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镇上。
死之前,我在那间屋里住了四年。
四年里,我数清了门上有七层漆。
最外面一层是灰的。
刷得很新,边角还没有起皮。
我来的那年它就是灰的。
第二年我抠开灰漆,下面露出一条白。
第三年我抠开白漆,下面露出一条红。
红漆底下还有绿。
再往下我就看不见了。
我在里面住了四年,只抠开四层。
每一层漆下面都有一个名字。
名字是指甲刻的,刻完再刷上漆。
我抠出过一个完整的。
那个字只剩一半,我认了很久,认出来是个“英”。
剩下的我没敢再抠。
我怕抠坏了,后来的人就再也认不出那是谁。
我叫林昭,那年二十九。
我不该在那个镇上。
我是被前同事骗进去的。
她叫周敏,比我大五岁。
我们在同一个连锁便利店做过三年区域督管。
我管巡店,她管人。
她后来去做劳务中介,朋友圈里天天发招工信息。
那天她说,小满在青岭那边一家民宿做管家,出事了。
小满是我表妹,十九岁。
她说,你陪我去一趟,我一个人不敢。
我说好。
上车的时候我还给她带了两个包子。
车开了四个小时。
过了第二个隧道,手机信号就没了。
我以为是山里的缘故。
我在柳家院住下的头一天,还问过柳婶,镇上有没有姓陈的人家。
柳婶说你等等,我帮你问。
她问了两天。
第三天她回来,站在院子当中,一句一句跟我说。
镇上没有这个人。
我说她叫陈小满。
镇上没有这个人。
我说她十九岁,个子不高,左脚有点拖。
镇上没有这个人。
后来我自己去问。
我在镇上走了三天。
小卖部,卫生所,修车铺,市场,卖面的,卖化肥的。
我一共问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说的是同一句话。
六个字。
连中间那个停顿都一样。
头一回我以为他们串好了词。
后来我明白这不是串词。
这是一句被教过很多遍的话。
教到每个人都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说的时候还看着你的眼睛。
我跑过三次。
第一次跑到桥头,被侯三从面包车上拽下来。
第二次藏在收废品老周的三轮车上,到了邻镇,他把我拉了回去。
他收过柳婶的钱,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第三次我走进了那间挂着牌子的平房。
里面坐着一个人,姓曹,镇上人叫他曹所长。
他给我倒了水。
他说你别急,我帮你查。
他查了四十分钟。
他抬起头说,镇上没有这个人。
就是那天晚上,我被人按在院子的水泥地上。
我的左腿从那天起就没好过。
天冷了会响,走路往外撇。
住在那里我学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不说话。
说话要挨打。
第二件是听脚步。
柳婶的棉鞋是拖的。
她男人的胶鞋是有节奏的。
第三件是数东西。
数碗,数人,数门口的车。
数着数着一天就过去了。
数着数着,四年也过去了。
我在那间屋里住到第四个冬天。
那年冬天我发了烧。
没有药。
柳婶端了一碗姜汤进来,放在门槛里面。
她说熬一熬就好了。
我熬了五天。
第六天下午,我躺在床上看门。
门从外面锁着,锁挂在铁鼻子上。
那把锁我认得,是新的。
后来的四年,换过三把。
我看着那扇门,屋里有太阳,只有一小块,落在墙根。
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本来可以不来。
然后我睁开眼。
鼻子里是打印纸的味道。
面前是我自己的出租屋。
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亮着。
是我自己写的巡店日报,写到一半。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
周敏:小满在那边出事了,你陪我去一趟。
我看了一眼日期。
三月十一号。
离我上车还有五天。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手指甲是干净的。
没有漆。
没有灰。
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划痕,是去年搬货的时候蹭的。
那道划痕在我死之前早就长好了。
现在它还是新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早点摊刚出摊,白气往上冒。
有人在喊,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我在窗边站到那口气吐完。
然后我回到桌边,给周敏回了一个字。
好。
手机放下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纸笔。
我把前世记得的东西一样一样写下来。
我没写故事。
我写的是一份清单。
镇子在青岭县,要从第二个隧道过去。
镇口没有牌子,只有一块水库的警示碑。
柳家院在镇东,门口有两棵泡桐。
后院有一间偏房,门上有七层漆,锁挂在外面。
镇上有个警务室,一个民警,姓曹。
镇上有辆面包车,司机叫侯三。
镇上有个收废品的老周,一个月出一次镇。
我写了四页。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不怕。
我终于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02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先去了一趟市局。
何静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刑侦支队。
她见到我第一句话是,你脸色不对。
我说我求你一件事。
她把我带进一间没人的办公室,关上门。
我把那四页纸放在她桌上。
她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哑水镇?”
“你知道。”
“二十年前就撤了。”她说,“并进柳树乡,后来又并进白水镇。”
“地图上有吗。”
她转身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
“搜不到。”她说,“县里一个水库叫这名。”
“镇上有人住吗。”
“水库边上有个养殖场,早年还有些老人。”她说,“现在应该有。”
“应该?”
她没有接我这句话。
她把椅子转过来,两手交叉放在桌沿上。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表妹在那儿。”
“户口呢。”
“查不到。”
“报过警吗。”
“报过。”
“谁接的。”
“一个姓曹的。”
何静看了我一眼。
她没问下去。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林昭。”她说,“你信你的直觉,我信证据。”
“我知道。”
“你要什么。”
“我要你等我七天。”
“七天以后呢。”
“我要是不给你打电话,你就把这份东西往上递。”
她翻到第四页。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我表妹的名字,还有一句:如本人失联,按失踪立案。
她看了很久。
“我拿这个立不了案。”
“你不用立案。”我说,“你先记住这些字。”
“记住了能干什么。”
“七天后你就知道了。”
她把那四页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拿一本书压住。
“我陪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多一个人,他们就不开门。”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已经去过一次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说,我做梦梦到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你这人从小就不会撒谎。”她说。
我说,那就当我不会撒。
她没再问。
她给了我一个号码,说这个号二十四小时有人接,不是报案的号。
我把号码背了三遍,然后从纸上划掉。
我不用纸记东西。
出来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
她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
“林昭。”
“嗯。”
“七天。”
“七天。”
那天下午我去了三条街。
第一条街买了两部旧手机,都是老年机,电池能撑一个星期。
第二条街买了四张卡,两个运营商。
第三条街买了一个录音笔,比拇指大一点,还有一个防水袋。
最后一趟我进了五金店。
我在货架最下面找到一支补漆笔。
灰色的。
老板说这个色冷门,放了两年了。
我说我要。
他问我刷什么。
我说刷门。
第二天和第三天,我在周敏的中介门店对面坐了两天。
那家店开在劳务市场西头,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
红纸上写着:包吃住,当天走,月结。
我买了一杯豆浆,坐在马路牙子上。
那两天一共有三个女孩进店。
第一个背着一个双肩包,出来的时候包还在。
第二个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洗漱用品。
第三个是下午来的,穿一件校服。
她们都上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我把车牌拍下来了。
我也拍了那辆车的侧门。
侧门的漆有一块补过,颜色比别处深。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了后座挂着的一串红绳。
我认得那串红绳。
侯三的车。
我在上面被拉回来过一次。
那天晚上我给我姨打了电话。
我问小满走之前跟谁联系过。
我姨说,跟一个姓周的女的,说是同学介绍的。
我说她有没有说去哪个镇。
我姨说,她说青岭那边,说那边管吃管住,一个月能给家里寄钱。
电话那头我姨一直在问,是不是小满出事了。
我说没有。
我说我去看看她。
我姨哭了。
她说你把她带回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坐了很久。
上一世我姨也打过这个电话。
那时候我在那间屋里,手机被收走,接不到。
第四天我去了药店。
我买了退烧药,消炎药,还有两盒敷料。
上一世我死在发烧上。
这一次我兜里装着药。
我还买了三包卫生巾。
回家以后我把其中一包拆开,抽掉两片,把一张存储卡和一百块钱塞进包装袋最里面。
我又把那一包重新压平,用透明胶在封口处贴了一道。
贴的位置是我在便利店练出来的。
看不出来。
第五天早上八点,周敏把车停在楼下。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化了妆。
她下车帮我拎包,手搭在我胳膊上。
“昭昭,你这几天怎么不接我电话。”
“店里忙。”
“你看着瘦了。”
“没睡好。”
她笑了一下,把后备箱打开。
“就三天,看完就回来。”她说,“我给你带了个颈枕,路上睡会儿。”
我说好。
我把包放进后备箱的时候,看了一眼后座。
后座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双女式的拖鞋。
03
车上她话很多。
她说她最近在考一个证,说考下来就能升一档。
她说她儿子在县城读书,住校,一个礼拜回来一次。
她说等她儿子考上大学,她就不干了。
我一直看着窗外。
高速公路两边的树往后跑。
我问她,小满是在哪家民宿。
“柳家院。”她说,“老板姓柳,人挺好。”
“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她说,“我送人过去,顺便看了看。”
“那边有信号吗。”
“山里头,不太好。”她说,“我一般到了镇上就不打电话了。”
“为什么。”
“人家村里人忌讳。”她说,“你就当去住几天。”
车下了高速。
路变窄,两边开始出现水泥厂和废品站。
又开了一个小时,路两边只剩下石头和草。
导航的语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
“前方无道路,请调头。”
周敏把导航关了。
她说她认识路。
第二个隧道很长。
隧道里的灯一半是坏的,车灯扫过去,墙上有水迹。
出了隧道,手机上的信号格全空了。
一格都没有。
全空。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时间还在走。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过了隧道还有二十分钟的路。
路很窄,两边都是树,路上没有别的车。
桥是新的。
桥头有一个铁皮棚,棚子里坐着一个人,脸晒得很黑。
他抬起头。
他没有看车。
他看的是车牌。
车开过桥,他掏出手机贴在耳朵上。
镇口没有牌子。
只有一块水泥碑,矮矮的,长满了草。
碑上刻着:哑水水库库区,禁止游泳,禁止垂钓。
刻字的地方被人用油漆刷过。
刷得不太匀,露出底下的半个字。
车进了街。
街是水泥路,路面有新补的痕迹。
两边都是两层的房子,卷帘门一半拉着。
街上有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有几个男人蹲在路边抽烟。
没有年轻女人。
我看了整整一条街,一个年轻女人都没有。
有两条狗趴在墙根。
我从它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它们抬了抬头。
一声都没有叫。
车停在镇东。
院门口有两棵泡桐,树皮裂开,落了一地。
铁门上焊着两个字,柳院。
周敏按了两下喇叭。
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围裙。
她先把周敏看了一眼,然后看我。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一提,眼睛没动。
“这就是你同事。”
“柳婶,这是我以前的领导。”周敏说,“她来看看小满。”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我表妹叫陈小满,十九岁,上个月来的。
柳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先进屋。”她说,“外头晒。”
院子不大,中间一块水泥地,晒着两床被子。
东边是正房,西边三间客房。
北边有一道矮墙,墙上开了一扇门。
门是铁的,上面挂着锁,锁在院子这一侧。
柳婶领我进西边第二间。
屋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塑料凳。
墙刷得挺白,墙角有一块补过的痕迹。
窗户朝南,窗上有纱,纱是新的。
柳婶把钥匙搁在窗台上。
“热水在灶上,六点半开饭。”
“我表妹住哪间。”
“咱这儿没这个人。”她说,“你先歇着。”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把包放在床上,站着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说了两句就停了。
我推开窗。
从这扇窗能看见北边那道矮墙。
墙上那扇铁门后面还有一间屋子,屋顶比正房矮一截。
我想起那四页纸上写的。
后院,偏房,门上有七层漆。
六点半,柳婶在正房门口喊吃饭。
一张方桌,坐了五个人。
柳婶,她男人,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周敏,还有我。
男孩不说话,一直低头扒饭。
她男人左手缺了两个手指,吃饭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搁在桌底下。
菜是四个,一个炒鸡蛋,一个土豆丝,一个腌菜,一碗汤。
周敏给我夹菜,说多吃点。
我吃了半碗。
柳婶问我做什么工作。
我说我在便利店巡店。
她说那挺辛苦。
她说完这句,桌上就没人说话了。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柳婶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镇上没信号。”她说,“手机都放我这儿,晚上统一充电。”
周敏先把手机掏出来,放了进去。
“昭昭,你也放吧,明早给你。”
我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
那是我在第一条街买的老年机,里面插着一张新卡,通讯录是空的。
我把它放进塑料袋。
柳婶把袋口一卷,拎进了正房。
九点多,周敏来敲我的门。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昭昭,你别多想。”她说,“这镇上就这样。”
“嗯。”
“明天我带你转转。”
“好。”
她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晚上别出院子。”
门关上以后,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回床上,脱掉左脚的鞋。
鞋垫是两层的。
我把上面那层掀起来。
底下的空间里贴着一部手机,比打火机大一圈。
电池是我提前充满的。
我把它抠出来,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屋里全是蓝的。
信号零格。
04
第二天上午,周敏带我上街。
她说这镇上没什么可看的,就一条街。
街不长,走完十五分钟。
街上有一个小卖部,一个卫生所,一个修车铺,一个卖化肥的。
镇政府在一栋三层楼里,二楼的窗户上贴着封条。
楼前有一根旗杆。
旗杆下面有一小片空地。
我走过去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时间跳了一下。
那是自动校准,说明连上了一格网。
我没有停下来。
我把那个位置记住了。
旗杆正南三步,靠墙根的地方。
小卖部的老板娘四十来岁,短头发,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
我说我要一瓶水。
“卖完了。”
货架上摆着一排。
我说那我拿一瓶。
“卖完了。”她又说了一遍,眼睛没有抬。
我把手收回来。
我问她,这镇上有没有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姓陈。
她剥花生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
“镇上没有这个人。”
“我是她表姐。”
“镇上没有这个人。”
我说她上个月来的。
“镇上没有这个人。”
我说了三遍,她说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但是一个字都没有变。
我出了小卖部。
街对面有个修车铺,老板蹲在地上补胎。
我走过去问同样的话。
他抬起头看我。
看了大概三秒。
“镇上没有这个人。”
我说我不是来闹事的。
他把手里的撬棍换了个手。
“镇上没有这个人。”
我往前走。
卫生所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
我问她。
她说,镇上没有这个人。
我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背双肩包的女孩。
她说,镇上没有这个人。
我问她,这镇上有没有来过外地人。
她说,镇上没有这个人。
我说的是外地人。
她说的是同一句话。
我在街上走了一上午。
我问了十一个人。
卖面的,卖化肥的,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头,抱着孙子晒太阳的老太太。
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说的是同一句话。
我最后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站在街当中,这街上所有的声音好像都停了。
街上还有人说话。
但是他们在等我走过去。
我往前走,他们就低头。
我走过了,他们才重新开始。
中午我在镇政府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放回去。
一格信号。
那一格信号没有任何用处。
我要是现在发消息,柳婶晚上一收手机就会知道。
我要是现在打给何静,她只会问我一句话:证据呢。
我什么都没有。
我连这镇上有没有那个人都没有证明。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洗白的蓝褂子。
她站在一个门洞下面,抱着胳膊,看着我。
我往那边走了一步。
她转身就进屋了。
关门的时候她的袖子滑下来一截。
手腕上有一圈很白的印子。
印子上面全是疤。
下午周敏说有事,一个人开车出去了。
我在院子里坐着。
柳婶在正房门口择韭菜,择得很慢。
她择了一会儿,抬头问我。
“你表妹,是亲的?”
“我姨家的。”
“她妈知道她来这儿吗。”
“知道。”
“知道还让她来。”
“说是管吃管住。”
柳婶低下头,把一根韭菜的黄叶掐掉。
“现在的姑娘,胆子都大。”她说。
她把韭菜放进盆里,端起盆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明天就回吧。”
“我还没见着人。”
“见不着。”她说,“这儿没有这个人。”
我没有再说话。
晚饭是面。
柳婶把面端到我屋里,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你瘦。”她说,“多吃点。”
我说谢谢。
她站在门口看我。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她这才走。
面在碗里冒着白气。
我把碗端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
对面客房亮着灯,周敏的窗户关着。
我把面倒进后院墙根下的泔水桶。
桶里已经有一层。
我蹲下去看。
面上还浮着一个荷包蛋,完整,一动都没动。
我用筷子把它拨开。
底下还有一个。
两个。
我把碗在桶边磕了一下,扣在墙根。
回到屋里我把门闩上。
屋里有一股面汤的味道。
我坐在床上,等到院里最后一盏灯灭。
十一点二十分,我推开窗。
月亮很亮,院子里的水泥地白得像下了霜。
我翻窗出去。
北墙的门锁是挂在外面的。
我没有钥匙。
我蹲下去看那把锁。
锁是新的,铜色,锁舌上有一点黄油。
锁鼻子的螺丝有一颗是松的。
我用手拧了两圈,拧不动。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
我在心里数了三下。
然后我抬手,在那扇门上敲了两下。
很轻。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一下。
过了七八秒,门里有人敲了三下。
05
门里那三下敲得很轻,像是指节在木头上碰了三下。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有人在呼吸。
“你是谁。”我说。
没有人回答。
“我是来找人的。”我说,“我表妹姓陈。”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你要是被关着,你就敲一下。”
过了很久,门里响了一下。
一下。
我蹲下去,摸到门框的底边。
漆在这里最厚。
我用指甲抠。
灰的一层,起皮了,一抠就是一条。
白的比灰的硬。
红的更硬。
绿的抠下来是粉。
我抠了大概十分钟,指甲缝里全是碎屑。
第四层下面我摸到了刻痕。
那是字。
一笔一画刻进去的。
我停住了。
我没有抠开。
“门上有字。”我说。
里面的人没有说话。
“底下有名字。”我说,“你在这儿多久了。”
过了半分钟,里面的人开口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哑。
“她昨天走了。”
“谁。”
“新来的那个。”
“走到哪去了。”
“不知道。”她说,“早上还在这儿。”
我把手按在门板上。
“她叫什么。”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小满。”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她跟我说她叫小满。”她说,“她昨天晚上一直在哭。”
“你叫什么。”
里面没有声音。
“我记性好。”我说,“你告诉我,我记一辈子。”
过了很久。
“阿英。”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念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我在这扇门的底边抠出过一个字。
那个字只剩一半。
我认了四年,认出来是个英。
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阿英。”我说,“你等着。”
她没有回答。
门里面传出来一阵很轻的响。
像是有人把身子从门边挪开了。
我还想再问。
院子里的灯亮了。
灯是从正房那边拉的,一盏黄灯泡,挂在屋檐下。
柳婶站在院子当中。
她穿了一件棉袄,头发散着。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那屋放杂物。”
“里面有人。”
“没有人。”她说,“野猫。”
“我听见她说话了。”
柳婶往这边走了两步。
她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
“林昭。”她说,“你表妹不在这儿。”
“那她在哪儿。”
“我给你问。”她说,“明天给你问。”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手。
我以为她要打我。
她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回屋。”
我回了屋。
两分钟以后,我的门从外面响了一下。
是落锁的声音。
我拉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我蹲下去看门缝。
外面挂了一把锁。
不是客房原本那把。
这把锁是新的,铜色。
我从门缝里看见柳婶的棉鞋在门口停了一停。
然后走了。
过了一分钟,那双鞋又回来了。
门外有响动。
我贴在门缝上看。
柳婶把我放在门口的鞋拎走了。
两只都拎走了。
她拎着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才走。
我在门后站着,站了很久。
我在门后站着,站了很久。
录音笔在内衣的侧缝里,硬的,顶着我。
我摸了一下,还在。
然后我回到床边,脱掉左脚的鞋。
手机在鞋垫下面,电还有三格。
我把它开机,趴在窗台上,把手机贴在窗框最高的那个角上。
一格。
一格信号是虚的,随时会掉。
我把号码一个数一个数按下去。
按完最后一个数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半秒。
然后我按了拨号。
通了。
“您好,这里是报警服务台。”
是个女的,声音很平。
“我被人关起来了。”
“您别急,慢慢说,您现在在什么位置。”
“哑水镇。”
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哪个县。”
“青岭县。”
“您说的这个镇,我们系统里查不到。”
“我知道。”我说,“这镇上有派出所。”
“名字呢。”
“墙上挂着牌,我看不清。”
“您看一下门牌号。”
“这镇上没有门牌。”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您别挂电话,我给您转属地。”
然后就是音乐。
一段很旧的音乐,里面有一个女人在唱什么。
我把手机举在窗框上,胳膊举得发酸。
信号那一格闪了三次。
每次闪,音乐就断一下。
我数着。
数到第四十几下的时候,音乐没了。
“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
“喂,我在哑水镇。”
“你是哪个。”
“我是被人骗进来的,我被人锁在屋里。”
“你在哑水什么地方。”
“镇东,柳家院。”
“柳家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慢下来,“你是哪家的。”
“我不是本地人。”
那边停顿了一下。
“你等一下。”
我听见他咳嗽,然后是椅子响。
“这边的警务室我认识人,我给你问一下。”
“我要报案。”我说,“我表妹也在这儿,她叫陈小满。”
“行。”
“你们什么时候来。”
“你别急。”他说,“我这就联系。”
“你能不能先记下我的名字。”
“你说。”
“林昭。双木林,日召昭。”
“林昭。”
他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清楚。
“你等着。别挂。”
电话没有挂。
但是也没有声音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
听见墙外有蝉,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很远的地方有狗在叫。
十几分钟以后,那边响了一声。
“林昭。”
“我在。”
“你这事儿我们管。”他说,“人马上就过去。”
“真的。”
“真的。”他说,“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声。”
我说好。
我把电话放下,坐在床边。
屋里的黑慢慢变得能看见东西。
窗框,衣柜,门。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两只手按在上面。
我等第一个小时。
院子里一直很安静。
连狗都不叫了。
我等第二个小时。
我开始数数,数到六百就重新开始。
数到第三个六百的时候,我听见了车声。
很远,从街那头过来。
车灯的光扫过窗户,在白墙上走了一道。
然后又扫回来。
车停了。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门边。
引擎熄了。
车门响了一声。
只响了一声。
只有一个人下车。
06
下车的人穿一件深色夹克。
他没有打手电。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住,抬头看了看屋檐下那盏灯。
柳婶从正房出来,两个人站在灯下面说话。
我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缝只有一指宽。
“打了三次。”柳婶说,“十一点多一次。”
“她说什么了。”
“说她被人关起来了。”
“还说什么。”
“说她表妹在咱这儿。”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火光在他脸上一亮。
四十多岁,眉毛很浓,脸有点肿。
“侯三那边呢。”
“早上就送走了。”柳婶说,“天没亮就走了。”
“送哪儿。”
“老地方。”
“人清干净了没有。”
“清了。”柳婶说,“屋里就剩阿英。”
男人抽了两口烟。
“阿英不能留了。”
柳婶没有接话。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她今天在街上问了十一家。”柳婶说。
“我知道。”
“她还去了旗杆底下。”
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她手机你收了。”
“收了。”
“几个。”
“一个。”
他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过来。
他走到窗前,弯下腰,脸贴在窗纱上。
“林昭。”
我没有出声。
“我姓曹。”他说,“你打的那个电话,转到这儿来了。”
“我报的是警。”
“你报的就是警。”他说,“这镇上就我一个民警。”
“那就你管。”
“我管。”他说,“我查了。”
“查了什么。”
“这镇上没有你表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
六个字中间有一个停顿。
和街上那十一个人一模一样。
我的后背贴在了墙上。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我带你一家一家看。”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真的来了。
他开了一辆旧桑塔纳,停在院门口。
柳婶给我开了锁,把鞋递给我。
鞋是干的,鞋垫被人动过。
我弯腰穿鞋的时候摸了一下鞋垫。
手机还在。
曹所长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回头。
“上车。”
那天上午我们走了半个镇。
他敲门,人家开门,他进去看一圈,然后出来。
有的人家他会多站一会儿。
有的人家他连屋都不进,站在门口问一句就走。
一共走了十几家。
每一家都有女人。
有的是老太太,有的是四十来岁的媳妇,坐在院里洗衣服。
有两个年轻一点的,低着头,不说话。
曹所长问她们话的时候,她们会先看他,再回答。
回答都很短。
我看过每一间屋。
我看过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小满。
中午他把我送回柳家院。
车停在门口,他熄了火,转过身来。
“看到了。”
“看到了。”
“你要是还不信,下午接着看。”
“我信。”
他点了一下头。
“林昭。”他说,“你表妹要是真来过,她也是自己走的。”
“她不会自己走。”
“那你告诉我她去哪了。”
我说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
“你这两天,说话不太对。”他说,“柳婶说你晚上不睡觉。”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吃药。”他说,“这镇上有卫生所。”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劝你一句。”
“你说。”
“早点回去。”他说,“你一个外地姑娘,在这儿待久了,人家要说闲话。”
我推开车门。
下车之前我回过头。
“曹所长。”
“嗯。”
“你们这儿的警务室,归哪个所管。”
他看着我。
看了有三秒。
“归我管。”
我进院子的时候,柳婶正在收被子。
她看了我一眼。
“看完了吧。”
“看完了。”
“那就收拾收拾。”她说,“明天有车出去。”
我说我再住两天。
她把被子往怀里一抱。
“住店要钱。”
“我给。”
“不要你的钱。”她说,“这镇上不留外人。”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把录音笔从衣服侧缝里取出来,塞进被子里,按下播放。
前面十几分钟是空的。
只有夜里那种很细的杂音。
我按了快进。
然后我听见了柳婶的棉鞋声。
接着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打了三次。”
我按了暂停。
我的手在抖。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
他们已经走到院子那一头去了。
有几句话我在窗缝里没听清。
录音里很清楚。
“她要是闹呢。”
“闹就按上次那个办。”
柳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她比阿英有用。”
男人没有接。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院门响了。
我把这一段听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它抄在纸上。
我用的是便利店点货时那种写法,一行一行,谁说的,说的什么。
抄完我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六月十一,夜,柳家院。
我把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卫生巾包装袋里。
这不是证据的全部。
这只是第一块。
这一段能证明这院子里关过人。
能证明有人被送走。
但是它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东西,拿到外面去,人家一句话就能推翻。
“我们说的是猫。”
“我们说的是走亲戚。”
“她自己走的。”
我坐在床边,把上午走过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曹所长带我走了十几家。
进过屋的,站在门口问一句就走的,还有敲了门没人应的。
我数了数。
有三家他没有进屋。
第一家在东头,门口停着一辆三轮。
第二家在后街,院墙上有铁丝网。
第三家我记得最清楚。
那家门口有两根水泥桩,桩上系着一根断了的铁链。
他站在那家门口,没有敲门。
他只是抬脚在门槛上踢了一下,然后就往下一家走。
我跟着他走的时候,往那院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晒着一件男人的褂子。
褂子底下压着一双女式的塑料拖鞋。
07
那天晚上我开始发烧。
不是装的。
我把毛巾用热水浸透,裹在小腿上,裹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把毛巾藏进床底,躺在床上等。
十点多,柳婶来收碗。
她推开门,看见我脸是红的。
“怎么了。”
“冷。”
她伸手在我额头上按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
她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有三秒。
“你烧了。”
“我没事。”
“你等着。”
她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喊的是她男人的名字。
半个小时后,院门外有自行车响。
来的是个老头,背一个帆布药箱,戴一副老花镜。
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药箱放在桌上。
“吴医生。”柳婶跟在后面,“她烧得厉害。”
老头没有说话。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支体温计,甩了两下,塞进我腋下。
然后又摸我的脉。
他的手上有碘伏的味道。
“几天了。”
“今天。”
“嗓子疼不疼。”
“疼。”
“咳不咳。”
“不咳。”
他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灯看。
“三十八度七。”
柳婶在他身后站着。
“打一针就好了吧。”
“打什么针。”老头把体温计在袖口上擦了擦,“她这个不像感冒。”
“那像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柳婶。
他看着我。
“你家里有人得过肝病没有。”
来了。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
“我妈有。”
“什么肝病。”
“不知道。”我说,“她一直在吃药,吃了很多年。”
“你自己查过没有。”
“查过。”
“查出什么了。”
“医生说让我定期复查。”
老头的手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柳婶一眼。
那一眼很短。
柳婶的脸变了一下。
“吴叔。”她说,“你别吓我。”
“我不吓你。”老头说,“这个得去县里查,抽血,做B超。”
“她不能去县里。”
这句话说得很快。
说完柳婶自己也停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头把药箱盖上,扣上扣。
“先退烧。”他说,“我给她留两天的药。”
“那她住哪儿。”柳婶说。
“你问我。”
“我这院里还有客人。”
老头站起来,拎起药箱。
“后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他说,“靠墙那间,原来放化肥的。”
“那屋漏风。”
“比传染强。”
柳婶没有说话。
老头走到门口,回过头。
“柳玉兰。”
“嗯。”
“这个岁数的姑娘,身子虚。”他说,“你别总想着省钱。”
他走了。
柳婶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半个小时后,她男人把后院那间屋子的门打开了。
那间屋子在西墙根,四步宽,六步长。
屋里堆过化肥,墙角还有一袋没搬走的,硬得像石头。
一张竹板床,一张矮桌,一个水桶。
门是新换的,铁的,从外面插栓。
窗户很小,开在墙的高处,装了三根钢筋。
我站在屋里,转了一圈。
左边那堵墙是共墙。
我用手指在墙上敲了两下。
墙那边有人回敲了两下。
我把嘴贴在墙上。
“阿英。”
“嗯。”
“我们隔着一堵墙。”
“我知道。”她说,“这屋以前也住过人。”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她说,“你说话小声点。她晚上会来院子里站。”
我压低了声音。
“你在这儿多久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别问我这个。”
“为什么。”
“问这个我要倒霉。”
我把额头贴在墙上。
墙是凉的,有石灰的味道。
“我不问了。”我说。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了。
“六年。”
“六年里你跑过吗。”
“跑过。”
“怎么没跑出去。”
“西墙外面是砂石场。”她说,“砂石场的车天亮之前出去,一天一趟。”
“你上过车。”
“上过。”
“然后呢。”
“然后他们知道我要跑。”她说,“他们把我关在这儿,换了锁。”
“谁换的。”
“她男人换的。”
我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
“西墙有多高。”
“两个人高。”她说,“墙上原来有一架梯子。”
“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
我又敲了两下墙。
“阿英。”
“嗯。”
“明天我要是能出去,我第一个报你的名字。”
墙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她生气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我姓黄。”
“黄什么。”
“黄秀英。”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写了两遍。
“我记住了。”
“你别记岔了。”她说,“我这辈子就剩这三个字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小屋的窗户朝西,位置高,我踩着那袋化肥站上去,能看见后墙外面。
西墙是青砖的,上面拉着一道铁丝网。
墙外是一片空地,再往西是砂石场。
砂石场有一台破碎机,像一只蹲着的铁兽。
场院上停着两辆车,一辆铲车,一辆蓝色的货车。
货车车头朝着大门。
凌晨三点多,有个人打着手电从砂石场出来,在货车前面转了一圈。
他用手拍了拍车厢的挡板。
挡板响了两声。
然后他回去了。
我从化肥袋上下来,坐回竹板床。
天亮之前有车出去。
一天一趟。
我记住了。
后半夜院子里有脚步声。
我贴在门缝上看。
柳婶和那个缺了两根手指的男人站在院子当中。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
我只听见了两句。
“明天让侯三来一趟。”
“阿英那屋的东西先清出来。”
我把手按在门板上。
她在清屋。
清屋的意思我懂。
这屋要腾出来。
腾给下一个人。
08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柳婶来开门。
她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出来。”
“去哪儿。”
“干活。”她说,“白吃白住不行。”
她带我进了北墙那道铁门。
偏房的门开着。
屋里是黑的,站了两秒才看清东西。
一张床,床板上铺着一层旧棉絮。
墙角一个铁盆,一个塑料桶。
墙上全是划痕,一道一道,横着刻,刻得很密。
一个女人坐在床沿上。
四十来岁的一张脸,头发剪得很短,短到能看见头皮。
她穿一件灰布褂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柳婶说,起来。
她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瘦得厉害,褂子底下像是空的。
柳婶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外套盖住了她的手。
我看了她的手一眼。
她的手在身前,手腕上缠着一圈布。
布是新的。
柳婶把外套往下拉了拉。
“走。”
她往外走,走得很快。
我跟在后面。
出了铁门,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
车门开着。
侯三靠在车门上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这就是那个。”
“别废话。”柳婶说。
阿英上了车。
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她没有求我。
她是在告诉我,别动。
车门关上了。
面包车倒出院门,往街东开。
我站在院子里,一直站到车看不见。
柳婶从我旁边走过去。
“看什么。”
“她去哪。”
“走亲戚。”
“她姓什么。”
柳婶停下来,回过头。
“这院里没有姓。”
那天早上我没有动。
我知道我要是扑上去,被绑起来的是两个人。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
兜里那部旧手机贴着我的大腿。
我用手指在屏幕上摸到那个圆点,按下去。
快门没有声音。
我按了四次。
第一次拍的是一辆面包车的背影。
第二次拍的是车牌。
第三次拍的是柳婶的侧脸。
第四次我拍到了侯三。
照片全是歪的。
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但是车牌那张很清楚。
柳婶让我收拾偏房。
“床板掀开,底下扫一扫。”她说,“刷子在水缸边上。”
我进了那间屋。
屋里有一股味道。
不算臭。
是很多年不通风的闷味,混着一点药味。
我先把床板掀起来。
墙上的划痕不是随便刻的。
刻的人分了好几组。
有一组从床头开始,一直是横的,刻到墙角就往上拐。
墙上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用指甲挖出来的小坑,坑边磨得发亮。
一截烧过的塑料瓶底,瓶底里有一层黑。
床腿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烂了。
床板是两块拼的,掀第一块的时候,木头上掉下来一层皮。
床板底下是砖,砖缝里塞着东西。
我用手抠。
第一个是个塑料袋,里面包着几根头绳。
第二个是一小块肥皂。
第三个塞得最深。
是一叠纸。
纸是从别的地方撕下来的,边不齐,有大有小。
我把它们摊在床板上。
一共七张。
每一张上面都有字。
有的是铅笔,有的是圆珠笔,有的看不清是什么写的。
第一张写着:我叫周小云,湖南的,我弟弟叫周小勇。
第二张只写了三个字:我不识字。
第三张是一串号码,号码后面画了一朵花。
第四张写着:妈,我在一个有很多石头的地方。
第五张写了半个名字,后面的笔画断了。
第六张是一张皱得像咸菜的纸。
上面写着:我叫陈小满,十九岁,江州人。
下面还有一行。
周敏骗我来的。
我把这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字是小满的字。
她写字有个毛病,横总是往上斜。
上学的时候我教过她握笔,教不会。
第七张纸是空白的。
但是纸的背面有印子,是上一页写过字留下的压痕。
我把纸对着窗户,斜着看。
压痕里能看出几个字。
西墙,第三块砖。
我把七张纸叠好,塞进卫生巾的包装袋。
袋子在我裤腰里,贴着皮。
我把床板放回去,把砖缝重新塞好。
然后我拿起刷子,开始扫地。
扫到一半,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三丫。”
没有人回答。
“三丫,把娃抱进去。”
院门外应了一声。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手里的刷子停了。
我听见脚步声从院门进来,穿过院子。
脚步很轻,走得不太稳。
我把扫帚放下,走到门边。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男式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包在一件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张脸。
她抬起头。
隔着半个院子,我看见她的脸。
小满。
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脸小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显得很大。
她的左眼角有一块疤,颜色比皮肤深。
她也看见了我。
她站住了。
她抱孩子的那只手往里收了一下。
我们就那么站着。
09
“小满。”
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没有动。
“小满,是我。”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一下。
“你找谁。”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腿软了一下。
“我是你姐。”
“你认错人了。”
“你左眼角这块疤是六岁那年摔的。”我说,“在纺织厂家属院的台阶上。”
她的手抓紧了孩子的棉袄。
“你妈叫刘桂芳。”我说,“她在纺织厂后道车间,做了二十二年。”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你走的时候穿一件白T恤。”我说,“背一个黑包。”
“包上挂着一个布老虎。”
“别说了。”
“那个布老虎是我给你买的。”
她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眼泪。
“姐。”她说,“你回去吧。”
“我来接你。”
“你接不走。”
“我带了三样东西。”我说,“手机,录音笔,还有一张写了七个人名的纸。”
她愣了一下。
“什么七个人。”
“我还没找齐。”我说,“我正在找。”
她把脸转开。
柳婶从正房出来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和小满中间。
“你认识她。”
“她是我表妹。”
“她是三丫。”柳婶说,“郝家的。”
“她叫陈小满。”
“镇上没有这个人。”
这句话我今天听了第四遍。
前三遍是从街上那些人嘴里。
这一遍是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后说出来的。
我说,柳婶,我给你钱。
“不要你的钱。”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她说,“我要你走。”
她把手放在小满的肩膀上。
小满的身体抖了一下。
“进屋。”柳婶说。
小满抱着孩子进了东厢。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站在院子里。
太阳很高,晒得水泥地发白。
我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我在这镇上住了四年。
四年里我一次都没有见过她。
我找过。
我在街上问,在集上问,在每一家的院墙外面站过。
我一直以为她被送到了别的地方。
原来她一直在这儿。
她就在离我三十步的地方。
中间隔着一道矮墙,一句教熟了的话。
那天下午我在偏房里扫地,扫了一个下午。
我把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扫到了。
我把墙上的划痕数了一遍。
横着刻的,一道一天。
我数到第九百多道的时候,手停下来了。
我把扫帚靠回墙角。
天黑以后,我从小屋的窗户翻了出去。
窗户上有三根钢筋。
钢筋之间的距离是一拳多一点。
我把棉袄先塞出去,然后侧着身子挤。
锁骨那里擦掉了一块皮。
我落在墙根下,蹲了三秒钟。
院子里没有灯。
我贴着墙走到东厢后面。
后面还有一排屋,三间,最东头那间亮着一点光。
光是从门缝里出来的。
门没有上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有孩子哼唧的声音。
我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
“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
小满站在门后面。
她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头发散着。
“你怎么找到的。”
“我认得你走路的动静。”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炉。
炉子上坐着一个铝壶。
孩子睡在床上,脸朝里。
小满坐到床边,把手放在孩子背上。
“你坐。”
我在柜子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你这两天在哪儿。”我问。
“砂石场那边。”她说,“他们让我过去住几天。”
“为什么。”
“来人了。”她说,“来人就把我挪过去。”
“谁来了。”
“你。”
她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五天前。”
“你怎么来的。”
“周敏带我来的。”
她的手停在孩子的背上。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出事了。”
小满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她跟每个人都说这个。”她说。
“每个人。”
“她一年带好几个人进来。”小满说,“她跟你说的话,跟我妈说的一样。”
“她跟你妈也说了。”
“她跟我妈说我在这边挺好,让她别来。”小满说,“我妈信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煤炉上的壶响了。
小满把壶提下来,往一个搪瓷缸里倒水,推到我面前。
“喝点。”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三年。”
“三年里,你回去过吗。”
“回不去。”
“为什么回不去。”
她把搪瓷缸的盖子揭开,又盖上。
“我跑过一次。”
“什么时候。”
“第二年。”她说,“我跑了三天,跑到县城。”
“然后呢。”
“我进了派出所。”
我抬起头。
“值班的人让我坐着等。”她说,“他给我倒了一杯水,问我是从哪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哑水镇。”
她停了停。
“他说这地方他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他打了个电话。”小满说,“打完电话他就不看我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来了两个人。”她说,“开一辆面包车。”
“来接你的。”
“来接我回去的。”
我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
缸底和柜面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他们说是我家里人报的走失。”小满说,“说我是精神有问题,自己跑出来的。”
“你没有反驳。”
“我反驳了。”她说,“我说我是被卖的。”
“他们怎么说。”
“他们让我别乱说。”小满说,“他说你一个姑娘家,说话要有证据。”
她把孩子身上的被角掖了一下。
“姐。”她说,“我那时候什么都没带。”
“我什么都没带。”她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她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到手腕。
“这是怎么弄的。”
“回来以后打了一顿。”她说,“打了三天。”
“孩子呢。”
“那时候还没生。”她说,“第二年冬天生的。”
“生的那天有人管吗。”
“柳婶找了个接生的。”小满说,“没有去医院。”
“为什么不去医院。”
“医院要身份证。”她说,“我没有身份证。”
我没有再问。
煤炉里的火在响。
孩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小满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姐。”
“嗯。”
“你别管我了。”
“我带你走。”
她抬起头。
“我走不了。”
“为什么。”
“娃在这儿。”
“娃一起走。”
她摇了一下头。
“你以为我没想过。”
“我想过三年。”她说,“我每天晚上都想。”
“那就跟我走。”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
“他们抓不到我,就去找我妈。”小满说,“她知道我妈在哪儿。”
“她不知道。”
“她知道。”小满说,“她去过。”
屋里安静下来。
我一直以为我这一世准备得够充分。
我列了清单,买了东西,交了材料,记了位置。
我算到了镇上的每一个人。
我没有算到小满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年。
我也没算到她会替他们想好怎么报复我。
10
“姐,我有一样东西。”
她把孩子往床里侧推了推,蹲下去,从柜子底下摸。
柜子底下垫着两块砖。
她抽出一块,手伸进去。
摸出来一个塑料袋。
袋子外面裹着一层布。
她把布揭开,里面是一张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边上还有毛刺,折了四折。
她把纸递给我。
我打开。
上面写着七行字。
第一行:黄秀英。
第二行:周小云,湖南,弟弟周小勇。
第三行:王姐,四川口音。
第四行:李小燕,说自己是老师。
第五行:一个名字,被划了一道斜线。
第六行:赵什么,头发染过。
第七行:陈小满。
第七行的字比前面几行都大。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怎么记的。”
“我送饭。”她说,“每次来新的,我都送饭。”
“她让你送。”
“她不让我送,我抢着送。”小满说,“我抢着送,她高兴。”
“你问她们名字。”
“我问一句。”她说,“有的说,有的不说。”
“不说的怎么办。”
“不说我就记她长什么样。”小满说,“记在纸上写不出来,我就记在脑子里。”
“这一行划掉的是什么。”
“死了。”
我没有再问。
我把手指放在第七行上。
“你为什么把自己写在这儿。”
小满低下头。
“我怕我忘了。”她说。
“忘了什么。”
“忘了我叫什么。”她说,“他们叫我三丫,叫了三年。”
“我叫陈小满。”她说,“我怕哪天我自己也信了。”
屋里静了很久。
煤炉里的火快灭了。
我把纸折起来,递回给她。
“你留着。”
“你不带走。”
“我记住了。”我说。
我闭上眼睛,一行一行念。
黄秀英。
周小云,湖南,弟弟周小勇。
王姐,四川口音。
李小燕,说自己是老师。
第五个名字。
赵什么,头发染过。
陈小满。
我睁开眼。
“一个不差。”
小满看着我。
“姐,你记性真好。”
“我练了四年。”
她没有问我在哪儿练的。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塑料袋,塞回柜子底下。
“还有一件事。”我说。
“嗯。”
“柳婶和周敏是什么关系。”
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周敏在这院里比在自己家还熟。”我说,“她进门不用敲门。”
小满在床边坐下。
“她叫柳婶叫妈。”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
“亲的。”
“亲的。”小满说,“她是买来的。”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十六岁那年买进来的。”小满说,“跟阿英一样。”
“那她怎么出去的。”
“她跑了三次。”小满说,“第三次跑出去两年,被人送回来,打断了两根肋骨。”
“后来呢。”
“后来她听话了。”小满说,“她听话,柳婶就让她出去。”
“出去做什么。”
“拉人。”
小满抬起头看我。
“姐,她拉一个人,她儿子就能在县城读书。”
“她儿子。”
“她儿子是这镇上生的。”小满说,“生下来就抱走了,养在县城。”
我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拼在一起。
周敏在车上跟我说的话一句一句回来了。
她说她在考一个证。
她说她儿子在县城读书,一个礼拜回来一次。
她说等她儿子考上大学,她就不干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像是一个正常的妈在说自己正常的孩子。
“她哭过一次。”小满说。
“什么时候。”
“去年中秋。”她说,“她喝多了,坐在灶门口哭。”
“她说什么。”
“她说她也想跑。”小满说,“她说她跑不动了,跑出去也没地方去。”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恨她吗。”
小满想了很久。
“我恨。”
“我也想跟她一样。”她说,“我不恨她,我就得恨我自己。”
那天夜里我在小满屋里坐到快三点。
我问她,砂石场的车什么时候走。
她说天亮之前。
她说那辆车是拉砂石的,往青岭县城去,一天一趟。
“司机是谁。”
“姓郝的侄子。”
“他认人吗。”
“他谁都认。”小满说,“他不管你,你给他一包烟就行。”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又问她,郝德贵晚上睡哪儿。
“睡砂石场。”她说,“那边有个房。”
“柳婶和他什么关系。”
“他哥死了。”小满说,“柳婶是他嫂子。”
“那这院子。”
“前院是她的。”小满说,“后院是他的。”
我想起了阿英。
“阿英被送到哪儿去了。”
小满低下头。
“砂石场后面有个老屋。”她说,“不听话的都送那儿去。”
“那儿有几间屋。”
“两间。”
“现在有人吗。”
“有一个。”小满说,“上个月送去的,一个贵州的。”
我把这个名字也在心里放了进去。
第八个。
“姐。”
“嗯。”
“你要走。”
“我要走。”
“走了以后呢。”
“三天之内有人来。”我说,“来的人不是这镇上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来得成。”
“因为我手里有三样东西。”我说,“一份录音,七张纸,一张车牌。”
“就这些。”
“还有你。”
小满看着我。
“我。”
“你记着这七个名字。”我说,“有人进来,你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们听。”
“说了有什么用。”
“说了她们就不是三丫四丫了。”我说,“说了才有人去找她们的妈。”
她把手放在孩子背上,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
“你说。”
“你不要跑。”我说,“这三天你哪儿都别去,你就在这儿抱着孩子。”
“为什么。”
“因为你一跑,他们就会先动你。”我说,“你不动,他们觉得你听话。”
她点了一下头。
“我听话。”她说,“我听了三年了。”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姐。”
“嗯。”
“我妈好吗。”
我在门口站着,背对着她。
“她天天哭。”我说。
“她瘦了。”
“瘦了。”
“你跟她说。”
“说什么。”
“说我活着。”
我回过头。
小满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脸埋在孩子的棉袄上。
她的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院子里有月亮。
我贴着墙往回走,走到小屋的窗户底下。
我从窗户翻进去。
落地的时候,屋里有人说话。
“你上哪儿去了。”
我站住。
竹板床上坐着一个人。
柳婶。
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在暗处响了一下。
11
“上厕所。”
“厕所在东边。”柳婶说,“你从西边翻出去。”
“我拉肚子,来不及。”
她坐在床上没有动。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很粗,指关节很大。
“林昭。”她说,“我今年五十七。”
“我知道。”
“我在这镇上住了三十九年。”她说,“我见过的外地姑娘,比你见过的客人多。”
我没有说话。
“你第一天进来,我就知道你不是来看表妹的。”她说。
“我是来看表妹的。”
“看表妹的人不会带两支手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翻过我的包。”
“我不用翻。”她说,“你走路的时候,右边裤兜是空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把东西挪了。”她说,“挪到身上了。”
她在床上坐直了一点。
“我不搜你。”
“为什么。”
“搜出来我能怎么样。”她说,“扔了?砸了?”
她把手里的钥匙放在竹板床上。
“我明天让你走。”
“我不走。”
“你必须走。”她说,“明天早上六点,侯三来。”
“我要是上车,就是下一个阿英。”
柳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阿英是阿英。”她说,“你不是。”
“哪儿不一样。”
“阿英没脑子。”她说,“你有。”
她站起来。
“我不打你。”她说,“我也不关你。”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出去以后闭上嘴。”
“我要是不闭。”
“你闭不闭我不知道。”她说,“但是我知道你表妹在哪儿。”
我站直了。
“她有个儿子。”柳婶说。
“你要动孩子。”
“我什么都没说。”她说,“我就是提一句。”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天六点。”她说,“别迟到。”
门在她背后关上。
外面的插栓响了一下。
我坐在竹板床上,坐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她这手牌是怎么打的。
她不杀我。
她让我带着一个把柄走出去。
这个把柄不用她说出口,我自己会替她想着。
我闭上眼睛。
上一世我在那间屋里住到死,也没人跟我讲过这样的话。
那是因为上一世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一世我还有一个。
我睁开眼睛。
我还有一个晚上。
我把鞋脱下来,把鞋垫掀开。
手机在里面,电还有两格。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时间。
三点四十。
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把窗户上的钢筋摸了一遍。
第三根是活的。
刚才挤出去的时候,锁骨那里擦掉了一块皮。
这次我不想再挤。
底下的水泥有裂缝,我用那袋化肥上的一块铁片撬了十分钟。
钢筋歪开了一个口子。
我挤了出去。
这一次我没有走东厢。
我走的是北墙那道铁门。
铁门上的锁我早就看过。
锁鼻子的螺丝有一颗是松的。
我用一块石头砸了两下。
螺丝出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
偏房的门也锁着。
锁是同一串钥匙上的。
我没有钥匙。
我绕到偏房后面。
后墙上有一个通风口,比砖大一点,用一块木板挡着。
木板外面钉了两根钉子。
我用石头把钉子撬出来。
木板掉了。
口子不大。
我把外套脱了,先塞进去,然后侧着身子挤。
肩膀过不去。
我把肩膀往里压,压得骨头响。
过了一会儿,我进去了。
屋里比外面黑。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等眼睛适应。
然后我按亮了屏幕。
我把光调到最暗。
第一张我拍的是墙。
墙上全是划痕。
横着刻的,一道压一道,有的地方刻穿了石灰,露出红砖。
第二张我拍的是床板。
床板边上有一圈牙印。
第三张我拍的是那只铁盆。
盆底有一层黑。
第四张我拍的是那个桶。
桶里有半桶发黑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第五张我蹲在门口,拍那扇门。
门是我见过最厚的一扇。
我把手机的光从下往上打。
漆一层一层看得清清楚楚。
灰,白,红,绿,还有三层在下面。
我用指甲抠。
第四层已经抠开过了,是我前两天抠的。
我把手指伸进去,把那块漆皮往下压。
底下的木头露出来。
上面刻着两个字。
小燕。
我又往下抠了一层。
第五层的漆一抠就碎,像干了的泥。
下面一个字都看不见。
我拍了一张特写。
拍完我把手机贴在门板上,停了三秒钟。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我说,我看见了。
我把手机收好,从通风口爬出去。
出去的时候我把木板按回去,把钉子插进原来的孔。
钉子我没有敲,用手按的。
按不进去,只能按到一半。
管不了那么多。
我回到小屋的时候是五点零几分。
天边已经有一点白。
我把手机里的存储卡取出来,用衣服擦了擦,塞进卫生巾包装袋的最里面。
袋子我重新压平,胶带贴回原位。
手机里留着一张空的卡。
里面有我的照片,有我巡店的日报,有几条周敏的消息。
这些东西他们看见了也无所谓。
我把手机塞回鞋垫底下。
然后我把那根钢筋按回原位,用铁片把水泥的裂缝抹平了一点。
我坐在竹板床上,等天亮。
六点差十分,院门外有车响。
六点整,柳婶来开门。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我进镇那天交上去的手机。
“拿着。”
我接过来。
“还有这个。”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几张钱。
“路上买点吃的。”
我没有接。
“我不用。”
“拿着。”她说,“人家看着你上车,你手里空着不像样。”
我把钱接了。
钱是热的。
她站在门口看我。
“你表妹在这儿挺好。”她说,“她吃得饱,娃也长得壮。”
“我知道。”
“你回去跟她妈说,她在这儿挺好。”
“我知道该怎么说。”
柳婶点了一下头。
她把门让开。
我走出小屋。
院子里的水泥地是湿的,洒过水。
正房门口站着柳婶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接着扫。
我往院门走。
走到一半,东厢的门开了。
小满抱着孩子出来。
她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头发用一根头绳扎起来了。
她站在门洞里,没有往前走。
我们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对方。
孩子在她怀里醒了,哭了一声。
她低头哄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头。
我把手抬起来,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是我跟她之间的一个旧手势。
小时候她被我妈骂了,我就在门口这样比一下,意思是别怕。
她看见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比回来。
12
侯三的车停在院门口。
我把包扔上后座,自己坐进副驾。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坐后面。”
“为什么。”
“前面有人查。”他说,“坐后面看不见。”
我换到后面。
车出院子,往街东开。
街上没什么人。
小卖部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
她抬头看了一眼车。
车从她门口过去的时候,她的头低回去了。
出了街,上桥。
桥头那个脸黑的人还坐在铁皮棚里。
他站起来,走到路边。
车过去的时候他往车里看了一眼。
侯三按了一下喇叭。
那个人举起手,摆了摆。
桥过去了。
我又回头看了一次。
那块刻着水库名字的水泥碑在草丛里,越来越小。
车上了县道以后,侯三的话多起来。
他问我做什么的。
我说在便利店上班。
他说城里上班好啊,一个月能歇几天。
我说四天。
他说那也不少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烟。
他点烟的时候,左手一直扶着方向盘。
“侯师傅。”
“嗯。”
“这镇上的人,是不是都不爱说话。”
“山里人。”他说,“话少。”
“我表妹在这儿,没人认得。”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表妹叫什么。”
“陈小满。”
他想了想。
“没听过。”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
没有停顿。
也没有那种被人教过的匀称。
他是真的没听过。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天天往这镇上送人的人,不知道他送的人叫什么。
“侯师傅,你一天跑几趟。”
“看情况。”
“送人进来多少钱。”
他把烟灰弹在窗外。
“你这姑娘。”他说,“话多。”
“我问错了。”
“你没问错。”他说,“我就是不爱答。”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
路过一个收费站,路边有一个卖西瓜的摊。
侯三把车停在路边,下去买了一个瓜。
他切了两块,一块自己吃,一块递给我。
我说谢谢。
我咬了一口。
很甜。
他站在路边吃瓜,吃得脸上都是汁。
吃完他把瓜皮扔进沟里。
“姑娘。”
“嗯。”
“你这三天看见的事儿。”
“看见什么了。”
他看着我。
“忘了。”他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
“对。”他说,“这样就对了。”
他上车,发动,往前开。
我坐在后面,把手插在兜里,指甲掐着掌心。
到他把我放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车停在县城的汽车站门口。
我下车,从包里拿出钱要给他。
“不用。”他说,“人家给过了。”
“谁给过了。”
他把车窗摇上去。
摇到一半他停住。
“姑娘。”
“嗯。”
“你要是报警,别报我们县。”
我没有说话。
“报我们县没用。”他说。
车窗摇上去了。
车开走了。
我在汽车站的台阶上蹲下来。
蹲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进站,买票。
买的是去江州的。
售票的姑娘问我要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那张身份证是我自己的。
在镇上这六天,它一直在我内衣的夹层里。
进了车站,我找了个角落,把手机拿出来。
手机换了卡。
我先给何静打。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林昭。”
“我在县城。”
“哪。”
“青岭汽车站。”
那边有椅子响的声音。
“你怎么样。”
“我出来了。”
“人找到没有。”
“找到了。”
那边静了一下。
“你上车。”她说,“我现在往局里走。”
“我三个小时到。”
“你听着。”她说,“从现在起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谁都不行。”她说,“警察也不行。”
“也不要进派出所。”
“我知道。”
“你上大巴,坐下,不要下车。”
“好。”
“我在市局门口等你。”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把包抱在怀里。
窗外的县城一条街一条街往后退。
我一直看着后面。
没有车跟着。
何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站着。
她穿着一件夹克,头发随便扎的,脸上一夜没睡的样子。
我下车,她迎上来,先看了我一眼。
“信封我没拆。”她说。
“不用拆了。”
“腿怎么了。”
“翻墙擦的。”
“能走吗。”
“能走。”
她带我上三楼。
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
三个是警察,一个穿便装。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一部录音笔。
我把卫生巾包装袋放在桌上,把胶带撕开。
里面是一张存储卡,一叠纸。
纸是七张。
小满那张留在了镇上。
这是我在偏房床板底下找到的七张。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开。
“这是从关人的屋里的床板底下找到的。”我说。
“谁放的。”
“被关的人。”
“你怎么确定。”
“第三张上面写着名字。”我说,“第六张是我表妹的字。”
“你认得她的字。”
“我教过她握笔。”
我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屏幕上是照片。
墙上刻满划痕的那张,让屋里一个人吸了一口气。
穿便装的那个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这张是哪天拍的。”
“今天凌晨。”
“你在里面。”
“我在里面。”
“门是锁着的。”
“我从后面的通风口进去的。”
他看了何静一眼。
何静没有说话。
然后是录音。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
前面是空的。
然后是柳婶的棉鞋声。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打了三次。”
“侯三那边呢。”
“早上就送走了。”
“人清干净了没有。”
“清了。屋里就剩阿英。”
“阿英不能留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录音放到这里,何静伸手按了暂停。
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人是谁。”
“镇上警务室的民警。”我说,“姓曹。”
“你确定他是警察。”
“他自己说的。”我说,“他说这镇上就他一个民警。”
穿便装的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
“这个案子我们接不了。”
我抬起头。
“为什么。”
“辖区不在我们这儿。”何静说,“哑水在白水镇派出所的片区里。”
“白水镇派出所的人已经进去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们更接不了。”
“那谁接。”
“省厅。”
“多久。”
何静没有马上回答。
穿便装的那个人回过头。
“三天。”他说,“快的话两天。”
“三天之内我表妹会死。”
“你说这话要有依据。”
“依据在录音里。”我说,“阿英今天早上被带走了。谁下一个,我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
何静把录音笔拿起来,又放下。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案子牵扯在职民警。”她说,“我们可以按涉黑涉恶线索上报。”
“上报也要时间。”
“上报的同时可以先期处置。”她说,“只要有一个理由进镇。”
“什么理由。”
她把那七张纸拿起来,抖了一下。
“这上面有一个名字,湖南的,叫周小云。”
“嗯。”
“我查一下失踪人口库。”
她坐下去,开始敲键盘。
敲了大概十分钟。
她停下来。
“有了。”
“什么。”
“周小云,二十三岁,湖南人。”她说。
“三年前在江州打工的时候失联。”她说,“她弟弟每年都来问一次。”
“她弟弟叫什么。”
“周小勇。”
我看着桌上那张纸。
纸上写着:我叫周小云,湖南的,我弟弟叫周小勇。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
“她是被拐的。”我说,“这不是本地治安问题。”
何静点头。
“这是跨省的拐卖案。”她说,“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事很快。
何静打了三个电话。
第三个电话打完,穿便装的那个人把外套穿上了。
“市局牵头,今晚动。”
“今晚。”
“今晚。”他说,“人到齐要两个小时。”
“我跟着去。”
他看着我。
“你去了能干什么。”
“我认路。”我说,“那个镇没有门牌,没有路牌,地图上没有。”
“我们有向导。”
“向导是镇上的人。”我说,“你们找谁,谁就去报信。”
他没有说话。
“那扇门是哪一扇,你们找不到。”我说。
“偏房在两道墙后面,铁门从外面锁。”我说,“我一个人摸进去过。”
何静在旁边说了一句。
“让她去。”
那人看了她一眼,最后点了头。
晚上九点半,六辆车从市局院子里开出去。
我坐在第二辆的后座。
前面那辆的车顶上有一个东西,黑的,圆的。
车上了高速。
我一直看着前面的尾灯。
过第二个隧道的时候,隧道里的灯还是一半坏的。
车灯扫过去,墙上有水迹。
我把手放在车门上。
这条隧道我走过六次。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山。
13
车在离桥头一公里的地方停。
前面那辆车下来两个人,先往桥头走。
铁皮棚里的灯亮着。
那两个人进去以后,灯灭了。
过了三分钟,对讲机响了一下。
“桥头控制。”
车队继续往前。
过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脸黑的人。
他跪在铁皮棚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没有抬头。
车进了街。
街上一片黑,只有小卖部门口挂着一盏灯。
六辆车停在柳家院门口,灯全灭着。
人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很轻。
何静走到我旁边。
“哪一扇。”
“铁门。”我说,“院门在里面插着。”
四个人抬着一个东西上去。
那东西撞在门上,响了一声。
第二下,门开了。
院子里那盏黄灯泡亮了。
柳婶从正房出来,披着一件棉袄。
她看见院子里全是人。
她站住了。
“你们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两个警察过去,一人一边,把她按在墙上。
她的脸贴在墙上,嘴还在动。
“你们有手续吗。”
“有。”何静说。
她把一张纸举到柳婶眼前。
柳婶看了一眼。
她不说话了。
“北墙那道铁门。”我说。
何静带了两个人往北墙去。
我跟在后面。
铁门的锁是我昨晚砸开的。
现在锁鼻子上还挂着那颗螺丝。
“里面是偏房。”我说。
门推开。
屋里是黑的。
手电打进去。
床,铁盆,桶,墙上的划痕。
一个年轻警察站在门口,手电停在墙上。
他停了三秒钟才挪开。
“墙上是什么。”
“刻的。”我说,“一天一道。”
何静走进去,蹲在床边。
她把手电往床板底下一照。
“这里有东西。”
“我看过了。”我说,“七张纸,我已经交上去了。”
她站起来。
“人呢。”
“人不在。”我说,“今天早上送走了。”
“送哪儿。”
“砂石场后面的老屋。”
她转身往外走。
“第二组,砂石场。”
对讲机里回了一声。
我跟她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东厢。
东厢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满抱着孩子。
她穿着一件外套,外套是别人给她披上的。
孩子在哭。
她一直在拍孩子的背。
“何静。”我说。
“嗯。”
“那是我表妹。”
何静停下脚步。
她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我。
“你过去。”
我走过去。
走到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下。
小满抬起头。
“姐。”
“嗯。”
“他们说要带我去做检查。”
“去。”
“娃呢。”
“娃跟你一起。”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
“我不认识路。”她说。
“有人带你。”
“你去哪儿。”
“我去砂石场。”
她抬起头。
“姐。”
“嗯。”
“那边有个人。”她说,“贵州的。她腿上有东西。”
“我知道。”
“你别让她看见人多。”小满说,“她怕。”
我点了一下头。
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叫我。
“姐。”
我回头。
“你说话算数。”
“算数。”
砂石场在镇西。
从柳家院过去要绕一段土路。
车开到一半,前面有手电晃了三下。
第二组已经控制住了。
破碎机还开着,一直在响。
场院上站着七八个人,都蹲在地上。
最边上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皮夹克。
他没有蹲下去。
他站着,手被铐在前面。
我们下车的时候他抬起头。
他看着我。
“是你。”
我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是你。”他说,“我早该弄死你。”
旁边一个警察推了他一下。
“闭嘴。”
他被推到车边上去了。
老屋在砂石场后面。
三间土房,塌了一间。
中间那间的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新的。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味道冲出来。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
有尿味,有霉味,还有一点甜。
屋里没有窗。
手电打进去,才看见里面有人。
墙角有一堆干草。
干草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男式的棉袄,头发全白了。
白得不像是长出来的。
她的两条腿伸在前面,左脚踝上有一圈铁。
铁上连着一条链子,链子的另一头焊在墙根的铁板上。
屋里还有一个人。
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
她抬起头的时候,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何静蹲下去。
“别怕。”她说,“我们是警察。”
白发的那个人没有动。
她看着何静,又看着我。
“阿英。”我说。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是我。”
“你没死。”
“我没死。”
她的嘴唇在抖。
“他们说今天下午送我走。”她说,“我等了一整天。”
何静让人把链子剪了。
剪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墙。
剪断了,她的脚还在地上放着,不懂怎么收回来。
那个人把她抱起来。
她轻得像一捆柴。
抱出去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闭着。
外面的灯太亮。
第二个人是自己走出来的,走了两步就跪了。
何静蹲在她面前,用外套把她裹住。
“你叫什么。”
那个人摇头。
“我叫什么我都忘了。”
“那纸上有没有你。”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什么纸。”
“周小云。”我说。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弟弟叫周小勇。”
她忽然哭出来了。
哭得很大声。
那种哭声我在这镇上六年听过一次。
是阿英在墙那边。
那天晚上在派出所的院子里,一共带回来五个人。
一个在柳家院。
三个在老屋。
还有一个在镇东的一户人家里。
那户人家的门是女主人自己开的。
她开门的时候一直在说,她是自愿的。
她说她在这儿有家有口。
何静让人先给她做笔录。
七张纸上,有两个名字没有对上人。
一个是被划掉的那一行。
另一个,何静的人查了一夜,最后查出来,两年前被转到了外省。
天亮的时候,曹金海在警务室被带出来。
他穿着制服。
他自己把肩章摘了。
摘下来放在桌上,摆得很正。
他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何静。
“我配合。”
“你先别说这句话。”何静说。
他被带上车。
车开之前,我从车窗外面走过。
他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14
案子查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住在江州。
小满带着孩子住在我那儿。
孩子叫石头。
小满说这名字是柳婶起的,好养活。
我说要不要改。
她说不改。
她说这名字是他生下来就有的,她一直叫他石头。
改了,她不知道在叫谁。
第一个月,专案组把哑水镇翻了个底朝天。
砂石场下面挖出来两个坑。
一个坑里有衣服。
另一个坑里有一副眼镜和一个塑料发卡。
眼镜的腿断了一根。
那副发卡我在偏房的墙缝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被划掉的那个名字找到了家属。
她姓刘,二十六岁,家里人找了她五年。
她母亲来的时候,是被人架着下车的。
她在那两个坑边上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坐在了地上。
第二个月,抓人的名单拉长到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里,有四个是镇上的买主。
他们另案处理。
马建国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
他是在县里一个会议上被带走的。
带走的时候他还拿着一个本子。
他当上副镇长那年,镇上的人说他不像个坏人。
他在镇上待了九年。
九年里哑水镇没有一个外来人口登记。
一个都没有。
他儿子在县城开的那家饭馆,判决之后关了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转让。
纸贴了半年,没有人接。
第三个月,我在江州见了一个律师。
律师说这个案子民事部分可以一起提。
他说这个案子打赢的机会很大。
我说我不在乎赔多少。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不要钱。
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被写进判决书里。
开庭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六。
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小满坐在我旁边。
石头留在家里,我姨看着。
郝德贵第一个被带上来。
他瘦了很多。
原来那个皮夹克穿不住了,肩膀是塌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在地上拖着。
他抬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眼睛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公诉人念了很长时间。
念到他怎么把人从镇上转出去,念到他怎么在砂石场后面挖坑。
念到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一个人被送进偏房,第二天就不出声了。
那个人后来被抬出去了。
公诉人念到这里的时候,郝德贵说了一句。
“她自己冻的。”
旁听席上有人骂了一声。
审判长敲了法槌。
第二位是柳玉兰。
她穿一件灰的囚服。
她走进来的时候,走得很稳。
她站在被告席上,两只手放在前面的板子上。
公诉人问她,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被拐卖的。
“不知道。”
“侯三每次送人来,你收不收。”
“收。”
“收人做什么。”
“住店。”
“住店有没有登记。”
“没有。”
“为什么不登记。”
“镇上都不登记。”
“你为什么锁门。”
她停了一下。
“怕跑。”
“为什么要怕跑。”
她没有回答。
审判长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她抬起头。
“我没打过她们。”
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
“我一个都没打过。”她说,“打人的是他。”
她抬手往郝德贵那边指了一下。
郝德贵没有看她。
第三个上来的是周敏。
她穿那件米色外套来的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
现在她穿一件蓝的囚服,头发剪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一直在找。
她的眼睛在旁听席上扫。
扫到我这里,停住了。
我没有躲。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审判长问她,认不认罪。
“认。”
“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没有。”
她答得很快。
公诉人念了一份名单。
十一个名字。
念到陈小满的时候,周敏的肩膀塌下去了。
审判长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她抬起头。
“我儿子今年十七。”
旁听席上没有声音。
“他明年高考。”她说,“他不知道这些事。”
她把两只手放在板子上。
“我没有别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儿子在开庭前就知道了。
他没有来。
他把她的电话拉黑了。
他改了志愿,报了外省的一个学校。
走之前他去看守所门口坐了一个下午。
他没有进去。
我坐在第一排,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有动。
我想起她在车上跟我说的话。
她说等她儿子考上大学,她就不干了。
她拉一个人,她儿子就能在县城读书。
她拉了十一个。
她儿子读了三年。
曹金海是第四个。
他穿着囚服,头发理得很短。
他进来的时候腰是直的。
公诉人念他的部分念了很久。
念到他那天晚上到柳家院来的那一次。
念到他给柳玉兰出的主意。
念到那间警务室的牌子是挂在一棵树上。
念到九年里他一次都没有上报过。
审判长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
“我在这里干了九年。”
“九年没有出过事。”
“现在出了事,都算在我头上。”
他停了一下。
“我也难。”
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有人站了起来。
是何静。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着,看着被告席。
法警过来让她坐下。
她坐下了。
马建国第五个。
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他在庭上没有说几句话。
他只说了一句。
“登记的事我知道。”
“我以为不管就没事。”
侯三是第六个。
他站在被告席上一直在搓手。
审判长问他送过多少人。
“记不清。”
“大概。”
“二三十个。”
“钱谁给的。”
“老太太给。”
“你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去的吗。”
他低着头。
“我猜到了。”
“猜到了还送。”
他没有回答。
吴医生是最后一个。
他被带上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比原来老了很多。
他被判的是包庇罪。
他起诉书上的那一段我不太想听。
他被指控有一次给一个被关的女人看病,看完以后在病历上写了“精神异常”。
那张纸后来被用来把一个跑出去的女人送回来。
审判长问他为什么这么写。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抓着前面的栏杆。
“我那时候想,写这个,她挨的打能少一点。”
“你写了,她跑出去就被送回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写。”
他低下头。
“我在这儿四十年。”他说,“我没别的本事。”
“我只会开药。”
判决念了四十多分钟。
郝德贵,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柳玉兰,有期徒刑十五年。
周敏,有期徒刑十二年。
曹金海,有期徒刑九年。
马建国,有期徒刑七年。
侯三,有期徒刑八年。
吴医生,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吊销执业资格。
曹金海的女儿在县城的银行上班。
判决下来以后,她被调去了最远的一个网点。
她改了姓,把户口也迁走了。
民事部分,柳家院的房产和砂石场的经营权判给受害人。
我被叫到名字的时候站起来了一下。
审判长念完,敲了法槌。
郝德贵被带下去的时候,腿是软的。
两个法警架着他走。
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忽然转过头。
“我不服。”
没有人回答他。
柳玉兰被带下去的时候,走过我面前。
她停了一下。
法警推了她一把。
她往前走,走出去了。
她的背在门口那一段直了一下。
然后弯了。
第二年五月,我回了一趟哑水。
小满跟我一起去的。
她要去拿一样东西。
偏房床板底下的砖缝里,她藏了孩子的一撮胎发。
用一块红布包着。
从县城到镇上现在有一段新修的路。
路边立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柳树村。
哑水两个字被人铲掉了。
铲得不干净,石头上还能看见一点笔画。
车进村的时候,我认不出那条街了。
街还是那条街。
但是路两边的人不一样了。
有几家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纸已经卷边了。
还有几家把门开着,门口坐着外地来的工人。
小卖部的卷帘门拉到了底。
门口的花生壳扫得干干净净。
柳家院没了。
房子判给了受害人,没人要。
村里拆了,拆到地基。
地基上晒着一片玉米。
玉米是别人家的。
一个老太太拿着耙子在翻。
她翻到我脚边,抬起头。
“你们找谁。”
“不找谁。”小满说。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翻玉米。
我站在那片玉米地的边上。
我认得这个位置。
我脚下这块地方原来是小屋。
往前走七步,是那扇门。
我往前走了七步。
地上是平的。
砖被起了,只剩下几块碎的在土里。
我蹲下去。
我用指甲在土里刨了一下。
刨出来一小片东西。
指甲盖那么大。
一面是灰的。
另一面粘着木头。
漆。
我把那片漆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它在太阳底下看不出颜色。
像一个普通的碎片。
小满在我旁边站着。
“姐。”
“嗯。”
“走吧。”
我站起来。
出村的时候,我们在村口看见一个人。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上面钉着一块铁皮。
铁皮上写着两个字:修鞋。
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他正在给一只鞋上线。
他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
他的手动了一下。
锥子扎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他把手放到嘴里含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接着干活。
我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你一天修几双。”
他没有抬头。
“四五双。”
“以前呢。”
他把锥子在鞋底上转了半圈。
“以前我不修鞋。”
风把木箱子上的铁盒吹得响了一下。
盒里是几张毛票。
他没有再看我。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再往前走,垃圾站旁边蹲着一个老太太。
她在捡塑料瓶。
瓶子一个一个压扁,塞进一个编织袋。
她已经很老了。
她的背弯得很低,捡一个瓶子要蹲下去一次。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
她没有抬头。
小满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郝家的。”
“我知道。”
“她八十六了。”
我没有说话。
她一个人住在镇东头那间老屋里。
儿子在里头。
儿媳在判决之后回了娘家,再没回来。
镇上的小孩经过她门口的时候会跑。
她家门口那口缸已经很久没有人挑满了。
以前是她儿子挑。
桥还在。
桥头的铁皮棚没了。
那块水泥碑还在。
碑上的油漆被铲干净了,字露出来了。
哑水水库库区禁止游泳。
禁止垂钓。
小满在碑前面站了一会儿。
“姐。”
“嗯。”
“这地方有名字了。”
我点了一下头。
我们走上桥。
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
我把手心那片漆举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我松开手。
它掉进水里,浮了一下。
沉了。
小满问我扔的什么。
我说没什么。
我们往前走。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