆掉了,露出底下的红。门口的木头牌子被雨泡裂了,笔画里长了青苔。
拳击馆在最后一排。
铁皮屋顶,四面砖墙,门是两扇推拉铁门,其中一扇的轨道坏了,推开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
沈放提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漏雨。地上摆着三个红色塑料桶,桶里都有水。
围绳锈了,四根柱子上的漆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铁。三个沙袋,两个补过,补丁是帆布,用粗线缝的,缝得很密。
墙上有块荣誉榜,玻璃罩着。榜上贴了一排照片,从八十年代排到前几年。
正中间偏上的位置,有一块浅色的方框。
那块的照片被人取走了。
李建国在擦围绳。
他六十二了,头发全白,背挺得很直。手里一块毛巾,围着围绳一节一节地擦,擦完一节,往前走半步。
“来了。”他没抬头,“把桶倒了。”
沈放拎起三个桶,走到门外,倒进下水道。
院子那头有声音。
六个孩子,十三四岁,穿校服,一人戴一副拳套,正在压腿。
只有一个孩子的拳套是皮的。其他五个是蓝布做的,洗得发白。
“就六个?”沈放问。
“去年十二个。”李建国说,“家长不让练了。说打拳没出路,不如去学编程。”
“那个皮拳套。”
“他爸在深圳打工,寄回来的。三百八。”
“另外五个呢。”
“布的,二十五一副。我从网上买的。”
李建国把毛巾搭在围绳上,走到墙角的马扎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
他点烟的时候手很稳。
“因为我不想每天早上进来,先看见你。”他说。
沈放没说话。
屋里只有雨滴进空桶的声音。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
“昨天你在走廊里说的话,我听见了。”李建国说,“你说我让你输。”
“我说了两句话。你只记住了一句。”
沈放转过头。
“您说,放儿,他家有事,这个冠军让一下。”
“我没说‘让一下’。”
李建国弹了一下烟。
“我说的是——放儿,你要是不让,省队那个名额,我给不了你。”
“然后我说,你自己选。”
“说完我就下台了。”
沈放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没听见第二句。”
“你听见了。”李建国说,“你只是不信。”
“我下台以后去了洗手间。在洗手间站了四十分钟。”
“我不敢回来看你打那四十秒。”
沈放的手开始抖。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抖得更明显,又抽出来,攥成拳。
“十七年。”他说。
“嗯。”
“十七年我一直以为,是您让我输的。”
“你就该这么以为。”李建国把烟按在铁桶沿上,摁灭了,“因为我还说了第三句。”
“什么。”
“我说,师父欠你。”
沈放抬起头。
“那句话是错的。”李建国看着他,“你根本不欠他。”
“是我欠你的。”
“我欠你的不是一场拳。是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台上,自己走了。”
“上来。”
沈放抬头。
“我说了我不打。”
“我没让你打。”李建国指着拳台,“我让你站。”
沈放看着那个台子。
三米六,帆布面,四根柱子。跟他记忆里那个不一样——省体育馆那个是八米见方的,围绳蓝色,台面上印会徽。
但他还是走上去了。
台阶两级。他上到第二级,弯腰钻过围绳,站进蓝角。
脚底下是帆布,软的,有一点弹性。
他把手搭在围绳上。
麻绳,硌手。上面缠过胶带,缠了很多年,边缘翘起来了,一碰就掉粉。
他站在那儿,没动。
站了两分钟。
然后他下来。
李建国在台子底下看着他。
“还怕吗。”
沈放想了一下。
“怕。”
“怕就还是拳手。”李建国说,“不怕的那个,是死人。”
沈放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个铁桶上。
桶滚出去,撞在墙上,咣一声,弹回来,又滚了半圈。
水在地上摊开,一直流到沈放鞋边。
“您知道我十七年怎么过的吗。”
“知道。”
“您不知道!”沈放说,“我那个馆,八百一个月,欠三个月。”
“我每天五点半醒,醒了就躺着,躺到六点。”
“我不是不想起。我是起了不知道干什么。”
“我不恨您让我输。”他说,“我恨您连一句‘你别让’都不敢说。”
“您那天要是骂我一句,我现在可能还在打。”
李建国没躲,也没站起来。
“对。”他说,“我不敢。”
“我那年刚当上校长,教育局的任命文件还没凉。”
“那个冠军,是县里十七年第一个省运会冠军。”
“我要是让你赢,名额就废了。”
“局里要问,记者要问。我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我把它说成‘你自己选’。”
“说成你自己选,我就不用负责了。”
雨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滴得慢了。
“他家那年出了什么事。”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
“他妈尿毒症。一周三次透析。”
“他爸来我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一句话没说。”
“走的时候给我磕了一个头。”
沈放的喉结动了一下。
“冠军有三千块补助。还有保送名额,进省体院,出来有编制。”
“三千块,够他妈透析四个月。”
“他知道吗。”
“不知道。”李建国说,“他领奖那天哭,全场都以为他是高兴。”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沈放转过头。
“三年前他回县里开店,请我去剪彩。”
“剪完彩喝酒,他喝多了,抱着我脖子问。”
“他问,师父,我那个冠军,你没让我让吧。”
“我说,让了。”
“他当场把杯子摔了,碎片崩到我脸上。”
李建国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眉骨,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白印。
“这就是那天的。”
屋里静了很久。
“他这三年,一次没提过。”沈放说。
“他不敢提。”李建国说,“提了,他那个冠军就没了。”
“他三个店,十万粉,两百个学生,全建在那个冠军上。”
“你要是当着别人的面捅破,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沈放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水。
“所以他现在这样。”
“嗯。”
“他不是恨我。”
“他恨的是那天领奖台上哭的那个人。”李建国说,“那个人是他自己。”
“你那个学生,什么病。”
“心脏有个洞。”沈放说,“先天的。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
李建国把烟盒收进兜里,没再抽。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
沈放看着他。
“知道了,你就不敢带他了。”李建国说,“你现在还能带,是因为你不知道。”
“师父。”
“嗯。”
“他要是上台,可能死。”
“我知道。”
“那我拦不拦。”
李建国伸手,在柱子上拍了拍,漆掉了一点。
“这个我不替你说。”
“你要是想让他活得久,你就别让他上。”
“你要是想让他像个人,你就得让他上。”
“这两件事都对。”
“你选哪个,你就是哪种教练。”
沈放低下头。
“我要是两个都想要呢。”
“那你得有钱。”李建国说,“有钱,你能让他先做手术,再上台。”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上,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纸。
打印的,还带着机器的热,边角有点卷。
“临水市业余拳击公开赛。”
“市体育局主办,十一月二十号报名截止,十二月十九号打,市体育馆。”
“九十公斤以上级,冠军六万。”
沈放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这个比赛正规。”李建国说,“有裁判证,有医务监督,赛前七天统一体检。”
“心电图不合格,直接取消资格。”
“心脏有洞的人,过不了。”
沈放把纸捏紧了。
“有办法吗。”
“有。”李建国说,“省人民医院,运动风险评估。八千。”
“做了评估,拿到‘限制性参赛’的章,赛会才认。”
“八千。”沈放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你没有。”李建国说,“我也没有。”
“我这个月工资四千二。馆里水电我自己垫,上个月垫了六百七十。”
“我不给你钱。”
沈放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您给我什么。”
李建国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盖着的帆布。
底下是一副旧拳台。
台面是帆布,边角磨白了,围绳是麻的,三米六见方,四根柱子上的漆是新刷的。
“老馆拆的时候我留下的。”
“你那个仓库漏雨,入冬以后冻手,地面返潮,站一小时脚就僵。”
“带他来这儿练。晚上七点以后没人。”
“电费我出。”李建国说,“你别跟人说。”
沈放看着那个台子。
“师父。”
“嗯。”
“您昨天为什么不早说。”
“昨天说了,你会信吗。”
沈放没答。
他把那叠规程折起来,塞进夹克内袋。
走到门口,李建国叫住他。
“沈放。”
“嗯。”
“那个胖子,叫什么。”
“杨大壮。”
“昨天我在看台第二排。”李建国说,“看了他三个回合。”
“你告诉他,扛得住的人这世上有,不多。”
沈放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
李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他手里。
是那张照片。
2009 年,省运会,男子 75 公斤级领奖台。三个人。中间那个挂着金牌,瘦高个,咧着嘴笑。沈放站在右边,脖子上是银牌,穿一件洗白的红背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被手摸得快没了。
“我没资格站上去。”
沈放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师父。”
“走吧。”李建国说,“我还有个班要带。”
沈放站在门口,没动。
“师父,我问您一句。”
“问。”
“当年那句话,要是让您重说一次。”
“您会怎么说。”
李建国站在拳台边上,背对着他。
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桶里。
“我会说——”
他停了两秒。
“放儿,我保不住你。”
“但我陪你上去打。”
沈放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门往上提了一下,推开了。
外面的天全亮了,云压得很低,但是没下雨。
回到仓库,天已经黑了。
沈放开了锁,推开门,开灯。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屋里一股潮味。
他坐到折叠椅上,椅子吱一声,铁架子往下沉了一点。
手机在柜台上响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
他接起来。
“喂。”
“……教练。”
是杨大壮。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背景里有广播声,还有人推着轮椅过去。
“你在哪。”
“县医院。”
“谁的事。”
对面停了两秒。
“我妈。”
“她怎么了。”
“医生说血压,二百一。”
沈放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你现在别说话,听我说。”
“嗯。”
“几楼。”
“三楼。内科。”
“钱交了没有。”
对面没声音。
“杨大壮。”
“……交了三百。”他说,“押金要三千。”
沈放看着柜台上那个铁盒。
“我过去。”
“教练,我不是要钱。”
“我知道。”沈放说,“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把铁盒拿起来,塞进夹克内袋。
5 三万七
县医院三楼,内科。
走廊里加了三张床,靠墙摆着,中间只留一条过道。消毒水味混着饭菜味。
病房三张床,两个空着。
杨淑芬躺在靠窗那张,睡着了。脸很黄,嘴唇干,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全是口子,横一道竖一道,指甲缝里那层黑洗不掉,是常年搬肉、泡水、冻出来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脱,围裙上有一片干了的暗红。
杨大壮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他抬头看见沈放,站起来。
“嘘。”沈放说。
两个人走到走廊。
“押金交了没有。”
“交了三百。”
“剩下的呢。”
“她说,明天下午四点以前必须补齐。不齐就出院。”
沈放往收费窗口走。
窗口的玻璃上贴着纸条:夜间请按铃。
“哪个床?”
“内科三十二床,杨淑芬。”
“押金三千,交了三百,还差两千七。”
沈放把铁盒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打开。
里面的钱是用橡皮筋扎着的,他解开,一张一张数。
他数了两遍。
一千六百四。
女人看着他数。
“够吗。”
“不够。”沈放说,“先交这些。”
“不够不能办住院。”
“她人已经在床上了。”
“那是急诊先收的。”女人说,“正式住院要交齐。”
沈放把钱往前推了推。
“我明天下午补。”
女人看了看那叠钱,又看了看他。
“你是她什么人。”
“我教她儿子打拳。”
女人愣了一下。
她伸手把钱收进去,数了一遍,开了张单子,从窗口底下推出来。
“明天下午四点。过点系统就关了。”
“谢谢。”
“谢什么。”她说,“明天四点。”
沈放把单子折起来,揣好。
回到病房,杨淑芬醒了。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见沈放。
她想坐起来。
“别动。”沈放说。
“沈教练。”
“嗯。”
“你怎么来了。”
“他给我打的电话。”
杨淑芬看了一眼儿子。
“我就说了一句。”她说,“我说别打,他非打。”
“打是对的。”
杨淑芬没接这句。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杨大壮。
“回去。这个点了,你回去睡。”
“我不困。”
“回去。”她说,“明天早上你还得去市场,那半扇肉在冰柜里,不处理就坏了。”
“让它在里面坏。”
“杨大壮。”
胖子不说话了。
沈放在旁边站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血压二百一,躺在病床上,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半扇肉。
“阿姨。”他说。
“嗯。”
“明天市场那边我去。”
杨淑芬转过头看他。
“你会剁肉?”
“……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她闭上眼,“坐着看?”
沈放没说话。
“沈教练。”她闭着眼说,“我知道你好心。”
“我们家这个孩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家孩子跑,他坐着。别人家孩子打球,他坐着。”
“他九岁那年冬天,他爸拉白菜翻了车,人压在底下,没了。”
“他爸活着的时候老说一句话:孩子不能干活,那就我们多干一点。”
“说完那句话,他多干了一年。”
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的老太太把电视关了。
“走了以后,他一个月没说话。”杨淑芬说,“我那时候想,这孩子是不是也完了。”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妈,我帮你搬肉。”
“我说你搬不动。他说我搬得动。”
“他搬了一箱,搬了三十米,蹲在地上喘了十分钟。”
“从那天起他就天天搬。”她说,“医生说不许剧烈运动,他天天搬肉。你说他听谁的。”
沈放看着床边那个二百六十斤的人。
杨大壮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粗,指甲剪得很短。
“阿姨。”沈放说,“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说吧。”杨淑芬闭上眼,“我又拦不住。”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有个窗,窗台很宽。
楼下是急诊,救护车的顶灯在转,红蓝光扫上来,扫一下,停一下。
“我报了。”杨大壮说。
“我知道。”
“您别骂我。”
“我不骂你。”沈放说,“我问你,为什么。”
杨大壮看着窗外。
“冠军六万。”
“六万不够。”沈放说,“手术要八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杨大壮没马上答。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翻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今天的血压记录,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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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的,再高一点就是脑出血。”杨大壮说,“她今年四十七。”
“她每天三点起来,骑三轮车去屠宰场,一个人搬半扇猪。半扇猪一百二十斤。”
“她搬了十年。”
“她现在搬不动了。上个月有一天她搬起来,走三步就放下了,站在那儿喘。”
“我说妈我来。她说你别动,你一动我心慌。”
他把手机收回去。
“教练,我十九。二百六十斤。我连一箱啤酒都搬不上二楼。”
“我一使劲,这里就跳。”他按了按自己胸口,“跳得我头发昏。”
“我除了吃,什么都干不了。”
“我那天在台上,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沈放听着。
“所以你拿命换六万。”
“我这条命,值六万,我已经赚了。”
沈放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妈今天为什么血压高。”
杨大壮愣住。
“她昨天看了直播。”沈放说,“她坐在家里,看见你被打了二十六拳。”
“她数着的。”
“你要是死在台上,”沈放说,“那六万给谁。”
“……给您。”
“我不要。”
“那就给我妈。”
沈放看着他。
看了很久。
“杨大壮。”
“到。”
“你听好。”沈放说,“我不拦你。”
杨大壮猛地抬头。
“但我不让你这么打。”沈放说,“你要上台,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省医院做运动风险评估。”
“多少钱。”
“八千。”
杨大壮的表情慢慢垮下去。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窗台上。
红色的塑料皮,边角磨圆了,是农村信用社的存折。
“这是什么。”
“您打开。”
沈放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户名那一栏印着两个字:
杨建军
开户日期:2013 年 4 月 9 日。
第一笔存款:五百。
后面一页一页往下,全是手写的记录。三百,二百,五百,一百五,二百。
有的月份没有,空着。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2026 年 3 月 15 日,二百。
余额:37,200.00
沈放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
“我爸的。”杨大壮说,“他走那年,这存折里有两千三。”
“后来我妈每个月往里存。她说这是我爸给我留的,让我攒着,将来娶媳妇。”
“她不知道我知道。”
“这十年,我一分没动。”
沈放把存折合上。
“三万七千二。”
“嗯。”
“差四万二千八。”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报。”
“教练。”杨大壮说,“我攒了十年,攒了三万七。”
“再攒十年,我就二十九了。”
“她等不了十年。”
沈放把存折递回去。
杨大壮没接。
“您拿着。”
“你自己收着。”
“我拿着没用。”他说,“您拿着,能凑够八千。”
沈放看着他。
窗外救护车的灯又扫上来,红光在胖子脸上过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放回到菜市场。
卷帘门还没拉起来,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深蓝色的羽绒服。
“你是沈教练?”
“嗯。”
“我看了那个视频。”她说,“收不收女的。”
沈放一时没答上来。
“我三十九。”她说,“在纺织厂干了十七年,去年厂子关了。”
“现在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十个小时。晚上腰疼得睡不着。”
“我不打比赛。”她说,“我就想学点东西,让自己觉得还有点用。”
沈放把卷帘门往上提。
“八点开门。你先帮我搬东西。”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八点,来了四个年轻人,穿工装,身上有水泥灰,是隔壁工地的。
八点半,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带着儿子来,男孩看着十七八,很瘦,一直低着头。
九点,人堵到了巷口。
老赵从管理处跑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缸。
“干什么干什么,都堵这儿干什么。”
没人理他。
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一边拍一边说话:“家人们,就是这儿,昨天那个胖子就是在这儿练的,你们看这地,这地都是水泥的,连个垫子都没有……”
沈放站在门口。
有人喊了一声:“教练!”
接着七八个人一起喊:“教练!”
沈放抬了下手。
“排队。”
声音下去了。
“一个一个来。先登记,后交钱。”
他从屋里搬出一张折叠桌,放在门口,摆上登记本和一支笔。
登记本是他爸留下的账本,硬壳,纸发黄,前面写满了,他从后面翻过来用。
第一个就是那个女人。
“姓名。”
“刘敏。”
“年龄。”
“三十九。”
“干什么的。”
“超市理货。”
沈放写完,抬头。
“三百。一个月。能退。”
“第二条,你听清楚。”沈放说,“前一个月不上台。”
“我不上台。”
“只站桩、打沙袋、跳绳。站不住,钱退你。”
“站得住。”
后面四个人也交了。
第十六个,一个男孩挤到桌前。
个子不高,脸上还有婴儿肥,穿校服裤子,上身是他爸的夹克,袖子长出一截。
“姓名。”
“李子豪。”
“多大。”
“十七。”
沈放抬头。
“身份证带了吗。”
男孩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沈放看了一眼,放下。
“你回去吧。”
“为什么。”
“不满十八。”
“我明年三月就十八。”
“现在几月。”
“十一月。”
“还有四个月。”
男孩不说话了。
后面有人笑。
“教练,我真的很想学。”男孩说,“那个视频我看了六遍。”
沈放把身份证推回去。
“三月来。”
“三月我就……”
“三月我给你留着位置。”沈放说,“第一个。”
男孩站着不动。
“真的?”
“真的。”沈放说,“你现在回去,好好上学。三月来,我教你第一拳。”
男孩把身份证攒在手里,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
“教练,你说话算话。”
“算。”
到中午十二点,登记本上写了三十二个名字。
钱用橡皮筋扎成三捆,塞进铁盒。
九千六。
沈放把本子合上,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凉水。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喝水。”他把缸递过来。
“我有。”
“喝这个,我泡的茶。”
沈放接过来,喝了一口,很浓,苦。
“沈老板。”老赵说。
沈放看了他一眼。
“以前我叫你小沈。”老赵说,“现在得叫沈老板了。”
“别。”
“你听我说完。”老赵把声音压低,“这个仓库,我跟上面说了。场地费不涨,还按八百。”
“之前欠的三个月,你也别急着给。”
“你有条件。”
“有条件。”老赵说,“我们市场二十三个保安,你每周给他们上两次课,一次一小时。工资我出,一小时八十。”
“教什么。”
“教他们别被人打。”老赵说,“上个月夜班老陈让人拿砖头拍了。”
沈放想了一下。
“周三、周五,晚上八点。”
“成。”老赵伸出手,“那咱这就算……”
“赵哥。”沈放没握,“场地费我今天就交。”
老赵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笑了。
“你这人。”
“欠着难受。”
下午两点,沈放去银行取钱。
先交场地费,两千四。
再补齐医院押金,一千零六十。
然后去体育用品店,买了十二副拳套,一副二百八,三千三百六。
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剩两千七百八。
他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钱分成几份,一份一份装进不同的口袋。
两千七百八。
差五千二百二才有八千。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数字没变。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输了个 8000,又删了。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马路对面有个人在看他。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穿一件黑色的连帽衫,站在公交站牌底下。
沈放认得他。
孙磊。
省青赛亚军,被杨大壮打倒的那个。
孙磊没过来,沈放也没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看了一会儿。
公交车来了,孙磊上车了。
晚上七点,沈放回到拳馆。
杨大壮在。
他把白圈里的地拖了一遍,拖得很干净,水还没干,反光。
“押金我补齐了。”沈放说。
“教练。”
“你妈今天怎么样。”
“一百六。”
“明天让她出院。”
“医生说要住五天。”
“那就住五天。”沈放说,“钱我出。”
杨大壮低着头,拖把立在手里。
“教练,那个评估——”
“我在想办法。”
“要多久。”
“二十号截止。”沈放说,“明天就是二十号。”
“一天凑五千二百二?”
“我凑。”
杨大壮没说话。
他把拖把放回墙角,走到柜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教练。”
“嗯。”
“我跟您说个事。您别生气。”
沈放抬起头。
“报名的时候,有个表要填。”杨大壮说,“推荐单位,还有教练签字。”
“我知道,那张纸是空的。”
“那是打印出来的草稿。”杨大壮说,“正式的是在手机上填的。”
沈放放下手里的笔。
“你填了什么。”
杨大壮没抬头。
“星火。”
“什么。”
“推荐单位,我填的星火搏击俱乐部,临江旗舰店。”
屋里静下来。
“教练签字那一栏,”杨大壮说,“是高鹏签的。”
6 求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星火搏击。
三层楼,玻璃门,门头是黑底白字,字很大,晚上会亮。门口摆着两个花篮,花枯了,还没撤。
沈放把手插在口袋里,走过去。
门是感应的,自己开了。
前台后面坐着两个女孩,穿黑色工装,胸口绣着星火的标志。
“先生您好,体验课是吗?扫这个码。”
“我找高鹏。”
“高教练在带课。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稍等。”
她拿起电话,说了两句,然后抬头。
“高教练问您贵姓。”
“沈。”
女孩又说了一句。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高教练说,请您在休息区等二十分钟。”
休息区在右手边,一排沙发,墙上是一面照片墙。
星火搏击·冠军墙
二十多张照片,每张下面都有名字、年份、级别。
墙的下方有一行小字,铜牌做的:
我们不培养爱好者。我们培养冠军。
训练区在玻璃墙后面。
四十多个人,站成四排,穿统一的黑色T恤,背后印着“星火”。音响里放着节奏很硬的歌。
高鹏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麦克风。
“再来一组!一二!一二!”
四十个人一起出拳。
沈放站在玻璃墙外面看着。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慢慢皱起来。
最前面一排有个女学员,打直拳的时候肘往外撇。
撇一下不要紧,撇一百下,肩就废了。
角落里有一个人在练躲闪。教练拿靶子晃,他整个人从头往后仰,腰折成一张弓。
沈放站在那儿,嘴里小声念。
“肘。”
“别仰。”
没人听得见。
二十分钟后,高鹏出来了。
他拿毛巾擦着脖子,走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两条腿伸开。
“师兄,来得挺早。”
“嗯。”
“昨天那个胖子,怎么样了。”
“他母亲住院了。”
“严重吗。”
“血压二百一。”
“哦。”高鹏说,“那还好,不是脑子。”
沈放没接话。
“你来干什么。”高鹏说,“直说,我十点半还有一节课。”
“那份报名表。”
“哪份。”
“你签的那份。”
高鹏笑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
“嗯。”
“那你来问我什么。”高鹏说,“你应该去问他,为什么不去找你。”
沈放看着他。
“因为他找你,我签不了。”高鹏说,“你没证。”
这三个字很轻,但落在沈放身上很重。
“你那个馆,连营业执照都是挂在你爸名下的。”高鹏说,“你手底下没有注册俱乐部,你自己没有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你连报名系统的账号都没有。”
“你怎么签。”
“你签不了。”
沈放没说话。
“上周三,他来找我。”高鹏说,“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斤排骨。”
“他把排骨放在前台,说,高老板,你给我签个字。”
沈放的手指停了一下。
上周三。
那时候他还没上台。
“前台小姑娘都懵了。”
“我下去了。”
“他站在那儿,二百六十斤,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签个字,我以后不来烦你。”
高鹏看着他。
“我签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签,他也会去别的地方签。”高鹏说,“临江有七家俱乐部,谁都能签。我签了,我至少知道他要打的是市赛,不是那种野场子。”
“我在这个行当里,比他认识的人多。”
沈放盯着他。
“你知道他心脏有问题。”
“知道。”
“你知道,你还签。”
“我签的是报名表,不是生死状。”高鹏说,“他要打,我拦不住。你也拦不住。”
“我没拦。”
“我知道。”高鹏说,“所以我今天才见你。”
他往前坐了一点。
“沈放,你要是昨天跑来跟我说,高鹏你把字撤了,我不让他打——我反而看不起你。”
“那说明你跟我师父一样。”
“你们都一样,把选择推给那个小的,然后自己站在岸上,说,这是他自己选的。”
沈放的手攥紧了。
“我没推。”
“那你打算怎么办。”高鹏说,“你有八千吗。”
沈放没答。
“你没有。”高鹏说,“你连场地费都欠三个月。”
“我给你讲个事。”沈放说。
高鹏挑了下眉。
“你说。”
“你左边第三排,穿灰短裤那个。”
高鹏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他右膝有伤。”
高鹏愣了一下。
“他每次落地,右脚只落前掌,脚跟不沾地。”沈放说,“发力的时候,他右腿不敢蹬。他一直在用左腿带。”
“这不是今天的事,至少一个月了。”
大厅里音乐很响,玻璃墙后面还在喊“一二”。
高鹏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个学员叫了出来。
学员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
“右腿怎么了。”
“没事。”
“把裤腿卷起来。”
学员看了一眼沈放,慢慢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膝盖外侧有一块青的,中间发紫,肿得有馒头大。
“多久了。”
“……上上个月。”
“为什么不报。”
学员低着头。
“报了怕被刷下去。”
高鹏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下去,冰敷。今天别练了。”
学员走了。
高鹏转回来,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脚。”沈放说,“他站队的时候,重心在左边。四十分钟,一次没换过。”
高鹏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这手我服。”
“但你服这个没用。”沈放说,“你这个馆,四十个人,出不了三个能打的。”
“我不需要他们能打。”
“我知道。”沈放说,“你一年两百个学生,一个人九千八。”
“对。”高鹏说,“两百万。我三家店。”
“所以你教不了人。”沈放说,“你只会筛人。”
高鹏看着他。
“你十个学员走八个。剩下两个,一个是有天赋的,一个是有钱的。”
“有天赋的拿出去打比赛,给你贴金;有钱的交钱,给你交房租。”
“中间那些人,他们练了半年,还是不会打。你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也不管。”
“因为教一个人太难了。”沈放说,“筛一个人太容易了。”
高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问你一句。”他说,“你那三十二个学生,你能教出几个能打的。”
“不知道。”
“我告诉你。”高鹏说,“三个,最多三个。跟我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教不出来的那二十九个,”沈放说,“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是废物。”
高鹏看着他。
“筛人有什么错。”
“没错。”
“我这行不是慈善。”高鹏说,“我一年房租六十万,我二十三个员工,我一个月发工资十几万。”
“我不能把时间花在一个学不会的人身上。”
沈放点了下头。
“那你就别提那场比赛。”
高鹏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你十七年不敢提那场决赛。”沈放说,“因为那场,你是被筛出来的。”
“全队都知道我是让的。只有你不知道,或者你装作不知道。”
“你不是冠军。你是那个被留下的人。”
高鹏站起来。
他站得很快,沙发往后滑了一下。
大厅里的音乐还在响,玻璃墙后面四十个人还在出拳。
高鹏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看了沈放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了回去。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他说。
“不知道。”
“我最恨你,你从来不用赢。”
“你把冠军让给我,然后你走了,你回县城开个小馆子,欠三个月房租,你活得像个失败者。”
“可你他妈是干净的。”
“你把脏的推给我了。”
“我拿着那个冠军,开三个店,两百个学生,十万粉,我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这些人敬的是假的。”
“而你,你什么都没有,你还是那个让拳的人。”
“十七年,我一直在等你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你后悔。”高鹏说,“你说一句‘我后悔让了’,我就能好受一点。”
沈放看着他。
“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自己选的。”沈放说,“我师父把选择推给我,我接了。”
“我接了,就不后悔。”
高鹏低下头,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行。”高鹏说,“说正事。”
沈放没动。
“我来借五千二百二。”
高鹏抬起头。
“借。”
“借。”沈放说,“二十号截止,明天就是二十号。”
高鹏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借。”
“为什么。”
“因为我借钱给你,你欠我。”高鹏说,“你欠我,你这辈子都躲着我。你躲着我,我怎么看你?”
他把茶几下面的一张纸抽出来,推到沈放面前。
“我有个学员,市赛七十五公斤,缺陪练。”
“一个月四千,四周,一周三次,一次两小时。”
“你带那个胖子来。”
沈放看着那张纸。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扛得住。”高鹏说,“我那个学员出拳,一般人挨不了三轮。”
“胖子肉厚,能顶。”
沈放把纸推回去。
“可以。我有条件。”
“说。”
“不许打头。”
高鹏看着他。
“陪练不打头,那练什么。”
“练身体,练防守,练呼吸。”沈放说,“打头的不叫陪练,叫打人。”
“你要是想找人打人,你去工地找。”
高鹏笑了一下。
“你怕了。”
“我不怕。”沈放说,“我是怕你那个学员,市赛的时候没人陪他练。”
“你自己算。”沈放说,“临江九十公斤以上的,能站住让他打三轮的,你找得到第二个吗。”
高鹏没说话。
“签吧。”沈放说。
高鹏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纸的下面加了一行:
陪练过程中禁止击打头部。
签了字,推过来。
沈放也签了。
“四千,月底结。”高鹏说,“我不欠人钱。”
“我知道。”沈放说,“你只欠人一个冠军。”
高鹏的脸抽了一下。
沈放站起来。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高鹏身后的柜子。
玻璃柜,三层。最上面那层只放了一个东西。
一个相框,里面是那块金牌,挂在红绸上。
相框的玻璃裂了,从右上角一直裂到中间,用透明胶带贴过两道。
沈放看了两秒。
高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然后把柜门关上。
“看什么。”
“没什么。”
沈放往外走。
走到玻璃门那儿,高鹏在后面说了一句。
“沈放。”
他停下。
“八千块,你有吗。”
沈放没回头。
“没有。”
“那你怎么办。”
“想办法。”
沈放推开门。
“沈放。”
他停下。
“十七年前,我也没有八万。”
沈放转过身。
“什么八万。”
“我妈换肾,要八万。”高鹏说,“医生说换了能多活十年。”
“我拿那个冠军,三千块补助。”
“剩下七万七,我凑了两年,没凑上。”
“她一直透析,透到我二十四岁那年走的。”
玻璃墙后面有人在数拍子,一、二、一、二。
沈放站在门口,风从外面灌进来。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今天问我,为什么签字。”高鹏说,“我不签,他也会去别处签。”
“我签了,至少他在我眼皮底下。”
“我当年,没人管。”
沈放看着他。
“高鹏。”
“嗯。”
“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
“她不会高兴。”高鹏说,“我知道。”
沈放推开门,出去了。
出了门,沈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出来了,街上人多,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一股甜味。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孙磊。
还是昨天那件黑色连帽衫,脚边放着一个运动包,拉链拉到头,鼓鼓的。
“教练。”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被清了。”
“什么?”
“柜子。”孙磊说,“今早去的,我那个柜子清了,东西装在这个包里。”
沈放看着他。
“昨天输了。”
“嗯。”
“六年。”
“嗯。”孙磊说,“我十七岁来的,练了六年。去年省青赛亚军。”
“亚军就没柜子了?”
“他说我年纪大了。”孙磊说,“二十三,在这行算大的。”
他把包往上提了一下。
“教练,我能不能去你那儿。”
“我那儿一个月三百。”
“我给。”
“前一个月不上台,只站桩。”
“我站。”
沈放看着他。
“你站过吗。”
孙磊摇头。
“六年,我没站过。”他说,“我一进星火就开始打沙袋,第三个月就上台了。”
“我赢的时候,他们喊我名字。我输了一次,柜子就没了。”
沈放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六点。”
孙磊愣了一下。
“什么?”
“六点。”沈放说,“来站。”
晚上八点,沈放回到拳馆。
杨大壮在,坐在折叠椅上,拿着一卷胶布在缠手上的绷带。
缠得很慢,缠一圈,压一下边角。
“你妈出院了?”
“下午出的。”杨大壮说,“表哥去接的。”
沈放坐在他对面。
“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接了个活。”沈放说,“星火有个学员,市赛七十五公斤,缺陪练。”
杨大壮缠绷带的手停了。
“一个月四千。一周三次。”
“我?”
“你。”
杨大壮把绷带放下。
“他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扛得住。”
杨大壮坐在那儿,没动。
折叠椅在他身子底下响了一声。
“教练,我想去。”
“你知道那是星火。”
“我知道。”
“你知道他昨天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
沈放看着他。
“为什么。”
杨大壮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四千。”他说,“我一个月四千。我妈一个月卖半扇肉,挣两千三。”
“我可以给她交住院费。”
“那不是挣。”沈放说,“那是挨。”
“挨也是挣。”杨大壮说,“教练,我打了三个回合,二十六拳,一点事没有。”
“那是因为孙磊不敢打你。”沈放说,“星火那个不一样。他是专门练怎么把人打服的。”
杨大壮不说话了。
“要是你去了,被打了一拳,我就得喊停。”沈放说,“我喊了,你下不下去。”
杨大壮没答。
“我问你。”
“……我下去。”
“再说一遍。”
“我下去。”
沈放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早上七点,去星火。把护齿带上。”
“教练,你去吗。”
“我去。”
“你在旁边看着?”
“我站在绳外面。”沈放说,“你被打到第三下,我喊停。”
7 十二月十九
第二天早上七点,杨大壮去了星火。
沈放站在绳外面,看了一个半小时。
他没喊。
十一月二十六号,菜市场门口贴了一张纸。
红头的,A3 大小,用四颗图钉钉在公告栏上。
临江县老城区改造项目(三期)房屋征收决定公告
下面一行手写的,用黑笔:本区域经营户请于十二月三十一日前完成腾退。
老赵站在旁边,端着搪瓷缸。
“看什么,都知道。”
“什么时候贴的。”
“今天早上。”老赵说,“六点来的,贴完就走。”
“贴了就算数?”
“算数。”老赵喝了一口茶,“红章都盖了。”
沈放往市场里面看。
卖鱼的正在收摊,卖菜的还没来,卷帘门一扇一扇拉着。
“这个市场多少年。”
“三十年。”老赵说,“我二十四岁就在这儿当管理员。”
“你怎么办。”
“我?”老赵笑了一下,“我调去新市场。那边有编制。”
“他们呢。”
老赵没答。
他把茶缸里的茶叶倒了,倒在地上,用脚蹭了两下。
“沈老板。”
“嗯。”
“你那铺子是租的,你不是产权人。”老赵说,“拆到你这儿,你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老赵走了两步,回头。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这片要拆的消息,半个月前就下来了。”老赵说,“有人问我,建设路三十七号那个仓库,产权清不清楚。”
“谁问的。”
“一个姓王的。”老赵说,“开宝马的那个。”
姓王的下午就来了。
车停在市场门口,把半条巷子堵了。
他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脚上一双棕色的皮鞋,鞋面上溅了一点泥。
进了屋,他没坐。
“沈教练。我说三句话就走。”
“你说。”
“第一句,这地方要拆,你知道。”
“知道。”
“第二句,你这铺子卖不掉。”王某说,“产权在你爸名下,九六年就抵押着,一直没解。你卖不了。”
“我知道。”
“但是我能。”
沈放抬起头。
“我有个朋友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王某说,“这个抵押,只要原债权人出个函,就能解。”
“原债权人是谁。”
“查不到。”王某说,“查不到的东西,就是能操作的东西。”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页面,转过来。
十五万
“市价八万。”王某说,“我给十五万。”
“你要这个铺子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王某笑了一下,“我拿地。拆了以后,这块地能补两套安置房。”
“我出十五万,拿两套房子。这生意不亏。”
沈放看着他。
“你倒是实在。”
“我不骗人。”王某说,“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你愿意就签,不愿意就算了。”
“我不签。”
“为什么。”
“这铺子不卖。”
“你欠不欠钱?”
“欠。”
“你欠的钱,比十五万多不多?”
“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卖。”
沈放站在柜台后面。
“因为这铺子不是我的。”
王某愣了一下。
“什么?”
“产权在我爸名下。”沈放说,“他死了,这铺子就是遗产。”
“遗产也是你的。”
“是我爸的。”沈放说,“他一辈子就在这块地上站着。我卖了,我拿什么跟他交代。”
王某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笑了。
“沈教练,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不缺十五万。”他说,“我缺的是这块地。”
“你想清楚。十二月三十一号以后,这地方推平了,你连十五万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了。
撤退的事还没完。
第二天上午,拳馆门口来了人。
先是两个工地上的,穿着工装,站在门口没进来。
“教练。”
“进来。”
“我们想退钱。”
“为什么。”
“工地停工了。”其中一个说,“说是这块地也要收,让我们年底前走。”
“回家?”
“回家。”
沈放把铁盒拿出来。
三千块是一个月,他们站了半个月。他一个人退了三百。
那两个走了以后,门口又排了一队。
三十二个,退了十七个。
五千一。
那天晚上,沈放翻出抽屉最里面那个牛皮纸袋,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房产证,复印件,1996 年的。
一张抵押登记单,一张手写的收据,是他爸的字:
九六年七月,借周永昌八万,押此屋。
八万。
1996 年的八万。
他拿八万干了什么,账上没有写。
十一月剩下的那半个月,杨大壮去了星火四次。
回来的时候脸没伤,身上有。
沈放每回都问同一句。
“打到第三下没有。”
“没有。”
“那我不喊。”
那五千二百二,他没凑上。
十二月三号,高鹏给他打了个电话。
“别凑了。”
“什么。”
“八千是评估。”高鹏说,“评估完了,还得过赛会那一关。”
“我带他去做会诊。”
“多少钱。”
“你别管。”
十二月五号,杨大壮在省人民医院做了一整天检查。
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运动负荷试验。
检查费一万二。
十二月九号,会诊意见出来,三个医生签了字。
十二月十二号,上午八点,市体育馆。
体检设在西侧的一间临时医务室,门口摆着两张桌子,一个护士在登记。
三十几个人排队。
沈放带着杨大壮和孙磊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走廊拐角。
孙磊先做的。二十分钟出来。
“过了。”他把体检表举起来,“教练,我过了。”
“行。”
“胖子呢。”
“里面。”
杨大壮进去的时候,帘子拉上了。
沈放在外面等着。
他听见里面医生的声音。
“上衣脱了。”
“躺下。”
“深呼吸。”
“再深一点。”
然后是很长的静。
过了一会儿,医生说话,声音低了一点。
“你这个心电图,不正常。”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杨大壮说,“心脏有个洞。”
里面又静了几秒。
“那你来干什么。”
“体检。”
“你这不用体检。”医生说,“你这直接就是不合格。”
帘子拉开。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吴,白大褂,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叠单子。
他看见沈放。
“你是他教练?”
“是。”
“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情况。”
“知道。”
吴医生把单子往桌上一放。
“那你还带他来。”
沈放没说话。
“这个不行。”吴医生说,“我不能签。”
“我签了,他在台上出了事,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吴医生说,“你们两个,一个敢带,一个敢来。”
杨大壮站在旁边,把衣服穿好。
“医生。”
“说。”
“不用您替我担责任。”杨大壮说,“我自己签。”
“你负不了。”
“我十九了。”杨大壮说,“我成年了。我自己签。”
吴医生看了他一会儿。
“你签了也没用。”他说,“这是赛会规程,不是我定的。”
“回去吧。”
杨大壮没动。
“医生,我就想问一句。”
吴医生抬头。
“我要是打了,会怎么样。”
吴医生沉默了两秒。
“最好的情况,你打完,累得躺三天。”
“最坏的情况,”他说,“你在台上就过去了。”
“抢救得及时,能回来。”
“抢救不及时,回不来。”
杨大壮点了点头。
“谢谢您。”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医生。”
“又怎么了。”
“我刚才躺下的时候,您给我听心脏。”
“嗯。”
“您听了多久。”
吴医生愣了一下。
“四十秒。”
“那四十秒,您听见什么了。”
吴医生看着他。
“我听见它在跳。”
“跳得快不快。”
“快。”
“那它是在跳。”杨大壮说,“它没停。”
“我想让它跳得有点用。”
屋里很静。
吴医生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报告。
然后门开了。
高鹏进来的。
他穿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吴医生。”
“你谁。”
“星火搏击,高鹏。”
吴医生皱了下眉。
“我认识你。”
“我们见过。”高鹏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去年市里的教练员培训班,我讲过一堂课。”
“你来干什么。”
“送一份东西。”
他把文件夹打开。
吴医生低头看。
一张纸,上面是一份会诊意见,末尾盖着一个红章。
省运动医学中心 运动风险评估会诊意见
受检者已完成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运动负荷试验复核。综合三次检查结果,建议:可参加单场、限时、有现场医务监督的业余比赛。赛前须再次评估;赛中出现下列情况应立即终止——室性早搏连发、血压持续下降、血氧低于百分之九十二。
下面是三个签字。
吴医生一个一个看下去。
“周主任。”
“对。”
“还有心外的赵。”
“对。”
“这个章,一年发不出五个。”
“我知道。”
“你怎么让他签的。”
高鹏没有马上回答。
“我把三个月的检查单全给他了。”他说,“十七年前我打省运会,赛前体检也是他做的。”
“他记得我。”
“他说,这孩子的心脏,比当年那个高鹏还差。”
“然后他签了。”
吴医生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
“你花了多少钱。”
“检查费一万二。”高鹏说,“我自己出的。”
“就这些。”
“就这些。”
吴医生看着他。
高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放在桌上。
“市体育馆的急救设备,我上个月送了一批。八台 AED,两台除颤监护,一副担架。”
“不是送给赛会的,是送给体育馆的。平时谁都能用。”
“这跟这个章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判断。”高鹏说,“我这辈子有两件事没做成。一件是没敢上台,一件是没把人救回来。”
“这两件事,我不想让别人再碰上。”
吴医生把那张纸放下。
“你想让我签。”
“对。”
“我要是不签呢。”
“那我就陪他一家一家跑。”高鹏说,“市里不签,我去省里。省里不签,我去北京。”
“我不认识人,我就排队。”
“排到十二月十九号,排不上,他就不打。”
“我不会带他去一个没有急救条件的地方。”
吴医生把纸放下。
他看了高鹏一会儿,又看了杨大壮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笔。
“我签。”
“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一,赛会必须现场配两名急救人员,一台 AED。这个我去协调。”
“二,他只打这一场。打完,不管输赢,立刻做心脏彩超。”
“三,”吴医生抬起眼睛,“你在台下。”
他指的是沈放。
“我站台下。”
“你站得近一点。”
“好。”
吴医生签了字,把单子推过来。
“拿去吧。”
高鹏伸手去拿。
“高老板。”
“嗯。”
“你妈当年,要是有这四十万。”
高鹏的手停在半空。
“她就能等到肾源。”吴医生说,“我知道你。你妈在我这儿看过三年病。”
“那三年,你的钱还不够。”
高鹏把单子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内袋。
“我知道。”
“所以我这钱,花得晚了一点。”
十二月十九号,市体育馆。
两千人。
比县体育馆大四倍,看台分三层,中间那块电子屏上滚动着赛程。
沈放站在后台通道口,往上看。
看台最前面那一排,坐着高鹏。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给沈放留的。
他没去坐。
七十五公斤级决赛。
孙磊 vs 郑一鸣。
第一回合,孙磊没有出拳。
他退了整整两分钟。
郑一鸣打他,打空,再打,再空。
看台上开始有声音。
“这人不打啊。”
“他怎么光跑。”
“这是比赛吗。”
沈放站在台下。
他没喊。
一分四十秒的时候,郑一鸣急了。
他打了一记大摆拳,整个人甩出去。
孙磊闪开,右脚往外开的那三公分,让他转身快了半拍。
他本来可以打。
他没有。
第二回合,郑一鸣改了打法。
他不追了,站在中间等。
两个人在台上对峙了四十秒,谁都不动。
看台上的声音更大了。
“打啊!”
孙磊的呼吸开始乱。
他往后退了一步。
沈放看见了。
他在台下,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站着就行。”
孙磊听见了。
他停下来,站在台中间,两只手垂着。
第三回合。
还剩一分二十秒。
郑一鸣开始全力压。
他知道孙磊不会打,他要拿点数。
组合,组合,又是组合。
孙磊的左边眉骨被擦破了。
血从眉毛上流下来,流进眼睛。
他眨了一下眼。
郑一鸣的第四拳来了。
孙磊的头一低,那一拳从他头顶过去。
郑一鸣的重心空了。
就那一瞬。
孙磊的右手抬起来了。
停了一秒,然后打出去。
一记后手直拳。
打在郑一鸣的下巴上。
全场“哄”地一声。
郑一鸣往后退了两步,靠到围绳上。
孙磊往前压。
第一次。
他打了第二拳,第三拳。
郑一鸣抱着头,退到绳角。
裁判过来分开。
还剩四十秒。
孙磊站在台上,喘着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台下。
沈放站在那儿,没有喊,没有做手势。
他只是看着。
孙磊转回去。
他往前走了三步。
然后他停住了。
郑一鸣已经把手放下来了。
他的眼睛是散的。
孙磊看着他。
钟响。
判定。
三个裁判,两个举了郑一鸣的手。
孙磊输了。
他站在台上,两只手垂着,眉毛上还在流血。
郑一鸣走过来,举起他的手,然后把他抱了一下。
“你他妈第三回合吓死我了。”
孙磊笑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了。
不是等裁判举,是他自己举的。
看台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鼓掌。
一开始是零星的,后来是一整片。
孙磊站在台上,举着自己的手,喘着气。
他哭了。
没出声,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九十分钟以后,九十公斤以上级决赛。
杨大壮 vs 罗斌。
罗斌三十岁,一米八六,一百零二公斤,工地出身,市赛两届冠军。
他上台的时候,看台上有掌声。
杨大壮上台的时候,台面“哼”了一声。
看台上有人在笑。
“这胖子多少斤。”
“二百六。”
“送人头吧。”
沈放站在台下,靠他那一边。
“杨大壮。”
杨大壮回过头。
“记住三件事。”
“你说。”
“一,他比你快,你别跟他比快。”
“二,他打到第二回合,会掉手。他掉手的时候,你打他右边。”
“三。”
沈放停了一下。
“三是什么。”
“三,”沈放说,“别看我。”
“为什么不看。”
“因为我不喊了。”
杨大壮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钟响。
第一回合。
罗斌打得很快。
前手直拳,后手直拳,两拳连着头打。
杨大壮抬手挡,挡得晚,第二拳擦过他的耳朵。
“嗡”了一声。
他没退。
往前顶。
罗斌退开,重新压。
一分钟,杨大壮挨了六拳。
他还了三拳。三拳都落在罗斌的左肋上,一拳比一拳沉。
心率表上,一百四十九。
一分四十秒,罗斌打了一记上勾,打在杨大壮的肚子上。
杨大壮弯了一下。
看台上“哟”了一声。
他没有跪。
他站直了。
钟响。
台角。
沈放给他灌了一口水。
“心率多少。”
“一百六十八。”
“太高了。”
“我知道。”
“第二回合,你少动。”
“我少动他就打得更凶。”
“那就让他打。”沈放说,“你把气省下来。”
“省下来干什么。”
“第三回合。”沈放说,“他三十岁。他撑不过第三回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他热身。”沈放说,“他热身的时候,跳了四十秒就停了。”
第二回合。
罗斌更凶了。
他一拳,两拳,三拳。
杨大壮挨了十三拳。
第十二拳打在下巴上,他的头往后一甩。
看台上有人站起来了。
沈放站在台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喊。
他看了一眼表。
一百八十二。
表响了。
裁判抬手,台角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上了台。
医务监督捏住杨大壮的手腕,低头看表,数了十五秒。
“多少。”
“一百七十六。”
他又看了一眼瞳孔,把氧气面罩按在杨大壮脸上。
“三十秒。”
全场等着。
沈放站在台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喊。
他看的是那个白大褂。
三十秒到了。
医务监督把面罩拿开,重新看表。
“一百六十八。”
他直起身,对裁判比了个手势。
继续。
沈放的两只手在口袋里松开了。
杨大壮把面罩推开,往前顶了半步。
罗斌被顶得退开。
钟响。
第三回合。
还剩一分四十五秒。
罗斌上来的时候,沈放看见了一件事。
他的手,掉下来了。
组合打到第三拳之后,他的手会往下掉。
沈放没有喊。
杨大壮看见了。
他自己看见的。
一分二十秒。
罗斌打了一个四拳组合。
打到第三拳,他的手掉下来了。
杨大壮往前顶了半步,一记短上勾。
打在他肋上。
罗斌“呃”了一声,往后退。
还剩四十秒。
沈放看了一眼表。
十七年前,这个时候,他在台上。
他在退。
四十秒,他退了四十秒,一拳没让对手碰到。
那四十秒,他赢了,也输了。
现在他在台下。
台上那个二百六十斤的人,没有退。
杨大壮往前压。
罗斌的手还在掉。
三十秒。
杨大壮又打了一记短上勾。
罗斌退到围绳。
二十秒。
罗斌拼了。
他冲上来,打了一记大摆拳。
杨大壮没有挡。
他低下头,往前撞。
摆拳从他后脑上方过去。
两个人撞在一起。
杨大壮的右手在下面。
他转腰。
十秒。
一记上勾。
打在下巴上。
罗斌往后倒。
整个人倒在帆布上,“砰”一声。
全场站起来。
裁判跑过去。
“一、二、三、四、五——”
沈放站在台下,两只手垂着。
“六、七、八——”
罗斌的手动了一下。
“九——”
他撑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站得很歪。
裁判看了他两秒,挥手。
钟响。
判定。
三个裁判,两个判他赢,一个判罗斌赢。
分歧判定。
杨大壮,胜。
看台上的声音像潮水。
杨大壮站在台中间,两只手垂着,没有举起来。
他转过头,找台下。
沈放在那儿。
他没有喊,也没有举手。
他只是站在那儿,点了一下头。
杨大壮的眼睛红了。
然后有一个人上台了。
高鹏。
他从看台第一排站起来,跨过围绳。
他没看沈放,也没看观众。
他走到杨大壮面前,从内袋里摸出一块金牌。
金牌装在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袋子边缘发黄。
他把袋子撕开,把金牌挂在杨大壮脖子上。
杨大壮抬起头。
“高老板。”
高鹏没说话。
他拍了拍杨大壮的肩膀,转身,下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然后杨大壮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台角,蹲下去。
不是庆祝。
是他腿软了。
沈放跨过围绳。
他上去的时候,急救人员已经上去了。
“让开。”沈放说。
他蹲在杨大壮旁边。
“看着我。”
杨大壮抬起头。
“教练。”
“嗯。”
“我赢了。”
“我知道。”
“我没看你。”
“我知道。”
杨大壮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喘。
喘得很厉害,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心率表还在响。
“一百九十二。”沈放说,“你别说话。”
急救人员把氧气面罩扣上去。
杨大壮的手抓住沈放的袖子。
抓得很紧。
“教练。”
“别说话。”
“我妈……”
“她在看台上。”沈放说,“她刚才一直站着。”
杨大壮闭上眼睛。
急救人员解他衬衫扣子的时候,从脖子上把那块金牌取了下来。沈放接过去,塞进兜里。
医院在体育馆对面,八百米。
救护车开了四分钟。
沈放坐在车里,一只手按着杨大壮的肩膀。
杨大壮躺着,面罩上有一层白雾,一起一伏。
“教练。”
“嗯。”
“奖牌呢。”
“在我兜里。”
“给我看看。”
沈放把奖牌掏出来,举到他面前。
金牌,巴掌大,正面是省体育局的徽记,边缘磕掉了一小块。
背面刻着一行字,字口已经磨圆了:
2009 省运会 75kg 第一名 高鹏
杨大壮看了两秒。
“教练。”
“嗯。”
“这不是我的。”
“不是。”
“我的呢。”
“赛会要公示三天。”沈放说,“公示完了寄到馆里。”
“那这个。”
“这个你戴着。”
“他戴了十七年。”沈放说,“从今天起归你。”
医院,急诊楼三楼。
检查做了一个半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家属?”
“我是他教练。”
“家属呢。”
“他妈在来的路上。”
医生把一张片子举到灯下。
“洞比报告上写的大。”他说,“不能再拖了。”
“要手术。”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医生说,“我建议这个礼拜就做。”
“多少钱。”
“八万左右。”医生说,“加上术后,可能九万。”
沈放站在走廊里。
他兜里有一张六万块的奖金结算单,还没去领。
差两万。
高鹏是在走廊尽头出现的。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奖金我替你去领了。”他说,“赛会那边我熟,走流程快。”
“六万,一分不少。”
他把信封递过来。
沈放接了。
“还有。”
高鹏从大衣内袋里拿出另一个信封。
“两万。”
沈放看着那个信封。
“我不要。”
“我不是给你。”
“给谁。”
“给我妈。”高鹏说。
走廊里很静。
“我那年差七万七。”高鹏说,“我凑了两年,没凑上。”
“现在我不差钱了。”
“这两万,你收下。”
沈放看着他。
“高鹏。”
“嗯。”
“你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你也不欠我。”
“我不欠你。”高鹏说,“我欠她。”
他把信封塞到沈放手里。
“手术安排在礼拜三。”他说,“省人民医院,我打过招呼。”
“你别谢我。”
“我不谢你。”
“那就好。”
高鹏转身走了两步,停下。
“沈放。”
“嗯。”
“那块金牌,你给他。”
“那是你的。”
“我知道。”高鹏说,“我拿了十七年,一直不知道拿它干什么。”
“今天我知道了。”
他走了。
走廊尽头的灯很白。
沈放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两个信封。
一个六万,一个两万。
八万。
十七年前,也是八万。
8 三月
十二月二十三号,礼拜三,早上七点。
省人民医院,外科楼四楼。
走廊里已经有卖早饭的了,推着一辆小车,卖粥、鸡蛋、包子。
杨淑芬坐在手术室外面那排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她已经坐了四十分钟。
“阿姨,您吃点东西。”
“不吃。”
沈放买了一碗粥,放在她手边。
她没动。
七点二十,护士出来叫人。
“杨大壮的家属。”
“我。”杨淑芬站起来。
“手术同意书,签一下。”
一张纸,两张,三张。
“签这里,还有这里。”
杨淑芬拿着笔,看着那张纸。
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落。
“我……”她说,“我不识字。”
“那就按手印。”护士说,“按在这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盒,打开,是一块印泥。
杨淑芬把右手大拇指按下去。
按得很重,按完抬起来,指尖上还有一圈红。
她把那个手印按在纸上。
沈放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红印。
手术室的门开着。
杨大壮躺在推车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的病号服。
他很清醒。
“妈。”
杨淑芬走过去,弯下腰。
“别怕。”
“我不怕。”
“妈。”
“嗯。”
“我把短裤带来了。”杨大壮说,“在我包里。”
杨淑芬没说话。
“你给教练。”
沈放走过去。
“你要干什么。”
“你收着。”杨大壮说,“我出来再穿。”
“你自己收着。”
“我怕他们给我扔了。”杨大壮说,“医院里的人不懂。”
沈放接过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那条洗白的红短裤,叠得很整齐。
“我出来拿。”杨大壮说。
“好。”
“教练。”
“嗯。”
“我妈要是哭,你别劝她。”
“为什么。”
“她哭完就好了。”杨大壮说,“她这十几年都是这样。”
推车进去了。
门关上。
上面的红灯亮起来。
十一点四十。
红灯灭了。
门开,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顺利。”
杨淑芬没听懂。
“什么?”
“顺利。”医生说,“洞补上了。”
“他活着吗。”
“活着。”
杨淑芬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没有哭出声。
沈放站在旁边,没有去扶。
他记得那句话。
“她哭完就好了。”
下午一点,杨淑芬去结了账。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沈教练,你帮我看。”
沈放一条一条看。
手术费,麻醉,体外循环,材料,重症监护,药费。
每一项都很清楚。
“没多收。”他说,“七万四千二,对。”
“还剩多少。”
“五千八。”
杨淑芬点头。
她从一个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本子是学生用的那种,一块五一本,格子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一笔一笔的,没有汉字。
“这是干什么的。”
“记账。”杨淑芬说,“他爸走了以后我就记。”
“记了十年。”
“记什么。”
“记花了多少,挣了多少。”她说,“我怕我哪天算错了,把日子过塌了。”
沈放翻了两页。
2016 年,3 月 12 日,480,300,96。
2017 年,7 月 5 日,520,800。
2019 年,11 月 20 日,610,1200。
2026 年,12 月 23 日,74200。
那一行写完,后面没有别的了。
杨淑芬拿过本子,把笔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不识字,但会写数字。
在手底下写了一行:
0
写完她把笔盖上。
“好了。”
“欠多少。”
“不欠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早上八点。
菜市场里都是人。不是买菜的人,是搬家的人。
三轮车、板车、面包车,堵在巷子里。有人在拆货架,有人在捆纸箱,有人在骂人。
卖鱼的老周把三个大盆搬上车,盆底还有水,一路淌。
“老周,鱼缸不要了?”
“不要了。”老周说,“新的市场不让卖活鱼。”
“那你以后卖什么。”
“不知道。”老周说,“先搬过去再说。”
九点,推土机进场。
两台,黄色的,履带压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
第一栋推的是东头那排铺子。
推土机的铲子伸进去,卷帘门被撕开,铁皮卷曲,像纸一样。
有人站在远处看。
没人说话。
十点半,推土机推到建设路三十七号门口。
铲子伸进去,停住了。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冲工头喊了一句。
工头走过来,看了看门框,低头翻手里的纸。
“三十七号。”
“怎么了。”沈放走过去。
“产权争议。”工头说,“暂缓。”
“谁说的。”
“系统里写的。”工头把纸转过来,“九六年抵押未解,原债权人灭失。这种我们不动。”
“不动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工头说,“等上面定。”
他冲司机挥手。
推土机倒出来,履带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印子。
然后它绕过去,推到下一家。
沈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铲子绕开。
这房子谁都拆不动。
十七年前,他爸在这块地上被卡住了。十七年后,这块地也被卡住了。
他爸当年押了这间屋子,借出八万。那八万,他一分没花着。
十一点半,老赵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螺丝刀。
“沈老板。”
“赵哥。”
“我给你摘个东西。”
他走到门口,踮起脚,把螺丝刀插进门框上的螺丝,拧。
螺丝锈了,拧了两下没动。他换了个角度,使劲。
“嘎”一声,下来了。
铁皮牌子落在他手里。
四个字:野狗拳馆
白漆写的,掉了不少。“野狗”两个字还算清楚,“拳馆”只剩半个“拳”。
老赵用袖子把牌子上的灰擦了两下。
“我下个月去新市场。”
“我知道。”
“我在这儿三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是松的。”老赵说,“新市场我一块都不认识。”
他把牌子往前递了递。
“我今年五十四。换个地方,重新认地砖。”
“你说这算不算从头来。”
“算。”
老赵笑了一下。
“那我也不怕。”他说,“你都从头来了。”
下午,六个人来搬东西。
都是拳馆的学员。刘敏带来的,她说搬东西缺人。
一个超市的,一个修电动车的,两个工地上的,还有一个开出租的。
“你们下午不上班?”
“请了半天。”
“扣钱吗。”
“扣。”开出租的说,“一天一百二。”
沈放没说话。
他转身进屋,从柜台底下拿出铁盒。
“一人五十。”
“我们不要。”
“拿着。”沈放说,“你们扣了一百二,我补五十。剩下的,算我欠你们的。”
六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伸手。
最后刘敏走过来,把三百块拿起来,一人分了五十。
“拿着吧。”她说,“不拿他不舒服。”
那副三米六的旧拳台,架在屋子中间。
四个角的漆是下午补的,围绳换成了麻绳。
天黑的时候,李建国来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牌子。
“野狗拳馆。”
“嗯。”
“后面要不要加一行字。”
“加什么。”
“临江县青少年业余体育学校训练点。”李建国说,“加了,你以后能挂靠报名,不用求人。”
沈放看着他。
“师父。”
“嗯。”
“您为这个,跑了多少趟。”
“没多少。”李建国说,“两趟。”
“两趟?”
“三趟。”李建国说,“教育局那边卡了一次。”
晚上七点,沈放一个人回了趟老市场。
天已经黑了。
推土机走了,留下满地碎砖和卷帘门的铁皮。
建设路三十七号还在。
卷帘门被他早上拉下来了,锁着。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
里面全黑。
他摸着墙找到开关,按了一下。
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沙袋,没有柜子,没有折叠椅,没有账本。
只有水泥地上那个白圈。
他走过去,站在白圈中间。
四米见方。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上的白漆。
漆已经起皮了,一摸就掉渣。
他坐在圈的中间,盘着腿。
就那么坐着。
外面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轮子在地面上响。
远处有狗叫。
他坐了很久。
想起他爸让他站桩,一站一小时,站到腿抖。
想起他爸蹲在柜台后面数钱,数一下,蘸一下口水。
想起那个胖子第一次站在门口,说“我没有三百块,我能帮你干活”。
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到墙边,把灯关了。
出门,锁上。
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框。
门框上有两个钉眼,是牌子挂过的地方。
“爸。”
没人应。
“我把人带走了。”
“这屋子我给你留着。”
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着的窗户,像闭着的眼睛。
三月,天气开始暖。
新馆在体校最后一排,原来是间旧器材室。李建国把墙刷了,地没换,还是水泥的。
门牌挂在最外面那面墙上,两块。
上面一块是学校的:临江县青少年业余体育学校训练点
下面一块是他自己的:野狗拳馆
四个字掉了一半漆。
三月一号,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沈放把卷帘门往上推,推到一半卡住,得用肩膀顶一下。
铁皮响得像被人踹了一脚。
屋里灯亮着,已经有人在站了。
孙磊,刘敏,还有七个。
“站多久了。”
“二十分钟。”
“继续。”
到六点半,来了十七个。到七点,二十四个。
八点,李子豪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一件新夹克,头发理过,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教练。”
“嗯。”
“我三月了。”
沈放看着他。
“我知道。”
“我十八了。”李子豪把身份证举起来,“二月二十八号满的。”
沈放接过来看了一眼。
“进来。”
“我有钱。”李子豪说,“三百,我攒的。”
“钱先不交。”
“为什么。”
“先站一个月。”沈放说,“站得住,再交钱。”
“我站得住。”
“那就站。”
李子豪站进去,站在最后一个位置。
他站了十五分钟,腿开始抖。
“教练,我腿抖。”
“抖就抖。”
“能不能动一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动的每一下,将来在台上都会被人抓住。”
李子豪咬着牙,站直了。
四十分钟后,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揉腿。
“教练。”
“嗯。”
“我今天站了多久。”
“四十分钟。”
“够不够。”
“不够。”沈放说,“明天四十五。”
三月八号,杨大壮来了。
他出院两个月,第一次自己走到体校。
走得慢,上台阶的时候扶着墙。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教练。”
“嗯。”
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那条红短裤,洗过了,叠得很整齐,边上有一道新的折痕。
“还你。”
沈放看了一眼。
“你留着。”
“这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
“教练……”
“你穿着它站上过台。”沈放说,“我穿着它,只有一次,是站在台下。”
“它跟着你更有用。”
杨大壮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柜台。
“那我什么时候穿。”
“你想穿的时候穿。”
“我现在不能打。”
“不能打也能穿。”沈放说,“衣裳不是给台上穿的。”
杨大壮把袋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教练。”
“嗯。”
“我以后要是能打呢。”
“那就穿着打。”
“要是不能呢。”
“那就穿着教。”
杨大壮抱着那个袋子,站了一会儿。
“教练。”
“嗯。”
“我今天想站。”
沈放抬起头。
“医生说半年。”
“我知道。”杨大壮说,“我不站桩。我就站在这儿。”
他走到白圈边上,把袋子放在地上,然后站进去。
站了十分钟,他的呼吸就粗了。
“出来。”
“再站五分钟。”
“出来。”
杨大壮出来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墙,喘。
“教练。”
“嗯。”
“我以为我能站。”
“你三个月前能站一小时。”沈放说,“现在十分钟。”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被开了一刀。”
杨大壮低下头。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到一小时。”
“半年。”
“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你能站一小时,但你不能打。”沈放说,“你的心脏补上了,但它经不起一百八十。”
“那我练什么。”
“你练怎么不喘。”
“怎么不喘。”
“慢慢来。”沈放说,“一天加一分钟。”
杨大壮抬起头。
“一天一分钟。”
“对。”
“那我半年以后能站三小时。”
“能。”
“能站三小时,能干什么。”
沈放看着他。
“能教人。”
三月十二号,一副新拳台运到了体校。
六米见方,正规的,台面是帆布,围绳是蓝的,四根柱子包着海绵。
运费加安装,三万六。
是杨大壮买的。
他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三万七千二,花掉三万六,剩一千二。
沈放知道的时候,货已经到门口了。
“你哪来的钱。”
“存折。”
“那是你爸的。”
“对。”杨大壮说,“我爸的。”
“你花了,你妈知道吗。”
“知道。”杨大壮说,“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爸要是还在,也会这么花。”
台子装好以后,杨大壮让人在台面侧板上刷了一行字。
字不大,蓝色的漆:
杨建军 捐
刷完他站在台下看。
“教练。”
“嗯。”
“这字刷得对不对。”
“对。”
“我爸叫杨建军。”杨大壮说,“他开三轮车,拉了十几年货。”
“他一辈子没送过孩子一件东西。”
“这件,他送得起。”
三月十五号,杨淑芬来看那个台子。
她站在台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
摸得很轻。
“他爸的字,比这个好看。”她说。
“他爸念过初中。”
“他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挑。”
沈放站在旁边,没说话。
杨淑芬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存折。
“阿姨。”
“空的。”她说,“空了就还你。”
“这存折是您家的。”
“我留着没用。”杨淑芬说,“我不识字,我看不懂上面写什么。”
“我留着,就是个本子。”
她把存折塞进他手里。
“你收着。”
“等以后有新学生来,你给他开一个。”
“开一个干什么。”
“攒钱。”杨淑芬说,“攒够了,买副拳套。”
“他们买不起。”
沈放攥着那本存折,站在台子前面。
“阿姨。”
“嗯。”
“谢谢。”
“谢什么。”杨淑芬说,“我一个卖肉的,能帮你什么。”
“你帮了。”
她摆摆手,走了。
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教练。”
“嗯。”
“那孩子,什么时候能练。”
“医生说半年。”
“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沈放说,“他能练,不能打。”
杨淑芬点了点头。
“能练就行。”
“他不打,他教。”
三月十六号,刘敏拿了证。
社会体育指导员,三级。她去考了三次,第三次过的。
她把证拿回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教练,我过了。”
沈放接过来看。
“刘敏。”
“到。”
“从今天起,你是这儿的教练了。”
刘敏愣住。
“我?”
“你。”
“我三十九。”
“我知道。”
“我打不了。”
“你不需要打。”沈放说,“你需要教人怎么站。”
“我教得会吗。”
“你站了四个月。”沈放说,“这四个月,你一天没缺。”
刘敏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教练。”
“嗯。”
“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一个证。”
三月二十号,高鹏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放正在给学员纠正动作,抬头看见他。
“进来。”
高鹏走进来,站在墙边。
他看了一会儿。
“二十四个。”
“二十六个。”沈放说,“今天来了两个新的。”
“一个月多少钱。”
“三百。”
“三百你能活?”
“能。”
高鹏看着那些学员。
有超市的,有工地的,有开出租的,有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有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
“你这些人,出不了冠军。”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沈放转过身。
“高鹏。”
“嗯。”
“你那三家店,现在怎么样。”
高鹏沉默了两秒。
“我开了个基础班。”
“什么班。”
“一个月三百,二十个人。”高鹏说,“三个月了,一个没走。”
“以前呢。”
“以前三个月走一半。”
“为什么现在不走。”
高鹏往场里看。
“因为我现在上课之前,会问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你来这儿,是想变强,还是想有人叫你的名字。”
沈放没说话。
“大部分人答不上来。”高鹏说,“答不上来的,我就让他先站一个月。”
“站完一个月,他自己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高鹏转过头。
“沈放。”
“嗯。”
“我这个基础班,是我自己想开的。”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但你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你在我仓库里说的那句。”高鹏说,“你说,我缺的是有人告诉我,我到底赢没赢。”
“我现在不缺了。”
“我输了。”
沈放看着他。
“你输什么了。”
“我十七年前那个冠军,是让的。”高鹏说,“这事我这辈子改不了。”
“但我现在教出来的学生,一个都不是让的。”
“他们赢就赢,输就输。”
“我自己看着。”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
“沈放。”
“嗯。”
“我那个柜子里,相框空了。”
“我知道。”
“空了以后,我睡得比以前好。”
他走了。
三月二十七号,礼拜六。
野狗拳馆第一次内部对抗赛。
一百多个人,把器材室挤满了。
学员的家属,菜市场的街坊,市场管理处的新同事,还有工地上的那两个——他们没回老家,新工地就在体校旁边。
老赵坐在第二排,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李建国坐在第一排。
杨淑芬坐在最后一排,靠门,她说她坐后面好走。
高鹏站在门口,没坐。
孙磊当主持。
他拿着一张纸,站在台边。
“第一场,六十五公斤级。”
“李子豪。”
李子豪上台,腿有点抖。
“对手,王磊。”
两个人打了三个回合。
李子豪输了。
他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沈放走过去。
“你刚才第三回合,退了几步。”
“……不知道。”
“七步。”沈放说,“第一回合你退了二十三步。”
“少了十六步。”
李子豪抬起头。
“这叫进步。”沈放说,“不是赢才叫进步。”
“第二场,七十公斤级。”
“张强。”
“对手,刘敏。”
底下有人笑。
刘敏上台的时候,全场鼓掌。
她三十九岁,戴着头套,穿一件新的训练服。
她打得很稳。不快,但是稳。
三个回合,她一次没退。
判定:张强胜。
刘敏下台的时候,喘得很厉害,但她在笑。
“教练。”
“嗯。”
“我打完了。”
“打完了。”
“我一次没退。”
“我看见了。”
最后一场。
“七十五公斤级。”
“孙磊。”
孙磊上台。
他的对手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刚来两个月。
沈放在台下看着。
三个回合,孙磊只用了三成力。
他一直在引导那个孩子出拳,然后轻轻挡开。
打完,判定:孙磊胜。
孙磊站在台上,把那个孩子的手举起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一场,他赢了。”
底下有人不明白。
“他两个月前什么都不会。”孙磊说,“今天他打满三个回合。”
“我教不了他赢。”
“我只能教他怎么站着。”
孙磊从台上下来,走到台边。
他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
“还有一场。”
底下安静了。
“九十公斤以上级。”
他停了一下。
“这一场,没有对手。”
“有一个人,三个月前在这儿打过一场。”
“他赢了。”
“他现在不能打。”
“但他今天来了。”
孙磊抬起头,看向台下。
“我不念他名字。”
“你们喊。”
台下先是一下静。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大壮!”
紧接着是一片。
“大壮!”
“大壮!”
“大壮!”
声音撞在墙上,又撞回来。
杨大壮站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置,扶着一把椅子。
他站得很直,比三个月前瘦了,脸小了一圈。
他听见了。
他一开始没动。
后来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然后他往前走。
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台下,抬起头。
沈放在台上看着他。
“上来。”
杨大壮扶着台边,一步一步上去了。
他站在台中间,二百四十斤。
穿着那条红短裤。
洗白的,边上磨得起了毛,腰上的松紧换过一次。
他在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
不是打拳的姿势。
是把手举高,让全场看见。
底下的人喊得更响了。
沈放站在台下。
他没有喊。
他把右手举起来。
举到肩膀上面一点,停住。
那个手势,十七年前他在台下见过——裁判举起对手的手。
两个月前,他在星火也举过。那时候举起来,是喊停。
现在他举着。
不是喊停。
也不是认输。
他就那么举着。
一直没有放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