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没睁眼,先摸到了它。
推送只有一行。
您关注的账号“暖屋领养”已被永久封禁。
我盯着那行字,一直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楼下有人在倒垃圾。
桶盖砸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我等这条推送,等了一年。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填一张表。
我记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个月。
我记得我摔在第三级台阶上。
我记得上面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后面的我不记得。
再睁眼,是三月十七,早上七点。
闹钟在响,一首很老的老歌。
我伸手把它按掉。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
那是我二十岁切菜切的。
它早就好了七年。
我坐在床上,看了它很久。
我以为我会哭。
没有。
我只是很饿。
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还在。
“你好呀,小猫还在的,先填个表吧,我们做领养回访用。”
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我上一次点它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这一次我先看了三遍发件人。
头像是只三花猫。
昵称后面挂着一颗心。
我把链接点开了。
表还在。
第一项,姓名。
第二项,电话。
第三项,性别。
第四项,年龄。
第五项,是否独居。
第六项,同住几人。
第七项,详细住址。
第八项,门牌号。
第九项,工作单位。
第十项,上下班时间。
第十一项,门锁类型。
第十二项,家里有没有装监控。
第十三项,有没有养过宠物。
第十四项,从哪个平台看到我们。
我一项一项往下看。
看到第九项,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个免费送猫的人,要知道我几点出门,几点回家。
要知道我的门锁是密码还是钥匙。
要知道我家里有没有装摄像头。
这不是回访。
这是在挑一户好下手的人家。
我上一次填得很详细。
我还在最后一栏加了一句,我一个人住,晚上都在家。
我是怕人家觉得我不靠谱。
怕人家不肯把猫给我。
我把那段话找出来看了两遍。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是我二十七岁的样子。
眼角还没有那道细纹。
脖子上也没有那道疤。
那道疤是后来才有的。
我用冷水洗了三遍脸。
回来的时候,表还开着。
填了一半。
姓名那一栏亮着光标,在等我。
我把表关掉了。
聊天记录删了。
APP卸载了。
然后我重新装了一遍。
装完之后,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在切菜。
“姐,你纺织厂那边那间空房,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我想借一个月。”
“你要住那儿?”
“不是我住。”
她那头顿了一下。
菜刀落在案板上。
“苏晚,你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
我说就是想借间房放东西。
她说行,钥匙在物业那儿,报她名字就能拿。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
那三个月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警察没听完。
我妈不敢听。
我自己也不愿意想。
但它在我脑子里,一天都没走。
我把它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过完,天就黑了。
02
表交上去的第二天,他来消息了。
他叫我妹妹。
他说猫是布偶串,两个月,母的,眼睛是蓝的。
他说本来排到第六个人了。
他说看我心诚,先给我。
我那时候心是热的。
一个陌生人愿意把猫给我,我觉得自己被人选中了。
他又说,得先付疫苗和驱虫的钱。
他说不是卖猫。
他说这是成本。
收款码发过来,是个私人号。
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斌。
我扫了。
第四天下午,猫送到楼下。
纸箱上扎了三个洞。
他让一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送来的,自己没露面。
猫很小,缩在纸箱角上。
眼睛是湿的。
我给它取名叫初五。
第五天早上,它不动了。
我抱着它跑了三家宠物医院。
第三家的人看了一眼,说送来的时候就不行了。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到中午。
下午他来找我。
他说是我喂坏的。
他说这猫是从国外弄回来的,签过协议。
他把协议照片发过来。
上面有我的名字,有我的身份证号。
最后一行写着,如因领养人原因致宠物死亡,按原价赔偿。
那份协议我从来没见过。
我问他多少钱。
他报了一个数。
那个数是我两个月工资。
我说我没有。
他说没关系。
他说慢慢来。
从那天起,他开始来。
第一次是周六下午。
他说给我送猫粮。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鞋柜。
看了一眼阳台。
看了一眼我卧室那扇门。
他说,你一个人住啊。
我说我表姐住楼下。
他笑了一下。
他说,楼下那户是空的。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我懂了。
第二次是凌晨。
十二点四十。
他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我从猫眼里看,他低着头,眼睛在看门缝。
他说,我知道你没睡。
我没开门。
我打了报警电话。
民警来了,他在楼下站着。
他说他来找朋友,走错了单元。
民警登记了他的名字和身份证,让他走了。
走之前,他对着我的窗子抬了一下手。
第三次他在楼下坐着。
从晚上八点坐到十二点。
我从窗帘缝里看他。
他一直在看我的窗。
他手里拿着一袋猫粮。
他放在单元门口,走了。
第二天早上,袋子还在。
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我的名字。
他打到我们公司前台。
他说他是我表哥。
他说我欠他钱。
前台的小姑娘信了。
那天下午,整个公司都在传我欠钱。
老板叫我进去,说私事别影响工作。
我报过四次警。
第一次,走错单元。
第二次,没有实质伤害。
第三次,让我注意安全。
第四次,民警看着我,说,姑娘,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搬了三次家。
第一次搬到同事那个小区。
第七天,他在楼下。
第二次搬到城东。
第十二天,我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一串号码。
短信里只有一行,是我新家的地址。
第三次我搬到春和巷。
我没跟任何人说。
连我妈都没说。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
我以为这次没人知道。
三月十七那天晚上,我下楼买水。
收银员找钱的时候说,外面那个人一直在看你。
我没回头。
我拎着水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三个月。
物业说在等配件。
我走到第三级台阶。
上面有人叫我的名字。
叫得很轻。
跟哄猫一样。
我怪过那只猫。
就一秒钟。
后来我不怪了。
我怪我自己。
我把一个陌生人的热情当成了善意。
我以为是我运气好。
03
三月十八,早上八点。
我把那张表重新打开了。
姓名那一栏,我填了周敏。
电话那一栏,我填了一张新卡的号。
那张卡是我早上在街角小卖部买的。
没实名我的名。
年龄那一栏,我填二十八。
是否独居,我填了否。
同住几人,我填了两人。
详细住址,我填了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
门牌号,我填了四零二。
工作单位,我填了不在本地。
上下班时间,我填了不固定。
门锁类型,我填了老式挂锁。
家里有没有装监控,我填了没有。
我填得很慢。
每一项我都想了一遍。
我要的不是躲开他。
我要他来找我。
而且我要他来找的那个地址,是我挑的。
填完我检查了三遍。
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我起身,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了三条。
第一条,不留一个真字。
第二条,不在他面前出现。
第三条,他每动一次手,都得有东西记下来。
我用的是我自己的字。
写得很难看。
我喜欢这个难看。
上午十点,我去了纺织厂家属院。
三号楼在最里面。
六层,没电梯。
外墙的水泥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道口的铁门常年开着,锁早就没了。
四零二在四楼,是那种刷绿漆的木门。
门上一把挂锁,一把暗锁。
锁眼周围有一圈划痕。
不是很深。
我蹲下来,拍了一张。
我推开一条缝,闻见陈年的煤气味。
屋里两间,一间朝北,一间朝南。
朝南那间有一张旧床,床板上放着两只纸箱。
我表姐说,东西随便放,别弄坏就行。
我把纸箱挪进衣柜。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他站在这里会看什么。
他会看锁。
会看门缝。
会看楼道有没有摄像头。
会看我出门的时间。
我抬头看了一圈。
这一层的天花板很干净。
灯是新的。
我把这一层拍下来,拍了二十几张。
下楼的时候,物业在一楼的小屋里打牌。
屋里三个人,一个姓吴的老头,两个在抽烟。
我进去,说,我是四零二的家属。
我说我想在门口装个东西。
老吴问装什么。
我说装个摄像头,对着我自己家门。
老吴说,只要不对着别人家门,你装十个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理牌。
手很稳。
我说,楼道里原来那个监控还亮着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坏了三年了。”
我说,那能不能麻烦再装一个。
他说要报社区。
我说我出钱。
他把牌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你出钱干什么。”
我说,我一个人放东西,不放心。
老吴没再多问。
他说,社区那边他去说。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打牌。
那天下午,有人在四楼装了一个新的监控。
黑色的,拳头那么大,对着楼道口。
我自己在门口装了两个。
一个在门框上方,一个在电表箱里面。
电表箱那个孔,我用手钻开的。
钻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四零三开门看了一眼,是个老太太。
她说,你搬来了。
我说,我表姐的房子,我帮着看着。
她说,这楼里没年轻人了。
她说完就关门了。
我把线从门缝底下引进去,接到一个旧插线板上。
那个插线板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带录制。
存到卡里,卡我揣在身上。
装完我坐在地上,靠着墙。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三回。
我一跺脚,它就亮。
我觉得很好笑。
一个坏了的灯,跺一脚还能亮。
一个坏了的规矩,是不是也能跺一脚。
下午四点,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还是老赵。
他桌上压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的茶只剩一个底。
我上一次见他,是他跟我说,姑娘,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他抬头看我。
“又是你。”
我说,赵警官,我不是来报案的。
他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写的是那个人的整套话术。
从妹妹两个字开始。
到成本。
到协议。
到违约金。
到楼下等你。
老赵看了很久。
他看完,把纸按在桌上。
“这些我都见过。”
我说,我知道你见过。
“那你还拿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是跟你说一声。
我说,两个月以后我还会来。
我说,那一次我带的不是一张纸。
他抬起头。
“两个月,你怎么算的。”
我说,因为他上一次用了两个月。
他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了。
“上一次是谁。”
我说,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姑娘,你别自己上。
我说,我不上。
我说,我只让他上。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这纸我留着。”
他撕了一张便签,写了一个手机号,推给我。
“二十四小时。”
我说,用不了那么久。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正在下。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串号存进手机。
存的名字是,赵。
04
表交上去两个小时,他回消息了。
“妹妹真实在。”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问我在哪儿上班。
我说不在本地。
他问那你怎么取猫。
我说我过来。
他说好,那就周末。
他开始跟我聊别的。
聊天气。
聊南塘哪家火锅好吃。
聊他小时候养过一条狗。
他说他这人就是心软。
说看见没人要的猫狗,就走不动路。
他说他做这个不赚钱。
说一个月贴进去不少。
我一条一条回。
回得很短。
每一句我都截图。
截图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按日期命名。
他问我门锁是不是老式的。
他说老式的锁不安全,他认识一个换锁的师傅。
我说不用。
他说,妹妹你别这样,现在外面坏人很多。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聊到第三天,他说要收疫苗钱。
我说我不转账。
他说为什么。
我说见面给现金。
他说那我上门收。
我说,在派出所门口给。
那头停了很久。
四十多分钟没有消息。
再发过来一句,你不信任我。
我说,我不认识你。
他改口了。
他说那算了,猫算他送的。
他说他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防着他。
他说妹妹你把地址给我,我周末给你送一趟。
我把假地址发了过去。
他秒回,好。
我说我周末不一定在家。
他说没事,他在门口等。
我看着那三个字。
在门口等。
上一世他也这么等过。
我关掉对话框,打开另一个。
那个群叫“毛孩子互助”,四百多人。
是群里一个叫林岚的女孩子拉我进去的。
上一世我不认识她。
这一世是我先找到她的。
我在群里搜她的名字,加了她的微信。
我只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被“暖屋领养”要过钱。
她过了半个小时才回。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也被要过。
她说,我报警了,没用。
我说,我知道没用。
我说,我要的不是报警。
她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他不敢再找下一个人。
她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那个人在另一个群里发的话。
“有个南塘的货,独居,白白净净,给我玩了两天。”
下面有人问,收成怎么样。
他回,还没熟。
我把那张截图存下来。
存的时候我手很稳。
我说过,我要他来找我。
他现在正在找我。
周六下午两点,我坐在表姐家的沙发上。
手机架在水杯上,屏幕上分成四格。
一格是四零二门口。
一格是电表箱。
一格是楼道口。
一格是那个新装的黑色监控拍到的画面。
两点十分,楼道口的画面动了。
他上来了。
穿的是一件灰夹克。
手里提着一个猫包。
后面跟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短发,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两个人在四零二门口站住。
他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四零三的门开了。
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
他笑,说阿姨,我找周敏。
老太太说,周敏是谁。
他说,住四零二的,租的房子。
老太太说,四零二没人住,那房子空了好几年。
他脸上的笑没动。
他说,可能我记错了,不好意思。
他还弯了一下腰。
门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没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蹲下去,凑到锁眼上。
我盯着那一格画面。
他把那东西插进锁眼。
转了半圈。
挂锁没有动。
他又试了一次。
跟着他来的那个年轻人往后看了一眼楼道。
手插在包里。
我把这一段截下来。
时间码一起截。
我没有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
是还不到时候。
他试了两分钟,站起来。
他把东西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停住。
他抬头。
他在看那个新装的监控。
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一直记得。
上一世他在我窗下也这么笑过。
画面黑了一下,声控灯灭了。
再亮的时候,楼道是空的。
我关掉手机,靠回沙发。
手心全是汗。
表姐在厨房里切菜。
她问我要不要吃面。
我说要。
我吃了两大碗。
她看着我,说你这几天怎么这么能吃。
我说我饿。
我没跟她说我在干什么。
她只需要知道,她那间房借我用一个月。
别的她不需要知道。
知道了她会怕。
她胆子小。
她儿子今年刚上小学。
我不能把她的名字牵进来。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了那个群。
群里在聊一只被扔在桥下的金毛。
聊着聊着,有人提起“暖屋”。
有人说那家不靠谱,让交钱的都别去。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他在私聊里说的话。
“你要是怕,我可以上门给你讲,讲清楚你就信了。”
底下有人回,上门?你敢让他上门?
发截图的人说,我没让,我怕。
我把那张截图也存了。
我数了数。
到那天晚上,我存了十七张。
十七张里有他说的每一句话里的钩子。
有“你一个人住啊”。
有“楼下那户是空的”。
有“我在门口等”。
有“我给你讲清楚你就信了”。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数。
我要的不是十七张。
我要的是一段能让他没法解释的东西。
他自己走进镜头的那一段。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表姐已经睡了。
客厅留了一盏小灯。
我在灯下坐着,把明天要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
第一件,去快递站改地址。
第二件,把春和巷那间房的东西搬空。
第三件,让表姐以周敏的名义去四零二住一晚。
05
三月二十一,早上,我去了楼下那家快递站。
招牌上写着海记驿站。
老板姓郑,四十来岁,眼睛很小,说话的时候不怎么抬眼皮。
柜台后面有一台旧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我说我要改收件信息。
他说改哪个。
我说手机号和地址都改。
他说好好的改什么。
我说不想让人知道。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他说,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
他把我的号调出来,一边改一边念,春和巷六号楼三零一。
念得挺清楚。
我说,以后我不用这个地址了。
我说,件都放你这里,我自己来取。
他说行。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被人缠上了。”
我说没有。
他说,要是有,你可以报警。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敲键盘。
敲得很快。
我说谢谢。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柜台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排一排的手机号。
我当时以为是价目表。
回家路上我买了两袋橘子,去了一趟纺织厂家属院。
表姐在四零二待了一个下午,把窗子擦了一遍,把两件衣服晾在阳台上。
她下楼的时候跟我说,那屋子有股潮味,得开窗。
我说好。
她说她晚上再来一趟,把灯开着。
我说行。
那天晚上八点,四零二亮着灯。
我从手机上看着那一格画面,觉得心里有点稳。
九点四十,楼道口有人上来。
是他。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三楼半的平台上,抬头看上面那一扇亮着的窗。
他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三次。
他一直在看。
第二天中午,他发来消息。
“妹妹,我昨天看见你在家。”
我回了一个嗯。
他说,你那个晾衣架不行,风一吹就倒。
他说,我下次给你带个结实点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二十秒。
阳台在里面,从楼下看不见晾衣架。
要看见,得站得够久,够高,还得知道往哪儿看。
我把这条也截了图。
截图的名字我起成了“他看见什么”。
下午他发来一份文件。
文件名是领养协议。
里面写着猫的品种,年龄,健康状况,还有一句“赠予”。
最后一条我用红笔看了三遍。
“领养人同意接受不定期回访,回访方式包括电话,视频,还有上门。”
下面留了一个签名栏。
他让我打印,签字,拍照片发给他。
他说签了这事就算清了。
我说不清。
他说,妹妹你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不签这一条。
他说那就换一种方式,你把钱给我,我们两清。
我说行。
我说,派出所门口,明天下午三点。
那头又开始停。
停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发来一句,算了。
他说他这个人不喜欢勉强。
他说完这句,转头就在群里发了一条。
“南塘,女,二十八,独居,老式挂锁,家里没监控。”
“有意私。”
底下有人问,照片有没有。
他说,人我见过,白净。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每一条都截了图。
他挂出去的是周敏。
是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四零二。
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
我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他把自己钉死在一张假资料上,还钉得挺得意。
笑完我想到另一件事。
资料是真的卖出去了。
三天以后,四零二门口来了一个陌生人。
三十来岁,穿外卖服,手里没提东西。
他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抬手敲了两下,又放下。
他蹲下去看了看锁。
然后他下楼了。
我坐在表姐家的沙发上,盯着画面。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局我做得有点大。
大到我自己也不知道门口还会来几个人。
那天下午我回了春和巷。
我要拿一箱画稿。
走到三楼,我停住。
门缝底下有一张纸。
对折的。
边角压在门缝里,露出一条白。
06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手抖得对不准门缝。
纸是打印的,四号字,一共三行。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苏晚。
第二行是我家的门牌,春和巷六号楼三零一。
第三行只有一句,我知道你一个人住。
我站在楼道里,把这三行看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我没有跺脚。
我在黑里站着,听见自己的呼吸。
后来我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
我从包里摸出一个自封袋,把它装进去。
我用指甲把袋子里的空气挤干净,封口。
做完这三件事,我才想起来害怕。
我的腿软了一下。
我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上一世他也给过我一张纸。
不是这一张。
上一世他把纸条塞在我家门把手上,上面写着一个数。
这一次他没有写数。
这一次他知道我的真名。
我给老赵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他听完,说,你在原地别动,我过来。
二十分钟以后,他上了楼。
他戴着手套,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接过去,对着灯看。
他问,你摸过几次。
我说一次。
他说,指纹没用了。
他把纸放回袋子,说,先拿去做个痕迹。
他又问,你最近有没有给人填过资料。
我说填过,全是假的。
老赵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他问,你这个门口的锁换过没有。
我说上个月刚换。
他蹲下去看锁眼。
他说,这次没撬。
他说,他只是在告诉你,他能来。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没喝,放在鞋柜上。
那个位置上一世也放过一只杯子。
我盯着那只杯子,忽然开口。
我说,赵警官,这次能不能立案。
他说,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得够数量。
他说,纸条上没有威胁,没有要钱,没有动手。
他说,最多算个治安案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把纸袋上的编号抄在本子上。
他说,你先别住这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我说我搬。
他说,搬也行,安全第一。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说,有事打那个号,别自己开门。
门关上以后,屋子很静。
我从床底下拖出两个纸箱。
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
叠到第三件,我的手停了。
上一世我搬了三次。
第一次搬去同事那个小区,第七天他在楼下。
第二次搬去城东,第十二天我收到短信,上面是新地址。
第三次我搬到春和巷,我谁都没说,连我妈都没说。
他用了十天,把地址送到我门口。
每次都是十天上下。
所以问题不是他找得快。
问题是我一直在搬。
我搬一次,他就多知道一个地址。
我搬一次,他就多一个能站在楼下的理由。
我把手里那件衣服放回衣柜。
我把箱子推回墙角。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张纸摊在面前。
字很小,打印的,三行。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第二行是我家的门牌。
第三行是,我知道你一个人住。
我看着它,一直坐到天黑。
凌晨一点四十,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电话。
是一条消息。
“睡了吗。”
我没有回。
我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楼下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楼,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
一动不动。
我放下窗帘,退回屋里。
我在黑暗里数了三下心跳。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我又掀开了一次窗帘。
人已经不在了。
灯底下只剩一地被踩扁的烟头。
07
天亮以后我坐在桌前,拿笔在纸上列了一行一行的名字。
房东。
物业。
快递。
外卖。
公司人事。
社保。
我妈。
还有几个买过我画稿的客户。
我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划掉。
房东知道我姓苏,不知道我门牌。
物业的登记簿上写的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可他们没有我的手机号。
外卖我半年没点过。
公司的人事去年搬去了城西,我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妈那边,我一个月去一次,从来不让她寄东西。
我划到最后,纸上只剩两个字。
快递。
我所有的东西都在楼下那家驿站取。
三年。
三年里我写过多少次真名,写过多少次真门牌。
我数不清。
我想起郑海柜台底下那张纸。
那张纸印着一排一排的手机号。
我坐在桌前,忽然想通一件事。
上一世他每次都能在十天之内找到我。
我以为是他在跟踪我。
我从来没想过,是有人把地址卖给他。
卖地址的人不用出门,不用蹲守。
他只要坐在柜台后面,把一张面单拍下来。
下午两点,我去了驿站。
我说我取件。
郑海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没有我的件。
我说我可能记错了。
我没走。
我在货架边上站着,看他操作。
他的电脑上开着两个窗口。
左边是驿站系统,右边是一个聊天框。
聊天框一直在跳。
他每回一条,就低头看一眼柜台上的一叠纸。
那叠纸裁得很整齐,一指宽一条。
上面是手写的地址。
我看了三分钟,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晒在背上。
我心里那口气,慢慢顺了。
不是他要找我。
是他买了我。
我要抓的不是一只手。
我要抓的是这条链。
晚上我把那段视频发给了老赵。
就是我在驿站门口拍的那三分钟。
他看完回了一条语音,说这只能算个疑点。
他说,你得证明他卖的是你的信息。
我说,我自己买。
他那头静了两秒。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花钱买我自己的信息。
我说,我是权利人,我买我自己的,谁也挑不出错。
他说,这法子不干净。
我说,比他干净。
他叹了口气。
他说,你要做可以,但别一个人去。
他说,别带别的设备,就带手机录音。
他说,问话的时候把话问完整。
我说好。
三月二十五,下午四点。
我换了一件旧外套,戴了帽子,换了一张新卡。
我进了驿站。
我说,老板,想打听个事。
他抬头,看了我两秒。
我摘了帽檐。
他认出来了,眼神动了一下。
我说,我听说你这儿能查件。
他没接话。
我说,我出钱。
我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压在柜台上。
他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他说,查谁。
我说,一个欠我钱的人。
我说,我想知道她住哪儿。
他笑了一下。
他说,这就有点过了。
他嘴上说着过,手已经伸到键盘上了。
我说,我不着急。
我说,你慢慢找。
他把钱收进抽屉,打开一个窗口。
那个窗口不是驿站系统。
屏幕最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一个网页的名字。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来一排名字。
他往下翻。
翻到第三屏,他停住。
他念了一行。
“春和巷六号楼三零一。”
“苏晚。”
他念到尾号的时候停住了。
我等他说下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
我说,还有吗。
他说,手机号要另外算。
我说手机号我不要。
我说够了。
我把钱推过去,说,再问一句。
他说,你问。
我说,最近有没有人查过我。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说,这个我不能说。
我说,我不问你他是谁。
我说,我就问有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有。
他说,不止一个。
他说完就去接水了,背对着我。
我站起来,说谢谢老板。
出门的时候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录音还在走。
我按了停止。
那段录音一共十一分钟。
我听了三遍。
第一遍我听见自己在发抖。
第二遍我听见他说“不止一个”。
第三遍我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当天晚上我把录音发给了老赵。
他听了两遍,回我一句,够了。
第二天上午,派出所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李。
他们让我把整个过程说一遍。
我说了三个小时。
说完,周警官问我,你要不要先搬走。
我说我不搬。
他说,这个人现在知道你住哪儿,情绪又不稳定。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搬了,他就去找下一个。
我说,下一个不会像我这样等他。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们会在他动手之前抓人。
他说,但你需要配合。
我说,怎么配合。
他说,你得让他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
08
我没有搬。
我把床挪到靠里的那面墙,把头那侧空出来。
我请了换锁的师傅,换了一把最贵的,带反锁。
师傅问,是不是被人偷过。
我说没有。
他说,这种锁撬起来也得半个钟头。
我说那挺好。
我自己在门内侧装了一个猫眼摄像头。
不用打孔,粘上去的,只拍门外那一小块地方。
我在手机上看了一眼画面。
画面里是我家门口的地垫。
地垫上有一块洗不掉的灰。
我看着那块灰,忽然觉得它很亲切。
楼上五楼住着一对小夫妻,男的姓陈。
我提了两袋橘子上去。
我说,姐,我最近可能有人来敲门,麻烦你听见动静给物业打个电话。
她说,什么人。
我说,一个以前认识的人,有点纠缠。
她说,要不要我男人下去看看。
我说不用。
我说,只要打个电话就行。
二楼住着一个退伍的老头,姓高。
我下楼给他送了一盒点心。
我说,高叔,我门口要是有人半夜磨蹭,你听见了别出来,给我打个电话。
他把点心推回来一半,说,你一个人住,别逞强。
我说我不逞强。
我说我已经报了警。
三月二十八,物业在四楼和三楼各装了一个监控。
我出的钱。
装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站着。
三零二的大姐问我,是不是丢了东西。
我说没有。
我说我怕黑。
她笑了一声,说现在装这个的年轻人多。
装完我在楼道里走了一遍。
我数了自己的步数。
从单元门到我家门口,四十二步。
上一世我从来没数过。
这一世我连步数都记着。
同一天,我给驿站发消息,说我以后不到驿站取件了。
我说我的件改送到公司楼下那个智能柜。
郑海回了一个好。
后面跟着一句,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没有说我已经把他卖信息的过程录下来了。
我也没说,网安那边正在调他电脑里的记录。
我只做一件事。
我让那个人相信,我还是原来那个苏晚。
每天八点四十出门扔垃圾。
每天九点二十回来。
我在门口站一会儿,等声控灯亮。
楼下的车每天停在同一个位置。
车里两个人,换班。
老赵说,你不要回头看那辆车。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连着看三眼,他就会知道你被人盯着。
我数过,我一次都没看。
四月一日,他发消息了。
“你是不是把我拉黑过。”
我说没有。
他说,我前两天发你消息,你没回。
我说我睡了。
他说,你睡得挺早。
我说,我一直睡得早。
那头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来一句。
“我知道你几点睡。”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就是知道。
他说,你每天八点四十出门,九点二十回来。
他说,你回来以后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他说,你家门口的地垫是灰色的。
我看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第三句,我笑了一下。
我在门口站一会儿,是我故意的。
灰色的地垫,是我这个月新换的。
他要看,就得来。
他来了,就得进楼道。
他进了楼道,就有一台监控在等他。
我回了一句。
我说,你在我楼下干什么。
他说,路过。
我说,路过能路过三个月。
他说,妹妹你别想多。
他说,我这个人最烦别人想多。
我说,那我不想了。
发完这句,我把手机放下。
老赵那边同步收到了截图。
他回我两个字,继续。
四月二日,下午。
周警官打来电话,说,今晚可能会动。
他说,网安那边把驿站的记录调出来了。
他说,他三天前又买了一条。
我说,买的是我。
他说,是你。
他说,今晚你按平时的时间回家,进门以后别再出来。
他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画室坐了很久。
桌上那幅画还差最后一笔。
那是一张猫。
客户要的,挂在新开的咖啡店里。
我给它补上眼睛。
黑色的,很小,一点高光。
画完我把笔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我把画收进画筒,站在窗边看了看天。
天很好,一丝云都没有。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说,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我说我有点累。
她说,那早点睡。
我说,妈,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她说,行。
挂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明天一定打。
上一世我没打。
七点五十,我拎着垃圾下楼。
楼下的车在。
车里没人抬头。
我扔完垃圾往回走。
经过单元门的时候,我看见门边上多了一个烟头。
还热着的那种。
我没有停。
我上楼,进门,反锁。
八点十分,我把门口的灯关了。
八点二十,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
八点半,他发来一条。
“今天回来得早。”
我没有回。
八点四十,又是一条。
“我在你楼下。”
九点,第三条。
“你灯怎么关了。”
九点十分。
“开门。”
九点十一。
“我知道你在里面。”
09
九点十二,楼道的声控灯亮了。
我手机上的猫眼画面里,出现一个头顶。
头发有点稀。
他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十几秒,他抬手。
敲了三下。
“物业,查燃气。”
声音很平,像真的。
我没有出声。
我把手机摸过来,按住了那个号码。
我没有按下去。
我要等他把后面的事做完。
他又敲了三下。
“有人吗。”
还是没有回应。
他骂了一句,很轻。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上。
门响了一声,很闷。
锁没动。
他喘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蹲了下去。
猫眼画面里只剩下他的头顶和一双手。
他的手很稳。
那是一双做惯了这种事的手。
我看着那双在锁眼上转的手,忽然想起初五。
那只猫在纸箱里睁着眼睛看我的样子。
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就通了。
我说,可以了。
楼下那辆车的前灯亮了一下。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从下面上来,脚步很重。
他听见了。
他回过头。
他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往楼下跑。
跑到三楼半,被人拦住了。
后面的事我没有全看见。
我只听见几声很闷的响动,还有一声“别动”。
五楼的门开了。
二楼的门也开了。
高叔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一根拖把杆。
三零二的大姐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楼道的灯一直亮着。
九点二十六,我打开了门。
他被人按在四楼和三楼之间的墙上。
一只手套在他手腕上。
他抬起头。
看见我的时候,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松。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会听他说话的人。
“姐姐。”
他叫得很轻。
“误会。”
我说,我不是你姐姐。
他愣了一下。
“我就想上去跟你说两句话。”
我说,你带了什么东西。
他往地上看了一眼。
他的工具包被打开了,摊在台阶上。
里面有两把锁匠用的东西,一叠打印的地址条,还有几张空白协议。
协议的第一行印着一行字。
“领养人同意接受不定期回访。”
民警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把他的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着。
是一个群。
群里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发的。
“今晚去收个尾。”
高叔在楼梯口问,这人是干什么的。
我说,卖猫的。
高叔说,卖猫的半夜撬锁。
我说,他卖猫是假的。
他被带下楼的时候,回过头。
“你有证据吗。”
我说,有。
我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有一双手在锁眼上转。
他看了两秒。
他的脸没动。
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东西。
他被带走了。
楼道里只剩下我和高叔。
高叔把拖把杆靠在墙上,说,丫头,你胆子真大。
我说,我胆子小。
我说,我准备了三个月。
老赵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是那张工具包里翻出来的空白协议。
他站在我门口,看了一眼门锁。
“撬了没。”
我说,撞了一下,没开。
他说,好。
他说,楼下还有一个。
我说,我知道。
我说,他在楼下望风,穿蓝外套。
老赵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每次来都是两个人。
我说,一个上楼,一个在楼下。
我说,楼下那个从来不进单元门。
老赵没说话。
他转身下楼,在楼梯口喊了一声。
十分钟以后,楼下传来动静。
我站在窗边,看见两个人被带上了一辆车。
一个人的头发有点稀。
另一个还很年轻,一直在低着头。
车开走以后,楼下的路灯底下空了。
地上那堆烟头还在。
我数了数。
十一根。
10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派出所。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老赵让我在外面等。
我坐在硬塑料椅上,看着对面的门。
门里传出说话声。
他的声音我认得。
不高,不急,还在笑。
“我就是想上去跟她说几句话。”
“我是个卖猫的,她自己填的地址。”
“我什么都没拿,你们可以搜。”
“她这个人有点想多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没说。
十点四十,门开了。
老赵出来,冲我抬了一下下巴。
“进来吧。”
询问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杯水,一个文件夹。
老赵坐在我对面。
他说,你把你做的事,从三月十七开始讲一遍。
我从三月十七早上讲起。
我讲我填了假表。
我讲我借了表姐的空房。
我讲我在门口装了三个摄像头。
我讲我让表姐装成周敏在四零二住了一晚。
我讲我去驿站买了我自己的信息。
老赵一句话都没打断。
我讲了四十分钟。
讲完,他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叠打印件。
最上面一张是截图。
截图里是他在群里说的话。
“有个南塘的货,独居,白白净净,给我玩了两天。”
第二张也是截图。
“这个点没人,我看过三次。”
第三张还是一张截图。
“你换锁我就再来一次。”
我看着那三张纸。
那是我三个月一条一条存下来的。
一张都没丢。
老赵把文件夹合上。
他说,你这三个月,我们只用了三天。
我说,那是因为我等了三个月。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说,一会儿我要把他带到这间屋来。
他说,你要不要出去。
我说我出去。
我起身的时候,走廊里有开门的声音。
我推门出去,正好撞上他被带过来。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
他还是昨天那件灰夹克。
头发乱了一点,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我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我站在走廊中间,没有让开。
“姐姐。”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
我说,我只是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交给了他们。
他的脸终于动了。
不是害怕。
是不明白。
“你怎么可能知道。”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想问,你怎么会从一开始就没上钩。
我说,你第一天问我一个人住不怕不怕。
我说,我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算计我。”
我说,你先找的我。
民警扯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
“就一条地址!一条!”
老赵在后面说,一条也是犯法。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墙上,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三个月。
吐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抖。
不是怕。
是那种跑完一千米之后,腿停不下来的抖。
中午我在派出所的食堂吃了一碗面。
面很咸。
我吃完了。
老赵端着碗坐过来。
他说,他手机里的表,你有兴趣知道吗。
我说有。
他说,那条表里有三百多个名字。
我把筷子放下。
他说,一半是从驿站拿的,一半是别人转的。
他说,他这个人不白拿,他拿完还要再卖一次。
我说,卖给谁。
他说,什么人都卖。
他说,有搞推销的,有放贷的,也有跟他一样上门要钱的。
我说,那些名字里,报案的有几个。
老赵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汤。
“两个。”
“一个昨天来了,姓林。”
我说,林岚。
他抬头看我。
“你认识。”
我说,我找过她。
他放下碗。
“你怎么找到的。”
我说,我在群里问的。
我说,我问有没有人被暖屋要过钱。
我说,她第一个回我。
老赵看了我很久。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这个。”
我说没有。
我说我就是一个画画的。
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搬第四次家。
老赵把碗端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
“他在隔壁一直在问一句话。”
我说,问什么。
“他问,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我说,你告诉他,我看着呢。
11
四月四日,他家的门被敲开了。
不是我敲的。
是网安和派出所一起去敲的。
他住在城北,跟他妈一起,房子是他爸留下的。
他们在他屋里找到一个硬盘。
硬盘里是一百多个文件夹,用日期命名。
每个文件夹里都有一个人的资料。
名字,电话,地址,门牌,门锁类型,上下班时间。
和那张表一模一样。
同一天,郑海被带走了。
驿站的卷闸门拉下来,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系统维护,暂停营业。
维护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卷闸门上换了一张新纸。
这一张是平台的通知,取消合作。
那天下午林岚给我打电话。
她说她在派出所门口。
她说她也做了笔录。
她说她做了两个小时,做完手一直在抖。
我说,抖完就好了。
她说,我不信。
我说,我抖了三个月。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苏晚,你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我说,我早点找你,你也不会信我。
她说,我现在信。
四月六日,他妈来了。
下午四点多,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从窗帘缝里看。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她喊的是苏晚。
她说她儿子是被冤枉的。
她说她就是来道个歉。
她说她给我跪下了。
她真的跪了。
塑料袋放在她脚边,里面是两盒点心。
我站在窗后,看着她跪在水泥地上。
楼下有人在看。
三楼的阳台也有人在看。
我没有开门。
我打了物业的电话。
我又打了老赵的电话。
二十分钟以后,物业和社区的人把她扶起来,带走了。
走的时候她一直在回头。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在群里说了一遍。
我说,有人来找我,我已经报警了。
我说,我不会见任何家属。
我说,谁再来,我就当骚扰处理。
群里有人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十几个好。
四月八日,他被批准逮捕。
同一天,他表弟被行政拘留。
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派出所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他一共跟了七次。
七次里,有三次是在别人家楼下。
四月十五,有人在小区门口等我。
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色外套,说自己是律师。
他递名片。
我没接。
他说,他是受委托来的。
他说,他当事人愿意赔偿。
他说,数目可以商量。
他说,条件是出一份谅解书。
我说,我不出。
他说,你不划算。
他说,你出个谅解,钱到手,人也能轻一点,你以后清净。
我说,我以后清净,靠的是他不清净。
他说,你这样没好处。
我说,我有。
我说完就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录音还在走。
那段一共有四分钟。
我把它发给了老赵。
老赵回了一条,说这条有用。
他说,羁押期间托人接触证人,是要写进材料里的。
他说这个不叫谈判。
他说这个叫打击报复。
那天下午,我把那张名片拍下来,也存进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改成了四个字。
加重的。
我把三个月存的东西重新数了一遍。
从第一张截图到最后一份录音,一共九十七个文件。
有的是图,有的是音频,有的是视频。
我没有算它们是钱。
我算的是我睡了多少个晚上没睡着。
五月九日,起诉书下来了。
老赵给我念了一遍罪名。
侵犯公民个人信息。
寻衅滋事。
我问他,能判几年。
他说,别问我,问法院。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说,加上他那三百多个名字,不会轻。
那天下午,群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她加我,说她姓王,叫王雪。
她说她去年也被暖屋要过钱。
她说她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办,就搬走了。
她说她搬走以后,家里进过一次人。
她说她丢了一台电脑和两个首饰盒。
她说她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知道她哪天不在家的。
我把她那句话看了三遍。
我说,你现在知道了。
她说,我现在知道了。
她说,我想去做个笔录。
我说,我带你去。
五月十一,我陪她去了派出所。
她讲了一个半小时。
讲完出来,她在台阶上站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说,不是。
我说,是他太会挑人。
她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有哭出声。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叫,终于有个人告诉你,你没有做错。
12
开庭是六月十八,上午九点。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
法院门口有一排台阶,台阶上晒得发白。
我穿了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
我在门口把身份证递过去,安检的姑娘让我把手机放在筐里。
旁听席在第一排,一共七个座位。
我坐在最左边。
林岚坐在我右边,王雪坐在她右边。
再往右是两个不认识的女孩。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九点整,法警进来。
全体起立。
审判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很慢。
她敲了一下槌子。
被告人被带进来。
他剃了头。
穿一件蓝色的马甲,脚上是一双布鞋。
他比以前瘦。
他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公诉人开始念起诉书。
念到“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三百余条”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念到“多次上门滋扰”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念了二十分钟。
审判长问他,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他说,有。
他说,那些信息是别人自愿给我的。
他说,我没有逼过谁。
他的律师站起来了。
那个人三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快不慢。
他说,第一,这些信息是被害人自己填的。
他说,填表是领养的常规流程,被告人没有使用任何非法手段。
他说,第二,本案没有任何一名被害人受到人身伤害。
他说,第三,本案有一位被害人,从第一天起就是有预谋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抬了一下手,指了指旁听席。
“她自己租了一间空房。”
“她自己装了三个摄像头。”
“她自己让亲属冒充身份去住了两个晚上。”
“她自己花钱买了自己的一条信息。”
“她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被告人走进去。”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被害人。”
“这是一个主动制造证据的人。”
旁听席上有人转头看我。
林岚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抓了一下。
我坐着没动。
审判长问,辩护人想说明什么。
律师说,我想说明,被告人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是被引诱的,请求法庭从轻。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审判长转向我。
“被害人苏晚,你对辩护人的说法有没有回应。”
我站起来。
我说,有。
我说,我确实做了一些事。
我说,但我做那些事之前,他已经在做了。
公诉人站起来了。
他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很实。
他说,辩护人刚才说,被告人是被引诱的。
他说,那我请法庭看一份东西。
他把一份材料递上去。
那是一张硬盘目录的截图。
截图最上面一行是一个文件夹的名字。
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一月。
“请法庭注意,这个文件夹里的资料,是一名叫王某的女性。”
“她填表的时间,比本案被害人苏晚早一年零五个月。”
“请问辩护人,那一次是谁引诱的。”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公诉人继续念。
他说,硬盘里一共一百三十七份资料。
他说,最早的一份距今两年半。
他说,最晚的一份是今年四月。
他说,两年半里,被告人换了三个平台账号。
他说,账号被封了就换一个,换完接着做。
他说,这不是被引诱。
他说,这是一门做熟了的生意。
被告席上有人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忽然开口。
“那些不是我弄的。”
审判长敲了一下槌。
“被告人,你有话可以在最后陈述时说。”
他没有坐回去。
“那些是别人传给我的,我就存一下。”
“我一个字都没卖过。”
公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卖给林某的那一条,是免费的?”
他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他的律师在旁边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接下来是被害人陈述。
林岚第一个。
她站在那里,声音很小。
她说她那年刚毕业,一个人在城里租房子。
她说她交了钱之后,那个人每天都给她发消息。
她说她换过手机号。
她说她换了手机号,那个人还是能找到她。
审判长问,他找你是怎么找到的。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在抖。
王雪第二个。
她说得比她短。
她说她家里进过人。
她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忘了锁门。
轮到我。
我站起来。
审判长说,你可以坐着说。
我说我站着。
我说我叫苏晚,二十七岁,在南塘做插画。
我说去年三月,我在一个领养群里看到他的帖子。
我说我填了一张表。
我说那张表有十四项。
我从第一项念到第十四项。
一项一项念,中间不停。
念完,我说,这张表从头到尾没有一项跟猫有关。
旁听席上没有人动。
我说,他用一张表挑人。
我说,挑那些一个人住,晚上在家,门锁老,家里没有监控的人。
我说,他挑的不是猫的主人。
我说,他挑的是下一个可以上门的人。
我说完,坐下。
林岚在右边握住了我的手。
最后陈述,他站起来了。
他先清了清嗓子。
他说,我对不起家里人。
他说,我妈身体不好。
他说,我做过的事我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我就是想交个朋友。”
“我一个人在家待着闷,我想有个人说说话。”
“我真没打算伤害谁。”
他一边说一边看旁听席。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
“苏晚,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你要是当时跟我说一句,我肯定就不去了。”
法庭里静了三秒。
我坐着,没有回应。
审判长问他还有没有别的。
他说没有了。
法警把他带下去。
合议庭休庭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我们五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谁都没说话。
林岚去买了一瓶水,拧开,没喝。
王雪一直在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十一点四十,重新开庭。
全体起立。
审判长开始念判决书。
念到“被告人韩斌”的时候,他站直了。
“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
“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二个月。”
“并处罚金。”
“责令退赔各被害人经济损失。”
“自刑罚执行完毕之日起三年内,禁止从事收集处理公民个人信息的相关工作。”
法槌落下。
那一声很轻。
我却觉得整间屋子都动了一下。
宣判完,他当场表示上诉。
他的律师说,量刑过重。
走出法院的时候,林岚问我,上诉是不是就白判了。
我说不是。
我说上诉要审一遍,但改不了事实。
八月,二审开了庭。
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去旁听。
他比六月更瘦,头发更短。
他的辩护词换了说法。
他说他没有主观恶意。
他说他是初犯。
他说他愿意赔偿全部损失,请求改判缓刑。
公诉人只回了一句话。
他说,被告人至今没有向任何一名被害人道过一次歉。
他说,他道歉的对象是法庭,不是她们。
二审当庭宣判。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槌落下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在旁听席上坐了半分钟才起来。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很大。
我在台阶上站住,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第一句是,判了没有。
我说判了。
她说,判了几年。
我说三年两个月。
她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了一句。
她说,才三年。
我说,妈,三年以后他出来,什么都没有。
她说,那也不行。
她说,三年太短了。
我没有接这句。
我知道她要的不是刑期。
她要的是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13
判决下来第三天,平台发了公告。
公告挂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标题是违规账号处置公示。
里面列了一串账号名。
第一个是暖屋领养。
后面一行写着,永久封禁,移送司法机关。
有人把公告截图转到群里。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一句,真的封了。
后面跟着几十条消息。
有人说他还有小号。
有人说小号也封了,我昨天去搜过。
有人发了三个字。
活该啊。
我坐在画室里,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滚。
我没有说话。
我把公告截图存下来,放进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九十七个文件了。
这是第九十八个。
九月,郑海的案子也判了。
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了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驿站跟平台的合作被取消。
卷闸门拉下来以后,一直没有再开。
过了两个月,那块门面租给了一家卖彩票的。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柜台换了,货架还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低着头玩手机。
我站在门口看了十秒。
我没有进去。
14
还有些事,我放在前面没讲。
二审的判决书寄到我家,是八月下旬。
信封很薄。
我拆开,看了最后一行。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我把它和一审那份放在一起,压在画桌的抽屉里。
我等了一个多月。
十月八日,我去了法院旁边那栋旧楼。
执行局在三楼。
楼道里排着队,队里的人手里都抱着一叠纸。
有人抱着判决书,有人抱着病历。
我前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说他赢了官司两年了。
他说,赢了不等于拿到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我把申请执行书递进窗口。
窗口里的姑娘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判决生效了吗。”
我说生效了,二审驳回了。
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
“被执行人名下,查不到钱。”
我说我知道。
我说他有一套房。
她看了我一眼。
“唯一住房?”
我说是。
她说,唯一住房可以处置,但要给被执行人留租金。
她说,留多少,看情况。
我说那就处置。
她让我去四号窗口。
四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男的,姓岑。
四十上下,说话很少。
桌上只有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他把材料看了一遍,问我一句。
“你要的是钱?”
我说不是。
“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他自己把这件事认下来。
他抬了一下头。
他说,执行不解决认不认。
他说,执行只解决钱。
我说那就先解决钱。
他翻开本子,把案子记在上面。
记完他抬头。
“你认识另外两个申请人吗。”
我说认识。
他说,那就并在一起。
他说完就低头写字,没再看我。
我从四号窗口走开,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十分钟。
林岚和王雪从楼下上来。
她们手里也拿着材料。
林岚的判决书上有一段被红笔圈出来了。
她圈的是“退赔”两个字。
她说,苏晚,这两个字值多少钱。
我说,看运气。
她说,那我们就等着看运气。
十月,岑法官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账户冻结了,三个,余额很少。
他说,卡上有一笔钱,八月转过一次。
他说,是转给他母亲的。
我说能追吗。
他说能,要撤销那次转移。
他说,程序不难,就是要时间。
我说我有时间。
他说,你这个人倒是稳。
我说我练过。
他停了一下,没问练过什么。
那天下午,他母亲来了电话。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她的声音。
她说,苏晚姑娘,你把我们家逼成这样。
她说,那房子是我老伴留下的。
她说,我今年六十三了。
我听着。
她说了四分钟。
说完,我说了一句。
我说,阿姨,您儿子第一次蹲在我门口的时候,我二十六。
她说,他没蹲。
我说,他蹲了,我看见了。
那头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在画室里坐了很久。
我把二审那份判决书摊在桌上。
纸上有一行字,写着责令退赔。
我给它拍了一张照片。
存进那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一百零三个文件。
十一月,撤销转移的裁定下来了。
那天下雨。
岑法官说,那笔钱已经扣住了。
他说,房子要做评估。
他说,评估的人下周上门。
他说,公告要贴。
我说我去看。
他说,公告不是给你看的。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就是想站在那儿看一次。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别闹事。
我说我不闹。
我说我从来不闹。
十一月十七,上午十点,评估公司的人去了城北。
我没有跟着上楼。
我在楼下站着。
那是一栋老楼,六层,外墙刷过一遍白漆。
白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他家在三楼。
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灰的,一件蓝的。
窗台上摆着一排空花盆。
我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
有人从我身边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相机和一个本子。
其中一个问我,你是家属吗。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说,我等这家的门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他说,你这人挺有意思。
他们走了以后,我又站了一会儿。
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看我。
我没有走。
我抬头,一直看到窗帘重新合上。
那天晚上我回去画了一张速写。
画的是那栋楼。
三楼那扇窗,我留了一个方块没有上色。
第二天我把那张纸夹进了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一百零五个文件。
15
十二月三日,公告贴出来了。
贴的人来了两个,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
他们从楼下开始。
一张贴单元门。
一张贴三楼的楼道口。
第三张贴在他家门上。
纸是白的,四号字。
最上面一行是拍卖公告。
第二行是一串案号。
第三行是房屋的地址。
第四行开始是面积,评估价,起拍价,还有一个日期。
年轻的那个掏出一卷胶带,撕了三截。
老的那个扶着纸,让四个角贴平。
贴完,他退了两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我站在楼梯口,没有上去。
他回头看见我。
“你谁啊。”
我说,申请人。
他愣了一下。
“那你别看。”
我说我就站这儿。
他看了看老的那个。
老的那个说,让她看。
他说,贴完就走了。
他又撕了一截胶带,把翘起来的一个角按平。
按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这家人挺难缠的。”
老的那个没接话。
三楼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在缝里。
门又关上了。
楼下有脚步声。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上来了。
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了。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站住。
她念了一句。
“拍卖。”
她抬头问那两个贴纸的人。
“这房子要卖?”
年轻的那个说,法院的。
她说,那他妈住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抱紧了孩子,上楼去了。
我站在那儿,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有一个名字。
韩斌。
旁边写着三个字,被执行人。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的时候我把整张纸都拍进去了。
四个角都在。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放进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我改过一次。
从“他做的事”,改成了“他付的账”。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
不是想看纸。
是想看有没有人撕。
纸还在。
只有右下角被人用指甲抠过一下。
抠出了一道白。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三楼的窗帘拉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往下看。
她看的不是街。
她看的是那扇单元门。
她看了很久。
我也看了很久。
后来她拉上了窗帘。
拍卖是在网上进行的。
我不太会用那个网站,是林岚教我的。
她说,你要盯着,别让人低价拿走。
我说我盯。
开拍那天我坐在画室里,电脑一直开着。
第一天没有人出价。
第二天有人出了一个价,是起拍价。
第三天又来一个人。
两个人一来一回,抬了十几次。
最后一次抬价是在晚上九点四十。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然后停住。
十分钟以后,页面上出现两个字。
成交。
我给林岚打了电话。
她在那头叫了一声。
叫完她哭了。
我说你别哭。
她说,我不是难过。
一月,钱到了。
法院扣了被执行人应留的租金。
剩下的按比例分。
我拿到的那一份,不算多。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条到账提醒。
看了三遍。
上一世我没有拿到过一分钱。
上一世我连案子都没立上。
我把那笔钱转了出去。
转给一家做流浪动物救助的小机构。
他们的负责人问我,怎么称呼。
我说不用留名字。
他问,那我怎么记账。
我说就写“一个画画的”。
他笑了一声。
他说,那我给你出个证明。
过了两天他发过来一张图。
是一份新印的宣传单。
上面印着一只三条腿的狗,底下写着一句话。
领养不收费,收费不是领养。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本单由一位匿名捐赠人印制。
我看着那行小字,觉得比钱好看。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城北。
不是去看人。
是去看那张纸还在不在。
纸还在。
边角被雨打过一次,干了以后卷了起来。
有人在它下面写了一行。
“活该。”
字很难看。
用的是黑色的记号笔。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没有笑。
我也没有觉得解气。
我只是站着,看那两个字在纸上慢慢被风吹得翘起来。
风一停,它又贴回去了。
下楼的时候我遇见了那天抱孩子的女人。
她认出了我。
她说,你就是那个来贴纸的。
我说我不是贴纸的。
她说,那天你站楼梯口。
我说是。
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这家人到底干了什么。”
我说,他家的人上门撬锁。
她愣了一下。
她说,撬谁家的锁。
我说,撬我家的。
她没有说话。
她抱紧了孩子,往楼上走。
走了两级台阶,她回头。
“那张纸什么时候能撕。”
我说,等房子卖了。
她说,那我等着。
一月下旬,王雪家里那件事有了回音。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在哭。
她说,派出所叫她去做辨认。
她说,抓到了。
我说,抓到谁了。
她说,不是他。
她说,是另一个人。
她说,那个人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家的地址。
她说,纸条是从他那儿买的。
我握着电话,没有出声。
我问她,那人认了吗。
她说,认了。
她说,他还交代了另外两家。
她说,其中一家的门锁被换过。
我说,换过就说明他进去过。
她说,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
“苏晚,我丢的那台电脑,可能还在。”
我说,那你就去要。
她说,我不敢。
我说,你现在敢了。
二月,那个案子立了。
王雪去做了第二次辨认。
回来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派出所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几片叶子。
她说,她在窗边站了半个小时。
她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那个“不小心”的人。
那天晚上群里很热闹。
有人问她结果。
她只说了一句。
她说,那个人被抓了。
底下有人回,哪个。
她说,另一个。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发了一句。
“还有另一个?”
后面跟着几十条消息。
有人问,怎么查。
有人问,我填过表,要不要紧。
有人问,我现在搬家还来得及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些字往上滚。
我知道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叫,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
那天夜里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在哄孩子睡觉。
她说,这么晚。
我说,姐,四零二那间房,我明天去收拾。
她说,你放那儿吧,不急。
我说,我想收拾干净。
她说,那你去吧。
她顿了一下。
她说,苏晚,事情完了没有。
我说,快了。
她说,完了你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说。
她说,我好把那间房的锁换回来。
我笑了一下。
我说,姐,锁我换。
她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着。
楼下的路灯亮着。
灯底下没有人。
这一年,我第一次看那盏灯,不觉得害怕。
我只是觉得它有点旧了。
16
腾退定在二月十日。
那天早上有雾。
我到城北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法院的。
一辆是搬家公司的。
岑法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
他看见我,抬了一下下巴。
“上去吧。”
我说我能上去。
他说,你是申请人。
他说,你可以看着。
他说,但你别说话。
我说我不说。
三楼的门是开着的。
门口站着一个女的,是社区来的。
屋里已经空了一小半。
沙发被挪到墙边。
茶几上放着三个编织袋。
袋子装得很满,拉链拉不上,用绳子捆了两道。
他母亲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她穿一件旧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看见我,没有站起来。
她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
搬东西的人从卧室里出来,抬着一个柜子。
柜子很沉。
两个人抬着,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柜子过去以后,地上留下一块干净的长方形。
那块地方比周围的地板白。
我看着那块白。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站三十年,走了也会留一块白。
卧室里有人在念清单。
“衣服两箱。”
“被褥一包。”
“纸箱七个。”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箱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那个人自己把箱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纸。
一指宽一条,裁得很整齐。
上面是手写的地址。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最上面那一条。
那一条上有我的名字。
苏晚。
后面是我家的门牌。
我没有动。
我也没有低头。
我就那么站着,看那一箱纸被抬起来。
岑法官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箱子。
他说,这个单独装。
他说,这个要带走。
箱子从我面前经过。
经过他母亲面前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一下箱子的边。
摸完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那天上午一共搬了两个小时。
最后搬的是那张小板凳。
他母亲站起来,站着没动。
社区的那个女的扶了她一下。
她说,阿姨,车在下面。
她说,房子找好了,离这儿不远。
她点了点头。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屋子。
她看的是门框。
门框上有一道一道的铅笔印,从低到高。
最上面那一道旁边写着两个字,斌斌。
她伸手在那道印上摸了一下。
摸完她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从我身边过。
她走得很慢。
她没有看我。
走到楼梯拐角,她忽然开口。
“你满意了。”
我说,我不满意。
她停住。
我说,阿姨,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下走。
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人走了以后,门被关上。
一张封条贴了上去。
白纸,黑字,盖着一个红章。
贴封条的人用手掌把纸从中间往两边推。
推完他退了两步,拍了一张照片。
楼道里一下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
门上还留着三个钉孔。
钉孔的位置很低,齐着膝盖。
那是上一任住户挂信箱留下的。
钉孔旁边有一小片纸角。
是那张公告撕剩下的。
有人撕过它,没撕干净。
我伸手摸了一下。
纸角很硬,被胶粘住过。
我把手收回来。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声控灯灭了。
我跺了一脚。
灯亮了。
我下楼的时候,雾散了一半。
楼下的车开走了。
地上有一根绳子,是从编织袋上掉下来的。
红的。
我绕过它,走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四零二。
表姐家那间空房。
我在里面站了十分钟。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
阳台上还挂着两件衣服。
是我上个月晾的,洗过两次,晒得有点发白。
我把衣服收下来,叠好。
我把电表箱里的摄像头拆了。
把门框上那个也拆了。
拆到最后一个,我的手停在螺丝上。
我在想,拆了以后,这个地方就没有人守着了。
后来我还是拆了。
拆完我把三个摄像头装进一个纸盒。
盒子抱在怀里,有点沉。
我在门口蹲下来,把锁换了。
新锁是那种最普通的,一把钥匙。
钥匙我给了表姐。
她接过去,说,这房子我打算租出去。
我说好。
她说,租给一个小姑娘,刚毕业。
我说,那你去看看她的表。
她愣了一下。
“什么表。”
我说,没什么。
我说,你跟她说,门锁要换好的,晚上别给陌生人开门。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苏晚,你这一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说出了。
她说,什么事。
我说,出完了。
三月十七,早上七点。
闹钟还是那首很老的老歌。
我伸手把它按掉。
手背上那道口子还在。
我看了它一眼,没有多看。
窗外有人在倒垃圾。
桶盖砸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一年前的这个早上,我从这张床上坐起来,以为自己要疯。
今年的这个早上,我只是很饿。
我起床,洗脸,出门。
楼道里的灯修好了。
物业在墙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灯具已更换,请勿拍打。
我上楼的时候还是会跺一脚。
跺了它也会亮。
楼下的小卖部换了老板。
原来那个收银员走了。
新老板问我,要什么。
我说一瓶水。
他说,你住这楼。
我说我住六楼。
他说,这楼老,晚上黑。
我说是。
他说,我给你留个手电。
我说不用。
我说这楼的灯好了。
他说,好了也会坏。
我说,坏了我就再报一次。
他笑了一下,把水递给我。
我上楼,走到第三级台阶。
我站住。
一年前的这个时间,我坐在这级台阶上。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得搬来搬去。
我在台阶上坐了半分钟。
坐完我站起来,接着往上走。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白的,上面盖着一个方章。
寄信的地址在城郊。
我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三行字。
第一行,苏晚。
第二行,我现在知道你那天为什么不开门。
第三行,你等着。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写对不起。
他没有。
我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
那天傍晚我去了派出所。
老赵看完信,把纸放在桌上。
他说,这个可以进材料。
我说,能算威胁吗。
他说,算。
他说,服刑期间写信威胁证人,要报上去。
他说,这个会影响他减刑。
我说那就报。
他把信封也收进证物袋。
收完他抬头看我。
“你还怕吗。”
我说不怕。
我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
他说,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给我。
是一份受理回执。
上面写着,王雪被盗窃案,已立案侦查。
我看了一遍,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黑了。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年轻人,在吃盒饭。
我从他们身边过去。
走到路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楼里很多窗子亮着。
有一扇窗里有人在走动。
我看着那些窗,忽然想通一件事。
上一世我不认识这些人。
上一世我一个人在楼道里,灯是坏的,没有人上来。
这一世我叫来了很多人。
我叫来了老赵。
叫来了岑法官。
叫来了高叔和五楼的大姐。
叫来了林岚和王雪。
我叫来的人,一个都没有走。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那个群。
那个群还在。
人比去年多了一倍。
群里在聊一只被扔在菜市场门口的橘猫。
聊着聊着,有人问,暖屋那个事最后怎么处理的。
有人回,判了。
有人问,判几年。
有人回,三年多。
有人发了一个截图。
截的是平台的处置公告。
底下有人说,才三年。
有人说,三年也够他受了。
有人说,他出来还会干。
我看着那一句,停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我说,他出来以后干不了。
我说,他被禁止做这一行三年。
我说,他名下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他的房子被拍卖了。
我说,他家门上贴过公告,整栋楼都看见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了一句。
“姐,你是谁啊。”
我没有回。
我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我在上面写了一份东西。
标题是,领养避坑十七条。
第一条,凡是先收钱的,都不是领养。
第二条,凡是问你几点出门的,都不是回访。
第三条,凡是让你填门锁类型的,直接退出。
第四条,不要一个人上门看猫。
第五条,地址只给到小区,不给门牌。
第六条,签任何东西之前,先拍下来发给自己。
我写到第十四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十四条我写的是,如果已经填了,别慌,去报警,去备案,把每一条消息都存下来。
第十五条,不要搬家。
写完这一条,我自己看了一遍。
第十六条,找一个能替你说话的人。
第十七条,你不是不小心。
十七条我写了两个晚上。
发出去以后,第一个回我的是林岚。
她回了一个字,转。
王雪跟着回了一个字,转。
那天晚上那份东西被转了很多次。
有人问,是谁写的。
没有人回答。
有人在底下说了一句。
“我去年就填过,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有问题。”
我给她回了一句。
我说,你没有问题。
我说,有问题的是那张表。
四月,我又举报了三个号。
三个号的头像都是猫。
两个叫暖屋,一个叫暖屋小屋。
发帖的话术一模一样。
先送猫。
再要疫苗钱。
再问一句,你一个人住吗。
我把那三张截屏发给了平台。
两天以后,两个被封,一个下架。
我给老赵发了条消息。
我说,他现在还在里面,怎么还有人在用他的话。
他回我,这不是他一个人在写。
他说,这是一套模板,卖模板的人也卖资料。
他说,你举报一个,就少一个人上当。
我说那我接着举报。
他说,你别上瘾。
我说我不上瘾。
我说我就是看见一个,心里堵一下。
我堵了一年。
现在我不想堵了。
那个周末我接我妈来了。
她坐公交到南塘,我去站台接她。
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一袋是鸡蛋,一袋是她自己包的饺子。
她说,你瘦了。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瘦了。
我说那是我换了发型。
她笑了一下。
她上楼的时候扶着扶手,一步一步。
走到六楼,她喘了一会儿。
她说,这楼怎么没电梯。
我说老的。
她说,那你还住。
我说我住惯了。
她进屋,先看了一圈。
看了窗子,看了灶台,看了我的画桌。
她走到门口,看见了门后的钩子。
钩子上挂着一把钥匙。
钥匙旁边贴着一张纸。
她凑过去看。
“第四条,从今天起,往前走。”
她念完,回头看我。
“前三条呢。”
我说前三条已经用完了。
她没有再问。
她走到阳台,站了一会儿。
她说,这地方不错。
她说,你在南塘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来你家。
我说是。
她说,你以前老不让我来。
我说,以前不方便。
她说,现在方便了。
我说,现在方便了。
她那天在我这儿待到下午四点。
走的时候她把饺子放进了冰箱。
她说,煮的时候水开了再放。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她走到楼道口,回头。
“闺女。”
我说嗯。
她说,有事就打电话。
我说我打。
她说,别再自己扛。
我说我不扛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饺子煮了一半。
我坐在桌前吃。
吃完我把碗洗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画桌前。
桌上有一张画,还没画完。
画的是一只小猫,趴在窗台上。
毛是灰白的,一只耳朵有点塌。
客户要的是别的题材。
这张是我自己的。
我给它补上最后一笔。
眼睛。
黑色的,很小,一点高光。
画完我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初五。
写完我把笔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窗台上的天很亮。
楼下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
我把画挂起来,退后两步看。
画里的猫在看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盏灯。
我站了一会儿。
我把门上的猫眼摄像头取了下来。
取下来的时候,胶在门上留了一圈印子。
我用湿布擦了三遍。
擦干净了。
门还是那扇门。
锁还是那把锁。
我把钥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钩子旁边那张纸我没有撕。
我看了最后一条。
我关了灯。
屋子里很黑。
我躺着,睁着眼,听了一会儿楼道。
有人在开门。
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
后来我睡着了。
这一觉,我睡到天亮。
这一年我没有再搬过家。
以后也不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