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躺到我车头前的时候,我的脚已经踩在刹车上。
车停住了。
她扶着车头往下坐,坐得很慢,像怕摔疼自己。
坐下之前,她先把裙子往下拉了拉。
围观的人从两边围过来。
地上有烤串摊留下的油味。
有人喊:“撞人了。”
我叫苏晚,那年三十一岁,在安平财险做理赔内勤。
我天天看别人撞车。
那天第一次被人撞。
我下车去扶她。
她攥住我的手腕。
她说:“你撞了我。”
我说:“阿姨,我车是停着的。”
她说:“你撞了我。”
她叫韩桂芝,六十三岁。
跟我妈在一个厂里干了二十年。
住我们小区三号楼。
那天我没报警。
我妈说:“都是熟人,私了吧。”
我私了了。
我赔了钱。
赔了三次。
第三次赔完,她们家报了警,说我撞了人想跑。
小区群里传了半个月。
有人把我的车牌发出来,说这女的撞了老人还赖账。
单位让我先停职。
我妈在菜市场被人指着说了两句,回家就倒了。
从那天到她走,二十七天。
我女儿被前夫接走那天,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那年冬天我坐在车里,暖气开到最大,睡着了。
再睁开眼,是二月二十六,早上六点四十。
离她躺到我车头前,还有十九天。
我先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上面没有针眼。
01
我坐起来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煎鸡蛋。
油在锅里响。
她一边煎一边骂,说这锅不行了,得换一个。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五十八,头发染过,发根还是白的。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还在睡。
我听见她说:“醒了就洗脸,念念要迟到了。”
我说:“妈。”
她说:“干什么。”
我说:“没事。”
我不敢多说。
她的声音在,我得先把它听够。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韩勇的面包车停在南门。
车头朝着菜市场那边。
他坐在驾驶座上抽烟。
车窗摇下来一半。
他看见我,抬手按了一下喇叭。
喇叭响了一声。
我也抬了手。
那时候我想的是,他怎么会停在这儿。
现在我知道了。
苏念六岁,在小区里的幼儿园上大班。
她坐在小板凳上穿鞋,鞋穿反了。
我蹲下去给她换过来。
她说:“妈妈你今天不上班吗。”
我说:“上。”
她说:“那你晚上早点回来。”
我说:“好。”
上一世她说完这句,我隔了半年才再见到她。
八点半我到公司。
我的工位在理赔部最里面,靠窗。
桌上三摞卷宗,一个保温杯。
我坐下先开电脑,再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本空白的登记本。
我把它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我写了三个字。
韩桂芝。
第二页我写了四个字。
她儿子。
韩勇,三十九,在城南开一家汽修厂,叫勇发。
他小时候在我家吃过饭。
我妈给他盛过两碗。
上一世他站在我车头前面,第一句话是:“苏晚,你完了。”
他说话的时候在笑。
我在系统里检索韩桂芝。
系统要工号,要理由。
理由栏我填了四个字,关联核查。
跳出来两条。
第一条,三年前,城东,被电动车撞,赔付结案。
第二条,去年八月,超市滑倒,赔付结案。
两条伤的都是右腿。
两条都在仁和医院。
两条的接诊医生都姓邵。
我把这两条打印出来。
打印完我没有拿走。
我把它们夹回卷宗中间。
公司有规定,员工不能动与工作无关的案子。
我查的是关联案子。
但我不能让人看出我在查。
十点钟郑姐过来。
她是反欺诈组的,四十多,说话慢。
她把一份文件放我桌上。
她说:“这个月的异常件,你帮我过一遍。”
我说:“好。”
她走两步又回头。
她说:“苏晚,你脸色不好。”
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说:“别熬。”
我说:“嗯。”
那一整天我把异常件过完了。
过到下午四点,我在一份卷宗里看见一个名字。
孙立强。
身份是代理公司的业务员。
他手上一年走了二十多起人伤案。
二十多起里,有六起的伤者都在仁和看的。
我把卷宗合上。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第三页。
下班我绕到三号楼底下。
韩桂芝在楼下的小广场上。
她拎着两袋菜,走了个来回。
她走路很稳。
她的右腿一点都不软。
她看见我,抬手打招呼。
她说:“小晚回来了。”
我说:“阿姨。”
她说:“你妈今天没下来跳舞。”
我说:“她腰不舒服。”
她说:“那我明天去找她。”
她把菜放在花坛边上,歇了一会儿。
歇的时候她用手捶右膝盖。
捶得很用力。
她说:“这腿啊,走两步就软。”
我说:“那得去看看。”
她说:“老毛病,不碍事。”
我说:“嗯。”
上一世她这条“走两步就软”的腿,后来被写成十级伤残。
鉴定书上写着,关节活动受限。
开这张片子的人姓邵。
晚饭后我给我妈量了血压。
一百六。
她说:“这机器不准。”
我说:“明天去医院看看。”
她说:“看什么,我又不难受。”
我说:“不难受也得看。”
她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我有。”
她说:“你那点工资。”
我说:“妈。”
我说:“你就听我一次。”
她把袖子放下来。
她说:“行,等我跳完这周的舞。”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第四页画了一张图。
画的是小区南门那条路。
左边是槐树,右边是便利店。
便利店门口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路面。
我把摄像头画成一个圈,圈了两遍。
02
周六我去了电子城。
里面有一股塑料壳的味道。
我要的是双镜头,前后各一个,另加一路侧拍。
带独立电源,熄火以后还能录。
带云端,本地卡拔了也不影响。
摊主问我要装哪儿。
我说:“车头左前方,要拍得到车头旁边地上的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拍鞋干什么。”
我说:“我怕有人躺下。”
装完我在停车场试了半个钟头。
我把手机架在车头前面当人,自己走过去倒下。
回放里看得很清楚。
鞋,手,地上那道白线,全在画面里。
我坐回驾驶座,手在抖。
上一世我车上也有记录仪。
那天的卡是空的。
韩勇拔的。
他说:“你这卡坏了,我帮你看看。”
他看完就还给我了。
警察来的时候,卡里什么都没有。
周日我去了便利店。
老板姓赵,五十三,孙子跟念念一个班。
上个月他孙子在园里发烧,是我抱着去的医务室。
我说:“赵哥,我这车老停在你们门口,怕人划。”
他说:“那你装个摄像头。”
我说:“我装了。”
我说:“你门口这个,能不能给我留着。”
他说:“留多久。”
我说:“一个月。”
他说:“我这机器就存一个月。”
他说:“行,我不删。”
我又去了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南门旁边,一间小屋。
小陈在那儿值班,二十五六,人实在。
我说:“南门那个摄像头能用吗。”
他说:“哪个。”
我说:“就是对着槐树那个。”
他抬头想了想。
他说:“那个坏了。”
我说:“什么时候坏的。”
他说:“上个月。”
他说:“报修单还在我抽屉里。”
他把单子拿出来给我看。
维修人签名那一栏,写着韩勇。
小陈说:“韩哥人好,物业的活他都不收钱。”
我说:“是啊。”
我说:“他真好。”
第二天傍晚韩勇来了。
他拎着一个工具箱。
他是来修单元门的门禁。
门禁坏了一个月,一直没人修。
他蹲在那儿拆面板。
我下班回来,从他旁边过。
他抬头。
他说:“苏晚,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你这车新买的?”
我说:“旧的。”
他说:“我看你换了个记录仪。”
我说:“嗯,坏了。”
他说:“什么牌子。”
我说:“随便买的。”
他说:“你要买就买好的。”
他说:“便宜的录不清楚。”
我说:“我这个挺清楚。”
他笑了一下。
他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说:“清楚也没用。”
他说:“关键时刻它就不录了。”
我说:“是吗。”
他说:“我修了十几年车,我懂。”
我说:“那你懂。”
他说:“我懂。”
他低下头继续拆面板。
拆的时候他哼着歌。
那天晚上我敲了对门张姐的门。
张姐四十七,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
我说:“张姐,我窗台外面老有野猫,想在窗台底下装个小灯。”
她说:“装吧,那窗台是共用的。”
我说:“我能装个摄像头吗。”
她说:“你装这个干什么。”
我说:“猫半夜扒我家纱窗。”
她说:“那你装。”
我买了一个防水的,钉在两家窗台中间的檐下。
镜头朝下,正好拍着南门那条路。
张姐帮着我扶着梯子。
她一边扶一边说:“你这孩子,做事真细。”
我说:“吃过亏。”
剩下的日子我每天做同一件事。
下班走南门那条路,看一眼表。
17 点 40 分,12 路公交过南门。
我记下了它的车牌。
我去公交总站问过。
调度室的人说:“车上录像存三十天。”
我说:“谢了。”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坐这趟车包丢了。”
他说:“那你早来。”
二月二十八那天下午,韩桂芝来我家。
她提了一小袋自己腌的萝卜。
我妈留她吃饭。
她坐在沙发上,把裤腿往上撸。
膝盖上贴着一块膏药。
她说:“这腿越来越不中用了。”
我妈说:“你去拍个片。”
她说:“拍了,医生说没事。”
她说:“小勇给我买了个保险。”
她说:“老年人防摔的,一年几百块。”
她说:“说是摔了能赔。”
我妈说:“这孩子孝顺。”
韩桂芝笑了一下。
她说:“他呀,就这点好。”
我在厨房洗碗。
我听着她们说话。
我把一只碗洗了三遍。
上一世我从来没问过这份保险。
这一世我知道了它的名字。
它叫银发安康。
它在我们公司卖。
它有一份条款,写在第十七页。
摔伤赔,车祸赔,两样都赔。
03
周一上班我找了郑姐。
我说:“银发安康这个产品,我想做一次理赔回溯。”
她抬头看我。
她说:“为什么。”
我说:“这个月有三件老年意外案,伤者都在仁和,接诊都是同一个医生。”
她说:“三件不算异常。”
我说:“其中一件是同一家公司在同一个部位赔了两次。”
她把笔放下了。
她说:“你把材料放我桌上。”
下午她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她把三份卷宗摊开。
她说:“你查的这三件,第一件是三年前,第二件是去年八月。”
她说:“第三件呢。”
我说:“第三件还没发生。”
她看着我。
我说:“我是说,第三件的投保人已经在保了。”
她说:“那你查它干什么。”
我说:“因为她的保额在二月十八号提了三倍。”
郑姐没说话。
她把卷宗翻到投保单那一页。
投保人签名,韩桂芝。
代理人签名,孙立强。
投保日期,二月十八。
生效日期,二月十九。
她用手指在日期上点了一下。
她说:“再过二十多天就是三月。”
她问:“三月怎么了。”
我说:“三月十七号,我下班走南门。”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十七号。”
我说:“我就是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苏晚,你最近不对劲。”
我说:“我做梦梦见的。”
她说:“你别跟我扯。”
我说:“郑姐,我想申请一个协查。”
她说:“查谁。”
我说:“查孙立强手上这一年的单子。”
她说:“理由。”
我说:“产品回溯,异常代理人。”
她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签完她把笔帽按上,又按了一下。
她说:“查到的东西先给我看,不许自己往外递。”
我说:“好。”
那一周我把孙立强的单子过了一遍。
他一年做了二十多起人伤。
二十多起里,有七起的伤者都是六十岁以上。
七起里有五起,投保时间在出险前一个月以内。
五起里有三起,都在我们小区的周边三公里。
我把这三起抄在本子上。
抄完我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一条线。
那天下午我又调了一份东西。
韩桂芝那份银发安康的投保单。
我把整张单子看了一遍。
受益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韩勇。
关系那一栏写着儿子。
我又看了一遍这三起。
三起里有一起,投保人写了两个人。
一个是韩桂芝。
一个是韩勇。
娘儿俩的名字在同一张单子上。
保的还是摔伤和车祸。
我把投保单复印了一份。
复印完我坐在工位上,把纸对折。
折成四折,塞进本子的封底里。
我坐在那儿想一件事。
一个人给自己买保险,是怕出事。
一个人给别人的腿买保险,是等人出事。
三月三号是周日。
我开车去了城南。
勇发汽修在一排门面房的最东头。
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黑色的,右前脸瘪了。
一辆白色的,右前灯碎了。
两辆车撞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把车停在斜对面的小饭馆门口。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很咸。
我吃了半碗。
韩勇从厂里出来,穿一件油乎乎的工作服。
孙立强比他晚出来半步。
孙立强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两个人站在门口抽烟。
孙立强把纸袋递给韩勇。
韩勇没接。
他往两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接了。
他把纸袋塞进工作服里,塞得很深。
塞完拍了拍。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样。
我低头吃面。
我把手机放在碗边上,镜头冲着门口。
我拍了七张。
第五张拍到了那个纸袋的正面。
上面印着四个红字。
仁和医院。
过了一会儿,韩桂芝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
她走得很稳。
她进了厂里。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白色的。
袋子有点鼓。
她上车走了。
走的时候她把那个塑料袋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只小鸡。
面馆老板娘过来收碗。
她说:“那家人啊。”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别看那老太太走路好着呢。”
她说:“上个月她还来这儿要了两桶漆。”
我说:“要漆干什么。”
她说:“刷墙。”
她说:“厂里的墙。”
我没接话。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喝完我把碗放下,放得很轻。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上一世她们家拿出一份诊断证明。
上面写着,右膝关节半月板损伤,关节活动受限。
日期是三月十九号。
事发第三天。
第三天就能出这种结论,只有一种可能。
片子早就拍好了。
三月十号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仁和医院挂了个号。
骨科,普通号。
轮到我的时候我坐下,说我妈的膝盖疼。
医生问我什么症状。
我说蹲下去起不来。
他说:“多大年纪。”
我说五十八。
他说:“先拍片。”
我说:“医生,我想问个事。”
他说:“问。”
我说:“半月板要是伤了,两天能不能出伤残鉴定。”
他抬起头。
他说:“两天?”
他说:“两天连片子都还没看明白。”
他说:“鉴定要等治疗终结。”
他说:“最少三个月,多数要半年。”
我说:“那要是有个地方两天就出十级呢。”
他把笔放下。
他说:“那叫编。”
他说:“医学上编不出来。”
我说:“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是家属还是律师。”
我说:“我是那个要被人鉴定的。”
他没听懂。
他也没再问。
他给我开了单子。
我拿着单子出了门。
走廊里坐满了人。
一个老头在揉膝盖。
他揉得很慢。
他旁边的老太太在给他扇风。
04
三月十七号,星期一。
早上出门前我把念念送到我妈那儿。
我说:“晚上我早点来接。”
我妈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我说:“妈,你今天别去菜市场。”
她说:“为什么。”
我说:“就一天。”
她说:“行行行。”
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了两秒。
屋里有电视的声音。
那天我在公司把该签的字都签了。
五点半我下楼。
我把车从地库开出来,在南门那条路上等了一个红灯。
我开得很慢。
慢到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
我看了一眼右边的槐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我把车速降到比走路还慢。
我的右脚一直在刹车上。
她动了。
她往路上走了三步。
第三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看清了车里的人是我。
她还是往下倒了。
倒下的动作很慢。
她先把布袋子扔到车头前面,然后人往袋子上坐。
坐下去的时候她的裙摆卡在膝盖上。
她伸手把裙子捋平了。
捋平了才躺下去。
我把车停死,挂P挡,开双闪。
柏油路上有一股热气往上返。
我拿了手机下车。
我没有去扶她。
我站在车头左前方,把手机举起来。
我说:“阿姨,你别动。”
她说:“你撞了我。”
我说:“我打120。”
她说:“你撞了我。”
我打了110。
我报了地点,报了车牌,报了我的名字。
我又打了120。
接线员问伤者意识清不清楚。
我说:“清楚。”
我说:“她能说话。”
围观的人围上来。
一个穿拖鞋的男的指着我说:“你怎么不扶。”
我说:“我怕二次伤害。”
他说:“你就是撞了人不敢认。”
我说:“我打了120。”
他说:“你打了120你就没撞?”
我没答他。
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镜头对着他的手,也对着地上的老太太。
韩勇来得很快。
我看了表。
从他出现在路口,到站到我面前,两分半钟。
他从南边跑过来。
南边是菜市场。
他的汽修厂在城南,开车过来要二十分钟。
他喘都不喘。
他蹲下去扶他妈。
他说:“妈,妈,你哪儿疼。”
老太太说:“腿。”
老太太说:“腿疼。”
韩勇抬头看我。
他说:“苏晚,你完了。”
我说:“嗯。”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不怕。”
我说:“怕。”
我说:“我车停着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站起来。
他往我车窗那边看。
他一边看一边往车头走。
他说:“你这记录仪还能用吗。”
他说:“我帮你看看。”
他伸手去够记录仪。
我说:“不用了。”
他说:“你这卡松了录不上。”
我说:“卡是云端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什么云端。”
我说:“熄火也能传。”
我说:“你拔了也没用。”
他说:“我没说要拔。”
老赵从便利店出来。
他把卷帘门拉起来一半。
他把门口的灯全打开了。
他说:“小苏,我给你留着监控。”
他说:“一秒都没删。”
韩勇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赵没看他。
老赵在扫地。
交警来得比救护车早。
带队的是老冯,五十多,头发很短。
他先看车,再看地。
他蹲下来量了我车头到老太太的距离。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两张照。
他说:“谁报的警。”
我说:“我。”
他说:“你车上有记录仪。”
我说:“有。”
他说:“卡给我。”
我把卡取出来给他。
他接过去,装进一个塑料袋。
他说:“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救护车把人抬走的时候,老太太攥着韩勇的手腕。
她说:“疼。”
她说:“儿子,疼。”
那句话被三个人拍下来了。
其中一个人站在我旁边。
交警队在一栋旧楼里。
走廊灯坏了一半。
老冯让我坐在他对面。
他问:“你当时车速多少。”
我说:“十公里左右。”
他说:“有测速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是你说的。”
我说:“是。”
他把那张卡插进读卡器。
他点开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系统文件。
他又点了一遍。
他把读卡器拔出来,看了看卡背面的金手指。
他说:“你这卡是空的。”
我说:“我知道。”
他抬起头。
他说:“你知道。”
我说:“我下午看过一次,是好的。”
他说:“那现在怎么空了。”
我说:“这得您查。”
他说:“我查什么。”
我说:“查谁碰过我的车。”
他把笔放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
他说:“苏女士,我干这行二十六年。”
他说:“碰瓷的我见过。”
他说:“真撞的我也见过。”
他说:“这两样我都办得了。”
他说:“我办不了的是一样。”
我说:“哪样。”
他说:“有人拿我当枪。”
我说:“冯警官。”
我说:“我还有一路。”
他说:“什么路。”
我说:“明天我给您送来。”
他说:“你要是拿不出来。”
我说:“我拿得出来。”
我说:“我拿不出来,这车我认。”
05
那天晚上八点,他们一家来了。
韩勇走在最前面。
刘美娟跟在他后面半步。
韩德福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我妈去开门。
她看见是他们,还笑了一下。
她说:“来了,快进来。”
韩勇没换鞋。
他直接走到客厅中间站住。
他说:“婶儿,我妈住院了。”
我妈说:“严重吗。”
刘美娟说:“骨头裂了。”
她说:“医生说要手术。”
她说:“手术费先交。”
她说:“婶儿,你看这事儿。”
我妈转头看我。
她说:“小晚。”
我说:“妈,你回屋。”
她说:“人家都上门了。”
我说:“你回屋。”
我妈没回屋。
她站在饭桌边上,手扶着桌沿。
韩勇说:“苏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说:“你有保险。”
他说:“你赔得起。”
他说:“你签个字,钱走保险,咱们两清。”
我说:“我不签。”
刘美娟往前一步。
她说:“你撞了人你不认?”
我说:“我车停着的。”
她说:“停着的能倒?”
我说:“她能倒。”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说她能倒。”
刘美娟往地上一坐。
她开始哭。
她哭得很响。
她一边哭一边拍大腿。
她说:“天杀的啊。”
她说:“撞了人还赖啊。”
她说:“我婆婆六十三了啊。”
楼道里有人开门。
三户人家的门都开了。
我站在门口,没让开。
我说:“你们要谈,去客厅谈。”
我说:“别在楼道里演。”
刘美娟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
她说:“你说谁演。”
我说:“我说你们。”
韩德福把苹果放在鞋柜上。
他放了两次才放稳。
他说:“小晚,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说:“韩叔。”
他说:“你韩姨这人,你也知道。”
他说:“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说:“这回是真疼。”
我说:“韩叔,她在医院,医药费我垫。”
我说:“垫多少都行。”
我说:“我垫的不是赔偿。”
他愣了一下。
他说:“那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
我说:“垫钱是我做人。”
我说:“赔偿是我认账。”
我说:“这账我不认。”
韩勇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
他说:“苏晚,你在公司里审案子审傻了吧。”
他说:“你以为这是公司的事?”
他说:“这是人情。”
他说:“你不认这个账,我让你在这小区里待不下去。”
他说:“我让你在单位也待不下去。”
我说:“行。”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行。”
我说:“你去。”
他盯着我。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我拍。
他说:“大家都看看啊。”
他说:“这就是撞了人还不认的。”
我说:“你拍。”
我说:“你把我门牌号也拍上。”
我说:“别漏了。”
他们走了。
苹果留在了鞋柜上。
我妈坐在沙发上。
她的手在抖。
她说:“小晚,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妈,这次我不赔。”
她说:“为什么。”
我说:“赔了也没用。”
她说:“什么叫没用。”
我说:“赔了他们还来。”
我说:“赔了他们还要骂你。”
她说:“那我宁可被骂。”
我说:“我不宁可。”
第二天早上,群里炸了。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家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印着我的车号。
有人回了一句。
五号楼那个撞老太太的。
又有人说:“她还欠着人家手术费呢。”
又有人说:“这人我见过,天天开个车横得很。”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
她说:“小晚,你说句话。”
我说:“不说。”
她说:“你说一句,说你是停着的。”
我说:“说了他们也不信。”
她说:“那你就受着?”
我说:“妈,我不受着。”
我说:“我在等。”
九点半我到公司。
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说:“客服那边收到投诉了。”
他说:“投诉人姓韩。”
他说:“投诉内容是你肇事伤人拒不赔偿。”
他说:“还投诉到集团邮箱了。”
我说:“知道了。”
他说:“苏晚,你先休息一周。”
他说:“不算处分。就是避一避。”
我说:“好。”
我回到工位收东西。
隔壁的小李一直低着头。
她把一摞卷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挪的时候没看我。
我说:“小李,这几份我下午回来接着弄。”
她说:“哦。”
她说:“领导说了,你的件我接。”
我说:“行。”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
我装到一半,后排的老周站起来。
他说:“苏晚。”
我说:“嗯。”
他说:“你车上有记录仪吗。”
我说:“有。”
他说:“那你怕什么。”
我说:“我不怕。”
他说:“那你把录像给他们看。”
我说:“看过了。”
他说:“看了他们还不认?”
我说:“认了一半。”
他说:“那一半呢。”
我说:“那一半他们改口了。”
他没再说话。
他把椅子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
他说:“这年头,有录像都不算数。”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郑姐站在门口。
她说:“你别走远。”
我说:“我不走远。”
她说:“我在。”
中午我去幼儿园接念念。
老师把我拦在门口。
她说:“念念今天跟小朋友打架了。”
我说:“为什么打。”
她说:“小朋友说她妈妈撞人。”
我说:“念念怎么说的。”
老师停了一下。
她说:“念念说,我妈妈是抓骗子的。”
她说:“还说了一句。”
我说:“她说什么。”
老师说:“她说,你们家才撞人。”
念念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印子。
她没哭。
她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走了十几米她才说话。
她说:“妈妈,你真的是抓骗子的吗。”
我说:“是。”
她说:“那你抓到了吗。”
我说:“快了。”
她说:“那你能不能先抓说我那一个。”
我说:“能。”
那天下午我妈去了菜市场。
我拦过她。
我说:“妈,我说过今天别去。”
她说:“家里没菜了。”
她说:“我戴个口罩。”
她去了四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三楼半的平台上。
我在窗户里看见她停住了。
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按着胸口。
我跑下去。
她没倒。
她坐在台阶上,出了一脸汗。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她说:“卖鱼的老王问我,你闺女那事儿怎么了。”
她说:“我说我闺女没撞。”
她说:“他说,没撞人家能住院?”
她说:“我就没再说话。”
她说:“小晚,我不怕他。”
她说:“我是气的。”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
我把她送到医院。
医生说血压太高,脑供血不足。
要住几天。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住进来的。
上一世她没出来。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把手机攥得死紧。
我告诉自己一句话。
这一次她要出来。
这一次她一定要出来。
第二天上午,老冯给我打电话。
他说:“认定书出来了。”
我说:“念。”
他说:“机动车与行人发生事故,行人无过错。”
他说:“你负全部责任。”
我说:“监控呢。”
他说:“监控没有。”
他说:“你说你有另一路。”
我说:“我下午给您送。”
他停了一下。
他说:“苏女士。”
他说:“我这张纸已经出了。”
他说:“要改,得有新证据。”
他说:“你懂我意思吗。”
我说:“懂。”
我说:“我给您新证据。”
下午三点,韩勇来了医院。
他没进病房。
他在走廊里拦住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打开,抽出一张纸。
他说:“伤残鉴定,十级。”
他说:“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右膝关节半月板损伤。
上面写着关节活动受限。
上面的日期是三月十九号。
事发第三天。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我说:“这鉴定谁做的。”
他说:“医院做的。”
我说:“哪家医院。”
他说:“你管哪家。”
我说:“我问问。”
他说:“你问不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
他把笔塞到我手里。
他说:“签吧。”
他说:“签了咱们还是邻居。”
他说:“不签我就把你撞人的视频发到网上去。”
我说:“你发。”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你发。”
我说:“我等着看。”
他说:“苏晚,你真当我不敢。”
我说:“你敢。”
我说:“你什么都敢。”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他把笔从我手里抽回去。
他把纸塞回纸袋。
他走的时候踢了一脚走廊里的垃圾桶。
垃圾桶倒了,滚了半米。
他没回头。
我站在走廊里。
我把那张鉴定书的照片翻出来。
刚才我拍了。
我把它发给郑姐。
后面跟了一句话。
这个案子,赔不了。
电话马上就来了。
郑姐说:“苏晚,那个案子我们立案了。”
我说:“哪个。”
她说:“韩桂芝的。”
她说:“责任书全责,材料齐了。”
她说:“明天上午走赔付。”
我说:“不能走。”
她说:“流程已经启动了。”
她说:“我压不住。”
我说:“郑姐。”
我说:“三月十九号的鉴定,三月十七号的事。”
她说:“那又怎么样。”
我说:“两天。”
我说:“两天出一份十级。”
她说:“你是说。”
我说:“我是说这伤早就有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她说:“苏晚,你有几成。”
我说:“十成。”
她说:“你拿什么。”
我说:“我拿三路录像。”
她说:“哪三路。”
我说:“公交车,便利店,我家窗台。”
她说:“都在?”
我说:“都在。”
她说:“那你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
我说:“好。”
挂电话之前她又说了一句。
她说:“苏晚,录像这个东西只认时间。”
她说:“你自己装的机器,人家可以不认。”
我说:“我明白。”
我说:“我用别人家的。”
06
当天晚上我去了便利店。
收银台上有一盏灯,白得刺眼。
老赵在收银台后面抽烟。
他把一个 U 盘推给我。
他说:“我儿子下午来给我导的。”
他说:“我不会弄这个。”
我说:“赵哥。”
他说:“别谢。”
他说:“我在这儿开了九年店。”
他说:“我这门口躺过三个。”
我说:“三个?”
他说:“一个要八百,一个要一千二。”
他说:“都让车主给了。”
他说:“我没敢说话。”
他说:“我这店还开着呢。”
我把 U 盘收起来。
我说:“赵哥,这回收银台上面那个屏幕你调一下。”
他说:“调什么。”
我说:“调成能看见门口。”
他说:“看见了又怎么样。”
我说:“看见了我心里踏实。”
他说:“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郑姐办公室。
我把 U 盘插上。
画面上是我那辆车,停在南门那条路上。
老太太从树后面出来。
她在路边站了四分半钟。
她看了三次路。
她看了两次手腕。
她没有戴表。
她看的是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她抬手,又放下。
第四分半的时候,我车过来了。
我的车开得很慢。
慢到画面里像一张照片在挪。
她往前走三步。
第三步她把布袋子甩到车头前面。
袋子在柏油路上蹭了一下。
然后她坐下去。
她坐下之前捋了捋裙子。
郑姐没说话。
她把画面倒回去。
她又看了一遍。
她看了三遍。
第三遍她按了暂停。
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她说:“苏晚。”
我说:“嗯。”
她说:“你那天要是没装这个。”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那天要是扶了她。”
我说:“我要是扶了,我手上就有她的血。”
我说:“我车上有她的头发。”
我说:“我赔一辈子。”
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梦见我赔了。”
郑姐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再问。
她说:“这个 U 盘我留一份。”
她说:“你去交警队。”
她说:“公交那一路你自己去调。”
我说:“公交不给我。”
她说:“谁给你。”
我说:“冯警官。”
她说:“那你找他。”
她说:“他要是问你要什么,你就说一句话。”
我说:“哪句。”
她说:“你说,律师说的。”
下午两点我去了交警队。
老冯在走廊上端着茶杯。
我说:“冯警官,我要调一段公交录像。”
他说:“哪趟。”
我说:“12 路。”
他说:“哪天。”
我说:“三月十七,下午五点三十五到四十五。”
他说:“你调这个干什么。”
我说:“那趟车从我车后面过来的。”
他说:“你车上没录上。”
我说:“对。”
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他说:“我凭什么给你开调取函。”
我说:“凭我是当事人。”
他说:“当事人自己调不了。”
我说:“那我不调了。”
我说:“我请律师调。”
我说:“我起诉的时候,法院会调。”
我说:“到那时候,认定书就成了一张废纸。”
我说:“谁签的字谁负责。”
老冯看了我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把茶叶吐回杯里。
他说:“你这人。”
他说:“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填。
填到一半他抬头。
他说:“苏女士。”
我说:“嗯。”
他说:“你他妈不该在保险公司干内勤。”
他说:“你该干我们这行。”
公交总站在城北。
调度室后面有一间小屋,放机房。
技术员姓王,三十来,戴眼镜。
他按日期调出那段。
屏幕上是我那辆车的背影。
公交车跟在我后面三十多米。
视角比我车上高。
老冯站在我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看着屏幕,一直没有动。
17 点 39 分 20 秒,我车减速。
17 点 39 分 41 秒,老太太从树影里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车。
她看的是我的车前轮。
她盯着那个轮子看了两秒。
然后她往前走。
我车停住了。
我车停住以后,她还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车头前面,她才倒。
倒的方向是往车头靠。
她往车上靠。
技术员说:“这个能看清楚吧。”
老冯说:“放慢。”
他把画面放慢到四分之一。
那一步走得很清楚。
那一步走得很稳。
她右腿抬得很高。
一个半月板损伤的人,抬不了那么高。
老冯把手从背后拿下来。
他说:“这一段拷三份。”
他说:“一份给我,一份给你。”
他说:“一份封存。”
技术员说:“好。”
他又问:“时间戳要不要打上。”
老冯说:“打。”
他说:“打得越显眼越好。”
晚上我把三路录像放在同一块屏幕上。
公交那一路放左边。
便利店那一路放右下。
张姐窗台那一路放右上。
三个时间戳并排。
三路对得上。
三路一起走。
老太太从树影出来的时候,三个画面同时动。
我把这一分钟单独剪出来。
我加了时间戳,加了慢放。
我在最后加了一帧静止。
画面上她的右腿抬到了半空。
我把那一帧打印出来。
打印纸贴在冰箱上。
念念看见了。
她说:“这个奶奶在干什么。”
我说:“她在跳舞。”
她说:“跳得不好。”
我说:“跳得不好。”
她说:“那你贴她干什么。”
我说:“我记她的动作。”
第七遍的时候我哭了。
我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怕我妈听见。
我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有水。
我妈在病房里叫我。
她说:“小晚,我想喝粥。”
我说:“我去买。”
她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眼睛红的。”
我说:“风大。”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冯打电话来。
他说:“苏女士。”
他说:“认定书我先撤了。”
他说:“重新调查。”
我说:“谢谢。”
他说:“谢我干什么。”
他说:“我干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让人拿录像教我办事。”
他说:“你那个三份拷贝,我送了一份给法制科。”
他说:“法制科说要往上报。”
我说:“报什么。”
他说:“报一个词。”
我说:“什么词。”
他说:“涉嫌诈骗。”
07
三月二十四号,郑姐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我桌上。
她说:“病历调回来了。”
她说:“她签了授权书,走的是正常理赔流程。”
她说:“我一页一页看的。”
她说:“苏晚,你自己看。”
那几页纸上有新印的墨味。
我先看的是入院记录。
仁和医院,三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十分。
主诉那一栏写着七个字。
摔倒致右膝疼痛。
现病史那一栏写得更清楚。
患者自述步行时摔倒。
右膝着地。
我看了三遍这七个字。
步行时摔倒。
她自己说的。
急诊医生照她说的写。
我再看后面。
同一份卷宗,第三份材料。
《事故伤情说明》。
上面写着,被机动车撞击致右膝损伤。
同一个住院号。
同一天入院。
一个说摔的,一个说撞的。
两份纸,一份出自医院,一份出自家属。
家属那一栏的签名是韩勇。
我把两份纸并排放。
我盯着那两个说法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个洞。
她进医院的时候说的是摔。
她进保险公司的时候说的是撞。
郑姐又递给我一张。
她说:“这张是二月的。”
我接过来。
仁和医院门诊病历。
二月二十号。
右膝关节半月板损伤。
建议关节镜手术。
患者的签名是韩桂芝。
陪同人签名是韩勇。
我看了那个日期。
二月二十号。
离她躺到我车头前,还有二十五天。
我说:“郑姐。”
她说:“我看见了。”
她说:“她二十五天前就有一份损伤。”
她说:“三月十七号那天她拿这份损伤去要钱。”
她说:“她还提前二十多天把保额提了三倍。”
她说:“这不叫碰瓷。”
她说:“这叫什么。”
我说:“这叫骗保。”
后面半个月我做的都是笨活。
我把孙立强这一年的单子摊在会议室长桌上。
一张一张对。
对到第四天,我找出了三起。
三起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三起都在出险前一个月内投保。
三起都是右腿。
三起都在仁和看的。
三起的鉴定都出自同一家鉴定所。
鉴定人一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屈振华。
我把这三起的家属签名抄下来。
抄到第二起的时候我停住了。
第二起的报案人,是韩勇。
他报的是他舅舅。
他舅舅去年十一月在菜市场门口被一辆电动车撞了。
赔了。
他舅舅后来跟人说:“我根本没被撞。”
他说他是被外甥叫去医院的。
他说他在那儿躺了两天。
他说他躺着挣的钱比站着多。
我把这段话记下来。
我看着纸上的字。
上一世我知道这些吗。
上一世我什么都没查。
上一世我赔了钱,赔完就躲在家里。
我躲了整整一个冬天。
躲到最后一口气都没喘上来。
郑姐进来倒水。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她说:“苏晚。”
她说:“这些材料你自己拿出去,就是废纸。”
她说:“保险公司不能抓人。”
她说:“交警也抓不了。”
我说:“我明白。”
她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一次一次递。”
我说:“递给能抓人的。”
她说:“哪家。”
我说:“经侦。”
她说:“凭什么立案。”
我说:“凭四起。”
我说:“凭同一家医院,同一个医生,同一家鉴定所,同一个代理人。”
我说:“还凭一个人。”
她说:“谁。”
我说:“韩勇。”
我说:“他每次都在。”
她说:“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四月一号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找了老赵说的那三个车主。
第一个姓刘,在小区东门修鞋。
他听完就摆手。
他说:“我不去。”
他说:“我这摊子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他说:“我一去,人家就知道我被碰过。”
他说:“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我说:“我不勉强你。”
他说:“你别怪我。”
我说:“不怪。”
第二个姓孙,开出租的。
他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半分钟。
他说:“那老太太我记得。”
他说:“她右腿。”
他说:“她躺下的时候右腿先着地。”
我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因为我自己也遇过一次。”
他说:“我那次给了钱,回家跟我老婆哭了一晚上。”
他说:“我老婆说,你就当交学费。”
他说:“我这学费交了三年还没交完。”
他说:“我去。”
他说:“我给你作证。”
第三个是老赵自己。
他说:“我算半个。”
我说:“你怎么算半个。”
他说:“我看见了,我没敢下车。”
他说:“这半个我自己认。”
四月二号,孙师傅去了经侦支队。
他做笔录做了两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小苏。”
他说:“我在里面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个开出租的。”
他说:“我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我说:“孙师傅。”
我说:“谢谢你。”
他说:“不用谢。”
他说:“我这三年就想找个人说这句话。”
08
认定书撤下来的第三天,群里换了一种说法。
有人发,五号楼那个把交警摆平了。
有人发,人家在保险公司上班,认识人。
有人发,听说花了不少钱。
有人发,这种人最可恨,撞了人还有本事。
我妈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说:“小晚,他们怎么这样。”
我说:“妈,他们只能这样。”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他们打不过录像,就打我。”
三月二十七号,韩勇带了六个人来公司楼下。
他们没喊口号。
他们举着两块纸板。
纸板上印着我的名字和我的照片。
保安拦在门口。
他们在马路对面站了两个钟头。
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视频的标题是,保险公司员工撞人后买通交警。
那天下午我又被停职了。
领导说:“这不算处分。”
领导说:“你先避一避舆情。”
我从公司后门走的。
我走的时候郑姐跟出来。
她说:“苏晚,你要不要先低个头。”
我说:“低哪个头。”
她说:“你给点钱,把事了了。”
她说:“你妈的病,念念的学,你的工作。”
她说:“你赔得起。”
我说:“郑姐。”
我说:“我赔了三次了。”
她说:“这次不一样。”
我说:“哪次都一样。”
我说:“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钱。”
她说:“那要什么。”
我说:“要我不敢。”
韩桂芝出院那天我看见了。
她是被人扶下车的。
她走一步停一步。
她一只手扶着刘美娟,一只手按着右膝盖。
她走得很慢。
楼下有四个人在看。
她走到单元门口,回过头。
她往我家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她知道我在看。
三月三十号晚上,韩勇给我打电话。
他说:“苏晚,咱俩谈一次。”
他说:“最后一次。”
他说:“谈不拢我就一直闹。”
我说:“谈。”
他说:“在哪儿。”
我说:“我家。”
他说:“你家?”
我说:“我家。”
他说:“你不怕?”
我说:“我怕。”
我说:“我更怕你不来。”
他们一家四口来的。
韩桂芝也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是扶着墙进来的。
进了门她坐在沙发最里面,把右腿伸直。
刘美娟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很沉,她换了一次手。
韩勇说:“你要谈,就把话说明白。”
我说:“我要看你所有的单据。”
他说:“你看单据干什么。”
我说:“我核一遍。”
我说:“核完我签字。”
他说:“你签字就完事?”
我说:“我签字就完事。”
刘美娟把纸箱放在茶几上。
她把盖子掀开。
里面全是纸。
一沓病历。
一份伤残鉴定。
两份保险的报案回执。
一份住院费用清单。
一份护理证明。
一份误工证明。
她一张一张摊开。
摊了半个茶几。
她说:“你慢慢看。”
她说:“看完你就知道我们家委屈。”
我一张一张看。
我看得很慢。
我每看一张,就用手机拍一张。
刘美娟说:“你拍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留个底。”
我说:“钱打过去要对账。”
她说:“对账?”
韩勇说:“让她拍。”
他说:“她这是服了。”
我拿起那张护理证明。
上面写着,伤者生活不能自理,需一人全程护理。
护理人签名是刘美娟。
下面盖着一个章。
章上写着一家家政公司的名字。
我说:“美娟。”
她说:“干什么。”
我说:“你三月十八号到二十五号,天天在美容院。”
她说:“我请假了。”
我说:“你请了八天假?”
她说:“我请了。”
我说:“你们店里三个人,你请假八天谁顶班。”
她说:“你管得着吗。”
我说:“我不管。”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对账。”
我又拿起那张误工证明。
上面写着,韩桂芝,在家政公司做保洁,月收入多少,因伤误工多少天。
我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我说:“阿姨。”
韩桂芝说:“啊。”
我说:“你退休多少年了。”
她说:“十二年了。”
我说:“你哪年去的家政公司。”
她说:“去年。”
我说:“哪家。”
她说:“就那家。”
我说:“哪家。”
她说:“我记不住了。”
我说:“公司名字都记不住,你天天去上班?”
她说:“我脑子不好。”
烟味在客厅里散不开。
韩勇把烟按在茶几上。
他说:“苏晚,你审谁呢。”
我说:“我核单据。”
他说:“你核完了没有。”
我说:“还有一张。”
我把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二月二十号的门诊病历。
我把手机推到茶几中间。
我说:“阿姨,这张你认得吗。”
韩桂芝低头看。
她看了三秒。
她把眼睛移开了。
她说:“不认得。”
我说:“上面有你的签名。”
她说:“我签的字多了。”
我说:“陪同人签名是你儿子。”
她说:“那也是他签的。”
我说:“他签的,那他认得。”
韩勇把手机推回来。
他说:“你别拿这个吓人。”
他说:“二月的病历跟三月的事有关系吗。”
我说:“没关系。”
我说:“我就是问问。”
他说:“你问这些没用。”
他说:“你要签就签,不签我明天还去你公司。”
我说:“韩勇。”
我说:“我签。”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我说:“今天签不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要核完。”
我说:“核完我明天给你答复。”
他说:“你耍我。”
我说:“我耍你干什么。”
我说:“我人在这个小区,我妈在医院,我女儿在幼儿园。”
我说:“我跑得了吗。”
他坐回去了。
他说:“行。”
他说:“明天几点。”
我说:“明天下午。”
我说:“还有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阿姨的医药费,我先垫。”
刘美娟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你垫多少。”
我说:“单子上多少我垫多少。”
她说:“那你签字。”
我说:“签字是赔偿协议,我不签。”
我说:“我垫付。”
我说:“你给我写个收据。”
韩勇说:“写什么。”
我说:“写今收到苏晚垫付医药费。”
我说:“后面加五个字。”
我说:“非赔偿款。”
他说:“什么叫非赔偿款。”
我说:“就是我垫的是医药费。”
我说:“我认的账还是没有。”
他说:“那你垫这个干什么。”
我说:“阿姨疼。”
我说:“我看着她疼,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这跟账没关系。”
刘美娟拉了他一下。
她说:“写就写。”
她说:“钱先拿着。”
韩勇从茶几上拿了一张纸。
他写。
他写到“非赔偿款”那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笔在纸上点了一点。
他还是写了。
他签了名。
他按了一个手印。
红印按在名字上,按得很实。
他们走的时候,纸箱留在茶几上。
刘美娟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这些单子我得拿走。”
我说:“我复印完还你。”
她说:“不行。”
韩勇说:“给她。”
他说:“明天她签了字,这些就用不着了。”
刘美娟瞪了他一下。
她把箱子放下了。
韩桂芝最后一个出门。
她扶着门框。
她回过头看我。
她说:“小晚。”
我说:“阿姨。”
她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犟。”
她说:“你妈身体不好。”
她说:“你别折腾她。”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她扶着墙下楼。
她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把手从墙上拿开了。
她走得很稳。
她一直走到楼下都没再扶墙。
我把门关上。
我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数了六十下。
数完我走到客厅,把纸箱抱进书房。
我把四十七张纸一张一张铺在地板上。
我按日期排。
从二月的门诊病历排到三月三十号的索赔清单。
排完我从头走了一遍。
我走到中间,停住了。
所有日期都朝三月十七号挤过去。
二月十八,加保。
二月二十,拍片。
三月十七,躺下。
三月十九,出鉴定。
三月三十,要钱。
一条线。
一条线从二月十八号开始,到三月三十号收口。
我站在纸中间,说了一句话。
我说:“谢谢你们。”
09
三月三十一号早上八点半,我去了经侦支队。
我背着一个双肩包。
包里是四十七张纸的复印件,三份录像,一个 U 盘。
接我的是罗警官。
四十来岁,说话很快,眼睛不看人看纸。
他把我的材料摊开。
他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四张他停了一下。
翻到第十九张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翻完他把手放在那摞纸上面。
他说:“你这些东西谁给你弄的。”
我说:“我自己。”
他说:“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理赔内勤。”
他说:“哪个公司。”
我说:“安平财险。”
他说:“那你这一摞,比我们所里内勤做得齐。”
我说:“我知道该放什么。”
他说:“你说说,你要报什么。”
我说:“保险诈骗。”
他说:“哪一件。”
我说:“四件。”
他说:“说清楚。”
我说:“第一件,三年前,城东,电动车,索赔人韩桂芝。”
我说:“第二件,去年八月,超市滑倒,还是她。”
我说:“第三件,去年十一月,菜市场,电动车,索赔人是他舅舅。”
我说:“两件的报案人都是韩勇。”
我说:“第四件,今年三月十七,我。”
他说:“你的案子交警还在查。”
我说:“交警那边撤了认定书。”
我说:“现在在重查。”
他说:“那你凭什么说这是诈骗。”
我说:“就凭三件案子落在同一条线上。”
我说:“同一个代理人,同一家医院,同一个鉴定人,同一个报案人。”
他往椅背上一靠。
他说:“这个案子最难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说:“知道。”
我说:“她真的躺下了。”
我说:“她身上真有伤。”
他说:“对。”
他说:“真伤真躺,最难办。”
我说:“所以我不报碰瓷。”
他说:“那你报什么。”
我说:“我报她拿二月的伤,去赔三月的钱。”
我说:“她在医院说自己是走路上摔的。”
我说:“她在保险公司说自己是被车撞的。”
我说:“她向两家公司同时报案。”
我说:“她拿到一笔钱,还想拿第二笔。”
他说:“两家?”
我说:“车险的三者,还有她自己买的意外险。”
我说:“意外险是我们公司的产品。”
我说:“她一次事故报两次。”
罗警官把 U 盘拿起来。
他说:“这里面是什么。”
我说:“三路录像。”
我说:“一路是公交车,一路是便利店,一路是我家窗台。”
他说:“你自己家的机器?”
我说:“对。”
他说:“自己家的东西人家可以不认。”
我说:“所以我把另外两路也带来了。”
我说:“公交那一路的调取函是交警开的。”
他说:“那我先看这个。”
他插上电脑。
他把视频点开。
他看了两分钟。
他往前拖。
他又看了一遍那一分钟。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他说:“她这腿。”
我说:“抬了四十多公分。”
他说:“鉴定书写的是什么。”
我说:“关节活动受限。”
他没说话。
他把视频关掉。
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出去了十二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张表。
他说:“报案登记表,你填。”
他说:“还有一份证人名单,你回去补。”
他说:“时间,地点,人名,身份证号,一个不许漏。”
我说:“好。”
他说:“苏女士。”
我说:“嗯。”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他说:“家里那边。”
我说:“我没打算。”
他说:“那你就先别打草惊蛇。”
我说:“我不打。”
我说:“我连话都不跟他们说。”
他说:“好。”
他说:“你回去吧。”
这十一天我做三件事。
上班。
去医院。
配合调查。
认定书撤了以后公司让我回去。
我回去第一件事是把孙立强的单子又对了一遍。
对出第四起。
第四起在城西,伤者七十一岁,去年腊月。
那一起没赔成。
那一起的车主是个开货车的。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记得。
他说:“我车头前面那块漆是我自己补的。”
他说:“我怕她讹我,我提前补的。”
老赵去做了笔录。
他出来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小晚,我把那三个都说了。”
他说:“我九年没敢说的话,今天一口气说完了。”
他说:“我说完在门口蹲了半个钟头。”
他说:“我腿软。”
我说:“赵哥,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对的事。”
张姐也去了。
公交司机王师傅也去了。
王师傅在笔录上按手印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说:“我开了十八年车,头一回给人作证。”
他说:“我那天看见她往车上靠。”
他说:“我当时还以为她是没站稳。”
四月十一号下午,罗警官给我打电话。
他说:“苏女士。”
他说:“明天。”
我说:“明天几点。”
他说:“早上九点半。”
我说:“他们约我九点。”
他说:“那正好。”
他说:“你别开门。”
我说:“记着了。”
他说:“你也别下楼。”
我说:“我不下。”
他说:“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本来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四月十二号早上,天很晴。
八点五十我把念念送到幼儿园。
九点整门铃响了。
我没开。
我站在门后面。
门铃响了七次。
然后韩勇开始拍门。
他说:“苏晚,你开门。”
他说:“你别以为躲着就完事。”
我说:“我在。”
他说:“你开。”
我说:“我等警察。”
他说:“你等什么。”
我说:“我等你说的那句话。”
他说:“哪句。”
我说:“你说过,你要让我在这小区里待不下去。”
我说:“我想看看你怎么让我待不下去。”
他拍得更响了。
他说:“你他妈耍我。”
我说:“我没耍你。”
我说:“我在等。”
九点二十,楼下有车停。
两辆车。
一辆白的,一辆黑的。
不是物业的车。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有脚步声。
四五个人。
韩勇也听见了。
他停住了。
他说:“谁啊。”
没人答他。
门被敲了三下。
一个声音说:“警察。”
韩勇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到楼梯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他往下看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
就一下。
他转过头。
他说:“苏晚,你干的?”
我说:“我什么都没干。”
我说:“我在家等你们签字。”
门开了。
三个警察站在门口,一个拿着证件。
刘美娟从韩勇身后挤过来。
她说:“怎么了怎么了。”
她说:“我们就是来谈个事。”
韩勇说:“我们谈民事。”
警察说:“谈民事谈民事。”
警察说:“韩勇,跟我们走一趟。”
韩勇说:“凭什么。”
警察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勇说:“我不清楚。”
警察说:“到那儿你就清楚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出来了。
一楼的窗户开着。
二楼的老太太把门开了一条缝。
三楼的夫妻两个站在楼梯口。
楼下的小广场上站了二十多个人。
刘美娟跟在后面喊。
她说:“你们凭什么抓人。”
她说:“我们没犯法。”
她说:“她给钱我们拿钱。”
她说:“拿了钱还抓人?”
她说:“这是什么道理。”
韩德福站在最外面。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橘子皮的味从袋子里透出来。
袋子里是橘子。
警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手一松。
袋子掉在地上。
橘子滚了出去。
滚了一地。
没人帮他捡。
他弯下腰去捡。
弯腰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下。
他捡了三个。
后面的滚到了花坛里。
他没有再去追。
韩桂芝是从三号楼跑过来的。
她穿过小广场。
她跑得很快。
她一边跑一边喊韩勇的名字。
她跑到五号楼门口才停下来。
她停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扶着膝盖喘气。
她喘了十几秒。
她抬起头。
小广场上二十几个人都在看她。
看她站着的样子。
看她的腿。
有人开口了。
是三号楼一单元的老陈。
他说:“她腿不是坏了吗。”
没有人接话。
韩桂芝站在那里。
她把右腿往外撇了一点。
她开始一瘸一拐。
她走第一步就一瘸一拐。
老陈说:“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走的。”
她说:“我急。”
老陈说:“急也能跑这么快?”
另一个警察走到韩桂芝面前。
他说:“韩桂芝。”
她说:“我是。”
他说:“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她说:“我腿疼。”
他说:“腿疼我们有车。”
她说:“我走不动。”
他说:“那你上车再疼。”
她被扶上第二辆车。
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韩勇。
她看的是小广场上那些人。
那些人没有一个往前走。
她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隔着玻璃,她还在看外面。
刘美娟是第三辆车。
她被带走的时候喊得最大声。
她喊:“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喊:“我就是个媳妇。”
她喊:“我伺候我婆婆我错哪儿了。”
她喊到最后一句,声音变了。
她说:“妈,你说话啊。”
韩桂芝没说话。
韩桂芝在车里低着头。
韩德福没有上车。
他站在花坛边上。
他手里三个橘子。
他从队里一直站到车开走。
车开走以后他还站着。
过了很久,他把三个橘子放进外套口袋。
一个口袋一个。
第三个口袋装不下,他用一只手托着。
他往三号楼走。
走两步停一下。
有一个邻居问他,老韩,怎么回事。
他说:“不知道。”
他说:“我真不知道。”
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四楼的窗户边上。
我没有躲。
韩勇被塞进车里之前,抬了一次头。
他往我这个方向看。
我们两个隔着四层楼看了一秒。
我抬起手。
我跟他招了一下。
这一世我第一次跟他打招呼。
车门关上了。
我看了一眼表。
九点四十。
念念十一点半放学。
我还有两个钟头。
我回屋拿包。
我把冰箱上那张打印纸取下来。
我把它夹进本子里。
本子的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上面,我画了一道横线。
10
四月十九号,罗警官让我去一趟。
他说:“有几个情况跟你说。”
他说:“你可以听,别往外说。”
我说:“好。”
他说:“韩勇进来第一天,把所有事推给他妈。”
他说:“他说是他妈自己要躺的。”
他说:“他说他就是个跑腿的。”
我说:“他妈怎么说。”
他说:“他妈说,是儿子让她去的。”
他说:“她说,儿子说躺一下,挣的钱给磊磊报班。”
他说:“两个人关在不同的屋子里,说的是一件事的两个头。”
我说:“那刘美娟呢。”
他说:“刘美娟说护理证明是老太太让她签的。”
他说:“她说她就是个媳妇,她不敢不签。”
他说:“三个人三套话,一套比一套干净。”
我说:“孙立强呢。”
罗警官笑了一下。
他说:“孙立强最痛快。”
他说:“他进来第二天就全说了。”
他说:“他把一整年的单子交出来。”
他说:“他说他就是个卖单子的。”
他说:“一单抽一点,他不问真假。”
我说:“那个鉴定人呢。”
他说:“屈振华。”
他说:“鉴定所已经被停了。”
他说:“他的证正在走吊销。”
他说:“他另案。”
我说:“他认了吗。”
他说:“他认了一半。”
他说:“他说他鉴的是片子。”
他说:“片子是别人给的。”
我说:“片子是谁给的。”
他说:“孙立强。”
我说:“那片子是谁的。”
他说:“还没查出来。”
他说:“不过快了。”
我说:“仁和那个邵医生呢。”
罗警官翻了一下本子。
他说:“那个人我们问过了。”
他说:“他没参与。”
他说:“二月二十号那份门诊病历是他开的,写的是真话。”
他说:“三月十九号那份伤情说明不是他开的。”
他说:“是城西一家私立门诊出的。”
他说:“那个门诊的章是假的。”
我说:“假的?”
他说:“假的。”
他说:“所以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还重一点。”
他说:“伪造医院印章,这一条是另算的。”
我说:“还有三件事我想说。”
他说:“你说。”
我说:“第一件,城西货车那起。”
他说:“那起没赔成。”
我说:“那起没赔成,但材料是真的。”
我说:“李师傅怕她讹,提前补了漆。”
他说:“我们找了李师傅。”
他说:“他一开始不敢说。”
他说:“他说他媳妇劝他别掺和。”
我说:“他后来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说,我修了三十年车,没修过这么假的事。”
他说:“所以我们把那一份也算进去了。”
我说:“第二件。”
我说:“我垫了一笔钱,他给我写了收据。”
他说:“你给了多少。”
我说:“单子上多少我给了多少。”
我说:“收据在我包里。”
他说:“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说:“我怕你们说我是私了。”
他说:“你这个不算私了。”
他说:“你垫了钱,他们接着还要。性质就变了。”
他说:“这一条正好补上。”
他说:“你这个收据,是敲诈的关键。”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给了钱,他们还接着要。”
他说:“给了还接着要,就不叫要钱了。”
我说:“第三件。”
他说:“什么。”
我说:“他们家有个孩子。”
他说:“我知道,十一。”
我说:“能不能不让他进材料。”
他说:“他没有犯罪。”
他说:“他只是被人当理由用。”
我说:“那他的名声呢。”
罗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苏女士。”
他说:“这个我管不了。”
他说:“名声不是我们能管的。”
我说:“我懂。”
我说:“我只是想让您写上一句。”
他说:“写什么。”
我说:“写这个孩子不知情。”
他看了我一眼。
他把笔拿起来。
他写了。
我妈出院那天,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说了。
我坐在床边说了一个多钟头。
她一句都没插。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一下一下抹平。
抹了很久。
她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我怕你担心。”
她说:“你怕我担心,你就一个人扛。”
她说:“我白养你了。”
我说:“妈。”
她说:“你别叫。”
她说:“我气你不跟我说。”
她说:“我也气我自己。”
她说:“上回我还劝你私了。”
我说:“那时候应该私了。”
她说:“什么叫应该。”
我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我说:“我只有你,只有念念。”
我说:“我怕。”
她说:“现在不怕了?”
我说:“还怕。”
我说:“怕也得干。”
群里那几天很热闹。
有人开始删消息。
有人@我,说苏晚,对不起,我也是听人说的。
有人发,我早说过这事有猫腻。
有人发,那老太太我见过,她在菜市场也躺过一回。
我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我只给一个人回了消息。
三号楼的老陈。
我说:“陈师傅,那天谢谢您。”
他回了一句。
他说:“别谢我。”
他说:“那种事我看不下去。”
五月三号,罗警官给我发了两个字。
批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韩德福带着磊磊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他站了有五分钟。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磊磊站在他后面,背着书包。
我开了门。
我说:“韩叔。”
他说:“小晚。”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他说:“这是家里还有的一点东西。”
我说:“不用。”
他说:“你拿着。”
我说:“韩叔,你有事说事。”
他的手放下去。
他说:“我想求你写个东西。”
我说:“什么。”
他说:“谅解书。”
他说:“律师说,有了这个能少判。”
我说:“我不写。”
他站在那儿。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说:“小晚,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他说着就要往下蹲。
我伸手扶住了他。
我说:“韩叔,你别这样。”
我说:“你跪了我也不写。”
他站住了。
他站住的时候眼睛红了。
磊磊从他背后探出头。
他说:“阿姨。”
我说:“磊磊。”
他说:“我奶奶腿疼。”
他说:“她晚上睡不着。”
他说:“她老是哭。”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能写吗。”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奶奶做的那件事,不是腿疼能抵的。”
他说:“那我奶奶要坐牢吗。”
我说:“这得法院判。”
他说:“那她会判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只知道我不会写谅解书。”
他说:“那她是不是坏人。”
我说:“她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我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他说:“可他们都说我是骗子的孙子。”
我没有答。
我从兜里掏出一瓶酸奶。
我蹲下去递给他。
我说:“你拿着。”
他接了。
他接了没有喝。
他攥在手里。
韩德福把磊磊往身后拉了拉。
他说:“小晚。”
他说:“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
我说:“我信。”
他说:“你就当可怜孩子。”
我说:“韩叔。”
我说:“孩子我可怜。”
我说:“谅解书我不写。”
他看了我很久。
他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他停了一下。
他说:“那我把东西放这儿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楼梯口。
他走了。
我把那袋东西拎起来,放到楼下的垃圾房。
我把门关上,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番茄炒蛋。
念念吃了两碗饭。
她说:“妈妈今天这个好吃。”
我说:“以后天天好吃。”
她说:“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做。”
我说:“我以前不会。”
11
八月十二号开庭。
那天很热。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
我从家里走到法院,走了二十分钟。
路上我买了瓶水,喝了两口就扔了。
我喝不下去。
旁听席上坐着五个人。
老赵来了,穿了一件新衬衫。
张姐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
王师傅来了,他那天不上班。
老冯来了,他坐在最后一排。
郑姐来了,她坐在我旁边。
我妈没来。
我不让她来。
念念也没来。
韩家那边来了七个人。
有韩德福。
有韩桂芝的弟弟,叫韩桂林,从老家来的。
他一进法庭就往韩桂芝那边走。
法警拦了他一下。
他站在那儿,指着他姐姐。
他说:“你把我们家的脸丢尽了。”
他说:“爹的坟头我都不敢去了。”
他说:“村里人问我,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他妈的现在知道了。”
韩桂芝低着头。
她一句话没说。
法警把韩桂林劝到后面坐下。
他坐下以后一直在骂,声音很小。
审判庭的空调声音很大。
风一直吹到我胳膊上,凉。
九点整开庭。
检察官念起诉书。
念了十几分钟。
我听着那上面的字。
保险诈骗。
敲诈勒索。
伪造医院印章。
三个词。
我坐在那儿,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的手很稳。
法官问韩勇,起诉书上的事实你认不认。
韩勇说:“我不懂法。”
法官说:“我问你认不认。”
他说:“我就是想给我妈弄点钱。”
他说:“我妈腿上有病,这是真的。”
他说:“我也没想害谁。”
法官说:“三月十七号那天,你母亲从树底下走出去,是谁让她走的。”
他说:“不知道。”
法官说:“三月十七号下午,你在哪儿。”
他说:“在厂里。”
法官说:“从城南到南门,开车二十分钟。”
法官说:“监控里你两分半钟就到了。”
他说:“我那天骑的电动车。”
法官说:“你厂里的工人说,那天你开的是面包车。”
他说:“他们记错了。”
法官说:“你母亲的笔录里说,是她儿子早上跟她说,今天下午你到南门去一趟。”
他没说话。
法官问韩桂芝。
她说:“我错了。”
她说:“我六十三了。”
她说:“我这一辈子没进过法院。”
法官说:“二月二十号你去医院看过腿。”
她说:“看过。”
法官说:“医生建议手术。”
她说:“我没钱。”
法官说:“三月十七号你为什么不去手术。”
她说:“我想先挣点钱。”
法官说:“怎么挣。”
她说:“我儿子说,有个办法。”
法官说:“什么办法。”
她说:“他说,往车前面躺一下。”
法庭里很静。
我听见后面有人抽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
是刘美娟的妈。
她用手捂着嘴。
法官问刘美娟。
她说:“我是被逼的。”
她说:“我不签她就不给我看孩子。”
她说:“我在他们家十年,我什么都不敢说。”
检察官说:“护理证明上写着二十四小时全程护理。”
检察官说:“那八天你在美容院上了六天班。”
检察官说:“你们店里的考勤记录在这里。”
刘美娟哭了。
她说:“我错了。”
她说:“我就是想多要一点。”
下一个进来的是孙立强。
他穿一件灰夹克。
他进来的时候还跟旁听席上的人点了下头。
检察官问他,你一年做多少单。
他说:“二十多单。”
检察官问:“一单你拿多少。”
他说:“看案子。”
检察官问:“一个老太太躺一下,你拿多少。”
他说:“几百。”
检察官问:“钱谁给。”
他说:“公司给,我往外分一部分。”
检察官问:“分给谁。”
他说:“鉴定所。”
检察官问:“为什么要给鉴定所。”
他说:“因为要一张纸。”
检察官问:“什么纸。”
他说:“伤残鉴定。”
检察官问:“没有那张纸呢。”
他说:“没有那张纸,保险公司不认。”
检察官问:“那这些老人真有伤吗。”
他停了一下。
他说:“有的有。”
他说:“有的没有。”
他说:“没有的就想办法弄一个。”
检察官问:“怎么弄。”
他说:“拍片子的时候换个角度。”
他说:“或者拿别人的片子。”
他说:“这个我不懂。”
他说:“我就是个卖单子的。”
最后陈述的时候,韩勇站起来。
他说:“我愿意退赔。”
他说:“我把钱都退了。”
他说:“求法庭从轻。”
法官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说:“没有了。”
韩桂芝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栏杆。
她说了三句。
她说:“我认罪。”
她说:“我对不起我儿子。”
她说:“我对不起苏晚。”
我听见最后一句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就动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
我不知道她那句道歉里有多少是真的。
我也不打算去查。
十一点二十,宣判。
韩勇犯保险诈骗罪,犯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判五年半。
刘美娟犯保险诈骗罪,判两年三个月,缓三年。
韩桂芝犯保险诈骗罪,判三年,缓五年。
附带民事部分,退赔两家保险公司。
返还我的垫付款。
赔偿我的误工和律师费。
罚金另计。
孙立强和鉴定所那两个人,另案处理。
法官念完,法槌落下来。
声音不大。
我听见韩勇喊了一声。
他喊:“苏晚,你等着。”
法警按住了他。
他还在喊。
他喊:“我出来还找你。”
他喊:“我记住你了。”
我没有回头。
我看着法官。
法官在看我们这边。
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有一道很长的光。
地上有一条条的格子。
我走得有点慢。
郑姐跟上来,递给我一瓶水。
我拧开,一口气喝完了。
我把空瓶子捏扁。
捏的时候手在抖。
12
判决下来半个月,三号楼那套房子贴了封条。
封条是塑料的,摸上去滑手。
封条旁边贴了一张纸。
纸上是拍卖公告。
我下班路过看了一眼。
公告上有房子的门牌号。
有面积。
有起拍价。
我看了三秒就走了。
我没有停下来拍照。
我不需要。
那套房子是韩桂芝一辈子的东西。
她男人在厂里干了三十三年。
她自己干了二十七年。
两个人攒了一辈子,买下那套七十平的房子。
她在那儿把儿子养大。
她在那儿抱孙子。
她在那儿把孙子的奖状贴了一面墙。
现在那道门上贴着四张封条。
她的退休金被扣划。
每个月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划走。
她那次在菜市场碰到我妈。
我妈说她瘦了很多。
我妈说她的头发全白了。
我妈说她提着一袋最便宜的土豆。
我妈说:“她看见我,把头低下去了。”
我妈说:“我没理她。”
我妈说:“我做不到。”
我说:“你不用做到。”
勇发汽修被查封了。
设备拍了。
门口那两辆撞坏的车也拖走了。
厂里的四个工人散了。
有两个工人来找韩德福要工钱。
他们在楼下站了半天。
韩德福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他把存折给其中一个看了。
他说:“你看,就这点。”
那个工人看了一眼,把存折还给他。
他说:“算了。”
他说:“韩叔,我自己也没想到。”
九月,刘美娟提出离婚。
她判的是缓刑,人当天就出来了。
她出来第一件事是去法院递离婚起诉书。
第二件事是去娘家。
她娘家在城东,一栋自建房。
她妈把门关着。
她妈隔着门说:“你别进来。”
她说:“妈,我就住两天。”
她妈说:“你哥要娶媳妇了。”
她妈说:“人家来问,我怎么说。”
她在门口站了一个下午。
晚上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她的衣服和一个电饭锅。
她没有去看磊磊。
她后来的事我是听张姐说的。
张姐的妹妹跟她在一个厂里干过。
她说刘美娟去了南方。
她说她在一个做箱包的厂里。
她说她跟人说是丧偶。
她说她过年不回来。
十二月,法院撤销了她的缓刑。
理由是她在缓刑期内离开居住地,不去报到。
网上追了一张单子。
她是在一个厂里被带走的。
带走的时候她还在流水线上。
她手上还戴着手套。
她问了一句,能不能等我把这个做完。
带她的人说:“不能。”
韩小磊是九月转的学。
转学这件事是韩德福办的。
他跑了两趟。
第一趟人家说名额满了。
第二趟他把户口本和判决书都带去了。
他说:“我孙子跟这事没关系。”
学校那边看了半天,最后收了。
收的是城西那所小学。
从三号楼过去要坐四站公交。
那所学校没有食堂。
孩子中午要回家吃。
韩德福每天早上送,中午接,下午送,晚上接。
一天四趟。
他六十六了。
九月一号开学,磊磊在原来的学校上了三天。
第四天班主任给韩德福打电话。
老师说:“磊磊跟同学打架了。”
韩德福去了。
老师说:“有孩子问他,你奶奶是不是骗保的。”
老师说:“磊磊把人家推倒了。”
韩德福说:“那孩子说的不是实话。”
老师没说话。
韩德福说:“我孙子没错。”
老师说:“我知道他没错。”
老师说:“可这个学校里,现在谁都知道他家的事。”
老师说:“韩师傅,我没这个意思。”
老师说:“我是替孩子难受。”
韩德福从学校出来。
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他给刘美娟打电话。
刘美娟没接。
他给韩勇的律师打电话。
律师说:“这个我帮不上。”
那天傍晚他去了城西那所小学。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那所学校的围墙是水泥的。
墙头上拉着铁丝。
转学那天下午下着小雨。
我从超市出来看见了。
韩德福撑着一把伞。
他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一个蛇皮袋。
袋子里是被褥,卷成一卷。
韩小磊背着书包走在他后面。
书包上还挂着原来学校的牌子。
牌子上印着原来学校的名字。
他低着头走。
他没有看见我。
我站在超市的雨棚下面。
我没有叫他。
我也没有走开。
我看着他们走到公交站。
公交车来的时候,韩德福先把被褥举上去。
他举了两次才举上去。
他上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腰。
十月里韩桂林又来了一趟。
他不是来看他姐姐的。
他是来拿东西的。
老家的房子要修,他来要钱。
韩桂芝说:“我没有钱。”
他说:“你房子不是卖了。”
她说:“卖了还账。”
他说:“还什么账。”
她说:“退赔。”
他说:“退给谁。”
她说:“退给保险公司,退给苏晚。”
他坐在那儿抽了半包烟。
他说:“姐。”
他说:“你听我一句话。”
他说:“今年过年你别回来了。”
她说:“为什么。”
他说:“小伟要结婚。”
他说:“人家女方来家里看了。”
他说:“人家问起你。”
他说:“我说你在城里带孩子。”
他说:“我不能说你在法院。”
韩桂芝没说话。
他说:“娘家的门我给你留着。”
他说:“可村里那些人我不给你挡。”
他走的时候把烟头按在楼道的墙上。
按灭了他才走。
十一月,她回了一趟老家。
她坐的长途车。
她到村口的时候,她嫂子在那儿等着。
她嫂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她说:“你回去吧。”
她说:“你爹的坟我替你上。”
她说:“你别进去。”
她说:“你进去我们家小伟这婚就结不成了。”
韩桂芝站在村口。
她站了很久。
她把手里提着的两包点心放在地上。
她转身走了。
点心在村口放了两天。
后来被狗叼走了。
我另外打了一场名誉权的官司。
法院判她公开道歉。
道歉信贴在小区公告栏。
是她自己写的,手写。
一张纸,写了半页。
她写道:“我不该往人家车前面躺。”
她写道:“我对不起苏晚一家。”
她写道:“我认罚。”
公告栏在小区门口,风吹雨淋。
贴了三天,角就卷了。
第五天下了一场雨。
字花了。
花成一片。
有人从那儿过,只看见半张纸。
后来纸被保洁撕了。
撕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
保洁说:“我撕了啊。”
她说:“撕吧。”
群里那条道歉没人替她发。
她自己学着发的。
一条消息,四行字。
群里没人回。
过了两天,有一个人回了一句。
早干嘛去了。
又过了半天,有一个人回了一句。
知道了。
韩德福去找了个看大门的活。
在城东一个小区,夜班。
钱不多,不管饭。
他干了两个月。
第三个月被辞了。
辞他的理由很客气。
物业说:“韩师傅,业主有反映。”
他说:“反映什么。”
物业说:“有人认出你了。”
他把钥匙交了。
交钥匙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他说:“那我孙子中午谁接。”
物业没答他。
他现在在一个工地看夜。
工地没有门房。
他坐在一个集装箱里。
那里面有一张床,一个电水壶,一个电暖气。
他晚上七点去,早上七点走。
这一年他跟我说过话吗。
没有。
我们没说过话。
这些话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我去过一次菜市场。
卖鱼的老王看见我。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说:“小苏,上回那事。”
我说:“过去了。”
他说:“我那天说了你妈两句。”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妈还来不来买菜。”
我说:“她换了一家。”
他说:“哦。”
他把一条鱼往秤上一放。
他说:“这条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说:“你拿着。”
我说:“真不用。”
我把钱付了,鱼没拿。
韩桂芝也去过那个菜市场。
她去过一次。
她站在一个菜摊前面,挑了两把青菜。
摊主把秤按下去,又抬起来。
摊主说:“不卖。”
她说:“为什么。”
摊主说:“我不卖给你。”
她说:“我付钱。”
摊主说:“我不缺你这几块钱。”
她把青菜放回去。
她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去过。
她后来的菜是在城郊那个早市上买的。
在那个早市上,没人认得她。
十一月我调了岗。
郑姐把我调进了反欺诈组。
她说:“苏晚,你这个脑子放在内勤浪费了。”
我说:“我不太会说话。”
她说:“你不用会说话。”
她说:“你会看纸。”
我现在的桌上有三个抽屉。
第一个抽屉放正常件。
第二个放异常件。
第三个放我递出去的。
第三个抽屉这个月放了七份。
七份里有两份,是碰瓷。
13
十二月九号,公司让我去城郊核一个案子。
恒通修理厂报上来一台事故车。
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
他说他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
材料我看了一遍,觉得不对。
郑姐说:“你去一趟。”
我说:“好。”
那天我六点半出门。
车开到城郊,天刚亮。
早市在一条河堤下面。
一排塑料棚,地上全是水。
鱼腥味混着柴油味。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去买了个煎饼。
煎饼烫手,我换了一次手。
卖煎饼的大姐问我加不加两个蛋。
我说加一个。
她说:“一个不够吃。”
她说:“你瘦。”
我拿着煎饼往回走。
走到第三个棚子的时候我停住了。
地上铺着一块蓝塑料布。
布上放着三个塑料盆。
一盆萝卜干。
一盆辣白菜。
一盆雪里蕻。
盆边上一个马扎。
马扎上坐着韩桂芝。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
袖口磨得起了毛。
她的右腿伸在前面。
膝盖上盖着一块毛毯。
毛毯一角拖在地上,湿了。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在扎口。
扎了两下没扎上。
她抬头。
她看见了我。
她的手停住了。
塑料袋从她手里滑下去。
她张了张嘴。
她说:“小晚。”
我说:“阿姨。”
她想站起来。
她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旁边一个泡沫箱。
她站了一半。
她的右腿没使上劲。
她坐回去了。
她坐在马扎上,喘了两口气。
她说:“这腿,不行了。”
我说:“您腿怎么了。”
她说:“半月板,磨没了。”
她说:“医生说换一个。”
她说:“换一个要好多钱。”
她说:“我没钱。”
她说:“退了赔,罚了钱,就剩这点。”
她指了指那三个盆。
我说:“生意好吗。”
她说:“早上一阵。”
她说:“一天卖个几十块。”
她说:“够吃。”
她说:“不够就少吃点。”
她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难看。
三个盆里都是酸味。
雪里蕻那盆里落了一只苍蝇。
她伸手把它赶走。
她说:“小晚,你买点吧。”
她说:“我自己腌的。”
她说:“干净。”
我说:“怎么卖。”
她说:“一袋五块。”
我说:“来两袋。”
她说:“两袋够了?”
我说:“够了。”
她从盆里往袋子里装。
盆沿上有一层盐霜。
她装得很满。
装完她把袋口在手里转了几圈,扎紧。
扎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抖。
她说:“那回我给你家送的萝卜,也是这么腌的。”
她说:“那时候我还有力气。”
我说:“我记得。”
我从兜里掏钱。
我掏了十块。
她接过钱,往一个小铁盒里放。
她说:“我找不开。”
我说:“不用找。”
她说:“那不行。”
她翻那个铁盒。
铁盒里全是零钱。
她一张一张数。
她数了半分钟。
我说:“阿姨。”
她说:“你等会儿。”
我说:“真不用。”
她说:“那不行。”
她把五块钱攥在手里递给我。
我接了。
她的手很凉。
她说:“磊磊上六年级了。”
我说:“哦。”
她说:“成绩还行。”
她说:“语文好,数学不行。”
她说:“他爸在里面,他不敢跟人说。”
她说:“他跟人说,他爸在外地打工。”
她说:“孩子现在话很少。”
我说:“孩子没做错事。”
她说:“我知道。”
她说:“可他也是我孙子。”
我说:“嗯。”
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她说:“老韩在工地上看夜。”
她说:“一个月给一次钱。”
她说:“他不肯来这儿。”
她说:“他说他丢不起这个人。”
她说:“我说我都坐在这儿了,你还怕丢。”
她说:“他不来。”
风从河堤上下来。
棚子的塑料布哗哗响。
她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
她说:“小晚。”
我说:“嗯。”
她说:“我对不起你妈。”
我说:“我妈挺好。”
她说:“她那天在菜市场。”
她说:“我看见她了。”
她说:“她没理我。”
我说:“她不知道该怎么理你。”
她说:“她应该不理我。”
她低下头。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你还恨我吗。”
我没有答。
我拎起那两袋咸菜。
我说:“阿姨,我走了。”
她说:“你路上慢点。”
她说:“你开车慢点。”
她说:“别让人碰着。”
恒通修理厂在河堤往北两公里。
我在那儿待了一个半钟头。
我把那台车的照片看了。
我把车主的报案记录看了。
我把修理厂的报价单看了。
报价单上有一项是右前大灯。
照片上右前大灯是好的。
我把这一项圈出来。
我跟厂里的老板说:“这一项我核不了。”
他说:“那我改。”
我说:“你改不了。”
我说:“这单子我要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又经过早市。
早市散了。
地上全是菜叶子和水。
韩桂芝一个人在那儿收摊。
她把三个盆一个一个摞起来。
她摞到第三个的时候,蹲下去了。
她蹲下去的时候右腿是直的。
她站不起来。
她扶着泡沫箱,试了两次。
第三次她扶着旁边的一根铁杆站起来了。
她站了有半分钟。
她一只手扶着腰。
我车从她旁边开过去了。
我没有停。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越来越小。
她一直站在那儿,没有动。
下午三点我到家。
我妈在包饺子。
念念在写作业。
我把两袋咸菜放在桌上。
我妈问:“哪来的。”
我说:“买的。”
她把袋子打开,闻了一下。
她闻了很久。
她说:“这是老韩家的手艺。”
她说:“别人腌不出这个味。”
我说:“嗯。”
她说:“扔了吧。”
我说:“好。”
我把两袋咸菜拎下楼。
垃圾房的门是铁的。
我扔进去,把门推上。
门关上很响。
我拍了两下手。
手上有一股咸味。
我在水龙头底下冲。
冲了很久。
上楼的时候念念在门口等我。
她说:“妈妈你今天去城郊了。”
我说:“去了。”
她说:“那儿好玩吗。”
我说:“不好玩。”
她说:“那你为什么去。”
我说:“我去看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一件过去的事。”
她说:“好看吗。”
我说:“不好看。”
她说:“那你还去看。”
我说:“看完了我就不用再想了。”
我妈在厨房喊:“饺子好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桌边吃。
我妈吃了一个,说盐少了。
念念说刚好。
我说刚好。
我妈说:“你们俩一个鼻子出气。”
她说完自己笑了。
她笑的时候我看见她瘦了。
也老了。
这一年她长了白头发。
上一世她没活到长白头发的年纪。
吃完饭我洗碗。
念念在旁边擦桌子。
我妈在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条新闻。
说的是一个地方抓了一伙专门碰瓷的。
我妈看了一会儿。
她说:“这种人就该抓。”
她说:“抓一个少一个。”
她说:“你以后开车小心点。”
我说:“我小心。”
她说:“你车上那个东西还录着吗。”
我说:“录着。”
她说:“那就好。”
她说:“那就好。”
晚上念念睡了。
我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
我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那三个字还在。
上面那道横线也还在。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我车是停着的。
我把本子合上。
我把它放回抽屉。
锁上。
钥匙在我手里。
这一世钥匙在我手里。
我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
小区门口那盏路灯亮着。
灯底下那棵槐树还在。
风一吹,树影在地上晃。
晃得跟那天一样。
小广场上有一条白印子,是我车轮压的。
雨冲了这么多回,看不清了。
只有那棵树还在。
十七点四十,12 路每天还从那条路上过。
它不知道自己车上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