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疯人院诈疯
【正文】
护士念到「妄想症、攻击倾向、建议电击」的时候,沈听澜正数到第三十七下。
约束带勒进手腕,金属扣贴着皮肉冰得扎人。她挣了一下,床跟着晃,旁边一个圆脸小护士吓退半步,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
「别动啊,越动越紧。」圆脸护士声音发颤,明显没干多久。
沈听澜没动。她只是歪过头,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那表情她对着卫生间镜子练了二十三天,太轻了不像疯,太重了像演,得刚好卡在「这人脑子有病但说不出哪里有病」的刻度上。
三天前她用这表情把送饭的赵铁柱吓掉了一整盘西红柿炒蛋。
「她笑了?」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隔壁病房那个总说自己能听见卫星信号的胖大姐,姓吴,见谁都喊「领导」。吴大姐压低嗓门,「领导又笑了,肯定又要电我。」
沈听澜没理她。心里在算账:录音笔还剩十二小时电量。昨天夜里她把笔从床垫夹层挪到病号服内兜,缝在左胸口袋下沿,拉链用牙咬断一截塑料牙刷柄当拉头。
今天必须让陆承宇亲口说出那句话。
「沈女士,」圆脸护士按流程念完诊断,把一张知情同意书往她面前推,「电休克治疗需要家属签字,您丈夫已经签过了。您自己也签一下,表示知情。」
来了。
沈听澜歪着头看那张纸。A4纸,页眉印着「康宁精神康复医院」,最下面一行小字:患者本人或监护人签字。
她抬眼,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慢慢踱进来的人身上。白大褂,金丝边眼镜,手里端着个黑色文件夹,走路没声,皮鞋底软得跟猫爪子似的。
陆承宇。
「今天状态不错。」陆承宇把文件夹搁在床尾,俯身看她,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听澜,你昨天又跟吴姐说陆承泽不是你丈夫?」
沈听澜没说话。她盯着他白大褂第二颗扣子——那颗扣子比别的扣眼大一圈,缝线颜色深,明显后配的。她盯了十几秒,直到陆承宇不自在地抬手摸了一下胸口。
「你看,」陆承宇转头对圆脸护士笑,「注意力障碍,典型的。」
「陆医生,」沈听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半拍,像故意拖着舌头,「你哥——不是,你弟,他答应你的那三百万,打过来了吗?」
陆承宇的笑僵在脸上。
圆脸护士没听清,低头整理签字笔,嘴里嘟囔:「什么三百万?」
「我说胡话呢。」沈听澜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我有病嘛,你诊断书上写了,妄想症。」
她把「妄想症」三个字咬得格外慢,慢到陆承宇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单子,刷刷签完名,递给护士:「先做基础镇静,下午安排电疗。」
「陆医生——」
「按流程走。」他打断护士,又看了沈听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听澜读懂了:他慌了。
因为他刚才忘了反驳「你弟」两个字。
下午两点,电疗室隔壁的观察间。
2 反将军
赵铁柱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掉了一地,也没人管。沈听澜被绑在推床上等叫号,路过时他蹲下来假装给她掖毯子,手在毯子底下比了个三。
三块充电宝,都用光了。
沈听澜用气声问:「他几点来?」
「陆医生啊?两点半。」赵铁柱吐掉瓜子皮,嗓门没压住,「我说大妹子,你天天打听他干啥,他给你开小灶啊?」
旁边长椅上坐着个陪护家属,抬头看了一眼。沈听澜立刻翻起白眼,开始哼《小苹果》,跑调跑到西伯利亚。赵铁柱翻个白眼,掏出手机继续斗地主。
两点三十七分,陆承宇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个保温杯。
他今天没戴眼镜,眼底有青。沈听澜注意到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发票,边角印着「承泽投资有限公司」的抬头——他弟的皮包公司。发票金额栏被裁掉了,但底下的税号她认识,前三位是陆承泽身份证前三位。
「听澜,」陆承宇在她对面坐下来,保温杯拧开,一股枸杞味,「你爸那个疗养院,这个月费用又涨了。」
来了。每次都是这个开场白。
沈听澜歪头看他,嘴里小声哼歌,脚趾在约束带下面一下一下打拍子。她心里清楚,他接下来要说:你签了授权书,费用我来出。
果然,陆承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你看,你丈夫对你多好。你签个字,疗养院的事他全包。」
沈听澜盯着那张纸,突然问:「陆医生,你有哥哥吗?」
陆承宇顿了一下:「没有。」
「那我怎么听人说,」她歪头,声音黏黏糊糊,「陆承泽是你亲哥啊?」
观察间里静了两秒。赵铁柱在门口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陆承宇喉结动了一下,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他今天没戴,手指头扑了个空,悬在半空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谁跟你说的?」
「吴大姐啊。」沈听澜咧嘴,「她说她能听见卫星信号,卫星告诉她的。」
赵铁柱憋笑憋出一声猪叫。
陆承宇脸色缓了缓,重新挂上那副慢条斯理的笑:「听澜,吴姐有幻听,她的证词在医学上没有意义。」
「哦,」沈听澜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那你弟——」
「我没有弟弟。」
「那陆承泽是谁?」
陆承宇不说话了。他盯着她看,那眼神像在看一道算错的题。
沈听澜在心里掐着秒。录音笔在左胸口袋下沿贴着,红灯亮没亮她看不见,但手感告诉她——还在录。
「陆医生,」她突然压低声音,语气正常得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你哥答应你的三百万,到账了吗?」
陆承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地一声响。
「如果没到账,」沈听澜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那你开的每一张电击单,可都是白干的。3%干股,他口头许诺的吧?有书面协议吗?」
赵铁柱瓜子也不嗑了,悄悄把手机揣兜里。
陆承宇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去。他重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动作故意放得很慢,想找回点掌控感。
「听澜,」他放下杯子,「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套我话?」
「没有啊,我有病,我妄想。」
「你录音笔电量不多了吧?」陆承宇忽然笑了一下,金丝边眼镜没戴,但那双眼睛比戴眼镜时还冷,「赵铁柱给你带了三块充电宝,每块一万毫安。你第一天进来就开始录,录了三十七天。按平均功耗算,你至少还剩——」他歪头,「十二小时?」
沈听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陆承宇往前探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赵铁柱收你五百一块,我给他一千一块。他卖给你的充电宝,全是我从外面买的,拆过封的,电池循环次数我记着呢。」
赵铁柱在门口脸都白了。
「所以啊,」陆承宇拍拍她手背,跟长辈哄小孩似的,「别折腾了。你录多少都没用,回头我让信息科把你手机格式化了,录音笔我当着你面踩碎,行不行?」
他说着伸手往她病号服左边口袋摸。
沈听澜没躲。
陆承宇的手在她胸前口袋上按了一下——空的。他愣了愣,又按了一下,还是空的。
「找录音笔啊?」沈听澜咧嘴笑了,这回笑得很真诚,发自肺腑,「陆医生,你摸摸右边。」
陆承宇皱眉,手往她右侧裤兜一探——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超市小票。
「今天早上赵铁柱买煎饼果子的小票,」沈听澜说,「我让他把录音笔带出去了。这会儿应该在方励律师手里。」
陆承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你诈我?」
「我妄想嘛。」沈听澜眨眨眼,「你诊断书上写的,我不认丈夫、不认闺蜜、张口就说陆承宇是陆承泽的亲弟弟。对了——你在医嘱里写我「妄想内容荒诞离奇」,那你猜,你刚才亲口承认给赵铁柱一千块一块充电宝的事,法官信不信?」
陆承宇猛地回头:「赵铁柱!」
赵铁柱已经蹿到走廊里了,回头喊了一嗓子:「陆医生,你那一千块我收了啊,我手机里有转账记录,你可别赖账!」
走廊里几个病号开始起哄,吴大姐拍着墙喊「领导被撤职了」。
陆承宇手撑着推床边缘,指关节泛白。
「沈听澜,」他咬着后槽牙,「你以为方励能动得了陆承泽?你爸还在疗养院躺着呢。」
「你指的是城南那家『安泰养老』?」沈听澜慢悠悠地说,「上周三转到职工医院了,走的是医保统筹。方励给办的,没用陆承泽一分钱。」
陆承宇愣住。
「你哥——你弟——陆承泽拿我爸的疗养费要挟我签财产授权书,这事我第一天就知道了。你猜我怎么知道的?」沈听澜歪头,「周曼妮在朋友圈发照片,定位忘关了。她发『陪闺蜜复查』那天,照片里医院走廊的背景墙上有『康宁精神康复医院』七个字。她配文写「希望早日康复」,我截图了。」
陆承宇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周曼妮是蠢货。」
「对,」沈听澜点头,「你哥找的女人是蠢货,你哥的私生子弟弟是黑心医生,你哥本人靠小三上位——陆家这一窝,你说董事会那帮老头知道了,股价跌几个点?」
陆承宇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很难看,皮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吱的一声,隔壁观察间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
「沈听澜,」他稳住身子,声音发紧,「你手里那份授权书没签,代持股份还是你的。但你人还在我这儿,我一张诊断书就能让你再待半年。」
「可以啊,」沈听澜躺回去,把约束带往手腕上蹭了蹭,摆了个舒服姿势,「你开单子,我签。不过提醒你一句——方励今天下午两点向卫健委递交了你的执业记录查询申请,你猜他查到了什么?」
陆承宇没接话。
「三年前那笔三百万,从『承泽投资』打到『康宁医院对公账户』,摘要写的是『设备采购款』。但那年康宁根本没采购设备,采的是你——你从公立医院跳槽到康宁,合同上写的是『人才引进费』,三百万整。」沈听澜一字一句,「你哥用公司的钱买你的执业资格,你再用我的电击单还他的人情。你们兄弟俩这买卖,税务局想不想掺一脚?」
陆承宇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下去,枸杞洒了一地,在地砖上滚得跟红豆似的。
他转身就往外走。
「陆医生,」沈听澜在他背后慢悠悠开口,「你今天还没给我下新医嘱呢。这三十七天我表现怎么样?够不够出院标准?」
陆承宇脚步停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你明天出院。」他挤出四个字。
「谢谢啊,」沈听澜冲他后背摆摆手,「那我今天就不做电疗了?」
陆承宇没回头,甩上门走了。
赵铁柱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比了个OK的手势。沈听澜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她右手里攥着一块真电池,从陆承宇拆封的充电宝里抠出来的。他以为她傻,拿人家拆过的充电宝存证,她早把自己那块原装电池换上了,录音笔从头到尾就没断过电。
3 出院遇局中局
出院那天,天阴着,风里带着雨腥味。
沈听澜换回自己的衣服——方励提前送来的,一件灰色西装外套、一条黑裤子,口袋里还塞了支口红。她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涂了个正红色,把病号服叠好放在洗手台上,没扔。
留着当证物,她想。
走廊里来了一堆人。陆承泽穿着那件她熟悉的藏青羊绒大衣,领口别着枚素银领针——还是她送的,结婚第一年生日礼物。周曼妮跟在他半步后面,手里抱着一束康乃馨,脸上挂着那种「我见犹怜」的小表情。
吴大姐被护士拦在病房门口,扯着嗓子喊:「领导!领导你出去给我带包烟!」
沈听澜走过去,拍拍吴大姐的手:「带不了,我戒了。」
吴大姐愣住,沈听澜已经走到陆承泽面前了。
「听澜,」陆承泽伸手要扶她胳膊,「回家吧,这段时间——」
「等一下。」沈听澜没接他的手,从西装内兜掏出手机,连着蓝牙音箱——音箱在方励手里,那秃顶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靠在护士站台边,冲她点了下头。
音箱嗡了一声。
走廊里七八个病号、四五个护士、赵铁柱端着拖把假装拖地,全都看过来。
沈听澜按下播放键。
「陆医生,你哥答应你的三百万,到账了吗?」——她自己的声音。
「听澜,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套我话?」——陆承宇的声音。
「赵铁柱收你五百一块,我给他一千一块。他卖给你的充电宝,全是我从外面买的……」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雨点砸玻璃。
周曼妮手里的康乃馨掉在地上,塑料包装纸哗啦一声。她蹲下去捡,沈听澜看见她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朋友圈编辑页面,文字框里打了半截:「陪闺蜜办出院,新生活——」后面没写完。
陆承泽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听澜,」他声音压得很低,「回家再说,行吗?这么多人——」
「你三年前给康宁打三百万买你弟的编制,」沈听澜也压低声音,但蓝牙音箱还开着,她口袋里手机的麦克风收着音,「这事董事会知道吗?陆承宇是你爸初恋的儿子,比你还大两岁,你妈当了八年小三才转正——」
「沈听澜!」
「我在。」她举起手机晃了晃,「录音我备份了六份,方励手里两份,我爸手里一份,剩下三份在三个不同银行的保险箱。你删不完。」
陆承泽的脸彻底沉下来,他转头看周曼妮:「你跟她说的?」
周曼妮抱着康乃馨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承泽,我没有——」
「她没跟我说,」沈听澜替她回答,「她傻,朋友圈定位忘了关。我截图了。」
周曼妮张着嘴,眼泪说来就来。可惜走廊里没人递纸巾,赵铁柱甚至故意把拖把往她脚边怼了怼。
陆承泽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行,听澜,你赢了。我现在就给律师打电话,离婚协议——」
「不用,」沈听澜从方励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离婚协议我拟好了,财产分割按婚前协议走,代持股份归我,你名下那套滨江公寓归我,车归你。」她抽出几张纸递过去,「你签个字就行。」
陆承泽没接。
沈听澜把纸折好塞回袋子:「不签也行,我直接起诉。非法拘禁、伪造诊断、婚内转移财产,三样够你喝一壶的。哦对了——」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康宁医院这边,卫健委明天来查你弟的执业记录,我建议你让他把营业执照挂高点,省得掉下来砸脚。」
陆承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然后他笑了。
「沈听澜,」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爸那封信——」
沈听澜眼皮一跳。
「你以为方励把证据交给你爸了?」陆承泽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你爸上周签了份文件,把监护权转给我妈了。你猜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走廊那头,方励的脸色变了。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手机举到耳边:「喂——什么?沈叔转院了?什么时候?谁签的字?」
沈听澜攥着录音笔的手指收紧。
陆承泽退后一步,整了整领针:「听澜,你赢了这一局,但棋盘上不止你一个棋手。」
他转身往外走,大衣下摆扫过地上的康乃馨。周曼妮愣了一拍,小跑着跟上去。
沈听澜站在原地,听着方励对着手机吼「转去哪家医院了」。赵铁柱凑过来小声说:「大妹子,你爸那个新疗养院,我听陆医生提过一嘴,叫什么『静安』——」
沈听澜抬头看他。
「——在城北,」赵铁柱搓搓手,「老板姓陆,好像是陆医生表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听澜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字:
「你爸在我这儿,想见他,今晚八点,老地方。」
发件人号码她认得——陆承泽他妈,钱玉芬。
沈听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转头看方励:「方律,静安疗养院的法人登记信息,现在能查吗?」
方励一边拨电话一边骂骂咧咧:「查个屁,那家上个月刚换的法人,新法人叫钱玉芬——」
沈听澜闭了闭眼。
三十七天,她只算错了一件事:陆承泽手里还有一张牌没出。
她攥紧录音笔,拇指摩挲着笔身上刻的字。那支笔还是陆承泽送的,刻着「听澜」两个字,当年他说这名字好听,山雨听澜,有静气。
现在她知道了,澜字底下藏的是刀。
「赵铁柱,」她睁开眼,「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钱玉芬。」沈听澜把西装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告诉她,今晚八点我准时到,让她把静安疗养院的股权代持协议也准备好——我手里那份陆承泽的认亲信,她儿子亲笔写的,『本人陆承泽,系陆建国与钱玉芬之婚外子』,底下有他签名和手印。」
方励瞪眼:「你什么时候弄到的?」
「结婚第二年,」沈听澜说,「他把认亲信夹在我爸的病历本里,让我带去医院给医生看,想证明我爸老年痴呆有家族遗传。他忘了那本病历后来一直在我手上。」
她把西装袖口往下拽了拽,露出那支录音笔。
「今晚谁进谁出静安,」她按下停止键,「得重新算。」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沈听澜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带上传票,我等你。」
她盯着「传票」两个字,忽然笑了。
钱玉芬比陆承泽难缠。她知道传票是假的,但她敢提这两个字,说明她手里也有东西。
方励挂了电话凑过来:「查到了,静安疗养院今天早上新增一条护理记录,你爸的,护理等级从特级降成普通,签字人——钱玉芬。」
沈听澜把手机揣兜里,抬脚往外走。
「方律,」她推开门,雨丝斜着打进来,「今晚你跟我去,带上你那个能录音的律师证。」
「干啥?」
「干啥?」沈听澜回头,红嘴唇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她钱玉芬能降我爸的护理等级,我就不能给她儿子加一条非法拘禁?」
她走进雨里,录音笔在口袋里硌着肋骨。
身后赵铁柱追出来喊:「大妹子!充电宝还要不要了?这回我给你打八折——」
沈听澜没回头,只举起手摇了摇。
雨点砸在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下面又跳出一条新消息,号码换了,是个座机:
「沈女士,我是静安疗养院值班护士,您父亲刚才拔了输液管,说要见您。他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沈听澜站住了。
「——他说,『病历本第七页』。」
雨越下越大,沈听澜攥着手机站在马路牙子上,出租车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半条裤腿。
病历本第七页。
她爸从来没跟她提过第七页。
沈听澜没接那条短信。
她把手机翻扣在掌心,冲方励扬了扬下巴。“走,先去趟住院部后门。”
“不是说八点?”
“八点是他们定的钟。”沈听澜迈开步子,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我提前四十分钟到,看看钱玉芬在会议室里摆什么阵。”
方励把那只旧皮包夹在腋下,跟上她的步子:“我刚收到护士站的底档,你爸的输液管不是自己拔的——是赵铁柱今早七点二十进的病房,手上拎着个保温桶,出来的时候桶没了,兜里鼓一块。”
沈听澜没停步,只把伞往路牙子边上偏了偏。
“赵铁柱收了谁的五百块?”
“你猜。”
“我不用猜。”沈听澜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短信,号码她存过,备注就俩字:柱子。
短信内容一行:“大妹子,五百到手,夜班那个小周护士归我摆平。第七页我让赵护士给你带出来了,就藏你爸枕头套里。你爸那手‘拔管’演得可真像,我拿棉签沾了点红药水往管口一抹,把那两个小护士吓得脸都白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十倍的事,你可别忘。”
沈听澜回了一个字:“记着。”
方励凑过来扫了一眼,眉毛拧成一条:“你早就安排好了?”
“昨晚十点就安排好了。”沈听澜把伞收了,站在静安疗养院住院部后门的雨搭下面,把西装下摆抻平,“我爸住特级病房那几年,钱玉芬每次来‘探望’都得先打电话,她怕我爸清醒时当着别人的面说钱的事。我让我爸装糊涂,装了大半年。”
“你爸知道?”
“我爸比谁都清醒。”沈听澜把额前一缕湿发别到耳后,“他上个月就跟我说过一句话——‘澜澜,钱家人来一回,我枕头套就得换一回’,我就知道,他枕头套里藏过东西。”
4 录音笔自己醒了
八点差二十,沈听澜推开疗养院三楼会议室的门。
屋里灯亮得刺眼。
钱玉芬坐在长桌主位,一身宝蓝丝绒套装,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正跟左边那个穿灰西装的律师低声说话。右边坐着两个生面孔,男的四十出头,白大褂外面套着深色马甲,胸牌写着“护理顾问 秦志远”;女的三十来岁,短发,手里一台平板,见门开了,抬眼扫了一下,又低头。
桌面上摊着三样东西: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一盒抽纸、一份沈父病历的封皮。
“听澜来啦。”钱玉芬站起来,脸上笑纹像叠好的手帕,“阿姨等你好久了,外头雨这么大,快坐。”
沈听澜没坐。
她走到桌尾,把包往椅子上一放,人站着,两手撑在椅背上。“钱阿姨,电话里说的传票,我先看看。”
钱玉芬笑容没动,把手里那份文件往桌面上一推。“传票是小事,你先看看这个。”
文件推到沈听澜面前。
标题是打印的:《关于沈德厚护理等级调整的知情同意书》。底下签字栏,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德厚”,旁边盖了红手印。日期是三天前。
沈听澜拿起来,对着灯看。
“我爸三天前发烧三十八度七,你们让他签这个?”
“签的时候人清醒得很。”钱玉芬端起自己那杯茶,“医生在场,护工在场,录像也有。你爸说,特级护理太花钱,不想拖累你。”
沈听澜把文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声音不高:“钱阿姨,我爸右手三根手指去年就伸不直,他签字永远是左手的‘沈’字写得比‘德厚’大。这份文件上的字,左右手都分不出来,你找谁代签的?”
钱玉芬嘴角僵了半秒。
旁边那个灰西装律师咳了一声:“沈女士,手印是本人按的。”
“手印能按,字不能写?”沈听澜转头看他,“张律师,我执业七年,离婚案里伪造签名的我拆过二十几份。这份文件我复印一份带走,回头我做笔迹鉴定,费用我自己出。鉴定出来是代签,我告你们伪造病历,一份一份告。”
会议室静了两秒。
钱玉芬搁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当”一声。
“听澜啊。”她声音软下来,像哄小孩,“阿姨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置气。你爸的事,咱往好处办。我这儿有个方案——”
她朝左边那个“护理顾问”秦志远抬了抬下巴。
秦志远翻开笔记本:“沈女士,我们评估过,沈先生目前情况适合转去我们合作的康养机构,在青浦那边,环境好,护理比这边细,就是收费低一些。”
“低多少?”
“特级一个月两万八,那边普通护理四千五。”秦志远推了推眼镜,“不过那机构资质正在办,下个月才能挂牌。”
“正在办资质。”沈听澜重复了一遍,“就是无证。”
“沈女士,这话不好听。”
“我说的是事实。”沈听澜把病历封皮翻开,里面夹着的护理记录单露出来,“钱阿姨,你把我爸从特级降到普通,再转到一家没挂牌的机构,中间每月省下来的钱,是进你口袋还是进陆承泽的账?”
钱玉芬脸上那层笑终于褪了。
她把茶杯往桌心一推,声音冷了:“沈听澜,阿姨跟你明说。你手里那百分之十五的代持股份,承泽那边急着用。你签了转让协议,你爸还住特级,我另外给你换一间朝南的单人病房,护工一对一看护。你不签——”
她指了指秦志远手里的平板。
“明天下午,转院车就来接人。青浦那家机构,资质是还没办,可它有床位。你爸住进去,探视得提前三天预约,预约批不批,看我心情。”
沈听澜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钱阿姨,您这条件,换我我也得考虑考虑。”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手伸进去摸手机,“您给我两天,我找律师算算股份值多少。”
钱玉芬见她坐下,脸色缓了些:“这才对嘛。阿姨不是不讲理的人。”
“不过有个事我得问清楚。”沈听澜把手机从包里抽出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我住进市精神卫生中心那三十七天,到底是谁的主意?陆承泽跟我说是医生建议,您这边说是承泽安排的。我总得知道该恨谁。”
钱玉芬嘴角一撇。
“恨谁?你谁也别恨。”她端起重新续上的茶,语气像说邻居家的闲话,“承泽让你进去住三十七天,是我点头的。你那时候天天翻账本,承泽说你不安定,我说那就送进去稳一稳。医院又不是监狱,三十七天出来你不也好好的?”
“所以是您点的头。”
“我点的头。”钱玉芬把茶杯一放,“怎么,你还想因为这个告我?告去啊,医院有诊断书,有承泽签字,你去告。”
沈听澜把膝盖上的手机翻过来,指纹解锁,屏幕上录音软件正在跑,波形一跳一跳的。
她按下停止,点了保存。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机举到桌面高度。
“钱阿姨,刚才这段,我录下来了。”
钱玉芬脸上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收,瞳孔先缩了一下。
“你说‘承泽让你进去住三十七天,是我点头的’——这句话我放给法官听,配上医院入院记录上陆承宇的签字,够不够立一个非法拘禁的案底?”
灰西装张律师脸色变了:“沈女士,你这是偷录——”
“偷录怎么了?”沈听澜把手机揣回口袋,“我又没剪辑,原声原话。张律师你也是执业律师,非法拘禁罪是公诉案,你要不要现在给钱阿姨算算,三十七天能判几年?”
钱玉芬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翡翠坠子晃了晃。
会议室里那两个“护理顾问”对视一眼,秦志远悄悄把平板扣过去。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钱玉芬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然后慢慢从手包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她当着沈听澜的面拨出去,开了免提。
“承宇啊,阿姨问你,听澜那个出院诊断,你改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陆承宇的声音不紧不慢传出来:“改好了,钱姨。诊断结论从‘病情稳定,建议出院’改成‘症状未愈,存在复发风险,建议继续住院观察’。电子病历已经提交,纸质的我压在科室里,明天一早就能盖章。”
“行。”钱玉芬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她抬眼看着沈听澜。
“你录我,我录你,扯平了。”她往后一靠,丝绒套装在椅背上蹭出细微的声响,“你以为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自由了?明天早上八点,承宇亲自开车来接你回去。诊断书写得清清楚楚——未愈,建议继续住院。你拿什么证明你该出来?”
沈听澜没动。
方励在旁边攥紧了皮包带子,往前跨了半步:“钱女士,你伪造诊断——”
“谁伪造了?”钱玉芬转头看他,笑吟吟的,“精神科诊断本来就有主观性,承宇是主治医生,他有权限做这个判断。方律师,你要是不服,你替她申请重新鉴定?鉴定排队排到明年三月,她先住院等着。”
方励喉咙里卡了一声。
沈听澜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慢慢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就在这时候,口袋里的录音笔轻轻震了一下。
沈听澜指尖一顿。
她把录音笔掏出来,屏幕朝下,只凭手感按了一下侧键——这是她的习惯动作,确认录音状态。
屏幕亮了,一行小字跳出来:
「新录音已保存」
沈听澜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根本没按录制键。
从进会议室到现在,她只在手机里录了音,录音笔一直搁在内袋里没动过。这支笔是陆承泽送她的,刻着“听澜”,跟了她三年,她说换电池都舍不得换。
现在它自己存了一段录音。
沈听澜把笔翻过来,拇指按住播放,声音调到最小,贴在耳朵边上。
录音只有七八秒,背景嘈杂,像是手机录的手机——钱玉芬刚才那通打给陆承宇的电话,被完整录进去,最后还多了半句陆承宇没说出口的话:“……钱姨,承泽那边问,她那份认亲信原件到底在不在她自己手上——”
钱玉芬回了一句:“在不在都得让她回去,回去就由不得她了。”
沈听澜把录音笔重新揣回内袋。
她抬起眼睛,迎面撞上钱玉芬的视线。
“钱阿姨。”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指间,晃了一下,“刚才您跟陆医生打电话,我这儿也录着了。”
钱玉芬脸色这回真变了,手指往桌上一拍:“你——”
“别急。”沈听澜把手机收回口袋,慢慢整理西装袖口,“明天早上八点,我等着陆医生来接。”
她拿起椅子上的包,往门口走。
方励愣了一下,追上去:“听澜你——”
走到门口,沈听澜停住,回头看了钱玉芬一眼。
“不过钱阿姨,我提醒您一句。我住进去那三十七天,您儿子给我开的电击单上,每一张都签着‘陆承宇’三个字。医院病案室还有底档。明天他开车来接我的时候,最好把后座收拾干净——我怕他半道上被法院传票绊一跤。”
钱玉芬没答话。
她盯着沈听澜,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包里那部手机被她攥得咯吱响。
沈听澜拉开门。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的蒸包子气。
方励跟在她后面,一出门就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传票是吓她,你哪儿来的传票?”
“我没有传票。”沈听澜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但我有她刚才亲口承认的那句话。非法拘禁的立案标准,三十七天早就够了。”
“那她明天叫陆承宇来接你,你真去?”
沈听澜没答,伸手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卷透明胶带裹着的、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圆珠笔写着“第七页”。
“赵铁柱办事还挺利索。”她把信封在手心里掂了掂,“我爸枕头套里拿出来的,刚才在住院部后门他塞给我的。”
她撕开胶带,抽出里面那张病历纸。
第七页正面夹着一张打印件,标题是《授权委托书》,内容就三行:
“本人陆承泽,授权钱玉芬全权处置沈德厚在静安疗养院之一切医疗事务,包括护理等级调整、转院、手术签字。授权人:陆承泽。日期: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二日。”
底下有陆承泽的签名,龙飞凤舞。
沈听澜盯着那个日期。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二日。
她被送进市精神卫生中心是二〇二三年六月。
这张委托书,比她住院整整早了三个月。
“方励。”她声音有点发紧,“陆承泽三月就把我爸的医疗处置权给了钱玉芬。六月我才被送进去。这三个月里,钱玉芬拿着这张纸,把我爸从特级降到普通,病历上写‘家属要求’。陆承泽从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方励接过委托书看了一眼,秃顶上的汗珠在走廊灯下亮了一下:“这日期……这日期是他俩早有预谋。”
“不止。”沈听澜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这张纸为什么要夹在我爸病历里?因为陆承泽当时让我带病历去医院,是要给医生看‘家族遗传’——他顺手把委托书夹进去,怕自己忘。他忘的是,这本病历后来没还回去。”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沈听澜走进去,方励跟上。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三跳到二。
沈听澜忽然想起什么,把录音笔又掏出来。
“方励,你说这支笔是陆承泽送的,他有没有可能在里面做手脚?”
方励伸手:“给我看看。”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笔帽接口处一道极细的刮痕:“这儿被人撬开过,重新压的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陆承泽送你这个的时候,怕是就留了一手。”
“他能远程看我的录音?”
“录上去的文件要是同步到云端,他就能看。”方励把笔还给她,“这台笔的型号我知道,带蓝牙自动备份。他肯定知道你的账号。”
沈听澜把笔攥在手里,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坐着的几个病人家属抬头看了一眼。
她没急着出去。
“方励,你说陆承泽要是能看见我录的东西,那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手里有认亲信了。”
“他早知道。你今晚要是不闹这一出,他也会动手。”
“那我给他看个假的。”沈听澜把笔重新揣好,“我今晚回去,对着录音笔念一段话——就说我打算拿认亲信去董事会,揭他私生子的底。他听见了,肯定比我急。”
“你要引他出来?”
“他约我,比我去找他强。”沈听澜迈出电梯,雨已经小了些,天边泛着一层灰白,“他主动约我,地方他定,他觉得自己占着主场。人一觉得自己占上风,就容易把尾巴露出来。”
她走到疗养院大门口,站在雨搭下面等方励开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她没见过,短信就一句:“明天八点,地下车库B2,自己来。别带方励——你爸明天还住不住特级,看你今天怎么选。”
落款:陆承泽。
沈听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会儿,抬手指了指天,跟方励说:“你看,急了吧。”
方励把车从车位倒出来,雨刮器刮了两下:“你去不去?”
“去。”沈听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湿透的鞋在脚垫上蹭了蹭,“不过不是八点。我七点半就去,在B2先转一圈,看看他车停哪儿、带了几个人。”
她系上安全带,从包里摸出一小瓶东西,透明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粉末,瓶底贴着一张手写标签:磷粉·干燥·避光。
方励瞥了一眼:“这什么?”
“我昨天在化工商店买的。”沈听澜把瓶子收进内袋,“认亲信复印件我让打印店印了三份,明天我给陆承泽的那份,纸里夹磷粉。他一烧,绿色浓烟,车库喷淋自动启动,他当着监控的面手忙脚乱——这场面我拍下来,给他董事会那帮叔叔伯伯一人发一份。”
“烧纸犯法?”
“烧纸不犯法。”沈听澜把额前的湿发往后捋,“但承泽集团地下车库禁明火,消防条例写着呢,他烧纸触发喷淋,算危害公共安全。他报警抓我?我还没报他伪造委托书呢。”
方励发动车子,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吱嘎响。
“你爸那边呢?今晚谁守着?”
“赵铁柱今晚夜班。”沈听澜把椅背往后放了一点,闭上眼睛,“他欠着赌债,我答应他十倍——五千块,另加五百今晚的加班费。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看门守夜最靠得住,谁进病房他都拦。”
车子开出疗养院大门,上了主路。
沈听澜闭着眼,忽然开口:“方励,你把车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
“我忘了一件事。”
方励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
沈听澜坐直了,从内袋里把录音笔拿出来,对着笔帽上那个小小的针孔,一字一句地说:
“三月十二号那张授权委托书,我复印了两份。原件在方励那儿,一份复印件在我包里。明天我去见陆承泽,他要是敢动我,我就把认亲信和这张委托书一起发到承泽集团董事会邮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陆承泽是个私生子,连自己老丈人的医疗权都敢私下转手。”
她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认亲信原件我缝在枕头里了,他拿不走。”
说完她把笔揣回去,冲方励抬了抬下巴:“行了,开车。”
方励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偷看她:“你刚才那段,故意说给陆承泽听的?”
“他听得见。”
“那‘缝在枕头里’是假的吧?”
“假的。”沈听澜睁开眼,雨停了,路面上积水映着路灯,一片一片亮,“认亲信原件我早存银行保险柜了,钥匙在我爸枕头底下压着。我说缝在枕头里,是让他今晚派人来翻我出租屋——我那屋里除了两张假借条和一本没用的账本,什么也没有。他翻个空,明天见我的时候心里就虚。”
方励笑了一声,秃顶上那块肉抖了抖:“你这脑子,关了三十七天没关傻。”
“三十七天我天天数着。”沈听澜看着窗外,“数到第三十六天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他陆承泽敢把我送进去,是算准了我出来也没证据。可他忘了,我在里头那三十七天,赵铁柱天天给我递消息。”
“赵铁柱到底帮你递了多少回?”
“充电宝三回,每回五百。”沈听澜伸了三根手指,“外带纸条十七张、指甲刀一把、线装书一本。纸是他从护士站拿的,笔是陆承宇办公室顺的,我拿那些纸条记了三十七天的日记,谁查房、谁开药、谁签的电击单,全在上面。等我出来那天,一页一页对着病历核,核错一个字我倒着写名字。”
车子拐进沈听澜住的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停满了电瓶车。
方励把车靠边,沈听澜推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方励,你明天别跟我去车库。”
“那不行。”
“你听我说完。”她扶着车门,“陆承泽让我一个人去,我偏带个人,但那个人不能是你。你女儿还在他投资的学校念书,他在你面前提一句你闺女的名字,你手就得抖。我明天带赵铁柱去——陆承泽不认识他,赵铁柱长得像个收废品的,在地下车库推个垃圾桶转悠,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方励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话咽回去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一部旧手机。
“我备用的。明天你揣兜里,开着通话,我在这头听。车库信号不好你就提前出来。”
沈听澜接过来,塞进西装内袋,跟录音笔并排放。
“方励。”
“嗯?”
“你闺女那事,我记着。”她拉开车门又关上,“等我腾出手,第一个收拾的就是陆承泽那个学校——拿孩子要挟律师,这账得算。”
她转身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一层,她上到二楼,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叶子边发黄。
沈听澜没开大灯,只拧亮茶几上那盏台灯。
她把西装脱了挂在椅背上,从内袋里把录音笔、旧手机、磷粉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那支录音笔。
屏幕又亮了一下。
「新录音已保存」
沈听澜没碰它。
她盯着那五个字,慢慢靠进沙发里,伸手把台灯往自己这边转了转,光打在她脸上。
录吧。
她心里想。
你录我多少,我明天就还你多少。
窗外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当声,楼下小卖部的铁门拉下来一半。
沈听澜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三行字:
一、明天七点半,B2车库,赵铁柱推垃圾桶先进。
二、认亲信复印件夹磷粉,只给陆承泽一份,逼他当场烧。
三、他车里那部手机——方励说过,陆承泽习惯把手机搁在副驾扶手箱。
她写完,笔尖在“手机”两个字上点了点。
陆承泽的手机里一定有东西。
周曼妮给他发的、陆承宇给他发的、钱玉芬给他发的——三年了,他留着这些聊天记录没删,是因为他觉得这辈子没人敢翻他的手机。
沈听澜合上本子,把录音笔拿起来,对着笔帽说了一句:
“明天从陆承泽车里拿手机的事,方励,你帮我盯着点车库出口。他要是追出来,你就按车喇叭。”
说完她按下停止键,把笔丢进抽屉,抽屉没关严,露出一道缝。
她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手机在桌上响了。
不是她那部,是方励给的旧手机。
她拿起来看,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对方号码就是方励的。
“你还没睡?”她贴在耳朵上。
方励那头声音很轻:“刚到家。我闺女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学校今天下午通知,下学期的‘国际交流项目’名单出来了,她没选上。带她那个班主任还跟她说,让她回来问问爸爸,‘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沈听澜攥着手机没说话。
“听澜,”方励声音有点哑,“我闺女回来哭了一晚上,说班上比她成绩差的都选上了,就她没选上。”
“明天车库的事,你别去了。”沈听澜说。
“我去。”方励的呼吸粗了一下,“我原来是怕,现在我是不信邪。他陆承泽能拿我闺女的前途要挟我,他就得知道,我干了二十年刑辩,别的不会,把对手送进去这事我最熟。”
沈听澜靠在窗边,雨后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
“行。”她说,“那明天你负责按喇叭。”
挂了电话,她把旧手机跟录音笔摆在一块。
抽屉里那条缝还敞着。
录音笔屏幕已经暗了,但沈听澜知道,它醒着。
它一直在录。
录她今晚说的每一句,明天都会变成陆承泽手里的牌。
可她今晚说的,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
真的那两句,她写在笔记本上,没出声。
沈听澜关了台灯,屋里黑下来,对面楼有一户还亮着,厨房灯,一个女人在刷锅。
她躺到沙发上,把西装盖在身上当毯子,闭上眼睛。
明天七点半。
地下车库B2。
她得比陆承泽早到半小时,把垃圾桶的轮子先检查一遍。
赵铁柱推的那只垃圾桶,底下要垫一块湿毛巾——推起来没声,转弯不打滑,完事还能把毛巾抽走,地上只留一道水痕,风一吹就干。
这些细节,她住那三十七天里,全想透了。
窗外远处传来环卫车“叮咚”的音乐声。
凌晨四点半。
沈听澜翻了个身,把西装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沙发的扶手硌得她左边肋骨疼,就是录音笔平时搁的那个位置。
她伸手摸了一下,录音笔不在——在抽屉里。
抽屉那条缝里,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暗光从缝里漏出来,照着茶几上一小块。
「正在录音」
红点一闪,一闪。
沈听澜没睁眼。
她嘴角动了一下,翻过去,面朝沙发靠背。
录吧。
她心里说。
明早八点,你老板来接我的时候,让他先听听自己昨晚说了什么梦话。
5 车库喷淋大反转
沈听澜没睡。
沙发扶手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方励发来一条语音——他还在所里。她戴上耳机听完,坐起来,把录音笔从抽屉里拿出来。
她没按任何键。
屏幕自动亮了,右上角一个小云朵图标,跳了一下。
沈听澜盯着那个云朵看了五秒,然后把录音笔翻过来,指甲沿着底部的缝抠了一下,后盖弹开。里面除了电池,多出一张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芯片,焊在主板边缘,旁边用记号笔点了一个针尖大的红点。
红点旁边刻着一行特别小的字母:L.C.Z。
陆承泽。
她拿旧手机拍了张微距照片,发给方励,打字:他送我这支笔的时候,就焊了同步芯片。云端备份的账号是谁的?
方励秒回:查了。登录邮箱是陆承泽的私人邮箱,尾巴是「cz_lu」加一串数字。备份路径是「泽宇文化」的服务器,上传记录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一共传了四十七次,最近一次是今晚十点零四分——就是你跟钱玉芬在疗养院会议室谈的时候。
沈听澜把后盖按回去。
去年十一月。她记得那个月,陆承泽说给她换个新录音笔,「你那支旧的老丢文件」。她当时还发了个朋友圈晒,配文「老公送的第三支笔」。周曼妮在底下评论:「你老公比你都细心。」
四十七次。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半圈,停在窗边。对面楼那户亮灯的人家已经关了,整个小区只剩路灯的黄光。她回过头,对着茶几上那支录音笔,用正常音量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方励,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得走那步。」
她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亮起来。
「认亲信原件在我手里,陆承泽自己写的,签名加手印,跑不掉。下周董事会,我直接递给陆建国——不,陆建国病着,我递给董事会的监事。让所有人看看他这个副总裁是怎么来的。他要是敢拦我,我把复印件先发给两家财经媒体。」
她压低嗓子,像在跟人赌气:「他不想让我好过,那就谁都别好过。明天我就把东西从我爸病历本里抽出来,放银行保险柜。钥匙在方励那儿,他敢动我,方励就敢发。」
说完,她伸手把录音笔关了。
屏幕灭之前,那个云朵图标又跳了一下。
沈听澜坐回沙发,把西装重新盖在腿上,闭上眼。
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给陆承泽听的。
认亲信原件确实在她手里,但地点从来不在病历本里。她故意提「我爸病历本」,是因为陆承泽知道那本病历本在疗养院——他一定会去翻。翻不到,他就慌;慌了,他就得提前动手。
而她等的就是他提前动手。
凌晨五点四十,方励把电话打过来:「他动了。」
「怎么动的?」
「我刚查了云端后台,你那段话上传之后二十分钟,账号在另一台设备上登录了,IP是承泽集团大厦。然后凌晨五点出头,他秘书给疗养院财务打了个电话,问沈国梁的护理等级调整审批表在不在。听澜,他要去调你爸的档案。」
沈听澜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还发了条消息,」方励念出来,「『明天下午三点,B2车库,最后谈一次。不来,后果自负。』」
「最后谈一次。」沈听澜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声,「方励,你听过谁谈离婚在车库谈的?」
「他这是要动手。」
「他这是要给我看他的底牌。」沈听澜站起来,往卫生间走,「他以为我手里只有认亲信,他以为我一慌就会拿信去换我爸的安宁。他得让我亲眼看见他手里还捏着什么,我才会乖乖把信交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
「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找个人,做一份认亲信的复印件——内容照原件抄,签名照描,手印照拓。做得像,但不能太像,得留个一眼能看出来的破绽,比如手印边缘糊了一点。」
「假的给他?」
「假的给他烧。第二,你律师证里那层夹层还在吧?」
方励在那头顿了两秒:「在。你要我拍?」
「全程拍。他烧东西、他说话、他动手,一帧别落。你今晚去趟化工店,买一小包磷粉——就是做火柴头那种,越细越好。明天你提前到车库,把磷粉夹进复印件第三页和第四页中间,薄薄一层,不能多,多了烧起来太猛。」
「磷粉烧起来冒绿烟。」方励声音有点干,「你是要……」
「消防喷淋会开。他一躲,脸上那层皮就挂不住了。」沈听澜拧开水龙头洗手,「还有,你帮我准备一支旧款诺基亚,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塞我包里。明天我的手机他要搜。」
「好。」方励停了一下,「听澜,他约的是车库,那地方监控多,他敢在那儿动手?」
「监控是他的,他更放心。」
下午两点四十,沈听澜一个人下了B2。
承泽集团的地下车库分三层,B2是高管专用区,柱子刷成深灰色,地面上贴着黄色引导线,尽头一排地锁,陆承泽的黑色卡宴停在最里面。
她穿了件旧风衣,手插在兜里,左手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右手没拎包——包在方励车上,里头装着那支旧诺基亚和录音笔。
车库顶灯只开了一半,靠里的位置暗。她走到卡宴斜对面的立柱旁站定,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绿色垃圾桶。轮子底下垫着块湿毛巾,毛巾是她昨晚让赵铁柱塞进去的——赵铁柱今早六点给她发了条语音,嗓门压得低:「大妹子,毛巾搁好了,你别推太快,推快了毛巾卷进去卡轮子。」
两点五十八,卡宴的车灯闪了一下。
陆承泽从电梯厅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司机老谭,另一个是秘书,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换成了皮带的——沈听澜认得,那是他谈「不干净」生意时戴的老款,表盘里有划痕,不显眼。
「来了。」陆承泽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笑了笑,还是那副样子,眼角弯着,「瘦了。里头伙食不好吧?」
「还行,比家里吃得规律。」
陆承泽往她手里那个信封扫了一眼,没急着要,反倒侧头对秘书说:「你们先上去。」
秘书和司机进了电梯。
车库只剩他们两个人。远处通风管嗡嗡响。
陆承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
「听澜,咱们别绕了。你在疗养院那场戏演得不错,钱玉芬回去骂了你半宿。但你得明白一个事——你手里那封信,我承认,是真的。可你拿它去董事会,你爸怎么办?」
沈听澜没出声。
「你爸住在静安,特级护理,单间,一天二十四小时有护士。你以为是疗养院心善?是我让钱玉芬签的字。」他把烟叼在嘴上,还是没点,「你爸的股权代持协议,当初是你代你爸签的,监护人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可你住院那三十七天,法院那边有一份『临时监护权转移』的备案,转到钱玉芬名下了。这事你知道吧?」
沈听澜眼皮跳了一下。
她知道。方励上周查过,那份备案手续不全,但确实在系统里挂着。
「你爸的护理等级,是我让钱玉芬降的。」陆承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她,「你再闹,我让她把特级撤了,连普通病房都不给。郊区有家养老院,没证,一个月八百块,管吃管住,死了直接拉火葬场——你要不要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沈听澜的手在风衣口袋里动了一下。
方励这会儿应该已经摸到柱子后面了。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声音放软:「陆承泽,你别拿我爸说事。我认了。信我给你。」
她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陆承泽没马上接,盯着她看了两秒,像在掂量她是不是又在演。
「就这一份?」
「复印件。原件我留着——我得留个保命的东西,万一你拿了信还不放我爸。」
这话说得合情理。陆承泽伸手接了,拆开信封,抽出里头三页纸。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手印和签名,嘴角松了一下:「早这样不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一声打着了。
「别怪我,听澜。这东西不能留。」
火苗凑到纸角。
纸烧起来的那一刻,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噗」地冒出一股绿烟。
那烟浓得发亮,一股子臭鸡蛋混着烧胶皮的味儿,「呼」地往上蹿了半人高。
陆承泽「操」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甩手想把烧着的纸扔了。可磷粉沾了纸灰,越甩越飞,绿烟跟着他的手走,呛得他弯腰咳起来。
头顶「叮」一声,消防喷淋全开了。
冷水兜头浇下来。
陆承泽那件白衬衫瞬间贴在身上,头发塌下来,一缕贴在额头上。他往立柱后面躲,脚下一滑,单膝跪在地上,公文包脱手,「啪」地摔进水洼里。
「谁他妈——」他抬头,眼睛被水冲得睁不开。
沈听澜也站在喷淋底下,抱着胳膊往后退。她看见方励从立柱后面转出来,手里举着律师证,证书翻开那层塑料夹里,手机摄像头正对着陆承泽,屏幕上的录像键红着。
「陆总,」方励声音不大,稳稳的,「您刚才说要把沈国梁转去无证养老院那段,我录得挺清楚。您再骂两句,素材更全。」
陆承泽抹了把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衬衫前襟洇透了,皮带上的金属扣反着冷光。
「方励,」他咬着牙,「你闺女下学期还想不想在汇文待了?」
「我闺女的事,」方励把律师证合上,塞进西装内袋,「明天我就去教育局。汇文那笔捐资助学款,是承泽集团走『泽宇文化』的账出的,我查过了,没进财政专户。您猜教育局查不查?」
陆承泽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
沈听澜趁这个空当往卡宴那边走。
她绕到车尾,伸手拉后门——没锁。她弯腰坐进去,陆承泽刚才把外套扔在后座,手机就搁在外套上头。
她拿起来。屏幕亮着,人脸识别没开,六位密码她试了一次——陆承泽所有密码都是他母亲生日。
开了。
她点开微信,置顶第三个是周曼妮。最新一条语音,发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她点开,凑到耳边。
周曼妮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笑:「医院那边搞定了,承宇哥说诊断书明天一早就能出,未愈,建议继续住院。明天接她回去,你别露面,我让承宇哥派人。还有啊——老陆,你答应我的艺术基金负责人,这个月能不能先定下来?画廊租金又涨了。」
沈听澜听完,把语音转发到自己微信上,又拿旧手机拍了张陆承泽和周曼妮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今晚老地方」「她没发现吧」「那笔钱走泽宇的账」。
外面方励还在跟陆承泽说话,拖时间。
沈听澜把陆承泽的手机放回外套上,退出车后座,绕回喷淋底下,站到方励旁边。
陆承泽已经冷静下来了,正用袖子擦脸,眼睛红着:「行。沈听澜,你今天这手玩得漂亮。可你觉得一个车库录像能把我怎么样?」
「陆总,」沈听澜把湿头发往后拨了拨,「您那封信我确实交了——不过是复印件。真的那份,在您烧之前,我就没打算给。」
陆承泽看着她。
「还有,」沈听澜抬起手,晃了晃一部黑色手机——她刚趁他擦脸那两秒,又从外套上把手机摸了出来,「您手机我借一下,回个微信。」
陆承泽脸一下变了,往车前冲。
沈听澜退到方励身后,低头,打开周曼妮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打:「事成,老地方见。明天下午三点,你画廊。」
发送。
对面秒回:「收到呀老陆,明天见。对了,那个基金的事……」
沈听澜把手机往方励手里一塞:「拿着,别还了。回头格式化之前,把聊天记录导出来。」
她抬头看陆承泽。
陆承泽站在水洼里,衬衫贴在身上,皮鞋泡得变了色,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承泽,」沈听澜说,「明天下午三点,你对象在画廊等你。你要不要也去?」
喷淋还在响。
方励把律师证拍了拍,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沈听澜抽了一张,擦了擦脸,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风衣——湿透了,她拧了一下,没拧干,索性搭在胳膊上,往电梯厅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对了。你刚才说郊区别墅养老院一个月八百,管吃管住——那个价,我查过,是去年城西那家被查了的黑养老院的报价。你连价都懒得换一个,就拿来吓我。」
陆承泽还站在水洼里。
沈听澜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方励跟上来,低声说:「明天画廊,你去?」
「去。」
「用谁的身份?」
沈听澜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湿头发贴在鬓角,脸被冷风吹得发白。
「用陆承泽的。」她说,「他不是让我演了三年贤妻吗?明天我演他。」
电梯到了B1,门开,进来两个拎着外卖的年轻人,看见他们俩湿淋淋地站在里头,愣了一下。
沈听澜往里让了让。
方励低头摆弄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听澜,你猜周曼妮刚才又发了什么?」
「什么?」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画廊明天的布置,配文『新展预热,明天有位神秘嘉宾』。照片右下角,有个男的侧脸,模糊的——看着像陆承宇。」
沈听澜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
「明天别带录音笔。」她说。
「为什么?」
「陆承泽在里面装了同步,我明天说的每句话,他都能听见。我让周曼妮说的每句话,他也得听着。」
电梯到一楼,门开。
沈听澜走出去,风衣搭在胳膊上,湿衬衫黏着后背,大堂门口的旋转门把外面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
她手机响了,赵铁柱。
「大妹子,出事了。」赵铁柱那头背景音嘈杂,像在马路上,「钱玉芬今天下午带了两个人去疗养院,说是『家属探视』,把你爸从特级病房推出来了,护士站拦不住。你爸现在在走廊尽头那个处置室,门关着,我在门口听了一耳朵——钱玉芬跟你爸说,『老沈,你闺女不听话,你别怪我心狠』。」
沈听澜站住了。
旋转门在她面前转,带进来一股热风。
「赵铁柱,」她声音很平,「你帮我个忙。你现在去处置室门口,把手机录像打开,敲门,就说『护士查房』。门一开你就拍,钱玉芬说什么你拍什么,别管她骂。」
「行。那拍完呢?」
「拍完发我。然后你去找疗养院张院长——他今天在不在?」
「在,二楼办公室。」
「你跟他说,沈国梁的女儿手里有他疗养院跟钱玉芬签的代持协议复印件,他要是还想安安稳稳开下去,就亲自到处置室把人推回特级病房,钱玉芬拦他,让他打110,就说有人扰乱医疗秩序。」
赵铁柱那头静了一秒:「大妹子,张院长能听我的?」
「你跟他说一句话就行——『沈律师说,她认识卫健委管民营机构审批的司长。』」
赵铁柱「嘿」了一声:「中。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沈听澜站在大堂门口没动。
方励在旁边听完,把伞撑开递给她:「你先回去换身衣服。钱玉芬那边我去盯着,赵铁柱拍完发我,我直接找张院长。」
沈听澜接过伞,没撑。
「方励,」她说,「明天画廊那个局,我得提前去。周曼妮约的是三点,我一点就到。」
「你去那么早干什么?」
「她画廊后门通着消防通道,我得住她对门那家酒店开个房,窗户能看见画廊大门。周曼妮几点到、带几个人、陆承宇是不是也去,我全得看见。」
方励点点头:「那今晚呢?」
「今晚我去疗养院。」沈听澜把伞撑开,走进太阳底下,「钱玉芬敢把我爸从特级病房推出来,她就得自己推回去。推不回去,我让她今晚就在派出所过夜。」
她走到路边拦车,回头补了一句:「陆承泽手机你收好,明天之前别开机。让周曼妮着急——她急了,才会自己往坑里跳。」
出租车停下来。
沈听澜拉开车门,忽然想起什么,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还剩一张纸,是方励做诱饵时多做的底稿。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自己包里。
上车之后,她给赵铁柱发了条微信:「疗养院这边事办完,去我出租屋楼下那家打印店,把我发你的那份『画廊租赁合同』打三份,盖假公章,用『泽宇文化』的名。」
赵铁柱回了个语音,背景里有人在喊「你谁啊」,他压着嗓子:「大妹子,你这是又憋什么坏呢?」
沈听澜打字:「周曼妮不是要当艺术基金负责人吗?我给她送份合同。她签了,那份合同就是她跟泽宇文化有资金往来的证据。」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
出租车拐上高架,她手机又震了。
方励:「周曼妮刚又发一条,说『神秘嘉宾改到明天上午十一点,画廊有惊喜』。她改时间了。」
沈听澜盯着这行字。
改时间。
说明周曼妮慌了,或者陆承泽已经给她通了气。
「那我十点到。」她回。
方励:「你一个人?」
沈听澜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
「我带赵铁柱。让他扛个相机去,就说画廊请的跟拍。周曼妮最爱在镜头前头演,我就让她演个够。」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
湿头发还没干透,一缕贴在脸颊上。
明天十点,周曼妮画廊。
她要把那个「名媛」人设,当场拆给所有人看。
出租车在高架上跑,前头堵了一小段。沈听澜低头看了会儿手机,忽然笑了。
方励发来一张截图——周曼妮刚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明天新展,有位特别来宾,暂时保密哦。」底下配的照片里,画廊门口摆着两排花篮,花篮上挂的绸带写着「泽宇文化贺」。
方励:「她自己把证据挂门口了。」
沈听澜回:「别点赞。让她挂着。」
车流动了。她靠回座椅,把风衣往身上拢了拢,闭上眼。
车库那场水淋完了,该轮到画廊了。
6 反杀取证
画廊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的三楼,门口两排花篮堵了半条走廊,绸带上“泽宇文化贺”五个金字在射灯底下反光。沈听澜戴一顶渔夫帽,身上是件不起眼的深灰夹克,跟赵铁柱那件印着“星辰影像”的马甲站一块儿,活像跟拍助理和临时工。赵铁柱脖子上挂着从婚庆公司租来的单反,镜头盖都没摘,嘴里念叨:“大妹子,我连快门在哪都不知道,待会儿穿帮了咋整。”
“你不用按快门,站那儿充人头就行,有人问你就说在调白平衡。”沈听澜压低帽檐,把包里那份盖着“泽宇文化”假公章的画廊租赁合同又捏了捏边角,“合同给我拿稳了,一会儿我让你递你再递。”
赵铁柱瞟那合同一眼:“这假章刻得也太糙了,‘泽’字底下少一横。”
“少一横才真实,真章盖多了油墨会花,你当周曼妮见过几回真合同?她只看落款数字。”
十点差一刻,画廊大门从里头拉开。周曼妮穿一条香槟色真丝衬衫裙,耳垂上坠着两只小拇指甲盖大的珍珠,一出来就冲门口花篮拍照发语音:“王总您太客气了,还专门送花篮——对对对,今天有神秘嘉宾,您来了准不后悔。”
她发完语音一抬头,看见沈听澜和赵铁柱,脸上的笑没掉,眼睛先扫赵铁柱的马甲:“星辰影像的?谁请的?”
“陆总那边安排的,说今天有重要客人,全程记录下来。”沈听澜故意把声音压得含含糊糊,帽檐往下拉,“陆总说您知道这事。”
周曼妮愣了半秒,随即嘴角翘起来:“承泽也真是,跟我还搞惊喜这一套。”她扭头冲画廊里头喊,“小张,给摄影师拿瓶水,别怠慢了——陆总的人。”
她嘴里“陆总的人”四个字咬得又软又得意,走廊里两个来捧场的贵妇互相递了个眼神。沈听澜看在眼里,没动。
画廊内场铺着水磨石地,墙上挂的几幅抽象画签着周曼妮代理艺术家的名,标价牌上的零多得晃眼。签到台摆着一本烫金册子,沈听澜翻到最新一页,看见周曼妮自己的名字底下已经签了十几个,排第一的是“泽宇文化·李经理”。
周曼妮端了两杯香槟过来,递给沈听澜一杯:“你们陆总也真是的,约好十一点自己不来,派个助理。不过没事,我懂,他这人低调,不爱在人多的地方露脸。”她抿一口酒,眼神从沈听澜渔夫帽底下扫过去,“你新来的吧?以前跟陆总那个助理小何我熟,上个月还一块儿吃饭呢。”
“小何调岗了,我接她的事。”沈听澜接过香槟没喝,放在旁边高脚桌上,“陆总特意交代,今天画廊这摊子事,往后都归您管。集团艺术基金那块,他已经在走流程了。”
周曼妮眼睛唰地亮了,香槟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两滴:“真的?他亲口说的?”
“昨晚打电话交代的。说等听澜姐那事满一年、手续走完,基金负责人的位置就腾出来给您。还让我今天来把租赁合同一块儿签了,说画廊场地得先挂到泽宇文化名下走账,这样基金拨款名正言顺。”沈听澜从包里抽出合同,搁在签到台边上,手指点着落款处。
周曼妮一把抓过去,翻了两页,看见“泽宇文化”红章,又看见月租金那一栏填的八万,眉毛挑起来:“八万?承泽上次说六万。”
“陆总说场地升级,多加两万做软装预算,反正走基金账,不差这点。”
“他倒是大方。”周曼妮从签到台底下摸出支签字笔,一边签一边嘴不停,“你不知道,为这基金的事我烧了多少香。承泽答应我好几回了,说等把你那个好闺蜜送进去满一年,准让我上。这都大半年了,我天天催他,他老说再等等再等等,说手续麻烦。我说有什么麻烦的,一个疯子占着位置不出来,还耽误正常事?”
沈听澜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甲盖在杯壁上刮出细微一声响。
周曼妮签完名,把合同往沈听澜那边一推,话匣子彻底开了:“说真的,你给陆总做事,嘴巴严点。听澜那事你听说过吧?外头传得乱七八糟的,其实就她自个儿作。你说承泽对她多好,房子车子要什么给什么,她偏要查什么账,还拿个破录音笔到处录。承泽早防着她这手了,那录音笔里装了同步,她录什么,承泽那边手机响什么,同步备份一清二楚。上回她在医院闹,录的什么玩意儿,承泽当晚就听见了。”
她凑近半步,压低嗓音,像分享什么大秘密:“你猜怎么着,承泽说里头有一段她自己念叨,说要拿什么认亲信去董事会搞事。把承泽气得呀,连夜给承宇打电话安排。你说她是不是傻?在精神病院里头还想着翻盘,手里那支破笔,录一句同步一句,她越录,承泽手里证据越多。等满一年,那些录音全能拿出来当‘病情反复’的证明,她这辈子别想出来。”
沈听澜听着,右手在夹克口袋里盲打手机录音界面,确认那条波形一直在跳。
周曼妮还没尽兴,又想起一桩:“对了,你回去跟陆总说,上个月那三个‘客户’的尾款该结了。我帮他介绍的人,每单说好抽十万,三单三十万,一分不能少。我这儿画廊租金、办展开销,全指着这笔钱呢。他要是拖,下回我可不一定给他找得到人了——那种家里有钱、又肯把媳妇送进去住着的,你以为好找啊?”
“哪三个客户?”沈听澜问得很平,像随口搭话。
“说了你也不认识。一个做建材的,一个开连锁美容院的,还有一个搞私募的。都是家里老婆闹离婚闹得凶,送进去关几个月,出来就老实签字。承宇那边开单子,我牵线,承泽付钱,一条龙。”周曼妮拿指尖戳了戳合同上“泽宇文化”的章,“你看这章多利索,承泽办事就是爽快。”
沈听澜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停录音,屏幕上的时长停在七分四十一秒。
“周曼妮。”她开口,声音没压着,还是平常那个调。
周曼妮抬头:“嗯?”
沈听澜摘了渔夫帽,把贴在脸上的碎发往后一捋。
画廊里十来号人,聊天的聊到一半全哑了。签到台边上那个贵妇手里的小蛋糕掉在地上,奶油蹭了一鞋面。
周曼妮的笑僵在脸上,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跟卡进水磨石缝,身子晃了晃扶住签到台。
“你……你怎么……”
“我怎么出来的?”沈听澜把手机搁在签到台上,屏幕朝她,“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在这儿。同步程序?你让陆承泽去云端看看,他那账号登录记录还在我手里呢。他监听我七个月,我拿他一条七分四十一秒的语音,不过分吧。”
周曼妮脸上那层香槟色粉底底下透出青白,她伸手要抢手机,赵铁柱往旁边一横膀子:“哎哎哎,别动手啊,我这儿录着呢。”他把相机镜头盖一摘,其实红灯都没亮,但周曼妮不知道。
“你想怎么样?”周曼妮嗓子劈了,声音尖得画廊那头都听得见,“我告诉你沈听澜,你爸还在疗养院呢,你——”
“我爸的护理单,昨天已经换回特级了。钱玉芬签的字,要不要给你看?”沈听澜把手机收回来,装进口袋,“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我把这段录音连同你刚才签的这份假合同一块儿送经侦,你抽成三十万、介绍三个‘客户’的事,够立案标准了。第二条——”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把陆承宇这三年的患者收款明细给我。我知道你有。你替陆承宇拉皮条拉三年,每单抽十万,账全在他那儿走,你手里不可能没有备份。你这种人不留后手,活不到今天。”
周曼妮嘴唇哆嗦着,眼睛往画廊门口瞟。
“别看了,陆承泽今天不会来。他手机在我这儿。”沈听澜从兜里掏出陆承泽那部黑色手机,在周曼妮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你给他发的每条语音,我都听了。‘医院那边搞定了’——你说得挺顺嘴啊。”
周曼妮整个人软下来,膝盖一弯,差点坐到地上,扶住签到台边沿才站稳。她扭头冲画廊里其他人喊:“都出去!今天不开了!出去!”
等人走光了,赵铁柱把门一关,往门口一站,胳膊抱在胸前:“大妹子,我守着。”
周曼妮从签到台底下拖出自己那只鳄鱼皮托特包,手抖得拉链拉了三次才拉开。她从内层夹袋里摸出一个U盘,往沈听澜手里一拍:“陆承宇所有开单记录、收款账号、转账流水,全在里面。我每介绍一单,他就给我转十万,从‘泽宇文化’走账,备注写的‘策展咨询费’。有一笔大的,三百万,去年十一月转的,备注是‘科研经费’,汇款方也是泽宇文化。那笔跟我没关系,是承泽直接打给承宇的。”
沈听澜接过U盘,捏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确定这里头东西全?”
“全!我拿命担保全!你拿去告他,别告我,我就是个拉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才说的‘一条龙’,我可录得清清楚楚。”
周曼妮眼泪下来了,眼线淌成两道黑印子:“听澜,咱俩大学四年室友,你忘了我帮你打过热水——”
“你帮陆承泽把我骗去医院做体检那天,也给我倒了杯热水。”沈听澜把U盘塞进口袋,拿起签到台上那份假合同叠好,“合同你签了字,回头税务那边查画廊资金来源,这份东西会自己找上门。你最好现在就去找个律师。”
她转身往外走,赵铁柱拉开门。
周曼妮在背后喊:“沈听澜!你就不怕我反咬你一口?那录音是你诱导我说的!”
沈听澜没回头,手搭在门把上:“你刚才在走廊里跟王总发语音说‘今天有神秘嘉宾’,全画廊都听见了。你猜他们看见我摘帽子那一下,觉得谁是神秘嘉宾?”
门关上。走廊里花篮的绸带还在晃。
赵铁柱跟在后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大妹子,U盘给我瞅瞅呗,我还没见过那玩意儿长啥样。”
“先办事。”沈听澜把U盘贴身收好,“去第三人民医院,找陆承宇。”
“现在?你不先找方律师合计合计?”
“合计什么,我手里这东西搁一晚上,陆承宇就能把服务器清三遍。趁他还没接到周曼妮电话,我先去堵他。”
出租车在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楼下停住。沈听澜让赵铁柱在车里等着,自己上三楼。陆承宇的诊室门半开着,里头飘出一股消毒水混着咖啡的味儿。她推门进去,陆承宇正对着电脑敲病历,抬头看见她,眼镜片后头的眼珠子缩了一下。
“沈女士?你……你怎么来了,复诊约的是下周三。”
“不看病。”沈听澜在他对面椅子上一坐,掏出手机搁在桌上,“听段录音。”
她把周曼妮那段话播出来。诊室里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响。放到“三单三十万”的时候,陆承宇手里那支钢笔“啪”地掉在键盘上。
“这、这是周曼妮胡说的,我跟她没什么——”
“三百万。”沈听澜按停录音,看着他,“泽宇文化转给你的三百万,备注‘科研经费’。你一个精神科主治,一年科研经费拨款走企业账?你当我没查过你们医院财务制度?”
陆承宇扶了扶眼镜,手指在镜腿上滑了一下。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还是尽量端着那个慢条斯理的调:“沈女士,这里头有误会。那三百万是承泽让我以科研经费名义收的,跟我没关系。医院走账需要企业赞助,承泽那边出钱,我这边出项目,很正常的合作。”
“你刚才说‘跟我没关系’。”沈听澜把手机往前推了半寸,“再说一遍,慢点说。”
陆承宇愣住。
“你说‘那三百万是承泽让我以科研经费名义收的’——我录下来了。你亲口说的。你收的钱,你签的字,你开的单。周曼妮的U盘里有你三年的患者收款明细,那三个‘客户’的名字、入院日期、电击次数、收费金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猜经侦是先找你,还是先找陆承泽?”
陆承宇脸上的斯文像被人揭了层皮。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抓过手机就拨号,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太用力,第一遍还拨错了。
“哥。”电话通了,他嗓子劈得不像平时那个人,“她手里有转账记录,周曼妮那个贱人把U盘给她了!今晚必须把她弄回来,不然咱俩都得完。”
沈听澜站在门边,手机录音键亮着红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陆承泽的声音传出来,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像在董事会上敲定一个季度的预算:“那就按原计划。明天一早,以‘未愈出院’强制收治。我签字。”
“她肯定防着了——”
“防着?她爸还在疗养院。你跟她说,明天早上八点,她要是不回医院把手续补完,她爸转郊区的手续我今晚就让人办。”
沈听澜把这段也录完,手机揣进口袋。
陆承宇背对着她还在讲电话,她拉开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严。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过来,冲她点了个头。
她往楼梯口走,拐角处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赵铁柱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哎哟我的妈——大妹子你吓我一跳。”
“你不是在车里等着吗?”
“我等不住啊,这医院走廊跟迷宫似的,我找厕所找上来了。”他左右看看,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往沈听澜手里一塞,“对了,刚才在楼下大厅,有个戴帽子戴口罩的人塞给我的,说让我把这个给你,能保你爸平安。我问他谁,他说你别管,你看了就知道。”
沈听澜展开纸条。
上面就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抖得厉害,像是左手写的:
病历本第七页背面。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把纸条折好收进内袋。
“那人往哪边走了?”
“出门往右,打了个车就走了。个头不高,走路有点跛。”
沈听澜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边往下看,医院大门口人来人往,早没了踪影。
她掏出手机给方励发了一条:“第七页背面还有东西。我今晚去疗养院取病历本。你帮我查一个人——矮个、跛脚,今天在第三人民医院出现过。”
方励秒回:“你先别一个人去。陆承泽明天一早要动手,今晚疗养院肯定有人盯着。”
沈听澜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她抬头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陆承宇诊室的门还关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像是在摔东西。
“我知道有人盯着。”她回方励,“所以我今晚不去。明天早上七点,趁他们换班之前去。你让赵铁柱今晚别回出租屋,去你那儿凑合一宿——陆承泽认识他。”
她收起手机,从楼梯往下走。赵铁柱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大妹子,那纸条到底啥意思啊?第七页背面,病历本还有背面?”
“意思是有人比我更早翻过那本病历。”沈听澜推开医院玻璃门,外头下雨了,雨丝斜着往台阶上扫,“而且这个人知道背面写了什么。”
沈听澜没回出租屋。她拐进街角那家通宵营业的复印店,借了盏台灯,把病历本第七页翻过来对着光。铅笔字淡得快没了,她拿手机微距镜头一格格扫:一串十九位银行账号,末尾跟着四个小字「陆建国·私章」。账号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被人用橡皮擦过,只剩凹痕,她斜着打光才看出半句:「……此款系承泽留……」后面的字被擦得干干净净。
复印店老板探头看了一眼:「姑娘,这病历本哪来的?背面写账号,不正常啊。」
「我爸的。」沈听澜把页脚抚平,「老板,你这能查转账记录吗?」
「我这儿只复印,查账得去银行。」老板指了指对面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不过你那账号开头是6222,建行的,自助机上能打流水,只要知道密码。」
沈听澜盯着那四个字「陆建国·私章」。她试了陆承泽的生日,机器提示密码错误。又试了陆建国的生日——陆承泽在婚礼上提过一次,说老爷子生日好记,建军节前一天。
屏幕跳进账户首页。余额只剩四万七,但流水能拉三年。她选了打印最近一年,A4纸哗哗往外吐,足足十七页。
第一页就是大额进账:承泽集团对公账户,每月五号,固定转入八万,摘要写「顾问费」。收款方户名是「钱玉芬」,账号后面缀着「代」字。沈听澜翻到第三页,看见一笔三百万的转出,收款方「泽宇文化」,摘要「项目合作款」——跟周曼妮给的收款明细上那笔三百万,日期只差两天。
她把十七页流水对折塞进包里,站在自助银行门口给方励打电话。
「流水拿到了。钱玉芬的账户,每月从集团拿八万『顾问费』,三年没断过。还有一笔三百万转到泽宇文化,日期跟陆承宇那笔收款只差两天——钱从集团到钱玉芬,再到泽宇,最后进陆承宇口袋,闭环了。」
方励那头有翻纸的声音:「你把流水、认亲信原件、陆承宇收款明细、周曼妮录音、车库视频,全部拍照发我。我现在就写报案材料,非法拘禁加伪造医疗文书,够立个案了。另外人身安全保护令我明天一早去法院递,你今晚别回出租屋。」
「我回。」沈听澜伸手拦了辆出租车,「陆承泽明天早上七点换班之前肯定动手,我要是躲了,他反咬我『畏罪潜逃』,保护令都递不进去。我就在屋里等他来。」
「你疯了?」
「我没疯。我开着手机直播,架在猫眼上,他只要敢砸门,全录下来。」
凌晨五点四十,沈听澜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病历本第七页原件、十七页流水、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草稿。手机架在鞋柜上,镜头对准防盗门,直播软件开着,观众只有方励一个人。
六点五十八,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皮鞋踩水泥地,还有胶底鞋蹭地的声音。
门被拍响,陆承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个温吞调子:「听澜,开门。法院的强制医疗决定书下来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独居,跟我回医院把疗程走完。」
沈听澜没动。
「你不开也行,」陆承泽把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自己看,编号、公章、法官签字,一样不少。」
纸塞进来一半卡住了。沈听澜蹲下去看,A4纸抬头印着「静安区人民法院强制医疗决定书」,编号「(2026)静法强医字第047号」,底下盖着红章——章是假的,红油颜色偏橘,真章是正红。她执业七年,法院文书摸过上千份,一眼就能看出来。
「陆承泽,」她隔着门板开口,「你这决定书编号格式不对。静安法院强医字今年排到第011号就停了,哪来的047?」
门外静了两秒。
陆承宇的声音插进来,慢条斯理:「沈女士,文书真伪不是你能判断的。你现在拒绝配合,我们只能请护工协助——」
沈听澜按下手机播放键。
录音从门缝里灌出去,陆承宇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那三百万是承泽让我以『科研经费』名义收的,跟我没关系……哥,她手里有转账记录,今晚必须把她弄回来,不然咱俩都得完。」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声控灯滋滋的电流声。
沈听澜从猫眼往外看:陆承宇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楼梯扶手上,脸白得像刚从福尔马林池子里捞出来。他手里那份「决定书」副本抖得哗哗响。
「陆医生,」沈听澜声音不大,刚好够楼道里所有人听见,「你刚才说『协助』,是协助非法拘禁吧?三百万科研经费,你拿了两百七十万,剩下三十万给周曼妮抽成,我算得对不对?」
陆承宇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你」字,后半截卡住了。
陆承泽一把按住他肩膀,自己上前半步,鞋尖抵着门缝:「沈听澜,你手里的录音是偷录的,法庭不认。」
「非法拘禁案的证据,偷录也认。」沈听澜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又放了一遍陆承宇那句「把她弄回来」,「而且我这不叫偷录,叫被害人自救取证。」
陆承泽不说话了。沈听澜听见他在门外踱步,皮鞋后跟磕地砖,一下一下数着。忽然他停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一份录音就能翻盘?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法警来了,我手里这份决定书也是真的——」
「真的是假的。」
第三个声音从楼梯口响起来。沈听澜从猫眼里看见方励那件皱巴巴的灰西装,身后跟着两个穿法院制服的法警,其中一个手里提着执法记录仪,红灯亮着。
方励把一摞材料拍在陆承泽胸口:「陆总,你手里那份决定书,编号047,我昨晚十点给静安法院立案庭的老周打过电话,强医字今年一共出了十一份,没有047。你这份是拿去年的模板改的,连公章都是彩印的——彩印机还是你公司楼下那家图文店的,老板我下午刚问过,说你上周五印了二十份,用的是哑粉纸。」
法警上前一步:「陆承泽先生,请你把手里的文书交给我们核对。」
陆承泽没交。他攥着那张纸往后退,后腰撞上陆承宇。两个护工早就松开手退到楼梯转角,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偷偷录,被另一个拽了一把。
法警又说了一遍,语气硬了:「拒不配合的话,我们只能按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现场控制。」
陆承泽把纸递过去。法警对着执法记录仪念编号,又打电话回院里核,核完把纸一折:「编号不存在,公章系伪造。陆承泽,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掏出来的时候,陆承宇突然转身往楼下跑。他跑得急,白大褂下摆绊在楼梯扶手上,整个人往前栽——
赵铁柱从二楼半的拐角后面闪出来,两条胳膊一张,正正好好箍住陆承宇的腰,东北嗓门震得楼道声控灯全亮了:「陆医生!你上个月让我帮你扔的那箱病历,我可没扔!全在我床底下呢!一箱四十七本,每一本你都签了电击单,背面还标着价——二百、三百、五百,我拿手机全拍下来了!」
陆承宇被他箍得直蹬腿,眼镜甩出去摔在水泥地上,镜片碎成蛛网。
「赵铁柱你放开!」陆承宇嗓子劈了。
「我不放!你上回扣我半个月工资说我值夜班睡觉,我睡觉是因为你让我连盯三个通宵!」赵铁柱箍得更紧,扭头冲沈听澜喊,「大妹子,你答应我的十倍,还算不算数?」
「五千,一分不少。」沈听澜从猫眼里看着这一幕,声音发紧。
法警分出一个去帮赵铁柱按人,另一个给陆承泽上铐。陆承泽站得笔直,没挣也没跑,等铐子咔嗒扣上手腕,他忽然回过头,冲猫眼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提起来半边,跟他平时在董事会上听汇报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听澜,」他对着门板说,声音不大,吐字清楚得像念文件,「你以为你赢了?」
沈听澜没接话。
「你爸的病历本第七页背面,」陆承泽被法警推着往楼下走,侧着身子把话说完,「还有一行字你没看见。那账号是我爸的,可钱是我妈转的——你猜我爸知不知道?」
他下了两级台阶,又补一句:「你翻到最后一页底纹,用紫光灯照。别忘了。」
沈听澜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法警把陆承泽带出楼道,方励留下来敲了两下门:「开门,人走了。」
她拉开门。方励看见她脸色,先没问别的,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形紫光灯:「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第七页背面不止一行字。」沈听澜把病历本翻到第七页,举着紫光灯斜打上去——铅笔字底下,纸纤维里压着一行完全不同的蓝色字迹,是圆珠笔的油墨,年头久了洇进纸里,肉眼根本看不见。
那行字写的是:「玉芬,此款系承泽留学费用,与集团无关,勿再提。」落款一个「建」字,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
沈听澜盯着那个「建」字看了很久。
方励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这是陆建国的笔迹。五年前——陆承泽留学回来都八年了,哪来的留学费用?这是老爷子亲手写的『平账说明』,一旦这张纸曝光,他挪用公款的事也兜不住。」
「所以他写这行字,是给自己留退路。」沈听澜把紫光灯关掉,第七页重新变回一张普通的、背面只有铅笔痕迹的病历纸,「钱玉芬拿钱,他装不知道;等事情闹大了,他把这行字一亮,说『我早说过这钱是留学费用』——钱玉芬就成替罪羊。」
方励把那页纸小心夹进证物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这张纸要是交上去,陆建国也得进去。他虽然病着,集团里还有他的亲信。」
沈听澜没答。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警车闪着灯拐出小区,陆承宇被赵铁柱和法警一人架一边胳膊塞进后座,白大褂拖在地上沾了泥。
「我去找钱玉芬。」她转过身来,把病历本合上,「这张纸我不交法院,我交给她看。她儿子已经进去了,她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拿什么来换。」
方励皱眉:「你想换什么?」
「陆承泽签离婚协议,放弃我爸的监护权,把那15%代持股份按原价转给我。」沈听澜把第七页从证物袋里抽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那行隐形字,「她答应,这张纸我永远不拿出来。她不答应——」
她没说下去,把纸折好放回内袋。
手机响了。方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拧得更紧:「赵铁柱。他不是刚被带去派出所做笔录吗?」
7 逆风翻盘
沈听澜接起来,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有派出所走廊的回声:「大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刚才在警车上,陆承宇让我给陆承泽递句话。他说,钱玉芬昨晚连夜把疗养院沈老爷子转走了,转到哪他没说。我寻思这事儿你得赶紧知道。」
沈听澜握着手机的手没动,指节一点点泛白。
方励看她表情不对:「怎么了?」
「钱玉芬把我爸转走了。」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往门外走,「她比我先动手。」
方励追到楼梯口:「你去哪?」
「疗养院。」沈听澜头也不回,「她转人肯定走加护通道,护士站有记录。我不管你用刑庭老同学还是什么关系,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知道我爸被转到哪个区、哪条街、哪栋楼。」
她冲下楼,推开单元门,晨风灌进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降了一半,钱玉芬坐在里头,隔一条马路冲她抬了抬下巴。
沈听澜站住了。
钱玉芬推开车门下来,高跟鞋踩过积水洼,溅了几点泥在她裤脚上。她走到沈听澜面前三步远站定,从手包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你爸的转院同意书,我昨晚让疗养院院长签的。转去郊区康宁护理中心,特级护理,费用我出。」
「条件呢?」
「条件是你手里那张第七页。」钱玉芬把同意书折回去,「你交给我,你爸在康宁住满半年,我原样转回静安。你不交——」
「你不交能怎么样?」沈听澜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半,「陆承泽已经进去了,伪造公文罪,三年起步。你手里的疗养院股权代持协议,资金来源全是集团账上走的『顾问费』,我十七页流水都打出来了。你猜经侦接到举报,是先查你还是先查你儿子?」
钱玉芬脸上那层笑裂了一条缝。
「第七页我不会给你。」沈听澜声音放低,「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你让我爸回静安,护理等级恢复特级,我就当今天早上的事没发生过。陆承泽的案子归法院,你的账归你。你选。」
钱玉芬盯着她看了十几秒。街那头早点摊的老板娘喊了一声「豆浆好了」,铁勺磕着锅沿叮当响。
「你爸已经到康宁了。」钱玉芬最后说,「你要接回来,自己去接。我签的字作废了。」
她转身往商务车走,拉开车门前又停住:「沈听澜,你翻第七页的时候,有没有看正面?正面夹着的那份委托书,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你爸自己签的——『本人同意由钱玉芬全权代理医疗事务』。你爸昏迷之前亲手签的,日期在你被送进去之前。你以为是我逼的?」
沈听澜没说话。
「你爸比你聪明。」钱玉芬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升到一半,又补了一句,「他知道自己闺女斗不过陆家,提前给自己找了个靠山。你要是不信,现在去康宁问他——他要是醒着的话。」
黑色商务车拐上主路,尾灯在晨雾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沈听澜站在原地,把病历本重新翻到第七页,看正面。那份委托书她翻过不止一遍,底下确实有两行签字栏,一行是钱玉芬的签名,另一行——她以前只扫了一眼,以为是陆承泽代签的。
现在她拿手机放大看:那行字确实是她爸的笔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清楚——「同意。沈建军。」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七号。她被送进精神病院是十一月九号。
她爸签字的时候,还醒着。
方励从后头追上来,看见她攥着病历本指头发白,没敢直接问。沈听澜把本子一合:「康宁护理中心,郊区,你现在能查到这个地址吗?」
「能。我让所里实习生跑一趟。」
「不用实习生。」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朝街边停着的出租车招手,「我自己去。你帮我办另一件事——把陆承泽伪造公文那案子的报案回执复印三份,一份送集团董事会,一份送经侦,一份压在法院立案庭。钱玉芬以为我只有第七页一张牌,我得让她知道,我手里攥着一副。」
出租车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又想起什么:「赵铁柱那五千,你先垫给他。另外让他今晚别回出租屋,钱玉芬知道他反水了,准得找人堵他。」
方励点头记下,沈听澜已经坐进后座,报出「郊区康宁护理中心」六个字。
车开出两条街,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励发来一张截图——康宁护理中心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那栏写着「钱玉芬」,注册资本认缴五百万,实缴零。
底下还有一行方励打的话:「这家中心去年被民政局处罚过两次,一次是无证收治,一次是护工打人。你爸住进去,比静安危险十倍。」
沈听澜盯着「护工打人」四个字,把手机攥进掌心。
出租车上了高架,晨光从桥墩缝隙里打进来,一格一格扫过她的脸。她闭上眼睛,录音笔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她伸手摸了一下——屏幕居然亮着,显示「正在录音」。
她没按过录音键。
她低头看屏幕:录音时长已经跳到四十七分钟,从她今早出门那一刻就开始录了。文件名自动存成「20261108_0600.wav」——今天早上六点整。
那个时间,她还在出租屋里摆手机、对猫眼。
录音笔自己开的。
她按了暂停,翻到录音列表最底下,除了今早这段,还有一条更早的,文件名是「20261107_2300.wav」,昨晚十一点。
昨晚十一点,她在复印店打流水。
她点开那条录音。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贴着话筒说的:「听澜,如果你听到这段——」
是陆建国的声音。
沈听澜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康宁那边路偏,回来不好打车,你留个司机电话不?」
「不用。」她按下暂停,把耳机摘了,「师傅,开快点。」
窗外高架桥的隔音板一截一截往后闪,她重新戴上耳机,手指悬在播放键上停了两秒,按下去。
陆建国的声音继续往下说:「——说明承泽已经进去了。第七页背面那行字是我故意留的,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用它来换钱。」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痰音,像久病的人硬撑着说话。
「你没换,所以我把我名下那5%的股份留给你。文件在方励那儿。」
沈听澜的手指头僵在耳机线上。
录音还在往下走,陆建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半:「还有件事——康宁护理中心,是我让玉芬转的。你爸在静安,玉芬动不了手脚;康宁那地方,她以为是她做主,其实法人章是我盖的。你爸在那儿,比在你眼皮子底下安全。」
录音到此结束,最后两秒是一声长长的、拖着的咳嗽。
沈听澜把耳机摘下来,车窗外的郊区公路已经能看见康宁护理中心的蓝顶铁皮房,孤零零杵在一片收割完的玉米地中间。
她盯着那个蓝顶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出租车停在铁栅栏门口,她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子路上,掏出手机给方励发了一条微信:「陆建国那5%股份的文件,你手里有?」
方励秒回:「有。他上个月托人送来的,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分心。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沈听澜站在康宁护理中心掉漆的铁牌子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其中一扇窗户里头,晾着她爸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病号服,风一吹鼓起来,像个人在招手。
她打字回方励:「先把我爸接出来。然后拿着那5%的文件,回集团开董事会。」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铁栅栏门,院里头一条黄狗冲她叫了两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传达室探出头:「找谁?」
「沈建军。」沈听澜把手里的病历本扬了扬,「他闺女。」
康宁护理中心的走廊比静安短一半,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滋滋响,照得墙上“静”字只剩半边。沈听澜推开207的门,沈建军正靠在床头看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是雪花点,他看得认真,手指头在床单上一下一下敲。
“爸。”沈听澜把水果搁在床头柜,柜面上摆着赵铁柱上次送来的那袋核桃,壳都没敲,原封不动。
沈建军扭头,看了她三秒,咧嘴笑:“你咋瘦了?”
“减肥。”
“减个屁。”老爷子伸手够她手腕,枯瘦的手指头掐了掐,“骨头都硌手。”
沈听澜没接话,蹲下去从床底下拽出行李箱——她爸的换洗衣裳早让护工叠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最上头压着那件蓝条纹病号服。她拎出来抖了抖,一股洗衣粉的味儿。
“接你走。”
“走哪儿?”
“回家。”
沈建军没动,眼珠子往门口瞟了瞟:“钱呢?”
“什么钱?”
“住院费。那个姓钱的阿姨说,我住这儿一天八百,你爸的退休金不够填,是你那股份分红里扣的。”老爷子把手缩回被子里,“你甭为了我欠人情。”
沈听澜把行李箱拉链一拉,站起来:“爸,我欠的人情,我自己收回来。今天你先跟我走,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她扶着老爷子往外走,经过传达室,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探出头:“沈小姐,钱总交代过,沈叔的转院手续得她签字——”
“钱玉芬是疗养院股东,不是监护人。”沈听澜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上面是方励刚发来的《人身安全保护令》裁定书照片,红色公章,“法院裁定了,监护权争议期间,我爸由我直接照顾。你要拦,我现在打110。”
白大褂女人嘴张了张,没出声。
出租车开回市区,沈建军一路上没说话,快到小区门口忽然问:“澜澜,你是不是跟承泽闹掰了?”
“掰了。”
“那他给你那股份——”
“爸。”沈听澜侧过头,嗓子眼有点紧,“股份是我自己挣的,当初我给他打了三年官司,一分钱没收,他拿15%抵律师费。跟你没关系,你别操心。”
老爷子哦了一声,隔了半晌嘟囔:“那小子看着不像坏人。”
“坏人脸上也不写字。”
把沈建军安顿在自己出租屋的主卧,沈听澜连夜给方励打了个电话。
“第七页背面,你真看全了?”方励问。
“看全了。铅笔字下面还有一行,是陆建国的笔迹。”她把复印纸摊在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念,“‘玉芬,此款系承泽留学费用,与集团无关,勿再提。’日期是五年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听澜,这行字比前面那串账号要命。”方励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面那串只能证明钱玉芬挪钱,这行字一出来,说明陆建国早就知情,还帮着做账。挪用公款,他是主谋。”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捅给经侦?”
“捅给经侦,陆建国被立案,他名下那5%的股份冻结,董事会重选,陆承泽刚好趁乱吃进——我等于帮他把路铺平了。”
方励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比蹲精神病院之前还狠。”
“37天不是白蹲的。”
第二天下午,沈听澜约钱玉芬在静安疗养院对面的茶楼见面。
钱玉芬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二十分钟,穿一件墨绿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条爱马仕丝巾,坐下来先把杯子用湿纸巾擦了一圈。
“听澜啊,阿姨这两天血压高,你有什么话快说。”
沈听澜把那张复印纸从包里抽出来,正面朝下扣在桌上,推过去。
钱玉芬翻过来扫了一眼,脸色没变,只是把纸又扣回去:“你哪来的?”
“沈建军病历本第七页。背面。”
“你想怎么样?”
“三件事。”沈听澜竖起手指头,“第一,陆承泽签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按婚前约定走,他那15%股份我原价收回来。第二,他放弃我爸的监护权,以后沈建军的医疗事务,他陆家一个字都不许插嘴。第三——”她把复印纸拿回来,叠好放进包里,“这张纸,我永远不拿出来。”
钱玉芬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嘴角抽了抽:“你知不知道,这行字要是曝光,建国也得进去?”
“知道。”
“那你——”
“所以我给你选。”沈听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陆建国进去了,陆承泽就是集团唯一继承人,到时候他更不需要跟你商量。你是想现在让出15%保住陆建国的晚节,还是等他爸进去之后,让陆承泽把你从董事会踢出来?”
钱玉芬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把丝巾往脖子上一勒:“股份转你,但离婚协议得承泽自己签,我按不了他的手。”
“你按得了。”沈听澜从包里掏出第二张纸,是陆承泽的心理评估档案复印件,“他三年前在康宁做过一次心理咨询,诊断写着‘轻度偏执,建议家庭支持系统介入’。你告诉他,不签离婚协议,这份档案我就递给经侦——伪造公文罪加一条‘隐瞒精神病史变更公司登记’,够他喝一壶的。”
钱玉芬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笑了:“沈听澜,我小看你了。”
“阿姨,你小看我的地方多了。”
三天后,陆承泽在方励的律所签了离婚协议。
签字那天他穿一身藏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跟方励握手:“方律师,又见面了。”
方励没接他的手,指了指会议桌:“坐。协议看过没有?”
“看了。”陆承泽坐下来,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听澜呢?她不来?”
“她不想见你。”
“行。”陆承泽翻开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忽然抬头,“方律师,你女儿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上回我去开家长会,老师还夸她作文写得好。”
方励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陆总,我女儿的事不劳你操心。你先把字签了,经侦那边还等着我回话。”
陆承泽笔尖一顿,签了。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整了整袖扣:“方励,你告诉沈听澜,她赢了这一局,下一局不一定。”
“没有下一局了。”方励把协议收进文件袋,“陆承泽,你涉嫌伪造公文、非法拘禁,经侦已经立案,你现在是取保候审阶段,出了这个门,直接去分局报到。”
陆承泽的脸色变了。
他扭头看自己律师,律师低着头翻手机,假装没看见。
“钱玉芬呢?我妈呢?”
“你妈在隔壁会议室跟沈听澜谈股份转让的事。”方励站起来拍了拍西装前襟,“对了,你弟陆承宇的执业证今天上午被卫健委吊销了,立案侦查的通知书应该已经送到他办公室了。”
陆承泽站在会议室门口,肩膀塌了半寸。
他回过头,嗓门忽然拔高了:“沈听澜呢?让她出来见我!”
“她不想见你。”方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刚才说过了。”
陆承泽被两个法警带出律所大门的时候,周曼妮刚好从电梯里出来。
她穿一身藕粉色套装,手里拎着两盒燕窝,看见陆承泽被法警架着胳膊,燕窝盒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承泽——”
陆承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被推进了电梯。
周曼妮转身就要走,方励挡在她面前:“周小姐,税务稽查的同志在楼下等你,你画廊那笔三百万的‘策展费’来源不明,他们想找你聊聊。”
周曼妮脸刷地白了:“什么三百万?那是承泽给我的——”
“你跟他们解释。”方励往旁边让了一步,“电梯在那边。”
当天晚上,赵铁柱给沈听澜打了个电话。
“大妹子,钱我收到了,五千,一分不少。”电话那头有火车站的广播声,“我今儿晚上的票,回哈尔滨。”
“赌债还清了?”
“清了。还剩两千,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赵铁柱顿了顿,嗓门忽然低了,“那个……陆医生那箱病历,我真没扔,全在我床底下呢。一共三十七份,每一份上头都有他签字。我今早交给方律师了。”
沈听澜握着手机没说话。
“大妹子,你别怪我当初收陆承泽的钱。”
“我不怪你。”沈听澜靠在阳台栏杆上,楼下路灯把梧桐树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赵哥,你帮过我三次充电宝,我记着呢。”
“那玩意儿值当记?”赵铁柱憨笑了一声,“行了,我检票了,回头你来东北,我请你吃铁锅炖。”
电话挂了。
沈听澜把录音笔从包里掏出来,连上电脑,把37天里里外外所有文件导出来归档。
文件夹命名“37天”,里头按日期排,一天一个子文件夹,录音、照片、扫描件分类码好。她拉到最底下,发现最后一段文件名标注“医嘱_追加”,日期是她出院那天。
她点开播放。
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陆建国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那段录音更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听澜,这段是我让方励加进去的。你要是听到这儿,说明事情都办完了。”
沈听澜手指头停在鼠标上。
“第七页背面那行字,是我故意留的。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拿它去跟玉芬换钱。”录音里陆建国咳了两声,“你没换,所以我把我名下那5%的股份留给你,文件在方励那儿。”
沈听澜愣住了。
她之前听到的那段录音里,陆建国说的是“如果你听到这段”,现在这段说的是“你要是听到这儿”——两段不一样。
“还有,”陆建国在录音里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康宁的法人章,是我盖的。玉芬以为她在做主,其实那地方从头到尾都是我在看着。你爸在那儿,比在你眼皮子底下安全。”
录音到此结束。
沈听澜把耳机摘下来,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她爸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喊她:“澜澜,电视怎么开?这遥控器上全是洋码子。”
“来了。”她应了一声,把录音笔从电脑上拔下来,拉开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扔进去,又把抽屉推到底。
抽屉里那支录音笔刻着“听澜”两个字,日光灯底下反了一下光,灭了。
三个月后,沈听澜在原来律所的楼上重新挂牌。
招牌是她自己写的,白底黑字,“听澜婚姻家事法律服务中心”,字丑,但每条笔画都扎实。
挂牌那天方励送来一个花篮,卡片上写:“你爸的护理等级我帮你调回特级了,钱从陆建国那5%的分红里扣。”
沈听澜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陆承泽的案子下个月开庭,非法拘禁罪,检方建议量刑一年半。陆承宇另案处理,吊销执照加三年以下。周曼妮画廊补税加罚款,破产了。”
她把卡片夹进案卷夹里,没回微信。
第一个上门的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坐下来先撸起袖子,胳膊上两道淤青。
“沈律师,我老公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关了二十天,我出来之后他把我身份证、银行卡全扣了,说我有病,得监护。”女人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找了三家律所,没人接。”
“为什么不接?”
“他们说这种案子取证难,胜诉率低。”
沈听澜把案卷夹翻开,推到女人面前:“姓名、身份证号、被送进去的医院名称、时间,你能想起来多少写多少。”
女人拿起笔,手有点抖。
沈听澜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别怕,这个案子我接。”
女人抬起头。
“我住过37天,我知道怎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