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拿开
那天上午十点,衡远传播的十七层,有人当众把手伸到了温言的耳边。
伸过来的人是许嘉树。
他来得比平时都早。九点半,办公室刚开门,他就拎着一个纸袋进来。纸袋里是一盒粥,还有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
“温总,生日快乐。”
“昨天过了。”
“昨天你一个人过的。”许嘉树说,“你在办公室待到十点,灯一直亮着。我路过看见了。”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抬起了头。
温言的手停在键盘上。
“许嘉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把粥放在桌上,“你说不用。我还是要放。你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吃了。”
“吃了什么。”
温言没有答。
她昨天晚上吃的是一盒便利店的关东煮,在会议室里,一边改方案一边吃。
“温言。”许嘉树说,“你这个人,最不会照顾自己。”
他把那个绒布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胸针,很小,一片银色的叶子。
“这个我一直没敢送。”许嘉树说,“昨天想送,又怕你不高兴。今天想了一晚上,我觉得还是得送。”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过生日,太冷了。”他说,“我想给你留一点亮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会”。
许嘉树笑了一下,拿起那枚胸针,往前走半步。
“我帮你别上。别在领口这里,不显眼。”
他的手伸过去。
指尖碰到了温言耳边的一缕头发。
温言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不是不想躲。她是那一瞬间,脑子里空了。
她想到的是:如果她现在躲,办公室二十几个人都会看出她躲。如果她现在不躲,这枚胸针就会别在她的领口上,然后所有人都知道,她被别了。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陆时行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深灰大衣,手里拿着公文包,站在门框里,没有进来。
办公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枚胸针上。
他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
“手拿开。”
声音不高。
但是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许嘉树转过身。
“陆总。”
“我说,手拿开。”
许嘉树的手收回来。
他把胸针握在掌心里。
“陆总,我们在说私事。”
“这里是办公室。”陆时行说。
他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会议桌上。
“十点半的会,我提前到了。”他说,“温总,十分钟,我们先对一下议程。”
温言站起来。
她的手指有一点抖。
“好。”
她跟着他进了会议室。
玻璃门关上。
办公室里,二十几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许嘉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枚胸针。
小周小声说了一句。
“许哥,你先……”
“我先走了。”许嘉树说。
他把胸针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进纸袋,把纸袋放在温言的桌上,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跟会议室的玻璃门擦身而过。
玻璃门后面,陆时行正在把文件摊开。
他没有抬头。
会议室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
“你什么时候来的。”温言问。
“他伸手的时候。”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三秒。”
“你为什么不早点进来。”
“因为我在想一句话。”陆时行说,“想了三秒。”
“想到什么。”
“想到‘手拿开’。”陆时行说,“这三个字最短。”
温言低下头。
“陆时行。”
“嗯。”
“我刚才没有躲。”
“我知道。”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你要是想躲,你早就躲了。”陆时行说,“你坐在那儿,是因为你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躲。”
温言没有说话。
“温言。”
“你说。”
“下次你不用想理由。”陆时行说,“你说一句‘别碰我’,就够了。”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开完会,陆时行收拾文件,站起来。
“我走了。”
“陆时行。”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开会。”
“这个会昨天定的。”
“是。”
“你本来就要来。”
“我本来就要来。”陆时行说,“但是我提前了半个小时。”
温言抬起头。
“为什么提前。”
“因为我昨天晚上,看见你十点还没回家。”陆时行说,“我想早点来,看看你。”
他说完就走了。
走廊上,许嘉树在等他。
“陆总。”
“许先生。”
“刚才那句话,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凭什么管我。”
陆时行停下脚步。
“许先生,你昨天给她送了什么。”
“一盒粥。”
“前天呢。”
“一盒粥。”
“上个星期三呢。”
“一件外套,她落在车上的。”
“上上个星期三。”
许嘉树没有答。
“你在她身上花了三个月。”陆时行说,“每一天都不重样。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又怎么样。”
“我不怎么样。”陆时行说,“我只是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要再碰她。”
“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陆时行看着他。
“以她家里那个人的身份。”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许嘉树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完了。”
陆时行走了。
许嘉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要说清这一天,得从两年前说起。
两年前,温言三十岁。
那年七月,她升了衡远的总监。
八月,她跟陆时行去民政局领了证。
领证那天,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天很热。台阶上有太阳。
“我提三件事。”温言说。
“你说。”
“第一,不公开。”
“第二。”
“不一起上下班。”
“第三。”
“不接受你任何工作上的帮助。”
陆时行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会儿。
“第三条最难。”
“不难。”温言说,“你只要不帮我,就行。”
“如果我看你错了呢。”
“那你就看着我错。”
陆时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好。”
他把两个戒指盒放进外套的内袋。
“那这个呢。”
“放在家里。”温言说。
“放在哪儿。”
“抽屉。”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家,把两个盒子放进卧室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结婚证,压在一本台历下面。
陆时行把抽屉推上。
“温言。”
“嗯。”
“以后我每天问一次。”
“问什么。”
“问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温言说,“你问了我就要答。”
“那我就问。”
“你问了我就要答不可以。”温言说,“你何必。”
陆时行笑了。
“那我一年问一次。”
“一年问一次也不行。”
“那我一年问三次。”
温言没有再说。
后来的两年,他真的问过三次。
第一次是结婚当天晚上。
第二次是半年后。
第三次是上个月。
前两次温言说,等这个项目结束,等我总监定下来。
第三次她说,等我不用再证明自己。
陆时行那天没有再问。
他等了一年,等到最后不问了。
两年里,他们住在一起。
每天早上,温言比他早出门十分钟。
两个人从来没有一起进过那栋楼,也没有一起下过电梯。
有一回在电梯里碰上,陆时行站在最里面,温言站在最外面,中间隔着四个人。到十七层,温言出去。到二十一层,陆时行出去。
那天下班回家,温言说了一句。
“今天电梯里,你连看都没看我。”
“你在外面,我在里面。”陆时行说,“中间隔着四个人,我怎么看。”
“你可以不看。”温言说,“你也可以说一句‘温总好’。”
“我说了,别人会想,陆总为什么认识温总。”
“你不说,别人也会想。”
陆时行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粥盛好,放在她面前。
“温言。”
“嗯。”
“有一天,我可以不站在最里面。”
温言抬起头。
“什么时候。”
“等你说。”
那天晚上,温言七点半到家。
家里灯是亮的。
陆时行在厨房,锅里煮着面。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没有。”
“坐。”
温言坐下。
陆时行把面盛出来,两碗。一碗上面卧了一个蛋,一碗没有。
有蛋的那碗放在温言面前。
温言看着那个蛋。
“陆时行。”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生气。”
“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你都会觉得我在争。”陆时行说,“我在你的办公室,在上午十点,在二十几个人面前,跟一个男人说‘手拿开’。我说完就走了。我不争。”
温言低下头。
“我昨天晚上一个人过的生日。”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你没说可以。”陆时行说,“你去年说过,生日不用过。你说过,你不需要人陪。”
“我说过吗。”
“你说过。”陆时行说,“去年你生日那天,你说‘我不需要人陪,我不是那种人’。”
温言的眼睛红了。
“我那是嘴硬。”
“我知道你嘴硬。”陆时行说,“但是我不敢猜。”
温言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敢猜。”
“因为我一猜,你就会觉得我在替你做决定。”陆时行说,“你这个人,最怕别人替你做决定。”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时行。”
“嗯。”
“你累不累。”
“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陆时行把筷子放下。
“因为我娶的是你。”他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怕别人替你作主,你怕别人说你靠谁,你怕欠人东西。我要是天天跟你争这个,我们两个都过不下去。”
“那你就一直忍。”
“我不是忍。”陆时行说,“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说一句‘可以’。”
温言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
吃完她说。
“陆时行。”
“嗯。”
“这碗面,你为什么总是给我卧蛋。”
“因为你爱吃蛋。”
“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你在食堂吃饭,我看过你一次。”陆时行说,“你把别人的蛋夹过来,自己不吃蛋白,只吃蛋黄。”
温言笑了。
“你连这个都记。”
“我记。”
“你为什么记这些。”
陆时行想了想。
“因为我能记的,只有这些。”
2 他换了一种方式
胸针的事,过去三天。
第四天,许嘉树又来了。
他没有带盒子,只带了一杯咖啡和一盒点心,纸袋是素色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温总。”
“进来。”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
“昨天你说嗓子不舒服,我让人煮了点罗汉果。”
温言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
“你昨天在群里说今天上午有会。”
“哦。”
“会顺利吗。”
“还行。”
“那就好。”许嘉树说,“我下午有个展要布,路过,顺便看看你。”
他站着,没有坐。
“坐吧。”
“不了,我怕打扰你。”他说,“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没有走。
“温言,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你这儿坐了三天了。”许嘉树说,“你同事都在看。我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
“那你丈夫……”
“我不用跟他报备。”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嘉树说,“我是怕你为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你要是为难,我以后就不来了。”他说,“我不来,你就清净了。”
温言抬起头。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许嘉树说,“我这个人,容易给人添麻烦。我妈也这么说。”
“你不麻烦。”
“那我就再坐一会儿。”他笑了,“就一会儿。”
这一坐,又是一个小时。
他坐在温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两条腿交叉着,说话说了一个多小时。
说的是他自己。
他说他最近很累。画廊不赚钱,房租涨了。他说有个客户订了一批画,最后不要了,他压了十几万。他说他妈妈的身体不好,他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个晚上。
温言听着。
温言是个很难对别人的难处无动于衷的人。这一点许嘉树很清楚。
“你别太撑。”温言说,“不行就把画廊转了。”
“转了干什么去。”许嘉树说,“我除了这个,也不会别的。”
“你会说话。”
“会说话不值钱。”
“值钱。”温言说,“你看你,一说我就心软。”
许嘉树笑了。
“那是因为你心软,不是我会说话。”
他站起来。
“我走了,你忙。”
走到门口,他回头。
“温总。”
“嗯。”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就我们两个人,随便吃点。”
“今天晚上不行。”
“有事。”
“嗯。”
“那明天。”
温言想了想。
“明天可以。”
“那我订个地方。”
“不用订。”
“订了。”许嘉树说,“我今天下午就订。”
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忽然停住。
“怎么了。”
“没事。”他说,“我把一个客户推了。”
“什么客户。”
“一个画廊要买三幅画,约了明天下午谈。”许嘉树说,“我跟他说改期。”
“你不用改。”
“改吧。”他说,“那三幅画谈成了,能赚二十万。”
“二十万。”
“二十万。”许嘉树说,“但是我一年到头,能跟你吃几顿饭。”
温言没有说话。
那顿饭,她吃得不太安心。
那天下午,许嘉树在楼下遇见了衡远的一个客户。
他站在那儿跟人说了二十分钟。
那个人上来以后,跟温言说了一句。
“你们这位许先生,真会说话。”他说,“他跟我说,温言是他见过最专业的策划。还说你们这个团队,他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可惜。”
温言愣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自己开画廊,不懂这一行。”那个人说,“但是他看得懂人。”
温言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小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温总,许哥这几天怎么天天来。”
“他忙他的。”
“他忙他的,还天天来。”小周说,“温总,我跟你说句话,你别骂我。”
“你说。”
“他上回在群里说,他认识你八年,你所有的男朋友他都见过。”
温言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说过这个。”
“他说过。”小周说,“我当时觉得他是炫耀。现在我觉得,他不是炫耀。”
“那是什么。”
“那是宣示。”小周说,“他在别人面前,把你划到他那一栏里。”
温言没有说话。
第二天中午,许嘉树约温言吃饭。
地方是他选的,一家开在老楼里的私房菜,四个人的桌子,两个人坐。
“你那天,是不是生我的气。”
“哪天。”
“别胸针那天。”许嘉树说,“我在你办公室,手伸过去,你脸都白了。”
“我没有白。”
“你白了。”许嘉树说,“我当时就后悔了。”
他给她倒茶。
“温言,我说句心里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不是想占你便宜。”许嘉树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
“什么叫有人在看着你。”
“意思是,你不是一个人。”许嘉树说,“你每天加班到十点,回家一个人吃关东煮。你过生日没人陪。你病了没人管。”
“我不是一个人。”
“那你说,你身边有谁。”
温言没有说话。
她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公开。
“你看。”许嘉树笑了,“你说不出来。”
“我不是说不出来。”
“那你说是谁。”
“许嘉树。”温言说,“你今天有点过。”
“我过。”许嘉树说,“我认。我这个人,说话不知道收。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现在就走。”
他说着,把手放在桌沿上,做出要起身的样子。
温言抬手。
“坐下。”
许嘉树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我说。”许嘉树说,“温言,我今天说这些话,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突然不见了。”他说,“你这两年,越来越不像以前。我怕你有一天结了婚,我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
温言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你为什么觉得我结婚了。”
“我不觉得。”许嘉树说,“我只是怕。”
他抬起头,眼睛有一点红。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你要是真结婚了,你得告诉我。我好歹是你朋友。”
温言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
他不问“你是不是结婚了”,他说“我怕你结婚了不告诉我”。
前者是审问,后者是委屈。
委屈比审问更难回答。
“吃饭吧。”温言说。
那一顿饭,她吃得很慢。
回公司以后,她坐在办公室里,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没有戒指。戒指在家里。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上午。
那枚胸针。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句“手拿开”。
她想起陆时行走的时候说的话。
“下次你不用想理由。你说一句‘别碰我’,就够了。”
她那天没有说。
她那天,只是僵在那里。
温言把抽屉推上。
她给陆时行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我想吃鱼。”
过了十分钟,陆时行回。
“几点回。”
“七点。”
“好。”
就两个字。
温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许嘉树说的那些话,那些长的、软的、带温度的话。
她又想起陆时行。
这个人,从来只说两个字。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3 越界
许嘉树第一次半夜打电话,是在一个星期三。
十一点四十,温言已经睡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屏幕亮了三次。
陆时行先醒的。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两个字:嘉树。
“你的。”
温言翻了个身,接过来。
“喂。”
“温言,对不起,这么晚。”
那头的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
“我在医院。”
温言坐起来。
“你怎么了。”
“胃。”许嘉树说,“下午开始疼,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刚才疼得站不住。”
“哪家医院。”
“市二院,急诊。”
“你家里人呢。”
“我妈在老家。”许嘉树说,“我不想惊动别人。”
“你等着。”温言说,“我过来。”
她挂了电话,掀被子下床。
陆时行在床上坐着。
“怎么了。”
“许嘉树胃疼,在市二院。”
“你去。”
“我去看看。”
陆时行下了床。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陆时行说,“我送。”
温言看着他。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半夜去医院看一个男人。”
陆时行从衣柜里拿出外套。
“他胃疼。”
“你信。”
“我信他胃疼。”陆时行说,“我不信别的。”
温言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车里一路没说话。
到医院门口,陆时行把车停下,没有熄火。
“你去。”
“你不进去。”
“我进去不合适。”陆时行说,“他叫的是你。”
温言解开安全带。
“我半小时出来。”
“不用急。”陆时行说,“他要紧。”
温言下车,走了几步,回头。
车窗降下来。
“温言。”
“嗯。”
“出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在门口。”
急诊的走廊里,许嘉树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按着腹部,脸色白。
看见温言,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怎么不进观察室。”
“排队。”许嘉树说,“医生看了,说可能是急性胃炎,让验血,等结果。”
温言在他旁边坐下。
“你一个人疼了多久。”
“三个小时。”
“为什么现在才打给我。”
“我怕打扰你。”
“许嘉树。”温言说,“你都疼成这样了,还怕打扰我。”
许嘉树笑了笑,笑得很虚弱。
“我这个毛病,改不了。”
他忽然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玻璃门外停着一辆车。
“那是谁的车。”
“我朋友。”
“朋友。”许嘉树说,“大半夜送你来,还在门口等着。”
“嗯。”
“男的。”
“嗯。”
许嘉树沉默了一会儿。
“温言。”
“嗯。”
“你告诉我实话。”他说,“你是不是已经……”
话没说完,他忽然皱起眉,按住肚子,弯下腰去。
“护士!护士!”温言喊。
那天晚上,温言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
陆时行在车里等了两个半小时。
凌晨两点,温言出来,上车。
“怎么样。”
“急性胃炎,打了针,让他留观一夜。”
“我送你回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两个半小时。”
“不问。”
“陆时行。”温言说,“你什么都不问,我反而难受。”
陆时行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上了路。
“那我问一句。”
“你问。”
“他有没有问,门口那辆车是谁的。”
温言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会问。”
“因为他会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知道你有没有男人。”陆时行说,“一个半夜给你打电话的男人,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温言没有接话。
车过了一个路口,红灯。
陆时行把车停下。
“温言。”
“嗯。”
“你回答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可以说‘我丈夫’。”
“在这儿说吗。”温言说,“在医院走廊上,跟他说‘我丈夫在门口’,然后你进来,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
“为什么不。”
“因为你说过,等两个月。”
陆时行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是我说的。”
“所以我没说。”
绿灯亮了。
车往前开。
“温言。”
“嗯。”
“下次,”陆时行说,“你可以说。”
“说什么。”
“说你有人。”他说,“别的不说,就说‘我有人’。”
急诊那一夜之后,许嘉树有三天没来。
第四天,他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进来。
“温言。”
“进来。”
“我不进来了。”他说,“我就说一句话。”
“你说。”
“那天晚上,你丈夫在门口等了两个半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那辆车。”许嘉树说,“我出来的时候,车还在。”
他低下头。
“温言,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有。”许嘉树说,“你丈夫从那天起,就不高兴了。”
“他没有不高兴。”
“他有。”许嘉树说,“男人的事,我懂。他不说,是给你面子。”
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门口的地上。
“这里是两盒粥。我以后不来了。”
他说完就走了。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
“温言。”
“嗯。”
“你别为难。”
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站在门口。
“我昨天说不来了。”他说,“今天还是来了。我没出息。”
温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进来。”
他进来了。
进来以后,他说了一句。
“温言,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们的事。”许嘉树说,“你在办公室说的每一句话,我一个字都不往外传。你跟我的事,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温言抬起头。
“我们有什么事。”
“你看。”许嘉树笑了,“你连这个都要问。”
这句话很轻。
但是它把一件不存在的事,说成了一件存在的事。
那之后,许嘉树来得更勤了。
他不再只是带咖啡。他开始带饭。
中午十二点,他提着两个保温袋进衡远的办公室,一个给温言,一个给他自己。
“我多做了,吃不完。”
温言说不用,他就放在桌上,转身走。
饭盒里的菜是温言爱吃的:清蒸鱼、白灼菜心、一个炖蛋。
温言看着那些菜,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问过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你以前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大学的时候,我们做那个展览,你说你不吃辣,爱吃鱼。”
温言想不起来。
但是他说得像真的。
有一天下午,温言的同事小周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温总,那个许嘉树是不是在追你。”
温言回了一个字:滚。
群里笑了。
过了一会儿,小周又发。
“不是开玩笑。他上次跟我们说,他认识你八年,你所有的男朋友他都见过。”
温言的手指停住了。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了很久,翻到上个月的一条。
许嘉树在群里说:“温言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谈过三个,最后一个分了,是因为那个男的受不了她工作忙。”
温言那天晚上回家,问了陆时行一句。
“你受不了我工作忙吗。”
陆时行正在看图纸。
“受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忙了吗。”
“不会。”
“那我说什么。”
温言笑了。
笑完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陆时行的笔停了。
“怎么了。”
“没什么。”
“温言。”
“嗯。”
“你有事。”
温言把脸埋在他背上。
“我今天听说,有个人在背后讲我谈过几次恋爱。”
“谁。”
“不重要。”
陆时行放下笔。
“许嘉树。”
温言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他讲的是你所有的事,除了结婚这件事。”陆时行说,“一个人把你从头讲到尾,只有一段不讲,那段就是他要藏起来的。”
4 挑拨
许嘉树开始打听陆时行。
他不直接问温言。他问别人。
他在衡远有一个熟人,是做媒介的小赵。小赵知道陆时行是谁,但不知道陆时行和温言的关系。
许嘉树找小赵喝了一次酒。
“天衡置业的陆时行,你熟吗。”
“不熟,见过两次。”
“他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结婚了吗。”
小赵笑了。
“没听说。他那个级别,结婚早的话,同事会知道。”
“他有没有女朋友。”
“不知道。”小赵说,“不过他这个人挺怪的,每天六点下班,从来不参加饭局。”
“六点下班。”
“对,准点走。”小赵说,“有一次项目庆功,大老板在,他也就待到八点。”
许嘉树把这几句话记住了。
他又找人打听了一次。
天衡置业的保安队队长是他一个朋友的朋友。
他请人吃了一顿饭,问了一件事。
“陆时行住哪儿。”
“不知道。”
“你们不是有员工信息吗。”
“那不能给。”
“我不看信息。”许嘉树说,“我就问,他平时从哪个门进出。”
“他从地下车库走。”
“开车。”
“对。”
“什么车。”
“黑色的,一辆旧车。”
许嘉树记下了。
一个星期以后,他做了一件事。
那天温言加班到八点。
许嘉树在公司楼下等她,说顺路,送她一程。
车开到温言家附近的路口,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温言,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你说。”
“我上个星期三,在天衡那边办事,晚上七点多,看见陆时行从公司出来。”
“嗯。”
“他不是一个人。”
温言转过头。
“他和谁。”
“一个女人。”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什么女人。”
“三十来岁,穿米色风衣,长头发。”许嘉树说,“他们一起上了车。”
温言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我在挑拨。”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我要是不说,你以后会怪我。”许嘉树说,“我宁愿你现在觉得我坏,也不想你以后回过头来问我,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你。”
温言没有说话。
“不过也许是我看错了。”许嘉树又说,“他那种人,正得很,不会做这种事。”
他顿了一下。
“我可能就是看错了。”
这句话说完,车里安静了很久。
温言忽然发现,她记住的不是“也许看错了”。
她记住的是前面那半句。
温言转过头看窗外。
“谢谢你。”
“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温言。”许嘉树说,“你这个样子,就是不高兴。”
那天晚上,温言回家,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
陆时行的鞋在门口,摆得很正。
厨房里有汤的味道。
“回来了。”陆时行在厨房里。
“嗯。”
“今天晚了。”
“加班。”
“吃了吗。”
“没有。”
陆时行把汤盛出来。
温言坐下,没有动筷子。
“陆时行。”
“嗯。”
“上个星期三晚上,你在哪儿。”
陆时行把汤放下。
“七点半,我在公司楼下。”
“一个人。”
“一个人。”
“你确定。”
陆时行看着她。
“温言。”
“你说。”
“你今天听谁说了什么。”
温言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有人看见你和一个女人上了车。”
陆时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她。
“翻通话记录,翻相册,翻什么都行。”
温言没有接。
“我问你话。”
“我回答了。”陆时行说,“我一个人。”
“那个人看见的。”
“那个人看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陆时行说,“但我知道我做了什么。”
“你说。”
“上个星期三,七点二十,我下楼。七点半,我在楼下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
温言愣住。
“我那天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陆时行说,“因为你说八点结束,我想接你。后来你发消息说要到九点,我就回去了。”
温言拿出手机,翻那天的消息。
八点零五分,她发:“还要一个小时。”
七点四十二,陆时行发:“我在楼下。”
她那天没有看见这条消息。
“我看到的时候,已经九点了。”陆时行说,“我回去了。”
温言把手机放下。
“那个女的呢。”
“哪有什么女的。”
“他说穿米色风衣,长头发。”
陆时行想了想。
“那天楼下有个女的在等人,等了很久,后来上了一辆网约车。”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他说看见你们一起上车。”
“他没看见我们一起上车。”陆时行说,“他看见我在楼下站着,看见一个女的上了车,然后把这两件事拼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他是拼的。”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说得像真的。”陆时行说,“一半真的,一半假的,比全假的好用。”
温言没有说话。
陆时行把汤推到她面前。
“喝汤。”
温言端起碗。
喝了两口,她放下。
“陆时行。”
“嗯。”
“我还是生气。”
“气什么。”
“气我自己。”温言说,“我一听他那么说,我就信了。”
“你信,是因为你在乎。”
“我在乎,所以我信别人。”温言说,“这不对。”
“不对。”陆时行说,“但是正常。”
他顿了顿。
“温言,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为什么每次都先怀疑我,不先怀疑他。”
温言抬起头。
陆时行看着她。
“他讲的话,没有一句是有证据的。我讲的话,你可以查。”
“因为他是我朋友。”
“朋友。”陆时行说,“朋友讲一句话,你信。丈夫讲一句话,你要查。”
温言张了张嘴。
“这不公平。”陆时行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改不了。”
“我能改。”
“你不用改。”陆时行说,“我来改。”
温言看着他。
“你怎么改。”
“我让他自己说清楚。”
5 第一次交锋
陆时行做事的方式,是先摸清底。
他让助理查了一件事,不是查许嘉树的私生活,是查他的生意。
查了三天,结果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四页纸。
第一页:许嘉树的画廊,注册资金三十万,近三年每年亏损,靠一个叫“沈曼”的女人投的钱。
第二页:沈曼,三十六岁,做医疗器械,离异,是许嘉树最大的客户,也是他这三年的主要经济来源。
第三页:许嘉树和沈曼的关系。两个人从三年前开始往来,一起吃饭、一起看展、一起出国两次。沈曼给他的画廊投了八十万。
第四页:许嘉树同时在跟三个女客户保持“亲密往来”,话术几乎一样:先讲自己的难处,再讲自己的孤独,最后讲“我只有你懂”。
陆时行把那四页纸看完,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给温言看。
他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来得比想的快。
十一月中旬,衡远和天衡的项目进入第二轮。温言带队去天衡做方案汇报。
许嘉树也去了。
他不是衡远的人,但他以“品牌视觉顾问”的身份被温言的同事带去了。这件事温言知道,是她同意的。她需要一个懂视觉的人在旁边帮她说两句。
会议室里坐了十四个人。陆时行在主位。
温言讲到第三部分,许嘉树插了一句话。
“温总,我补充一点。”
温言点头。
许嘉树站起来,讲了七分钟。
讲得很好。他讲展示空间怎么让人愿意停留,讲灯光怎么把商品变成故事,讲得很漂亮,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头。
讲完,他坐下。
陆时行没有表态。他问了一个问题。
“许先生,你说的这套,落地成本多少。”
许嘉树愣了一下。
“这个要看具体方案。”
“你刚才讲的是概念。”陆时行说,“我们做项目,要在预算里落地。你按你刚才讲的,给我一个数。”
“这个需要专业团队测算。”
“你是顾问。”陆时行说,“顾问给方向,测算我们来。但方向要给个量级。”
许嘉树笑了笑。
“陆总,我觉得方向比数字重要。”
“方向错了,数字再好也白搭。”陆时行说,“数字错了,方向再好也落不了地。两个都重要。”
他说得很平静。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的意思是,”陆时行继续说,“你刚才讲的灯光和动线,如果全做,成本要加百分之十五。这个项目现在毛利不到百分之二十。你能告诉我,这百分之十五从哪儿出。”
许嘉树没有说话。
“如果不能,”陆时行说,“那就不是方向,是愿望。”
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说得对”的笑。
许嘉树的脸有一点白。
温言在旁边开口了。
“陆总,这一点我来回答。”
她把话接过去,讲了七分钟,讲了怎么在预算内做局部,怎么用分区分时的灯光达到同样的效果。
讲完,陆时行点了点头。
“这个可行。”
会散了。
人往外走的时候,许嘉树在走廊上追上温言。
“温言。”
“嗯。”
“他今天是想让我难看。”
“他不是。”
“他就是。”许嘉树说,“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他看着你,是因为你在发言。”
“温言,你不懂男人。”许嘉树说,“一个男人在会议室里挑另一个男人的错,尤其是当着你的面,那不是专业,那是别的东西。”
温言停下脚步。
“许嘉树。”
“你说。”
“你今天讲的,确实没有落地。”温言说,“他问得没错。”
许嘉树看着她。
“你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你上次也这么说。”许嘉树说,“温言,你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许嘉树说,“你以前会站在我这边。”
温言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问得很轻。
许嘉树的眼睛动了一下。
“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不是站队。”温言说,“朋友是讲道理。”
许嘉树笑了。
笑得不太好看。
“好。”他说,“讲道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温言。”
“嗯。”
“你今天让我很没面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因为面子是你的,项目是公司的。”温言说,“我分得清。”
那天下午,陆时行在停车场等温言。
温言上车。
“你今天做得过了。”她说。
“哪一句。”
“最后那句。‘那就不是方向,是愿望’。”
“我说错了。”
“你没说错。”温言说,“你只是不必说得那么漂亮。”
陆时行发动车。
“温言。”
“嗯。”
“我告诉过你,我来改。”
“你改的方式,是让他在会上站不住。”
“对。”
“为什么。”
“因为他在会上站住了,就会一直在。”陆时行说,“一个没有本事的人,靠嘴站在一个位置上,位置越高,摔得越重。我现在只是让他站不住,还没让他摔。”
温言转过头看窗外。
车开出停车场。
“陆时行。”
“嗯。”
“你查他了吗。”
“查了。”
“查到什么。”
“四页纸。”
“给我看。”
“不到时候。”
温言转过头。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他再做一次。”陆时行说,“做一次大的。”
6 同框
十一月下旬,衡远有一个客户答谢宴。
地点在城东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来的人有甲方、有媒体、有几个行业里的人。
温言要去。这种场合,总监必须到。
许嘉树也去了。
他不是被邀请的,是温言让小周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他那个画廊,最近在谈一个合作。”温言说,“让他来认识几个人。”
小周说好。
那天晚上,温言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
她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一半。
许嘉树来得比她早。他穿一件浅灰西装,站在门口,看见她进来,迎上去。
“温言。”
“你来得早。”
“我怕你一个人到。”
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手包。
温言的手停了一下。
“我自己拿。”
“我拿着。”许嘉树说,“你一会儿要跟人握手。”
他把包挎在手臂上,走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讲究。
不是并肩,是半步靠后,像陪同。
宴会厅里的人看见了。
有人走过来。
“温总,这位是。”
“许嘉树。”温言说,“做艺术品经纪的。”
“哦。”那人笑了笑,“你们一起的?”
“不是。”温言说。
“不是一起的,怎么帮你拿包。”
“他顺手。”
那人笑得更明白了。
“温总,你这个人,太低调。”
温言没有解释。
她往里走,找到一个位置坐下。
许嘉树坐在她旁边。
坐下以后,他把她的手包放在两个人的中间,然后开始给她倒茶、递纸巾、问冷不冷。
一桌的人都看着。
温言低声说。
“许嘉树。”
“嗯。”
“你坐那边去。”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是一对。”
许嘉树笑了。
“那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温言说,“我有丈夫。”
“我知道。”许嘉树说,“我又没做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桌上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低下头。
温言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热。
这时候,宴会厅的门又开了。
陆时行进来。
他今天代表天衡。天衡是这个项目最大的甲方,他来是应该的。
他进来的时候,先跟主办方握手,然后往里走。
走到温言这一桌,他停下。
“温总。”
“陆总。”
“这里有人吗。”
他指的是温言另一边的那把椅子。
“没有。”
陆时行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伸手,把温言面前那杯茶挪了一下,挪到她的手边。
这个动作很小。
但是桌上的人都看见了。
许嘉树也看见了。
那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席间,许嘉树一直在说话。
他讲艺术,讲市场,讲他认识的几个画家。他讲得很好,桌上有人听。
陆时行没有说话。
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温言讲到一半,杯子空了,他把水壶拿过来,给她添上。
第二件,上菜的时候,有一道菜是辣的,他把那道菜转到自己面前。
第三件,温言说要去洗手间,他站起来,让开位置。
就这三件。
散席的时候,人们往外走。
许嘉树走在温言旁边。
“温言。”
“嗯。”
“今天那个人,是故意的。”
“哪个。”
“陆时行。”许嘉树说,“他今天做的那些,是给人看的。”
“他做了什么。”
“他给你倒水,他把辣菜转走,他给你让路。”许嘉树说,“这些,是给桌上的人看的。他要让人知道,你是他的。”
温言停下脚步。
“许嘉树。”
“你说。”
“他做的那些,是每天在家里做的。”
许嘉树没有说话。
“他在家也这样。”温言说,“每天早上,他把粥盛好,不放葱。每天晚上,他把辣的菜单独做一份。他没有在演。”
“那今天。”
“今天他做的,跟昨天一样。”温言说,“不一样的是,今天有人看见了。”
她转过身。
“你知道今天不一样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今天我知道,有人看见了,我不怕。”
许嘉树的脸沉下来。
“温言,你变了。”
“我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温言说,“我以前,别人怎么想我,我很在意。现在我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在意的那个人,其实不在意我。”
许嘉树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说谁。”
“你说呢。”
温言说完就走了。
许嘉树站在酒店门口,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
那天晚上回家,温言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时行。
“他今晚说,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陆时行说。
“你承认。”
“我承认。”陆时行说,“我今天去,就是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旁边坐的是谁。”
温言看着他。
“陆时行,你今天是不是很不高兴。”
“是。”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小气。”陆时行说,“所以我不说。我做。”
“做什么。”
“做给他看,也做给桌上那些人看。”陆时行说,“他今天帮你拿包,坐在你旁边,跟人说‘我知道你有丈夫,我又没做什么’。他在给自己留位置。”
“什么位置。”
“一个‘可以靠近’的位置。”陆时行说,“这个位置留着,他明天就能再靠近一点。后天再一点。”
“那你怎么不早把这些话说给我听。”
“因为我说的每一条,你都会反驳。”陆时行说,“你会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多了’,‘他只是朋友’。”
温言低下头。
因为她真的会这么说。
“陆时行。”
“嗯。”
“今天我在门口,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在意的那个人,其实不在意我。”
陆时行抬起头。
“你说的是他。”
“我说的是他。”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说的是你。”温言说,“他会觉得,我在抱怨你不关心我。”
陆时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
“怎么。”
“你还给他留了台阶。”
“不是台阶。”温言说,“是最后一句话。我说完这句,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那天夜里,许嘉树发来一条消息。
“温言,我今天在你旁边坐了两个小时。”
“我知道我不该坐。”
“你丈夫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回去以后,一夜没睡。”
温言看着这几行字。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我不是要你为难。”
“我只是想说一句:我今天一晚上都在想,我是不是不该出现在那儿。”
“如果我不出现,你们今天晚上会是很好的两个人。”
又过了两分钟。
“对不起。”
温言看着手机屏幕。
她回了两个字。
“睡吧。”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
陆时行在她旁边,呼吸很轻。
“还没睡。”他说。
“没有。”
“他发消息了。”
“发了。”
“你怎么回。”
“我说睡吧。”
陆时行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温言。”
“嗯。”
“你今晚做得对。”
“哪一件。”
“最后那一件。”
7 生日
温言三十一岁生日,是十二月六号。
她自己没打算过。项目在冲刺,她连着两个星期没在十二点前睡。
但是同事们要过。
小周在群里发起,二十几个人接龙,说要订个包间,唱歌、吃饭、喝酒。
许嘉树看到了。
他跟小周说,包间他来订,酒他来带,蛋糕他来做。
小周说不用,他说:“温言的生日,我认识她八年,每年都过。”
这句话在群里发出去,下面一排“好甜”。
温言当时在看图纸,没有看群。
生日那天是星期五。
下午六点,办公室的灯忽然全灭了。
温言抬起头,会议室的门开了,一群人端着一个蛋糕出来,蛋糕上插着蜡烛,火苗在空调风里晃。
“温总,生日快乐!”
温言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有一点湿。
这些年她很少被人这样围着。
“谢谢。”她说,“谢谢大家。”
“许哥订的包间,八点。”小周说,“温总你必须到。”
“我去。”
“不许加班。”
“不加班。”
八点,包间里坐了两桌。
许嘉树坐在温言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衬衫,头发比平时整齐,手腕上还是那只旧表。
菜上了一半,他站起来。
“各位,我说两句。”
包间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温言的生日。”许嘉树说,“我跟她认识八年。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端起杯子。
“这八年里,她换过三份工作,搬过四次家,谈过三次恋爱。每一次,我都在。”
有人笑了。
“我不是她男朋友。”许嘉树说,“我是她朋友。但是这个朋友,做的时间比所有男朋友都长。”
包间里有人“哇”了一声。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身边待八年,这不是运气。”许嘉树说,“这是选择。”
他把杯子举起来。
“温言,我敬你。敬这八年。”
温言端起杯子。
她的手有一点不稳。
“谢谢。”她说,“许嘉树,你坐下。”
“我还没说完。”
“坐下。”温言说,“后面还有菜。”
许嘉树笑了笑,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凑近了一点。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有。”许嘉树说,“你每次不高兴,都是这个表情。”
“我今天很高兴。”温言说,“你不要把它弄成别的。”
“弄成什么。”
“弄成你想弄成的样子。”
许嘉树看着她。
“温言。”
“嗯。”
“我准备了东西。”
“什么东西。”
“等一下你就知道。”
九点半,包间的灯又暗了。
投影仪亮起来,墙上出现一张照片。
是八年前的温言。短发,穿一件黄色T恤,站在一个展览的海报前面,笑着。
包间里“哦”了一声。
照片一张一张换。
温言在毕业典礼上。温言在第一个公司的工位上。温言在深夜的路边吃烧烤。温言在机场。温言抱着一只猫。温言在雨里跑。
有的照片温言自己都没有。
最后一张,是一张合影。两个人站在一个画廊门口,一个是许嘉树,一个是温言。照片上写着一行字:二〇一六年冬。
投影灭了。
包间里的灯亮起来。
许嘉树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温言。”
温言坐着,没有动。
“这不是求婚。”许嘉树说,“你不要紧张。”
有人笑了。
“这是一条项链。”许嘉树说,“我做了半年。链子是银的,坠子是我自己画的图,找人手打的。上面是一个字。”
他把盒子打开。
坠子很小,一个“言”字。
包间里静了两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拍手。
“许哥牛啊。”
“这也太用心了。”
“温总你快看看。”
温言看着那个盒子。
她没有伸手。
“许嘉树。”
“你说。”
“你把这个收起来。”
包间里的拍手声停了。
“为什么。”
“因为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许嘉树说,“一条项链。”
“一条项链上刻我的名字,当着二十个人的面给我。”温言说,“这不合适。”
“温言。”许嘉树的声音低下来,“我们认识八年。”
“我知道。”
“八年,我送你一条项链。”
“八年,你不该送这个。”温言说。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小周想打圆场。
“温总,许哥就是心意,你别……”
“小周。”温言说,“你坐下。”
小周坐下了。
温言站起来。
“各位。”她说,“今天谢谢大家。我有件事,一直没跟大家说。”
她停了一下。
“我结婚了。”
包间里像是被按了暂停。
有人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两年了。”温言说。
“温总,你……”
“我不是瞒大家。”温言说,“是因为项目的关系,一直没说。”
她转过身,看着许嘉树。
许嘉树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个盒子。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结婚了。”
“是。”
“两年。”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需要告诉你。”温言说,“许嘉树,我们是朋友。朋友不需要知道对方所有的私事。”
“我不算所有。”许嘉树说,“我算最里面的那个。”
“你不是。”温言说,“你从来都不是。”
这句话说出来,包间里的空气变了。
许嘉树的手慢慢放下。
“温言。”
“你说。”
“你今天让我很难看。”
“我知道。”
“你明知道我准备了这些,你还要当众说。”
“因为我不说,你还会准备下一次。”温言说,“许嘉树,你今天做的,不是给朋友过生日。”
“那是什么。”
“是让我在二十个人面前,没办法说不。”
许嘉树的眼睛红了。
“温言,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温言说,“你当着二十个人的面,放我八年的照片,说‘这不是运气,这是选择’,然后送我一条刻着我名字的项链。你让我说什么。说好。说谢谢。说我很感动。”
她看着他。
“我说了,然后呢。”
许嘉树没有说话。
“然后明天,公司里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是一对。”温言说,“然后我丈夫怎么办。”
“你丈夫。”许嘉树说,“他从来没出现过。”
“他出现过。”温言说,“他每天早上给我煮粥。他每天六点下班回家。他从来不参加饭局,因为他要回家。”
“他连你生日都不来。”
“因为我没叫他。”
温言从包里拿出手机。
她站在包间门口,拨了一个号码。
“你在哪儿。”
那头说了什么。
“你过来。”温言说,“衡远楼下,那个包间。你现在过来。”
她挂了电话。
“他二十分钟到。”温言说。
包间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许嘉树把盒子合上,放在桌上。
“温言。”
“嗯。”
“你这是在报复我。”
“不是。”温言说,“我是在告诉你,界限在哪儿。”
二十分钟以后,包间的门开了。
陆时行进来。
他穿一件深灰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他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房间,然后看向温言。
“生日快乐。”
温言笑了。
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真的笑。
“你来了。”
“我来了。”
他走过去,站在温言旁边。
包间里二十几个人,都在看他。
“这位是。”小周小声问。
“我丈夫。”温言说,“陆时行。”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陆总。”小周说,“天衡的陆总?”
“是。”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陆时行没有看别人,他看许嘉树。
“许先生。”
许嘉树站起来。
“陆总。”
“今天的事,谢谢你。”陆时行说。
许嘉树愣了一下。
“谢我。”
“谢谢你给她过生日。”陆时行说,“这八年,她一个人过了不少生日。你在,是好事。”
“你……”
“但是,”陆时行说,“从今天起,她过生日,我在。”
他说得很平。
“许先生,你的项链,收起来。她不会戴。”
许嘉树的脸涨红了。
“陆总,你这话说得……”
“我说得很清楚。”陆时行说,“她是我的妻子。你送她一条刻着她名字的项链,当着二十个人的面。你说这不是求婚,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求婚。”
“我没有。”
“你有。”陆时行说,“你只是没有说那两个字。因为不说,你就可以退。说了,你就不能退。”
许嘉树的手在身侧握紧。
“陆时行。”温言在旁边轻声说。
“我知道。”陆时行说。
他转过头。
“今天是你的生日。不该在这儿吵。”
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
“菜还热吗。”
“热。”小周说。
“那吃饭。”
那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许嘉树没有吃。他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送他。
8 沈曼
生日之后的第三天,有一个人找到了衡远。
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位女士找温总。
“什么人。”
“姓沈,说是许嘉树的朋友。”
温言在开会。
“让她等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温言回到办公室。
会客区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六七岁,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短发,妆化得很干净。
“温总。”
“请坐。”
“我叫沈曼。”
“沈女士。”
“我是许嘉树的朋友。”沈曼说,“也可以说,我是他的投资人。”
温言坐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
沈曼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看这个。”她说,“但是我看了你的照片,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照片。”
“你们公司年会的照片。”沈曼说,“有人发在朋友圈。”
温言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截图。
第一张:许嘉树发给沈曼。
“今天见了个人,一个很干净的姑娘,做策划的。她让我想起我二十五岁的时候。”
时间,三年前。
第二张。
“曼姐,我最近有点难。画廊这边周转不开,你能不能先借我二十万。等我这个展做完就还你。”
第三张。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妈需要人照顾,我实在没办法。”
第四张。
“你别生气。我跟她没什么。她只是客户。”
第五张。
“你放心,我不会跟她在一起。我心里只有你。”
温言一张一张往下看。
有的日期是三年前,有的是去年,有的是三个月前。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的。
“温言的生日快到了。我准备了一样东西。这件事你别管。”
沈曼看着她。
“温总,我跟许嘉树认识三年。”她说,“这三年,他跟我说过很多话,说过很多次‘我心里只有你’。他也跟我说过,他在追一个做策划的姑娘,那个姑娘叫温言。”
温言把纸放下。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傻。”沈曼说,“我今年三十六,离过一次婚。我不怕被骗,我怕的是被一个人骗,还替他数钱。”
“你给他投了多少。”
“八十万。”
“他还了吗。”
“还了二十万。”沈曼说,“剩下六十万,他说画廊做完了就还。”
温言把纸摞好,放回信封。
“沈女士。”
“你说。”
“这些东西,你还有吗。”
“有。”沈曼说,“原始的都在我手机里。”
“能给我一份吗。”
“你要用。”
“我要用。”
沈曼看了她一会儿。
“温总,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许嘉树这个人,他不是骗你一个人。”沈曼说,“他有一套话。他先讲他的难,再讲他的孤独,最后讲只有你懂他。对谁都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温言说,“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一直没有把它当回事。”
沈曼站起来。
“我走了。”
“沈女士。”
“嗯。”
“你这三年,值不值。”
沈曼笑了笑。
“不值。”她说,“但是今天值了。”
她走了。
温言一个人在会客区坐了很久。
她把那几张聊天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第四张的时候,她停住。
“你别生气。我跟她没什么。她只是客户。”
时间,一年前。
那时候,温言刚升总监。
那时候,许嘉树每周来三次,带咖啡,带饭,带画册。
那时候她跟陆时行说:“他是我朋友,你别多想。”
温言把纸收进信封,放包里。
她给陆时行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过了两分钟。
“好。”
9 四页纸
那天晚上,温言回家比平时早。
七点十分,她推开门。
陆时行在厨房,围裙还系着。
“今天早。”
“嗯。”
“饭还没好。”
“不急。”
温言在餐桌边坐下,把包放在椅子上。
“陆时行,你过来坐。”
陆时行把火关小,走过来。
“怎么了。”
温言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你看看。”
陆时行把信封打开,抽出来,一张一张看。
他看得很慢。
看完,他把纸摞好,放回信封。
“沈曼找你了。”
温言抬起头。
“你知道沈曼。”
“我知道。”陆时行说,“我查到的四页纸里,第二页就是她。”
“你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
温言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告诉你,你会觉得我在诋毁你朋友。”陆时行说,“你会觉得我在争。”
“你就看着我。”
“我看着你。”陆时行说,“我看了一年。”
“一年。”
“从第一次他半夜打电话,我就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陆时行说,“我不是不生气。我生气。我每天晚上都在生气。”
“那你还那么平静。”
“平静不是不生气。”陆时行说,“平静是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看见。”
温言的眼睛红了。
“陆时行。”
“嗯。”
“我今天在会客区,坐了四十分钟。”温言说,“我把那些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完什么感觉。”
“恶心。”温言说,“不是恶心他,是恶心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过。”温言说,“‘我怕打扰你’,‘我只有你懂’,‘我一个人扛’。这些话,他跟我说了三年。”
“你信了吗。”
“我信了一半。”
“哪一半。”
“我信他可怜。”温言说,“我信他一个人不容易。”
陆时行没有说话。
“我这个人,”温言说,“别人一说难,我就心软。我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先心软。”
“这是好事。”
“这不是好事。”温言说,“这是病。”
陆时行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温言。”
“你说。”
“你不是有病。”他说,“你是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
“什么。”
“你相信人。”陆时行说,“你相信一个人说的难处是真的。这个世上有百分之九十的人,不会去验证这句话。”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被骗了。”陆时行说,“你没有。”
“我也被骗了。”
“你没有。”陆时行说,“你今天自己走出来,你自己看见,你自己承认。这叫没被骗。”
温言低下头。
眼泪掉在桌上。
“陆时行。”
“嗯。”
“我这两年,是不是很对不起你。”
“没有。”
“有。”温言说,“我让你每天早上煮粥,晚上回家,一声不响。我让你把戒指放在抽屉里,两年。我还让你听我说‘他是我朋友’。”
“温言。”
“你让我说完。”温言说,“我每次跟你说他,你都只说一句话,然后就去洗碗。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在乎。”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在跟一个朋友争。”陆时行说,“我不争。我等。”
温言抬起头。
“你今天等到了。”
“我早等到了。”陆时行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看见。因为你这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骗。”
他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
“现在轮到我了。”
“你要做什么。”
“我做事,讲顺序。”陆时行说,“第一,让他自己把话说完。第二,让他自己把谎撒完。第三,把纸摊开。”
“什么时候。”
“明天。”陆时行说,“他明天会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没有露面。”陆时行说,“一个习惯了在别人生活里占位置的人,被赶出来,他会回来。他不回来,他就不是他了。”
10 他回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许嘉树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早,穿了一件深灰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前台打电话上来。
“温总,许先生找您。”
温言在办公室里坐着。
“让他上来。”
三分钟以后,许嘉树站在办公室门口。
“温言。”
“进来。”
他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落在我车上的围巾。”
温言看了一眼。
那条围巾她确实找了两天。
“谢谢。”
“温言。”许嘉树说,“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天。”
“坐下说。”
许嘉树坐下。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我不该在你生日上做那些。我当时是昏了头。”
“嗯。”
“但是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道歉。”许嘉树说,“我是为了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你丈夫,他配不上你。”
温言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他配不上你。”许嘉树说,“温言,你想想。两年。两年里,他做过什么。”
“他每天给我煮粥。”
“煮粥。”许嘉树说,“煮粥是照顾,不是爱。”
“那什么是爱。”
“爱是让你觉得你被看见。”许嘉树说,“他让你觉得被看见了吗。”
温言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许嘉树说,“他每天六点回家,他不参加饭局,他不跟你吵架。这不叫稳重,这叫冷。”
“许嘉树。”
“你听我说完。”许嘉树说,“我在你身边八年。你每一次难过,我都知道。你第一次失恋,你在电话里哭了四十分钟。你第二次失恋,你在我车里坐到天亮。你第三次,你连哭都没哭,你就说了一句‘算了’。”
他往前倾了一点。
“这些,他知道吗。”
温言看着他。
“他不知道。”许嘉树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会在家里煮粥。”
办公室的门,这时候开了。
陆时行进来。
许嘉树站起来。
“陆总。”
“许先生。”陆时行说,“坐。”
他自己在温言旁边坐下。
“你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外听到了。”陆时行说,“你说我配不上她。”
“我说了。”
“你说我不了解她。”
“我说了。”
“那我现在问一句。”陆时行说,“你了解她什么。”
“我了解她八年。”
“了解八年,不等于了解。”陆时行说,“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个。”陆时行说,“她不吃什么。”
许嘉树愣了一下。
“她不吃香菜。”
“错了。”陆时行说,“她吃香菜,她不吃葱。”
许嘉树的脸动了一下。
“第二个。她过敏什么。”
“她不过敏。”
“她青霉素过敏。”陆时行说,“去年她做一个小手术,医生问过敏史,她自己都记不清,是我说的。”
许嘉树没有说话。
“第三个。”陆时行说,“她害怕什么。”
许嘉树张了张嘴。
“她怕黑。”
“错了。”陆时行说,“她不怕黑。她怕的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有人突然不说话。”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钟。
“许先生。”陆时行说,“你了解的,是她愿意让你了解的那部分。”
“你……”
“我了解的是她不愿意让任何人了解的那部分。”陆时行说,“因为那部分,她只在家里给我看。”
许嘉树的手在膝盖上握紧。
“你这是在炫耀。”
“不是。”陆时行说,“我是在告诉你,八年,你走的是最外面那一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个,你看看。”
许嘉树没有动。
“看。”
许嘉树把纸袋打开。
四页纸。
他看了第一页,脸上的颜色变了。
看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你查我。”
“我查你。”陆时行说,“你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可以查你。”
“你这是侵犯隐私。”
“你在温言楼下蹲了三个晚上,看我从哪个门进出。”陆时行说,“那叫什么。”
许嘉树的脸白了。
“第三页。”陆时行说,“沈曼。三十六岁,做医疗器械。三年,给你投了八十万。你跟她说的每一句话,跟温言说的,是同一套。”
许嘉树把纸放下。
“这是假的。”
“假的。”陆时行说,“那这个呢。”
他把手机推到桌上,屏幕上是一段录音。
“你要听吗。”
“我不听。”
“那我替你说。”陆时行说,“去年八月,你跟沈曼说:‘我跟温言没什么,她只是客户。’去年十月,你跟温言说:‘我只有你懂。’今年三月,你跟另一个客户说:‘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
他停了一下。
“许先生,你不是在追一个人。你是在做一份工作。”
许嘉树站起来。
“陆时行!”
“坐下。”
“你凭什么。”
“我凭这个。”陆时行把第一页拿起来,“这是你画廊三年的账。每年亏,每年靠一个女人填。你拿什么追她。你拿别人的钱追她。”
许嘉树的胸口起伏。
“温言。”他转过头,“你听见了吗。他在污蔑我。”
温言坐着,没有动。
“我听见了。”
“那你说话。”
“我说。”温言站起来,“许嘉树,我问你一句。”
“你问。”
“沈曼是谁。”
许嘉树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个客户。”
“一个客户,给你投了八十万。”
“她是投资人。”
“投资人。”温言说,“她昨天来找我,带了你三年发给她的消息。你要不要看。”
许嘉树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找你。”
“她找我了。”温言说,“她把你的话,一句一句给我看了。”
“温言,那些话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我难的时候说的。”
“你难的时候,跟她说你心里只有她。”温言说,“你难的时候,跟她说我只是客户。”
她看着他。
“许嘉树,我在你嘴里,是一个客户。”
许嘉树没有说话。
“三年。”温言说,“我在你嘴里,三年都是一个客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电梯声。
许嘉树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好。”他说,“好。”
他把桌上的纸摞起来,往桌上一摔。
“你们俩,真配。”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温言。”
“嗯。”
“你会后悔的。”
“不会。”温言说,“我最后悔的,是没在两年前就把话说清楚。”
11 谣言
许嘉树走后的第三天,事情变了。
先是行业群里出现一条消息。
一个叫“老K”的人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衡远这次拿天衡的项目,不是靠方案,是靠人。
“衡远那个温言,跟天衡的陆时行是一家的。这项目早就内定了。”
群里有一百多个人,大多是做地产和传播的。
有人回:“真的假的。”
“老K”说:“我朋友在天衡,说评审之前两个人就单独见过。”
“那这标还有什么好投的。”
“陪跑呗。”
这段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的时候,衡远的几个同事已经看到了。
小周把截图发给温言。
“温总,你看见了吗。”
温言看着那段话,手指凉了一下。
“看见了。”
“要不要回。”
“不回。”
“不回他就当是真的了。”
“回了就是真的了。”温言说,“这种事,你越解释,别人越信。”
她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这是谁做的。
下午两点,公司总经理老陈叫她。
“温言,坐。”
“陈总。”
“群里的事,我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你怎么想。”
“假的。”温言说,“方案是我们自己做的,评审有记录。”
“我知道是真的。”老陈说,“但是这个事,不是真假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观感的问题。”老陈说,“外面的人不管你方案做得好不好,他们只看一件事:你有没有关系。”
温言没有说话。
“温言。”老陈说,“我问你一句实话。”
“您问。”
“你跟陆时行,到底有没有关系。”
温言看着他。
“有。”
老陈愣了一下。
“什么关系。”
“夫妻。”
老陈往后靠在椅背上。
“两年了。”温言说。
“两年。”
“是。”
老陈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是这个结果。”温言说,“我今天说了,外面的人会说,衡远这个标,是靠老板娘拿的。”
“那你不说,现在外面的人也说。”
“所以我说不说,都一样。”温言说,“那我不如说。”
老陈看着她。
“温言,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吗。”
“我知道。”
“你说出去,衡远的名声,你的名声,都会受影响。”
“陈总。”温言说,“我这两年,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晚上十点走。这个标,我做了七个月,改了十一稿。评审那天,陆时行回避了,评审表上没有他的名字。”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纸。
“这是十一稿的修改记录。这是评审全程的记录。这是第三方评审的意见。您看。”
老陈把纸接过来,翻了翻。
“你都准备好了。”
“我准备了七个月。”温言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老陈把纸放下。
“你想怎么办。”
“我想开个会。”温言说,“全员会。”
“说什么。”
“把这件事说清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老陈看了她一会儿。
“行。”他说,“明天下午。”
那天晚上,温言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时行。
陆时行在厨房切菜。
“明天下午,我陪你。”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就坐实了。”温言说,“我一个人说。”
陆时行把刀放下。
“温言。”
“嗯。”
“这件事,我可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把评审的全过程放出去。”陆时行说,“天衡那边有完整的记录,谁打的分数,为什么打。我可以让第三方出面说明。”
“那会牵扯到你。”
“牵扯到我又怎么样。”陆时行说,“我是甲方,我本来就应该被质疑。”
“你会被处分的。”
“我不怕。”
“我怕。”温言说,“陆时行,这两年,你把所有的事都算清楚了,就这一件没算。”
“哪一件。”
“你自己。”温言说,“你什么都替我想,你不替自己想。”
陆时行看着她。
“温言。”
“嗯。”
“我替自己想了。”他说,“我想的是,我这辈子要跟一个人过。这个人现在站在一个会议室里,一个人面对三十个人。我要是坐在家里等,我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天。”
“那你就来。”
“我来。”
12 全员会
第二天下午三点,衡远的会议室。
三十几个人,坐满了。
老陈坐在最前面。
温言站在投影幕前面。
她把电脑接上,屏幕上是一张表。
“各位,我今天说一件事。”温言说,“说完,大家可以问。”
她停了一下。
“外面在传,衡远拿天衡的标,是因为我跟天衡的陆时行有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先回答这一句:是真的。”
有人抬起头。
“我跟陆时行,结婚两年。”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我为什么不说。是我提的。”温言说,“两年前,我刚升总监半年。那时候如果我说我结婚了,而且我丈夫是甲方,我这个总监,就白升了。结婚那天,我自己提了三条:不公开,不一起上下班,不接受他任何工作上的帮助。”
“他一条都没反对。”温言说,“我让他在家里等我。我让他把戒指放在抽屉里。我让他每天早上给我煮粥,晚上六点回家,不参加饭局,因为这些都可以不说。”
她转过身,指着屏幕。
“现在我说第二件事。”
屏幕上出现十一张图,是十一稿方案。
“这是这个项目,我做的十一稿。第一稿在四月,最后一稿在十一月。”
“每一稿都有时间戳。”
“第三稿,我们把中庭的动线做成了单向回路。第五稿,我们改成了双向。第七稿,我们又把双向改回单向,因为预算。第十一稿,我们打开了岔口。”
“这个岔口,是十一月十二号加上去的。”
她点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份会议记录。
“十一月十二号,天衡评审会。陆时行提了两条意见。第一条,动线打开岔口。第二条,屋顶花园取消会员区。”
“这两条,是他提的。”
“他提的时候,我在会议室里,坐在他的对面,记在本子上。”
“我们两个人,在会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散会以后,他下楼,我上楼。”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件事。”温言说,“评审的分数。”
屏幕上出现一张评分表。
“五个评委,去掉最高分,去掉最低分,剩下的三个平均。我排第一,比第二家高八点四分。”
“这个分数,是在我不知道评委是谁的情况下打出来的。”
“因为陆时行回避了。”
“他的名字不在评审表上,他也没有投票权。”
她把页面关上。
“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钟。
然后小周举手。
“温总。”
“你说。”
“那外面那些话怎么办。”
“不怎么办。”温言说,“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我们能做的,是把该做的做完。”
“那您不生气吗。”
“生气。”温言说,“我生气的是,我做对了七个月,一句话就把这七个月抹了。”
她顿了一下。
“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各位一件事。”
“我结婚,不影响我做方案。”
“我丈夫是甲方,不影响我拿第一。”
“我这两年不说,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今天说,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两件事,都是我。”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一个人,然后是几个,最后是一片。
老陈站起来。
“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温言刚才说的话,我信。”老陈说,“因为那十一稿,我看过。第七稿改回单向那天,她在我办公室里跟我吵了半个小时。”
有人笑了。
“这个标,衡远是靠方案拿的。”老陈说,“外面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们做我们的。”
散会以后,温言回到办公室。
她坐下来,手在抖。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行发了一条消息。
“说完了。”
那边回得很快。
“我在楼下。”
温言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旧车。
车窗降着,陆时行坐在里面,抬头看。
温言笑了。
她给他回。
“你上来吧。”
“我能上来了。”
“能。”
“以什么身份。”
“以我丈夫。”
三分钟以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陆时行进来。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看他。
他走到温言的工位前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陆时行。”
“嗯。”
“在这儿。”
“在这儿。”他说,“今天,可以了。”
他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细的一圈,素圈,没有钻。
温言看着那枚戒指,眼睛红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两年前。”
“两年前。”
“结婚那天买的。”陆时行说,“买了一对。我的那个,我戴了两年,一直挂在脖子上。”
他从领口里拉出一条链子。
链子上挂着一枚一样的戒指。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言伸出手。
陆时行把戒指戴上她的手指。
戴上以后,他低下头,在她的手上亲了一下。
“好了。”
“好了。”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
“温总,我可以拍照吗。”
“拍吧。”温言说。
那天下午,衡远的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温言坐在工位上,手放在桌上,手指上有一圈银光。旁边站着陆时行,低着头看她。
13 调查
全员会开完的第五天,陆时行被叫回了天衡。
叫他的是集团纪检。
天衡是国企参股的公司,规矩重。隐婚这件事,公开了就等于把事情放在了台面上。
纪检的人问了他三个小时。
问的第一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衡远会投标。
“今年三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告出来的时候。”
“你有没有提前给衡远透露过信息。”
“没有。”
“有没有给衡远提供过我们的评审标准。”
“没有。”
“你为什么不回避得更早。”
“我回避了。”陆时行说,“评审开始前,我就提交了回避申请。”
“你的回避申请,是十月交的。”纪检的人说,“项目五月立项。”
“三月立项的时候,我是设计口的负责人。”陆时行说,“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衡远会来投。”
“你夫人是衡远的总监。”
“她那时候还不是。”陆时行说,“她升总监是去年七月。项目立的时候,她已经是。”
“那你就应该更早申请。”
“我应该。”陆时行说,“我没有。这一点我认。”
纪检的人记了一笔。
问的第二件事:私下有没有见过。
“见过。”
“几次。”
“很多次。”陆时行说,“我们住在一起。”
记录的人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在这个项目期间,你们有没有在非公开场合讨论过这个项目。”
陆时行想了一下。
“讨论过。”
“讨论了什么。”
“她问我,我们的主力店在北侧,为什么南侧的动线做单向。”陆时行说,“我说,你去问对接人。”
“你回答了吗。”
“我回答了。”
“这算不算透露。”
“不算。”陆时行说,“这个问题,她在评审会上公开问过。我公开回答过。同一个问题,同一个答案。”
“你能证明吗。”
“评审会有记录。”
问的第三件事:你和许嘉树的事。
“跟我没关系。”
“网上有个帖子,说你利用职权打击一个做艺术品经纪的人。”
“帖子是那个人自己发的。”陆时行说,“他的手机号被查出来了。”
“你查的。”
“我查的。”
“你为什么要查他。”
“因为他一直在我妻子身边。”陆时行说,“我查他,是为了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算不算滥用职权。”
“不算。”陆时行说,“我没有用公司的资源。我用的是一份公开的企业信息。”
纪检的人合上本子。
“陆总,我们不是要为难你。”
“我知道。”
“这个事,我们要往上报。”
“报吧。”
“最坏的结果,你可能会被调离设计口。”
陆时行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要说的。”
“有。”
“你说。”
“这个项目的方案,是衡远自己做的。”陆时行说,“十一稿,每一稿都有记录。我提的两条意见,在会上公开提的,二十个人听见。”
“这个我们核过了。”
“那就好。”
“你不担心。”
“我担心。”陆时行说,“我担心的是,我老婆做了七个月的东西,最后被人说成是我给的。”
从纪检出来,陆时行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他没有给温言打电话。
他不想让她知道。
但是温言知道了。
是小周告诉她的。小周有个同学在天衡。
那天晚上,温言回家,看见陆时行在客厅坐着,没有开灯。
“怎么了。”
“没什么。”
“陆时行。”
“我说没什么。”
温言走过去,把灯打开。
陆时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没有水。
“你今天被叫去谈话了。”
陆时行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有什么好说的。”温言在他旁边坐下,“你跟我说。”
陆时行沉默了一会儿。
“最坏的结果,调离设计口。”
“那又怎么样。”
“那样,我这十年就白做了。”
温言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陆时行这个样子。
他一直是那个把什么都算清楚的人。今天是算不清了。
“陆时行。”
“嗯。”
“明天我去。”
“去哪儿。”
“天衡。”
“你去干什么。”
“我去说。”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项目是我做的。”温言说,“我说,我七个月改了十一稿。我说,我丈夫在评审会上公开提了两条意见,我照做了。我说,我们没有在私下做过任何交易。”
“他们会问你,你怎么证明。”
“我有记录。”
“他们会问你,你为什么要现在说。”
“因为我要说。”
陆时行看着她。
“温言。”
“嗯。”
“你知道你去了,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
“他们会觉得,是我们两个在合起来演一出戏。”
“那就让他们觉得。”温言说,“我不在乎了。”
第二天上午,温言去了天衡。
她穿了一件黑西装,化了淡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纪检的人接待了她。
“温总。”
“我来,是想说明一件事。”
“您说。”
温言把文件夹打开。
“这是这个项目,我做的全部记录。”她说,“十一稿,每一稿的时间、修改内容、修改原因。”
“这是我团队的加班记录。四十七个人,七个月。”
“这是评审会的签到表,有我,没有我丈夫。”
“这是他提意见的那次会议的记录。两条意见,公开提的。”
她把东西推到桌上。
“我来,不是求情。”温言说,“我是来说清楚,这个项目,是我们自己拿的。”
纪检的人看了很久。
“温总。”
“您说。”
“您知道您先生可能会被调离吗。”
“我知道。”
“那您还来。”
“我来。”温言说,“他这两年,什么事都替我扛。这一次,我替他扛。”
从纪检出来,温言在大厅里看见陆时行。
他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
看见她,他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
“我不需要接。”
“我知道你不需要。”温言说,“但是我想来。”
两个人站在大厅里,中间隔着两三步。
陆时行看着她。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说清楚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会核。”
“那就等。”
“等。”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陆时行的电话响了。
他接了,听了两句,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怎么了。”
“纪检说,我的回避申请,是有效的。”陆时行说,“评审期间,我没有参与打分,没有参与决策。他们认定我程序合规。”
“那调离呢。”
“不调了。”
温言看着他。
“陆时行。”
“嗯。”
“你刚才是不是很怕。”
陆时行沉默了一会儿。
“是。”
“怕什么。”
“怕我这十年白做。”他说,“也怕你白做。”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他伸出手。
温言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手里。
天衡的大厅里,有人来来往往。
没有人认识他们。
两个人站在门口,手拉着手,站了很久。
14 收场
许嘉树的画廊,是十二月底关的。
关之前,沈曼去了一趟。
她没有带人,一个人去的,穿一件黑大衣,站在画廊门口,看了一会儿。
画廊里挂着十几幅画,有一半是她买的。
“许嘉树。”
“曼姐。”
“我来拿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画。”沈曼说,“我买的画,我拿走。”
许嘉树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
“那些画已经挂出去了。”
“挂出去也是我的。”沈曼说,“我付了钱。”
她走进画廊,一幅一幅看,看到第四幅,停住了。
“这幅我要。”
“曼姐。”
“你别叫我曼姐。”沈曼说,“这三年,你叫我曼姐,一共叫了七百多次。每一次都在要钱。”
许嘉树没有说话。
“我给你投的八十万,”沈曼说,“你还了二十万。剩下六十万,你不用还了。”
许嘉树抬起头。
“不用还了。”
“不用还了。”沈曼说,“我买一个教训。”
她把那幅画摘下来,抱在怀里。
“许嘉树,我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
“你这三年,跟我说过很多好听的话。”沈曼说,“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不好,遇上一个嘴甜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
“你不是嘴甜。”沈曼说,“你是没有别的东西。”
她抱着画走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许嘉树一个人站在画廊里。
行业里的事,传得比画廊关得快。
那个“老K”在群里发的消息,后来被人扒出来了。发消息的手机号,是许嘉树的。
群里有人问:“这不是许嘉树的号吗。”
没有人回答。
但是第二天,有几个人退了群。
再过几天,有两个人跟衡远的人说:“那个许嘉树,以后别介绍了。”
沈曼在医疗器械的圈子里,也有几个朋友。她在一个饭局上说了几句话,说得很轻。
一个月以后,许嘉树接不到展了。
他给温言发过一条消息。
很长,两千多字。
前面讲他这八年怎么过来的,讲他的不容易,讲他没有恶意。
中间讲温言变了,讲陆时行怎么毁了他。
最后一句是:“温言,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温言看完,没有回。
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备份”。
然后她把他删了。
删完她坐在椅子上,看了窗外一会儿。
天是灰的。写字楼的玻璃上有一层雾。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校园展览。许嘉树穿一件白T恤,站在海报前面,笑着说:“这个版式我来改,你别动。”
那时候他二十五岁,她二十三岁。
那时候,他真的只是一个会做版式的男生。
温言把手机关了。
项目定标是十二月二十八号。
衡远中标。
消息传到公司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办公室里一片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抱在一起。
温言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的通知,看了很久。
她给陆时行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中了。”
那边回。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十分钟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在等你告诉我。”
温言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十二月三十号,天衡内部有一份通报。
通报说,商业综合体项目的评审,陆时行全程回避,评审程序合规。关于网络上的传言,经核查,不属实。
通报是内部发的,没有对外。
但是陆时行的名字,被提了一句。
“设计总监陆时行在评审期间主动申请回避,未参与打分。”
那天晚上,温言问他。
“你申请回避,是你自己提的。”
“我提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提,就会有人提。”陆时行说,“我不提,别人提的时候,就不止是回避了。”
“会怎么样。”
“会说我利益输送。”
温言看着他。
“你早就想到了。”
“我早就想到了。”
“两年前就想到了。”
“两年前就想到了。”陆时行说,“所以她提那三条的时候,我答应了。她怕的是被人说是靠丈夫。我怕的是这个项目被人拿住。怕的东西不一样,结论一样。”
温言低下头。
“陆时行。”
“嗯。”
“这两年,你算得太多了。”
“是。”
“你不累吗。”
“累。”陆时行说,“但是我算的不是我自己。”
他把碗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饭。”
15 一年以后
第二年冬天,温言三十二岁生日。
这次没有包间,没有二十个人,没有投影仪。
家里。
陆时行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菜是清蒸鱼、白灼菜心、红烧肉、一个炒蛋。汤是萝卜排骨。
温言坐在桌边,看着那四个菜。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些。”
“你昨天说想吃鱼。”
“我昨天没说。”
“你昨天在电梯里说了一句‘想吃鱼’。”
温言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昨天早上,两个人在电梯里,她随口说了一句。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你怎么什么都听见。”
“因为我只听你。”
温言低下头,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
“陆时行。”
“嗯。”
“你说,我们这两年,是不是白过了。”
陆时行把筷子放下。
“没有白过。”
“两年,一个人都不知道。”
“两个人知道。”陆时行说,“我,和你。”
“外面的人不知道。”
“外面的人不需要知道。”
温言看着他。
“你不觉得委屈。”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这两年,是你说的。”陆时行说,“你结婚那天提了三条,我答应了。我答应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藏完了,就好了。”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撑不住。”
陆时行抬起头。
“想过。”
“那你还。”
“因为你会撑住。”陆时行说,“你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能撑。”
温言的眼睛又红了。
她这一年,眼睛红的次数,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
“陆时行。”
“嗯。”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藏了。”
“好。”
“我以后,你下班,我就在楼下等你。”
“好。”
“我以后,别人问我结婚没有,我就说我结婚了,我丈夫是陆时行。”
“好。”
“我以后,谁再跟我说‘我只有你懂’,我就让他滚。”
陆时行笑了。
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条细纹。
“温言。”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
“不用把所有的事都改过来。”陆时行说,“你还是你。你还是会对别人的难处心软。这个不要改。”
“那会再遇上许嘉树。”
“会。”陆时行说,“但是你不会再被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知道,一个人真的在乎你,他不会让你为难。”陆时行说,“他会在楼下站着,不在楼上放照片。”
温言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
吃完饭,陆时行去洗碗。
温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厨房的灯是暖的。水声哗哗的。
她忽然想起两年多以前,结婚那天。
那天他们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时行说:“我送你回去。”
温言说:“好。”
车开到路口,红灯。
温言忽然说:“陆时行。”
“嗯。”
“我们为什么不办酒。”
“因为不能办。”
“那你欠我一场。”
“我欠你一场。”
“什么时候还。”
“等能办的时候。”
温言那天没有再问。
两年多以后的今天,她坐在沙发上,忽然又说了一句。
“陆时行。”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嗯。”
“你还欠我一场。”
陆时行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有水。
“我记得。”
“什么时候还。”
陆时行想了想。
“明年五月。”
“为什么是五月。”
“五月天气好。”陆时行说,“你穿白裙子好看。”
温言笑了。
“你还记得我穿白裙子。”
“记得。”
“哪天。”
“结婚那天。”
“那天我穿的是白衬衫。”
“哦。”陆时行说,“那我记错了。”
“你记错什么。”
“我记成你穿白裙子。”陆时行说,“我这两年,一直在想那天。”
温言看着他。
“你想了两年。”
“想了两年。”
“想什么。”
“想那天。”陆时行说,“想我应该早点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陆时行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温言。”
“嗯。”
“那天我没有说。”他说,“现在说。”
“你说。”
“我娶你,不是我算出来的。”陆时行说,“是我想要的。”
温言低下头,把额头靠在他的肩上。
厨房的灯还亮着。
窗外是冬天,风很大。
屋里很暖。
五月的事,后来真的办了。
在一家很小的饭店,八桌。
温言穿了一条白裙子。
陆时行穿了一件深灰西装,跟结婚那天同一件。
来的人不多,都是真的认识他们的。
小周来了,喝多了,抱着温言哭。
老陈来了,送了一瓶酒。
沈曼也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大衣,站在门口,递了一个红包。
“温总。”
“沈姐。”
“恭喜。”
“谢谢。”
沈曼看了看里面,看见陆时行站在桌边,正被人围着敬酒。
“他这个人,跟许嘉树不一样。”
“不一样。”温言说。
“哪里不一样。”
“许嘉树会说我好。”温言说,“他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他对你好。”
“因为他做。”
沈曼笑了。
“好。”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要走。
“沈姐。”
“嗯。”
“那六十万。”
“不用还。”沈曼说,“我说过,我买一个教训。”
“我这个教训,值六十万吗。”
沈曼想了想。
“值。”她说,“我三十六岁才明白一件事: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看他说什么,看他愿意为你花什么。”
“他花什么。”
“花时间。”沈曼说,“不是花钱。是有一个人,每天六点下班,回家煮粥,两年。”
她走了。
温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
陆时行从里面出来。
“怎么站在门口。”
“送个人。”
“谁。”
“沈曼。”
“她走了。”
“走了。”
陆时行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进去吧。”
“嗯。”
“冷不冷。”
“不冷。”
两个人往里走。
走到门口,温言忽然停了一下。
“陆时行。”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天天说自己可怜的人。”
陆时行想了想。
“因为他把可怜说得很像真话。”
“那怎么才能不上当。”
“看他在别人面前说什么。”陆时行说,“一个人在你面前说的,是他想让你听的。他在别人面前说的,才是他。”
温言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以后不听一个人说的话。”温言说,“看他做的事。”
陆时行笑了。
“你学得很快。”
“我学了一年。”
“那还算快。”
两个人进去了。
门关上。
里面很吵,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碰杯。
外面的风还在吹,吹着饭店门口的两盏灯笼。
灯笼是红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