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巴掌落下来之前,系统终于响了。
【虐值已达百分之百。】
【恭喜宿主完成全部情节,获得回归资格及一亿元奖励。】
【距离脱离本世界,还剩二十四小时。】
1
我抬起头。
周绍伦站在我面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色阴沉。
“乔映禾,我最后说一遍,去医院,给嘉芸道歉。”
三个小时前,乔嘉芸在家宴上吃了一口甜品,捂着喉咙倒在地上。
她说我明知道她对芒果过敏,还往她的蛋糕里加了芒果汁。
我解释过。
蛋糕不是我订的,我也没碰过她的盘子。
没人听。
我妈打了我一巴掌,我哥乔启衡把整盘蛋糕扣在我头上。周绍伦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出乔家时,我的膝盖在台阶上磕破了一大片。
现在,奶油已经干在发梢。
膝盖还在流血。
他嫌我弄脏了车,回来后又让我跪着擦干净。
而我看着眼前的倒计时,问系统:“确定能回去?”
【确定。】
“一个亿,也还作数?”
【人民币,奖励已锁定。】
“这二十四小时,我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奖励?”
【回归资格已经锁定。】
“被抓呢?”
【不影响。】
“死了呢?”
【本世界身体的状态,不影响回归。】
我盯着那行字。
慢慢地,笑出了声。
周绍伦皱眉。
“你又发什么疯?”
我扶着沙发,笑得直不起腰。
三年。
我在这个鬼地方熬了整整三年。
前世死后,我穿进这本虐文,成了刚被认回家的真千金。
幼时被保姆偷换,在孤儿院长大,父母兄长偏爱假千金,联姻丈夫心里装的也是她。
穿来第一天,系统就告诉我,虐值满格,可以回到现代,外加一个亿。
我问它,能不能换个任务。
不能。
能不能直接回去,钱不要了。
也不能。
我反抗过。
周绍伦第一次动手,我拿杯子砸了回去。
他按着我,把我的胳膊拧到身后。
那一次,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我也跑过。
在外地的小旅馆住到第三天,周绍伦踹开了门。
回去以后,我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储物间里。
他站在门外问我,还跑不跑。
我没回答。
他就又把我关了一天。
最开始,我隔几个小时就叫系统,问虐值涨了没有。
后来一天问一次。
再后来,我不问了。
乔嘉芸说项链是我偷的,我认。
说我推她下楼,我道歉。
周绍伦让我跪下,我就跪。
白天,他们说什么,我听着。
晚上,门关上,我把当天发生的事记下来。
谁动的手,在哪里,为什么。
验伤单、伤口照片、录音,一份份备好。
我得先活着,才能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直到现在。
【回归资格已经锁定。】
我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周绍伦失去耐心,伸手来抓我的头发。
我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对着他头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
他的手停在半空。
血顺着额角流下来。
我也愣了一下,原来还击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他捂着头,恶狠狠的叫着:“乔映禾!”
待他扑过来时,我重新把烟灰缸举了起来。
“你再往前一步,我看你的头能不能承受第二次。”
他停住了,一脸震惊。
我看着他。
他一脸不可置信道:“乔映禾!你疯了吗?你就是个疯子!我要报警。”
我笑了一声,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裂了一角。
刚才被他踢到沙发底下,还能用。
晚上八点三十四分。
“要报警?好呀。”说完,我点开相册,将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
这是他上个月让我签的文件。
待周绍伦看清照片后,他的脸色彻底变了,冷声道:“你留这个干什么?”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删掉。”周绍伦冷声说道,准备伸手来拿。
我举了举烟灰缸。
他的手停住。
我轻声问道:“对了,医院是哪间?”
他死死盯着我。
我不在意他的脸色,从他手里抽出手机,按亮屏幕,递到他眼前。
解锁成功。
打开导航,最近的行程就在上面。
我点了点地址,“找到了。”
我将手机放回了他手里。
转身出门,出门前,我还特意在玄关照了照镜子。
头发上全是奶油,左脸肿着,嘴角破了。
真的好惨!
我顺势拿起他放在柜子上的车钥匙,还把烟灰缸装进了包里。
挺沉。
但好用!
2
乔嘉芸住在私立医院顶楼。
我到的时候,乔启衡正在走廊里打电话。
看见我,他直接挂断,对我厉声说道:“你还有脸来?”
他抬手,我往后退了一步,“走廊有监控。”
他的手瞬间顿住了。
在他冷声之际,我抄起我的包就往他头上砸了过去。
他惨叫一声,捂着头,鲜血哗哗的往外流。
我越过他,推开病房门。
乔嘉芸靠在床头,手背上贴着胶布,正低头看手机。
见到我,她立刻将手机扣下,看着我这副惨相,她笑着说道“”“姐姐,你别怪绍伦哥哥,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没说话,只是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
一盒刚切好的芒果。
她的声音瞬间停了,警惕的看着我。
我拉了张椅子,坐到她面前,“你不是说我喂你吃芒果吗?”
她往床头缩了一下。脸色不好看的说道:“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我揭开盒盖。
她是真的过敏,乔家都知道,我刚进家就被三令五申不准带芒果相关的东西回家。
但是家宴前,我在厨房门口看见她往自己的蛋糕上倒芒果汁,还提醒过她。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随后端起盘子,从我身边走过去。
等我跟进餐厅,她已经吃了。
现在,她盯着我手里的盒子,伸手去按呼叫铃。
我拽住她。
她惊恐的说道:“乔映禾,你知道我过敏!”
我轻轻的俯身说道:“我知道呀。”
她挣扎着推我的肩。
我顺势抓起一把芒果,撬开她的嘴巴就往里面塞。
一盒芒果被我差不多塞完的时候,满头是血的乔启衡冲过来,将我狠狠扯开。
水果盒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而我也撞上床尾,扶了一把才站稳。
乔启衡歇斯底里的喊道:“你他妈疯了!”
而乔嘉芸伏在床边,拼命往外吐,“哥......叫医生......”
他转身按铃,又冲到门口喊人。
我拿起自己的包。
医护人员很快进来,将我们往外赶。
乔启衡抓住我的手腕,“她要有个三长两短......”
我对着他一张血脸,无所谓的耸耸肩,“那你就快去报警呀。我看我们谁死的比较快。”
他像看魔鬼一样看着我,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看吧,痛不落到自己身上,谁都可以当圣人。
这时,病房里有人喊他。
他怔怔松开手,转身进去。
我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门合上时,里面还在喊人。
3
晚上十点多,我住进一家酒店。
洗掉头发上的奶油,处理完膝盖上的伤,我打开旧邮箱。
乔家和周绍伦都让我签过文件。
他们让我去公司挂个职,我就去挂个职。
他们让我签字,我就签字。
他们觉得我在孤儿院长大,没见过世面,连买条裙子都要先看价签,不会懂那些合同是什么意思。
我还记得周绍伦第一次把文件推过来时,甚至没让我翻到第二页,指着签名处一脸不耐烦的说道:“签这里。”
我说想先看看。
他将笔扔在桌上,“我给你吃给你喝,让你签个字,这么难?”
那天,我看见合同上的公司地址,和他名下一间闲置办公室的地址一模一样。
公司负责人,却是我。
我就知道,他们不只想让我挨打受苦,还想让我替他们坐牢。
我穿过来以前,也上过班,当过牛马,知道老板说签字就好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
所以他们不让我看的,我偏要看。
我在他们不注意的情况下,早就把这些合同拍下来了。
人呀,总是容易轻视自己瞧不起的人,他们瞧不起我,所以轻视我。
所以去书房送茶的时候,我会将开了录音的手机留在茶盘下面,等他们谈完,再和空杯子一起收回来。
我会在家里悄悄地安监控。
三年,我一直在做这件事。
我想报复。
从被打进医院的第一天,我就想。
可在虐值满格以前,我的命还攥在系统和他们手里。
我问过系统,没满之前死了会怎么样。
它说,任务失败,无法回归。
我逃出去一次,他们能找到我。
再逃一次,未必还有进医院的机会。
周绍伦在那间储物间外说过,他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再也走不出家门。
我信了。
所以我得先活着。
他们以为,我终于被教乖了。
后来连需要避着我的话,也懒得避了。
乔启衡有一次喝了酒,指着一份文件,对周绍伦说:“真出问题,不还有她吗?”
我妈就在旁边。
她把切好的水果推过去,让他们小点声,别吵到楼上休息的嘉芸。
我没生气,只是录了下来,顺便还备份了四次。
如今他们该重见天日了。
至于最后这些事能查到哪一步,就不由我决定。
4
我将材料分成两个文件夹。
乔家的。
周家的。
我还附上了原件可能存放的位置、经办人,以及原始备份的补充说明。
周绍伦的电话又打进来。
我没有接,只回了一条消息。
【想死,别急。】
随后关灯,躺到床上。
翻身时,膝盖疼了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问:“还有多久?”
系统回道:【十八小时二十七分。】
我闭上眼。
这次,终于可以不用痛苦了。
第二天上午,我卖掉了婚戒。
店主报完价,问我确定吗。
“确定。”
“票据有吗?”
“没有。”
他又报了一个低些的数。
我还是点了点头。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
是乔启衡。
我想了想还是接起来了,倒不是我多善良,我真的只是想听听他气急败坏的声音。
果然一接听,便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怒吼,“嘉芸进重症监护室了。”
我握着手机,差点笑了出来。
“她昨晚差点没救回来!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恭喜。”
“什么?!你在说什么!你真的疯了吗?你想成为杀人犯吗?”
我轻声说道:“如果我想成为杀人犯,你以为我不杀你吗?”
乔启衡瞬间哑然。
我挂断电话。
店主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将戒指往他那边推了推,“就按你说的价。”
拿到钱以后,我先去吃了早饭。
服务员拿来菜单。
我从前往后翻,点了几样,又加了一份甜品。
她提醒我,一个人可能吃不完。
我对她说了声谢谢。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以前在周家,乔嘉芸来吃饭,想点多少点多少。
我多夹一筷子,乔妈看见了都能怼我一句,“饿死鬼投胎。”
服务员收走菜单。
我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手机又响了。
我按了静音。
下午,我把整理好的材料重新核对一遍。
5
随后出门,给自己买了一身衣服。
乔嘉芸喜欢白色。
她总说:“姐姐,我们虽然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是你别也穿白色,我怕别人觉得你是跟屁虫,学人精。”
当时,周绍伦站在旁边,看着她委屈的脸,对着我一脸不悦。
我立马就换了一件。
因为我知道,换件衣服,能少挨一顿。
后来她喜欢粉色。
我也避开。
再后来,我的衣柜里,只剩下黑的、灰的,和别人不要的旧款。
导购拿来一条蓝裙子。
我换上,站到镜子前。“就这个吧。”
手机又响了。是周绍伦。
我接起来。
他问我在哪儿。
我报了商场名字。
“别走。”他说。
我挂断电话,坐着等导购处理衣服。
他来得很快,非常快,这以前都是乔嘉芸的待遇。
只见他额头缠着纱布。
看见我,他顿了一下,心有畏惧地离我一米远,“乔映禾,跟我回去。”
我没理会他,把衣服递给导购。“剪掉,谢谢。”
周绍伦厉声道:“我在跟你说话。”
“听见了。听见了。”我不耐烦地说道,“你不是说人要学会忍耐吗,怎么到你这里,就如此暴躁,真的是一点都不好。”
他听完,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最后低声道:“那些东西,你给谁看了?”
我耸耸肩,“还没交哦。”
他紧绷的嘴角松了一点。“先跟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我解释给你听。”
“我不需要。”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乔映禾,我劝你现在还有回头路,你以为你鱼死网破有什么好处,到时候你周太太的身份你不要了吗。”
我拎起购物袋理都没理,径直往外走。
他挡在门口,低着头,像是败了一样问道:“你到底要怎样?”
我突然想起以前,他也问过,不过那个时候他高高在上。
我说想离婚。
想搬出去。
想让他别再动手。
他每次都觉得我不识好歹。
现在,我想了想。“滚。”
他没动。
我低头,从包里慢慢拿出那个烟灰缸。
导购往后退了一步。
周绍伦盯着我的手。
过了几秒,他侧过身。
我从他身边走出去。
裙摆轻轻碰着小腿。
走了几步,我又低头看了一眼。
挺好看的。
6
傍晚,我回酒店躺了一会儿。
没有人踹门。
没有人让我下楼。
我将手机里的闹钟设在七点,闭上眼睛。
醒来时,房间里很安静。
我坐起来,喝掉床头剩下的半瓶水。
然后打开电脑。
晚上七点四十分,两份材料全部提交。
最后一份附件上传完毕,页面跳出提示。
材料已收到。
三年里,我一点点攒下的东西,都在里面。
我保存回执,将原始备份的补充说明发出去,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电脑。
这时,我妈的电话打进来,开口就是质问,“你到底回不回来?”
其实下午,她已经打过一次。
反正不过就是让我回家,给乔嘉芸磕头认错,再把手里的文件交出来。
我本意是不想跟他们有任何瓜葛的,但是细想一下,我的委屈,他们并没少给,我凭什么放过他们呢。
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到。”
“你爸等着你。你居然让我们等,你就该立刻马上赶过来。”
我没理会她的咆哮,直接挂了电话。
换好衣服出酒店,开车前往乔家。
乔家那栋房子靠江。
我刚认回去时,最喜欢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
从那里,能看见江边的步道。
后来,乔嘉芸把钢琴搬了过去。
我就再也没能去过了,毕竟视线都被钢琴挡住了。
进门时,替我开门的阿姨压低声音说:“太太让他们收拾完就先出去。你不行就赶紧跑。”
看吧,连外人都知道,这地方对我来说是虎窝狼窟。
我走进客厅。
乔妈坐在沙发中央,旁边放着一叠照片。
乔爸站在窗边。
我刚进门,他就把一杯水砸了过来,玻璃在脚边碎开。
他冷酷地说道:“跪下!”
我没有理会,绕过碎片,坐到他对面。
他气得脸都红了。
我妈把照片甩在桌上。
是周绍伦和乔启衡包扎额头的照片。
还有乔嘉芸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前,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他们真是太好笑了,居然还把这些打印成照片,我有什么不开心的,我可开心死了,这些可是我的战绩。
乔妈见我一点愧疚之情都没有,甚至憋不住笑,厉声呵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死死盯着我,“这个家是欠了你的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欠的挺多。”
她像听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你回来以后,吃的穿的,哪样不是家里给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
三年前,在商场促销区买的。鞋底开过一次胶,我自己粘了。
她见我没回话,更暴躁地问道:“你看什么?”
“在看你给我买的鞋。”
她的脸僵了僵。顺势也低头看了看那双鞋,没有说话。
她没陪我买过鞋。
她陪乔嘉芸逛街,拍照,试礼服。乔嘉芸的鞋有一整间屋子,要按颜色和季节摆放。
我回来第一年,管家把我安排在佣人房旁边。
理由是客房还没收拾好。
那间客房,收拾了三年。
我妈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一定要这么计较?”
“嗯。”
我答得太快,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打开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乔嘉芸将一条项链放进我的抽屉,转身时,还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我爸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我妈第一反应却是:“你哪来的?”
我看着她,讥诮了一声,“原来你见过。”
她的嘴唇动了动。
这是两年前的监控。那时她丢了一条项链。
乔嘉芸说,只有我进过她的卧室。
我被搜了房间。
项链从抽屉里翻出来以后,乔爸打断了我的一根手指。
乔妈就站在一旁,她说:“小地方长大的,手脚不干净,现在不教,以后就晚了。”
后来管家拿着平板,进过她的房间。
我在门外听见她语气平静地说:“删了吧。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再翻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曾经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她门外,反反复复想了很久。
谁家母亲明明知道真相,却不告诉自家女儿呢?后来,我就释怀了,我不是她女儿呀。
直到管家辞职,将这段监控发给我。
现在,她看着我的手机,居然问我:“你留着这个,是想威胁自己的父母?”
你看,他们总是把我想的特别坏。
乔爸伸手过来拿手机。
我先一步收起来。
他冷冷地说:“嘉芸是我们从小养大的,偶尔做错点事,你就不能容她一次?”
“可以呀。”
我站起来,“可是容了三年。”
“现在容不下了。不光容不下她了,也容不下你们了。”
乔爸乔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彻底黑了。
乔家的佣人都被我妈提前支开了。客厅里只有我们三个。
乔妈站起来,朝我伸手。“先把手机给我。”
我没有动。
我爸绕过茶几,一把扯住我的衣领。“你还想翻天?”
我的后背撞上沙发扶手。
见他抬起手来。
我先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往回抽,吼道:“松开!”
我没有松。
我妈冲过来,掰我的手,高声道:“那是你爸!”
她的指甲掐进我手背。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使劲。
两年前,我的手被按在桌上时,她也站得这么近。
我喊她,拜托她们放过我,我错了。
喊了好几声。
她只是说让我乖一点,别再惹爸爸生气。
我猛地推开她。
她跌回沙发,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敢推我?”
我爸抓起茶几上的镇纸,就想朝我头上砸过来。
我认得那个东西。去年,我的手指就是被这东西砸断的。
我往旁边躲开。
镇纸砸在茶几上。
一声脆响。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美工刀。
我爸看见,动作停了一瞬,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把刀,外强中干地喊道:“放下。”
我握紧刀柄,看吧,施暴者不会在高位的时候思考他是不是该停下。
如今我是施暴者。
他盯着我的手,往前逼了一步,颤声道:“我叫你放下!”
他又抬手来抓我。
这次,我没有躲。
刀片划过的时候,一瞬间的红,便只剩下他惨叫的声音。
我爸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妈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扶他。
他推开她,双手捂住脸。“眼睛......我的眼睛......”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我妈回过头,像看鬼一样地看着我。
她的嘴张着。
过了几秒,她抓起桌上的手机。“我报警,我现在就报警!”
我朝她走过去。
她按错了一次,低头又按,手机从她手里掉了下去。
她往后退。哭着喊道:“映禾。你冷静一点。”
我停了一下,倒不是我起了善心,我就是想听听她说什么。
她立刻伸手,“你先把东西放下,听妈说。”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刚才掐我的那几道指甲印,还留在手背上。
“你说。”
她的目光落在我握刀的手上。
“项链的事,是嘉芸不对。妈回头说她。”
我没有动。
“你那根手指,妈带你去治。找最好的医生,肯定能治好。”
她说得很快。
我爸在后面撞到了茶几,桌上的相框掉下来。
他喊她的名字。
她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她吓破音地喊道:“你把刀给妈,好不好?”
我问:“现在都不是我的问题了?”
她连连点头,“不是不是。”
好笑,真的是太好笑了,果然道理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得靠真理。
现在,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全认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背抵住墙。凄凄惨惨的喊道:“映禾......”
我对她甜甜的笑了一下,“你们既然眼盲心瞎,不要也罢。”
说完,刀片划过,一片血色。
伴随着他俩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我施施然的走出了别墅。
7
屏幕上还有八分钟。
这时,大门打开了,阿姨跑进来。
她看见屋里的情形,吓得捂住嘴巴惨叫了一声。
我侧身让她过去。
周绍伦的车停在路边。
他刚从车里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我爸发来的消息停在上面。
“人回来了,你也来一趟,文件的事今晚解决。”
现在,他看了我一眼,快步往屋里走。
我继续往江边去。
走了几分钟,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我在长椅上坐下,想安安静静地回去,可惜了。
周绍伦追到我面前。一脸复杂地看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低头看时间。
还有四分钟。
好吧好吧,痛打落水狗也不是不行。
我笑着对他说:“所有的文件,你们让我签的,我已经统统上交国家了。”
他瞬间肢体僵硬了,然后来回踱步,大声吼道:“你疯了吗?你是法人,你以为你是在搞我和你爸妈吗?错了,进监狱的会是你。”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那你怕什么,我怎么觉得你怕...死...了....”
周绍伦像看鬼一样地看着我。
然后他在我眼前跪下,伸手来抓我的胳膊。“映禾,我知道你有委屈,我错了,之后我一定都站在你这边,我会保护你,我再也不让你受伤害了,这边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说,就说东西是你伪造的好不好。”
见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律师包你出来,等你出来,我们身边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我会对你很好,我们还要生宝宝。”
见我没有动。
他看着我,他瞬间破罐子破摔的喊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转过头。
见他额头上的纱布边缘,渗出一点血。
“以前我想回家。”我说。
“对,我可以给你家,乔家不喜欢是吗,我们以后跟他们再也没有往来了。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家。”
我没再解释。
倒计时还有十秒。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
那只手上,已经没有婚戒。
他终于发现了。
“戒指呢?”
“卖了。”
他盯着我,这比我递交的那些证据还让他难以接受。
“那可是结婚戒指。”
我语气平平的,“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没有回答。
他用另一只手去翻自己的手机。
“我转钱给你。先去买回来,有什么事等回家再说。”
三年里,我问他要过医药费,要过自己上班的工资。
他让我把乔嘉芸哄高兴了,再来谈。
现在,他坐在我旁边,求着给我钱,真是太好笑啦。
我把手往回收。
他攥得更紧了,“你看着我。我们回去谈。”
我低头,看着他紧握的手指。
“周绍伦。”
他一副期待地看着我,“嗯。”
“你死定了。”
8
再次睁眼时,天花板是白色的。
我躺在医院里。
床头放着我的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
还是我出车祸前,用了四年的那部。
我伸手拿过来。
左手无名指很直。
没有被打断以后留下的歪斜。
我将手指蜷起来,又伸开。
不疼了。
手机解锁后,银行信息停在最上面。
我点进去。
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一个亿!
一分不少。
护士进来,看见我睁着眼,连忙喊医生。
病房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问我叫什么。
有人问我还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一一回答。
最后,医生俯身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看了看窗外。
天亮着。
我说:“饿了。”
说完,我又问:“我现在能吃饭吗?”
番外一:她走以后
乔映禾离开的那个晚上,调查就开始了。
最开始,他们还想维持体面。
车照开,花照送,乔嘉芸的病房也不肯换。
乔母让阿姨拿一套颜色素净的衣服来,说自己不能这样去见人。
后来,能动用的钱越来越少。
项目停了,合作中断,欠下的款项被一笔笔追讨。
过去依靠关系和说辞拖住的事情,一起压了过来。
有几家真正供过货的公司,堵在乔家公司楼下,拿着拖了很久的结款单。
他们也是头一次知道,乔家早就通过别的名目,把本该付给他们的钱转走了。
消息传开后,更多人来提供材料。
有被扣着钱的工人,有拿不到尾款的小老板,还有替他们干过活、最后被一脚踢开的员工。
乔家大宅被处置那天,乔启衡站在门口,一旁的检察官在扫描他们身上是否携带着东西。
不过都无所谓了,因为清偿债务之后,过去那些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资产,已经不再属于他们。
车库空了。
别墅换了主人。
乔母收藏了半生的珠宝,被一件件登记、处置。
乔父乔母和周绍伦,都进监狱了,被判无期。
乔父和乔母的眼睛没有恢复。
办手续时,需要有人把内容读给他们听。
乔父听到一半,忽然骂乔映禾。
声音很大,仿佛她还站在面前,只要自己抬起手,她就会低下头,可是人已经死了。
乔母坐在另一边,听着他骂,过了很久,说:“早知道,就不该让她回来。”
乔父停了片刻。然后又骂乔母,说都是她惯坏了嘉芸。
乔母也抬起头,说拿镇纸动手的人不是自己。
两个人隔着并不远的距离,开始狗咬狗。
乔嘉芸真正意识到日子变了,是护士让她转病房的时候。
她已经不需要继续住在原来的地方。
后续治疗和康复还要进行,可账户里预存的钱快用完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护士递来的单子,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她刚打下的一行字。【我哥呢?让他来。】
护士平静地说道,联系过了。
乔启衡到得很晚,身上穿的还是前一天的衬衫。
她冲他张开嘴。没有声音。
那场严重的过敏之后,她再也没能正常说话。
起初,她以为只要熬过这几天就会好。
医生来,她抓住对方的袖子,指自己的喉咙。
乔母出事以前,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爸爸妈妈会给我找最好的医生。
后来,她只能把这句话打在手机上。
再后来,已经没有人接她的话。
护士等在门口。
乔启衡看过单子,低声说:“先换一间。”
她把手机砸向了他。
手机撞在他的肩上,掉到地上,摔裂了一角。
乔启衡捡起来,放回床边,“现在不是你闹的时候。”
她愣住。
从小到大,他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哪怕她把买错颜色的礼物从楼上扔下去,他也只会让人再去买。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字。【我没有闹。是乔映禾害我。】
乔启衡看见那个名字,麻木地说:“她死了。”
乔嘉芸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往下打。
【她死了就死了呗。那钱呢,为什么我要换房间。】
乔启衡盯着她。
原来这是她知道乔映禾死后,最先想到的事。
他们如珠如宝的妹妹是一个如此自私的人。
她出院后,没能回到乔家。
能收走的衣物,只剩下几只行李箱。
整间屋子的鞋没有带出来,钢琴没有带出来,梳妆台上的香水和首饰,也不是她想拿多少就能拿多少。
乔启衡在城郊租了一套旧房子。
房间不多,阳台朝着另一栋楼,晾衣架生了锈。
乔嘉芸进门时站了很久。
她指着墙角的一块水渍,回头看他。
乔启衡把行李搬进去,没有解释。
租金已经交了。
他付不起原来小区里哪怕一间最小的房。
第一天晚上,乔嘉芸没有吃饭。
她在手机上给从前的朋友发消息。
有人没有回,有人说家里不让再联系,还有人客气地问了两句身体,就再也没有下文。
她点开过去常去的餐厅,选了几样东西,付款时余额不足。
她切换另一张卡。
还是不行。
厨房里,乔启衡在煮面。
他不会做饭,水放少了,锅底糊了一圈。
乔嘉芸走过去,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我不吃这个。】
他看了一眼,说:“那就自己做。”
她把碗推到一边。
瓷碗磕在桌沿,裂了一道口。
乔启衡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她。
她习惯性往后缩了一下,想叫哥哥。
但是发不出来声音。
第二天,裂了的碗还在桌上。
乔父乔母已经进了监狱,留下一堆需要乔启衡偿还的债务;他之所以没被追责入狱,是因为他没有直接接触那些涉案物品,但债主不这么认为。
他卖掉能卖的东西,找过几份工作。
从前一起喝酒的人,见他来,先让前台推说不在,后来直接让前台和保安把他拦在外面。
他只能去搬砖,送外卖,回到出租屋时,全身都是青一块紫一块。
而乔嘉芸坐在桌边,等他买饭回来。
手机上的字很大。【我药快没了。】
他摸了摸口袋,先数了一遍钱。
工资还没发。
房租要交,欠款要还,她后续看病也要花钱。
他拿过药盒,挨个看剩下多少。
乔嘉芸伸手来抢。
她不喜欢别人这样看她,像每一口饭、每一粒药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就像乔映禾一样。
每次乔映禾拿着医院缴费单回家,她和乔启衡坐在沙发上,还问,怎么又要钱。
现在,他把药盒放回桌上,去门外给能借钱的人打电话。
接通的越来越少。
乔嘉芸也试着挣钱。
她原来喜欢拍照,喜欢在网上发自己的衣服和首饰,过去还有人请她去参加活动。
家里出事后,她重新打开账号,发了一张住院时的照片。
配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说自己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从前的生活,希望大家能给她一点善意。
最初,确实有人安慰。
直到有人认出她的名字。
随着两家的调查结果和相关案情陆续公开,乔映禾的遭遇也被更多人知道。
她被认回来的三年里,怎样被对待。
还有人把当年她陷害乔映禾的视频爆出来了,大家都骂她是绿茶,黑莲花,为什么不去死。
骂他哥就是个伥鬼,骂她父母有眼无珠,瞎的好。
最后居然有人找到她所在的出租房泼油漆。
还是乔启衡连夜带着她搬离这里才逃脱的。
她想,难道我们就得像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永远不见天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