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八个月那天,暴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
丈夫为了陪他的“女哥们”看电影,把我一个人丢在马路边。
我捂着肚子给他打电话,他不耐烦地说:
“她心情不好,我总不能丢下她吧?你自己打车回去。”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我忽然就不想再忍了。
我直接去了医院,预约了引产手术。
可医生看完检查单后,只说了一句话,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当晚买了出国的机票。
等丈夫终于想起我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家和一纸离婚协议。
他彻底急疯了。
01
雨砸在脸上。
我站在商场门口,肚子已经八个月了。手机贴在耳朵边,听筒里全是噪音。
“你到底在哪?说好来接我的。”
电话那头,他压低了声音:“临时有点事,苏念情绪不太好,我陪她看个电影,你先打车回去。”
苏念。
又是苏念。
我深吸一口气:“周牧,外面下暴雨,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公交停了,出租车全满。”
“那你再等等呗,雨总会停的。”
“我怀孕八个月。”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心情不好,我总不能丢下她吧?你自己想想办法。”
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落在屏幕上,把通话记录冲得模糊一片。
旁边一对老夫妻撑着伞路过,老太太拉住老伴,回头看了我一眼。
“闺女,你咋一个人站这?肚子这么大了,快找个地方避避。”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宋姐,我是许棠。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协和医院产科明天有没有号。”
宋姐是我认识五年的邻居,在医院当护士。
她愣了一下:“明天?你不是下个月才到预产期吗?”
“不是产检。我想问问引产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许棠,你说什么?”
“我不想生了。”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站在商场的廊檐下,看着马路上的积水一层一层往上涨。有辆出租车从我面前开过去,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裤腿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
八个月了。他踢我踢得很用力。
我给周牧发了条微信:“我去医院了。”
他两个小时后才回:“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回。
打车到协和的时候,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我挂了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浑身湿透。
旁边一个孕妇被老公搀着走过去,那男人一手撑伞一手扶腰,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护士叫到我的号。
我走进诊室,把想法跟医生说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老花镜,低头看我的病历本。
“八个月了要引产?什么原因?”
“个人原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追问。翻开检查单,拿起B超报告看了半天。
然后她摘下眼镜,表情变了。
“你自己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怀的是双胞胎。”
我整个人僵住了。
“之前的产检没查出来?”她皱着眉翻记录,“这个位置确实不太容易发现,另一个孩子一直藏在后面。但是你现在的身体指标不太理想。”
她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字。
“血压偏高,有子痫前期的迹象。你这个情况,别说引产了,你得住院观察。”
“双胞胎?”
“对,两个。都活着,心跳都正常。”
我坐在诊室的凳子上,盯着那张B超单。
两个。
我一直以为是一个。
周牧也以为是一个。他从来没陪我做过一次产检。每次我提起来,他就说忙,说下次一定去。
下次,下次,下次。
医生还在说话,说什么风险,什么卧床,什么饮食注意。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他不配知道这件事。
02
从医院出来,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雨小了一些,空气里全是泥土和积水的腥味。
我站在医院门口,把B超单折好,放进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周牧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
“电影散场了,苏念喝了点酒,我先送她回去,你到家了吧?”
我关掉手机。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靠在后座,闭着眼。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一个人啊?这么大肚子,家里人呢?”
“出差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到家以后,我站在玄关,看着这套两居室。
鞋柜上摆着周牧的运动鞋,三双,占了两层。我的鞋挤在最下面那一格。
客厅茶几上还放着苏念上周来家里坐时喝剩的半杯咖啡。周牧说别收,苏念下次来还喝。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周牧的字:“周六苏念搬家,记得帮忙准备午饭。”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攥在手心。
这三年的婚姻,我一桩一桩地想。
结婚前他说苏念就是哥们,让我别多心。
结婚后苏念每周来家里吃饭,坐我的位置,用我的杯子。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孕吐严重,他送苏念去机场,让我自己去医院。
怀孕五个月,苏念失恋,他陪了她三天三夜。我一个人在家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他说“你吃颗药先扛一下”。
怀孕七个月,我妈从老家来照顾我,看到苏念坐在沙发上指挥我倒水,我妈气得嘴唇发抖。周牧拉着我进厨房说:“你妈也太小气了,苏念是客人。”
我妈当天就买了票回老家。
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棠棠,你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妈养你。”
我当时还觉得我妈反应太大了。
现在想想,全世界都看得清楚,就我一个人在装瞎。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明天飞温哥华的机票。
有一班,早上六点。
我看了一眼价格,咬了咬牙,付了款。
然后我进卧室,拉开衣柜,拿出一个行李箱。
我没带他的任何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证件,我的产检资料,我妈给我的那条金项链。
塞满以后,我拉上拉链,把行李箱立在门口。
然后我坐到餐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离婚协议书。
这份协议书是三个月前买的。
那天苏念又在我家过夜,睡的客房。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到客厅有说话声。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到苏念说:“周牧,你老婆生完孩子肯定会变黄脸婆的,到时候你可别嫌弃。”
周牧笑了一声:“滚,别乱说。”
他没反驳。
他笑着,没反驳。
第二天我就买了这份协议书,放在抽屉最里面。一直没拿出来。
我一直在等。等他有一天良心发现,等他对我好一点,等他把苏念推远一点。
等了三个月。
今天不等了。
我把协议填好。
财产我什么都不要。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车也是他的。我的嫁妆我带走,剩下的都归他。
孩子抚养权归我。
写到孩子那一栏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两个孩子。他不知道是两个。
我在上面写了一个。
另一个,我打算永远不告诉他。
签好名,把协议放在茶几上,压在那半杯咖啡下面。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宋姐发了条消息:“姐,我要去加拿大生孩子。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医生?”
宋姐秒回:“你疯了?你一个人?”
“对,一个人。”
“周牧呢?”
“不用管他了。”
宋姐没再问。过了十分钟,发来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温哥华有个华人诊所,林大夫是我同学。你到了联系她。”
“谢了。”
“许棠。”
“嗯?”
“这次别回头。”
凌晨四点,我拖着箱子出了门。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脸,眼睛是肿的,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
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同时踢了一下。
我按下一楼的按钮。
门关上了。
03
周牧是第二天晚上才回家的。
这些是后来他自己说的,是他疯了以后到处跟人哭诉时说的,拼凑起来的。
他送完苏念,在苏念家沙发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中午才醒,苏念给他做了早午饭。
他吃完饭,看了眼手机,发现我一条消息都没发。
他觉得我在闹脾气。
“又耍小性子了。”他跟苏念说。
苏念剥了个橘子递给他:“她怀着孕呢,你也多担待点。”
说得多体贴。
他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开门。
玄关空了。我的鞋不在了。
他换了拖鞋进客厅,看到茶几上的离婚协议。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
“这丫头,气性真大。”
然后他往卧室走,推开门。
衣柜开着,我那半边空了。
他愣住了。
打我电话。关机。
打我微信。已经不是好友了。
他开始翻家里的东西。证件没了,银行卡没了,连我妈给的那条项链都没了。
他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接了,就说了一句:“周牧,你不配。”
挂了。再打不接。
他又给我闺蜜打,给我同事打。没人知道我去了哪,或者知道也不说。
他回到客厅,拿起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仔细了。
孩子抚养权归我。
财产全不要。
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带走。
他说他当时腿软了,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去派出所报案,说妻子失踪了。
警察问他:“吵架了?”
“没有。”
“她留东西了吗?”
他把离婚协议拿出来。
警察看了一眼:“人家留了协议书,这不叫失踪,这叫人走了。”
他开始满世界找我。
去我老家找我妈,我妈关门不见。
去医院找宋姐,宋姐说不知道。
他去找了苏念帮忙。
苏念说:“她可能就是想吓唬你,过两天就回来了。”
他信了。
等了一周,没回来。
等了一个月,没消息。
等了三个月,他签了那份协议。
不是他想签。是我委托律师寄了催告函。不签的话,直接起诉。
他在电话里跟律师吼:“她到底在哪?我要见她!”
律师说:“我的当事人不希望被打扰。周先生,请配合办理手续。”
他签了。
离婚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民政局门口抽了半包烟。
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
至于我!
我在温哥华。
林大夫接待了我。检查完以后,她说情况比国内那个医生说的还严重一点,双胞胎加上子痫前期,必须严格卧床。
我租了一间公寓,就在诊所附近。
每天的生活就是躺着。吃饭,吃药,数胎动。
房东太太是个广东人,六十多岁,每天给我煲汤送过来。
“你老公呢?”她第一天就问了。
“没有老公。”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提。
之后每天多送一份汤。
孩子是在第三十七周生的。剖腹产。
两个男孩。
老大四斤六两,老二四斤二两。
护士把他们抱过来的时候,老大闭着眼,老二在哭。
我一只手搂一个,眼泪掉进他们的襁褓里。
我给老大取名叫许年。
老二叫许深。
跟我姓。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再没有第三个。
三年。
一千多天。
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从月子到翻身到爬到走路到说话。
从温哥华的冬天到夏天再到冬天。
许年先学会叫妈妈的。许深先学会走路。
许年性子安静,许深爱闹。许年吃饭不挑食,许深只吃甜的。
他们从来没问过爸爸在哪。
因为他们不知道爸爸是什么。
……
三年后。
我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国。
原因很简单,我妈身体不好,住了院。
飞机落地那天是九月,北京刚入秋。
我妈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第一反应是哭,第二反应是伸手去够两个孩子。
“哎呀,这俩宝贝,长这么大了。”
许年乖乖地站在床边叫姥姥。许深扒着床沿往上爬。
我妈搂着他们,眼泪止不住。
“棠棠,你受苦了。”
“没有。挺好的。”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
“妈,别提了。”
她闭上嘴,把脸埋进许深的头发里。
我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两室一厅,够住。
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
三年了。
一切都该过去了。
可偏偏,一个星期后意外发生了。
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菜。许年牵着我的手,许深骑在小推车里。
收银台前排着队。
前面有个人在翻钱包。
我没注意。低头在给许深擦嘴。
那个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周牧。
他手里拿着一盒烟,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看着我。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
移到许年身上。
又移到推车里的许深身上。
两个孩子。
一模一样的脸。
他手里的烟盒掉在地上。
“许棠?”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握紧了许年的手。
04
我没说话。拽起许年就走。
“许棠!”
他追出来。
超市门口的阳光晃眼。许深坐在推车里回头看他,咬着手指。
“许棠,你站一下。”
我没停。
他绕到我前面,堵住了路。
喘得厉害。眼睛通红。
“这俩孩子……”
“跟你没关系。”
“你骗我。协议上写的一个。这是两个。”
我绕开他往左走。他又挡过来。
许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我身后躲了一下。
“妈妈,这个叔叔谁呀?”
叔叔。
周牧的脸一下就白了。
“许棠,他叫我叔叔?”
“不认识的男人,不叫叔叔叫什么?”
他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我是他爸。”
“你不是。”
“许棠!”
“周牧,我们离婚三年了。你让开。”
他不让。
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许年的脸。又看许深。
两个孩子长得几乎一样。浓眉,单眼皮,下巴尖尖的。
像他。
他蹲下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许年往我身后缩。
许深倒是不怕,坐在推车里冲他咧嘴笑。
“我叫许深!”
许。
不姓周。
他蹲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让他们跟你姓了。”
“他们本来就跟我姓。”
“许棠,求你了。给我五分钟。”
“没什么好说的。”
我推着推车从他旁边走过去。许年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那个叔叔哭了。”
我没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许棠,是我。你别挂。”
周牧的声音。
“你怎么有我号码?”
“你在超市用会员卡结的账。我看到了手机号。”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你说。”
“我知道我错了。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周牧。”
“嗯。”
“三年前那个雨夜,你在干什么?”
他沉默了。
“你在陪苏念看电影。对不对?”
“……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暴雨里,肚子痛到站不住。第二天你回来,发现我走了,你慌了。可你慌的不是我,你慌的是你的面子和你的日子没人打理了。”
“不是的,我是真的……”
“周牧,你连我怀了双胞胎都不知道。你从来没陪我做过一次产检。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说你错了?”
他在电话那头喘气。
“我要补偿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不需要了。”
我挂了电话。拉黑。
把菜放进冰箱的时候,手在抖。
许年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妈妈,你不开心。”
“没有。妈妈很好。”
他走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不哭。”
我蹲下来搂住他。
我没哭。
手在抖而已。
当天夜里十一点。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
周牧。
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
我没开。
他在外面站了四十分钟。
后来把袋子放在门口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才打开门。
袋子里是两套童装。蓝色的,一模一样。
标签还没拆。
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不知道他们的尺码。店员说三岁穿110。如果不对,我明天去换。”
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
童装放在门口,没拿进来。
第二天早上开门,东西不见了。
被他自己拿走了。
中午又送来两袋。尺码换了。还多了两盒积木。
纸条上写着:“积木是益智的。店员推荐的。”
我关上门。
这次没看第二眼。
周牧开始每天出现。
小区门口,超市门口,医院停车场。
我去看我妈,他就站在住院楼下面等着。不上来,不进去。就站着。
第三天,我妈发现了。
“窗户外面那个人,是不是周牧?”
我拉上窗帘。
“妈,别管他。”
“他找你干嘛?”
“他看到孩子了。”
我妈的脸色变了。
“两个都看到了?”
“嗯。”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棠棠,他要是闹起来,要孩子的抚养权怎么办?”
05
“他不敢。他连产检都没陪过,法院不会判给他。”
“你别大意。这种男人……”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第五天。
我带孩子去社区公园。许年在滑梯上爬,许深在沙坑里挖土。
长椅上坐了一个女人。
墨镜,白裙子,长头发。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苏念。
她也看到我了。
摘下墨镜。笑了。
“好久不见,许棠。”
我没搭话。走过去把许深从沙坑里抱出来。
“哎,别走啊。”她站起来,“三年没见了,聊两句呗。”
“没什么好聊的。”
“你也太小气了。”她歪着头看着许年和许深,“哇,双胞胎啊?长得跟周牧一模一样。”
我停下来。
转过身。
“你来干嘛?”
“路过啊。”
“你住城北。这个社区在城南。”
她笑了笑,不说话。
“周牧让你来的?”
“你猜呢?”
我抱着许深,牵着许年。
“你回去告诉他,别玩这种把戏。没用。”
“许棠。”她叫住我,声音忽然变了,不笑了。“你是不是觉得三年前是我的错?”
“你自己清楚。”
“我跟周牧真的只是朋友。”
我回头看她。
“朋友?你每周来我家吃饭,坐我的位子,用我的杯子,半夜跟我老公在客厅聊天。我怀孕八个月在暴雨里站着,他陪你看电影。这叫朋友?”
她眨了一下眼。
“那是他自愿的。我没逼他。”
“你没逼他。你只是每次在他面前哭,每次在他面前说你心情不好,每次在他选择你还是选择我的时候,你从来不让步。”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嘴角弯起来。
“许棠,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你说。”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周牧选我还是选你,那是他的事。你留不住他,怪我有什么用?”
公园里很安静。
许年拽了拽我的手。
“妈妈,走吧。”
我低头看他。三岁的孩子,眼睛干干净净的。
“好。走了。”
我抱起许深,转身走了。
身后苏念又开口了。
“你知道的吧?周牧当年签离婚协议那天晚上,来找的是我。”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喝了一整瓶酒,坐在我家门口哭。你猜他说什么?”
我没回头。
“他说,‘苏念,就剩你了。’”
心脏被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我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关上门,把许深放在地上。他“哒哒哒”跑去找他哥玩。
我站在玄关。
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
周牧。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的。
我接了。
“你让苏念来找我?”
“什么?苏念找你了?我没有,许棠你听我说,我没让她去!”
“你没让她去?那她怎么知道我住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跟她提过一句你回国了。”
“你还跟她提我回国了。”
“我没想到她会去找你,我!”
“周牧。”
“嗯。”
“三年前你选她。三年后你还是跟她分享我的消息。你觉得你变了什么?”
他张嘴想说话。
“你什么都没变。”
我挂了。
关机。
06
安静了一周。
周牧没再出现。门口没有袋子,没有纸条,电话也没有。
我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第八天,我妈出院。
我去办手续。许年许深留在病房里陪姥姥。
护士站办完手续出来,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周牧的妈。
我婆婆。前婆婆。
方玉兰。
她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白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我,眼圈立刻红了。
“棠棠。”
我站在原地。
“阿姨。”
“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妈是来跟你道歉的。”
“不用了。已经过去了。”
“棠棠,周牧那个孩子,妈管不了他。他做的那些事,妈都知道。妈没脸见你。”
她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那两个孩子……妈能不能见一面?”
“阿姨,他们跟我姓。”
“我知道。妈不争。就远远看一眼,行不行?”
我看着她。
她老了。三年前她就血压高,现在看起来更憔悴了。
“你在这等着。”
我回病房,让我妈收拾东西,自己把许年许深带了出来。
走到走廊拐角。方玉兰站在那。
她看到两个孩子的瞬间,整个人蹲了下去。
“哎呀……长这么大了……”
她伸出手,想摸许年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许年看看她,看看我。
“妈妈,这是谁?”
我张了张嘴。
方玉兰先开口了:“我是奶奶。”
许年眨眨眼:“我没有奶奶。”
方玉兰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捂着嘴,蹲在地上哭。
许深倒是不怕生,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老奶奶不哭。”
方玉兰哭得更厉害了。
我把孩子拉回来。
“阿姨,看过了。我们走了。”
“棠棠。”她站起来,擦着眼泪。“妈求你一件事。”
“你说。”
“给周牧一次机会。”
“阿姨!”
“妈知道他不配。妈知道。但是他这三年……”她声音哽住了。“他这三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走了以后,他把苏念删了,搬了家,把你们结婚时候的东西全搬到新家去了。每天下了班就对着那些东西发呆。”
“他把苏念删了?”
“删了。彻底断了。你走的第二个月就断了。”
我沉默了一会。
“他跟你说的?”
“妈亲眼看到的。他手机里没有那个女人的任何联系方式。”
“阿姨。”
“嗯。”
“五天前,苏念来找我了。她知道我住哪,知道我在哪个公园。是周牧告诉她的。”
方玉兰的脸色变了。
“他说他删了苏念的所有联系方式?”
“……”
“那苏念怎么知道我回国了?”
方玉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姨,他骗你,也骗我。三年前骗,三年后还骗。”
走廊里很安静。
方玉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塌下去。
保温桶从她手里滑下去。
汤洒了一地。
我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许年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那个老奶奶也哭了。”
“嗯。”
“为什么大人都爱哭?”
我按下电梯按钮。
“因为大人撒了太多谎。”
电梯门开了。
手机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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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证消息五个字:
“许棠,对不起。”
不是周牧。
是苏念。
07
我没通过苏念的好友申请。
但那四个字在屏幕上挂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许年许深留在家里让我妈看着。
出了小区门,路边停了一辆车。
车窗摇下来。
苏念。
“你跟踪我?”
“我等了一早上。”她熄了火,从车上下来。没化妆,眼睛肿的。
“你要干嘛?”
“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我不想听。”
“跟周牧有关。”
我停住了。
她站在我对面,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那个雨夜。周牧陪我看电影,不是因为我心情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
“是我约他的。故意的。”
我盯着她。
“我知道你那天让他来接你。我故意在他出门之前打电话给他,说我被前男友堵在商场了,吓得发抖。他就来了。”
“你根本没被堵。”
“没有。”
我攥紧了买菜的袋子。
“为什么?”
她低下头。
“因为我喜欢他。从大学就喜欢。他跟你结婚那天,我在家喝了一整瓶红酒。”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大爷推着三轮车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吆喝着“卖红薯”。
“你喜欢他,所以故意把他从我身边支走。”
“对。”
“每一次?”
“每一次。”
她说得很平静。
“你怀孕五个月那次,他陪了我三天三夜。那次也是我装的。我跟他说我失恋了活不下去了,他信了。”
“你怀孕七个月,我来你家坐着指挥你倒水。我是故意的。我想让你妈看到。我想让你们吵起来。”
“你怀孕八个月那天的暴雨。”
“也是我。”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难过。
是三年前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疑问,那些“是不是我太敏感了”的自我怀疑,全部在这一秒得到了答案。
不是我敏感。
是她处心积虑。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因为周牧来找我了。”
“什么?”
“昨天夜里。他来找我,求我帮他劝你复合。他说他知道错了,他愿意做任何事。”
“他不是删了你联系方式?”
“他根本没删过。”她苦笑了一下。“他只是在他妈面前演了一场戏。他换了个号存的我。备注名叫‘同事老张’。”
我闭上眼。
“我答应帮他了。我本来想来跟你说他的好话。”
“那你为什么改主意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昨天晚上他从我家走的时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他跟那个人说‘放心,苏念那边我搞定了,她会帮我去劝许棠的。等许棠回来了,咱妈的病也有人照顾了。’”
我睁开眼。
“他找你复合,是因为你妈住院了。他觉得你回来了,可以顺便照顾他妈。”
他找我,不是因为孩子。
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伺候他妈。
“许棠。”苏念看着我。“我做了三年的烂人。今天这些话算我还你的。信不信随便你。”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窗摇上去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离他远点。他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过得舒服。”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菜市场的喇叭在喊“茄子两块五一斤”。
手机响了。
周牧。又换了新号。
“许棠,今晚能出来吃个饭吗?就咱俩。”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
手指打了三个字。
“好啊。”
发出去了。
08
我约了他晚上七点。
小区门口的面馆。
我提前到了。点了一碗素面,坐在靠窗的位子。
六点五十五。他来了。
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了,胡子刮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坐下来,把袋子推过来。
“给孩子们买的,两套乐高,店员说三岁能玩。”
我没动那袋子。
他搓了搓手。
“你瘦了。”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
“许棠,我想复合。”
“理由呢。”
“我想明白了。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对不起你。”
“就这些?”
“我想参与孩子的成长。他们是我的骨肉,我不能缺席。”
我端起面碗喝了口汤。
“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真心话。”
我放下碗。
“周牧,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一愣。
“还行吧。血压有点高,需要人照顾。”
“谁在照顾?”
“我请了个保姆。但是保姆做饭不行,我妈吃不惯。”
“所以你需要一个人给你妈做饭。”
他脸色变了。“许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谁跟你说什么了?”
“你猜。”
“是不是苏念?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你不是把她删了吗?你怎么第一个就想到她?”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面馆里的蒸汽很重。老板在后厨颠勺,“哗啦”一声。
“周牧,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你说。”
“第一。三年前那个暴雨夜,苏念是不是故意叫你出去的?”
他不说话。
“第二。你手机里是不是有个联系人叫‘同事老张’?”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三。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了苏念家,让她帮你劝我复合?”
他整个人僵住了。
“第四。你在她家门口接电话的时候,是不是跟你妈说‘苏念那边我搞定了,等许棠回来了,咱妈的病也有人照顾了。’”
面馆很安静。
隔壁桌的情侣停下了说话,偷偷往这边看。
周牧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许棠,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我站起来。
“我来见你,不是为了听你解释。是为了亲眼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是三年前那个人。一点都没变。”
我拿起包。
“离婚协议是三年前签的,那时候孩子的抚养权是我的,现在也是,你要是想打官司,随时奉陪,法庭上见。”
他“噌”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许棠!我是他们的亲爸!你不能不让我见孩子!”
面馆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们的亲爸?你连他们的生日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几斤几两出生的,不知道许年对花生过敏,不知道许深夜里会踢被子。你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是一周前才知道的。”
他站在那。嘴唇在抖。
“你不是爸爸。你只是一个提供了基因的陌生人。”
我走出面馆。
门外的风凉飕飕的。九月的夜晚已经有秋天的味道了。
走了二十步。
身后传来跑步声。
“许棠!”
我没停。
他跑到我面前,拦住我。
眼睛全红了。鼻头也是红的。
“你说得对。全是我的错。我是混蛋。我不是人。”
“让开。”
“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但是你让我见见孩子。我求你了。”
“周牧,你放手。”
“我不放。”
他蹲在地上。
三十二岁的男人,蹲在面馆门口,抱着自己的头。
“我真的错了。我知道我三年前就不配,我知道我现在也不配。但他们是我的孩子。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就想看看他们。”
我站在那。
夜风吹过来。
他抬起头看我。
“许棠,你让我当个爸爸。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我开口了。
“明天下午三点。社区公园。你可以远远地看一个小时。不许靠近,不许说话,不许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他点头。拼命点头。
“多远都行。我就看看。”
我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
我妈在客厅等我。
“怎么样?”
“他没变。”
我妈叹了口气。
“但是我答应让他远远看一下孩子。”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放心。看一下而已。”
我回房间关上门。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苏念。
这次她没加好友,她找了宋姐转话。
就一句:
“周牧今天下午又来找我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女律师。他在咨询争夺抚养权的流程。”
09
我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我给宋姐打了电话。
“姐,你帮我问问苏念。周牧找的那个律师,叫什么名字?”
宋姐半小时后回了消息:一个名字,一个律所。
我在网上查了。
那个律所专做婚姻家事纠纷。那个女律师接过十几个抚养权争夺的案子,胜率很高。
他一边蹲在地上哭着求我让他看孩子。
一边背着我去找律师准备抢抚养权。
我坐在床边。窗外天还没亮。
许年和许深在隔壁房间睡觉。偶尔能听到许深翻身的声音。
五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天亮后,我去了趟打印店。
打了三份文件。
一份是三年前的离婚协议复印件。
一份是两个孩子在加拿大的出生证明。
一份是我在温哥华的租房合同、银行流水、社区活动记录,证明三年来孩子一直跟我生活。
然后我找了一个律师。
不是什么大律所。就是我妈住院时隔壁床家属介绍的,一个本地律师事务所。律师姓赵,四十多岁,干了二十年家事案子。
赵律师看完材料,推了推眼镜。
“你的情况很清楚。孩子出生至今一直由你抚养,对方从未履行过任何抚养义务。这个抚养权他拿不走。”
“他找了律师。”
“谁?”
我把名字给他。
他想了一下:“我知道这个人。很能说。但这种案子事实太清楚了,她说破天也没用。”
“万一他说我当年隐瞒了双胞胎的事?”
“隐瞒?他自己不陪你做产检,不问不管,这叫隐瞒?法院不看这个。法院看的是谁在带孩子,谁在出钱出力。三年的抚养事实摆在这,你稳的。”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如果对方纠缠骚扰,你可以申请人身保护令。”
“暂时不用。”
“行。材料我先留着。有动静随时联系我。”
从律所出来,快中午了。
下午三点。社区公园。
我带着许年许深去了。
许年在荡秋千,许深在草地上追蝴蝶。
我坐在长椅上。
眼角余光看到五十米外的大树后面站了一个人。
周牧。
他真的来了。
站得很远。没靠近。
他盯着两个孩子看。
一动不动。
手插在口袋里。
过了半小时。许深跑过来要喝水。我给他拧瓶盖。
许年荡累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妈妈,树后面那个人一直站着。”
“不用管他。”
“他在看我们吗?”
“可能在等人吧。”
许年想了想:“他昨天也来了。”
我一愣。“昨天?”
“嗯。昨天你去买菜的时候,姥姥带我们下楼晒太阳。他就站在那棵树后面。”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他昨天就来过了。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
我站起来。
“许年,带弟弟去滑梯那边玩。”
“好。”
许年牵着许深走了。
我朝那棵树走过去。
周牧看到我走过来,身体绷紧了。
“你说好了远远看一小时。今天是第几次了?”
“许棠,我就是……”
“昨天你也来了。对吧。”
他不说话了。
“你让我妈带着孩子下楼的时候,你就躲在旁边看。”
“我没有恶意。我真的就是想看看他们。”
“周牧。”
“嗯。”
“你找了律师。”
他脸色一下变了。
“你想抢抚养权。”
“不是,我没有,谁跟你说的?”
“你还要骗我。”
他张嘴。又闭上。
“你一边蹲在面馆门口哭着求我让你看孩子,一边去找律师咨询怎么把孩子抢走。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三年前那个好骗的许棠?”
他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咨询了一下。我没有真的要……”
“你没有?那你带着什么材料去的?户口本带了没有?结婚证带了没有?你的收入证明准备了没有?”
他的脸白了。
“全准备了是吧。”
他低下头。
“许棠。那些东西是以防万一。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你已经走到了。”
我退后两步,跟他拉开距离。
“周牧,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出现在我和孩子的视线范围内。”
“许棠!”
“你再跟踪我们,我就申请人身保护令。法院发了传票,你再来试试。”
他愣在原地。
我转身走了。
走到滑梯边,许年跑过来拉我的手。
“妈妈,那个人走了。”
我回头看。
树后面空了。
地上只剩一个被踩扁的烟盒。
当天夜里。
我正在给孩子洗澡,门铃响了。
我擦了手去开门。
猫眼里是一个陌生女人。
三十岁出头。短发。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开了门。
“许棠女士?”
“你是?”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是周牧先生的委托律师。这是法院的传票。周牧先生正式申请变更两名未成年子女的抚养权。”
10
传票我接了。
关上门。
手没抖。
我看了一遍内容。开庭时间是两周后。周牧以“父亲探视权被剥夺、母亲单方面隐瞒子女信息”为由,申请变更抚养权。
我拍了照片发给赵律师。
赵律师十分钟后回电话。
“意料之中。别慌。”
“我没慌。”
“他那边的理由站不住。隐瞒子女信息这条,他自己三年不闻不问,法院不会采信。探视权那条,你们离婚协议上写的是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根本不在协议范围内。他要主张权利,得先做亲子鉴定。”
“他肯定会要求做鉴定。”
“做就做。鉴定结果只能证明血缘关系,不能证明抚养能力。许棠,你听我说,法院判抚养权,核心就看一条,谁对孩子更有利。三年独自抚养的事实在这,他翻不了天。”
“明白了。”
“把你在加拿大的所有材料整理好。越细越好。孩子的疫苗本、幼儿园记录、看病记录,全部带上。”
挂了电话。
我坐在客厅地上。许年洗完澡穿着睡衣跑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妈妈,给我吹头发。”
我拿起吹风机。
许深光着脚丫跑过来,非要抢吹风机。
“我也要!我先!”
“哥哥先来,你排队。”
“不要!”
许年把吹风机让给他了。
“弟弟先吧。”
我看着这两个孩子。
三年。
从四斤多的小肉团,到现在满地跑、会抢东西、会让着弟弟。
每一天都是我一个人撑过来的。
凌晨三点喂奶,早上六点起来热辅食,白天哄睡,晚上值夜。许年发烧四十度我抱着他在急诊等了五个小时。许深摔破下巴缝了三针我按着他的手不敢哭。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在哪?
他在跟苏念喝酒。在跟他妈演戏。在找律师准备抢人。
我把许深的头发吹干了。
“去睡觉。”
“妈妈一起。”
“妈妈还有事。你们先睡。”
两个孩子爬上床。许年搂着许深,许深把脚搭在许年肚子上。
五分钟就睡着了。
我关上他们的房门。
回到客厅。
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
一份一份。
疫苗接种记录。二十三次。每次都是我带去的。
幼儿园出勤表。许年全勤。许深请过两次假,一次是感冒,一次是我带他看牙。
银行流水。三年的生活费,房租,奶粉钱,尿布钱,幼儿园学费。每一笔都是我出的。
周牧出过一分钱吗?
一分都没有。
整理到凌晨两点。
我妈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客厅亮着灯。
“还不睡?”
“快了。”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他真的起诉了?”
“嗯。”
我妈沉默了一会。
“棠棠。”
“嗯。”
“打赢了,咱们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会赢的。”
“妈信你。”
她回房间了。
两周后。开庭。
家事法庭。不大的屋子。
我坐在被告席,因为是他起诉变更,所以他是原告,我是被告。
赵律师坐在我旁边。
对面。周牧和他的女律师。
周牧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正襟危坐。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法官是个女的。四十多岁。
“原告方,陈述诉求。”
周牧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一大段。核心意思就是,母亲隐瞒双胞胎信息,剥夺父亲知情权,拒绝父亲探视,不利于儿童成长。
说完了。
法官看向我这边。
赵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方提交以下证据。”
他把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
“第一组。两名儿童自出生至今的全部抚养记录。医疗、教育、生活开支,全部由被告独自承担。原告在三年零四个月内未支付过任何抚养费用。”
“第二组。原被告婚姻存续期间的相关记录。被告怀孕期间,原告从未陪同产检。被告曾在怀孕八个月时独自在暴雨中等候,原告拒绝接送。”
“第三组。离婚后原告的行为记录。原告在得知儿童存在后,存在跟踪、尾随、未经允许接近儿童的行为。被告有相关监控截图和证人证词。”
法官翻看材料。
周牧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方申请亲子鉴定。”
法官点头。
鉴定结果当然没有悬念。两个孩子都是周牧的。
但赵律师紧接着说了一句话。
“审判长。血缘关系不等于抚养关系。原告在长达三年的时间内,对两名子女的存在毫不知情。这不是因为被告隐瞒,而是因为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从未关注过被告的孕期状况。连怀的是一个还是两个都不知道的父亲,如今以‘知情权’为由主张抚养权,请问这个‘知情权’,当初谁放弃的?”
法庭安静了三秒。
周牧的律师想反驳。
法官抬手。
“原告本人。我问你几个问题。”
周牧站起来。
“孩子的生日是哪天?”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孩子对什么食物过敏?”
他不知道。
“孩子上的哪家幼儿园?”
他摇头。
“孩子夜里几点醒?醒了以后要喝水还是要抱?”
他低下头。
法官合上材料。
“本庭认为,变更抚养权的诉求缺乏事实基础。两名未成年子女自出生以来一直随母亲生活,母亲具备稳定的抚养能力和抚养意愿。父亲虽有血缘关系,但未曾实际参与抚养。驳回原告诉求。”
周牧站在原告席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的律师收拾材料,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反应。
我站起来。
赵律师帮我把材料装好。
走到法庭门口的时候。
周牧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许棠。”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还有机会吗?”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
我回过头。
他站在法庭门口。西装领带,笔挺的。可是眼睛是红的,肩膀是塌的。
像一栋外墙还在、里面已经空了的房子。
“周牧。”
“嗯。”
“三年前那个雨夜,你有机会。你选了别人。”
“我!”
“我在医院查出双胞胎的那天晚上,你有机会。你在苏念家的沙发上睡觉。”
“……”
“我一个人飞了十几个小时到温哥华,挺着肚子租房子找医生的时候,你有机会。你在等我自己消气回家。”
“我知道!”
“我凌晨三点一个人喂两个孩子,累到在地板上睡着的时候,你有机会。”
“许棠!”
“你有一千多天的机会。每一天都是机会。”
我看着他。
“你一天都没用过。”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转过身。
走廊尽头有光。
推开法院的大门。
外面是秋天。
银杏叶落了一地。
我妈抱着许深站在台阶下面。许年蹲在地上捡树叶。
看到我出来,许年站起来跑过来。
“妈妈!你看!叶子!”
他手里攥着一把金色的银杏叶,举到我面前。
许深在我妈怀里伸手:“我也要!妈妈抱!”
我接过许深。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许年。
我妈看着我。
“赢了?”
“赢了。”
她笑了。眼泪也掉下来了。
“走。回家。妈给你们包饺子。”
许年欢呼了一声:“饺子!我要韭菜的!”
许深拍手:“我要!我也要!”
我牵着许年,抱着许深,跟我妈一起往前走。
身后法院的大门缓缓关上了。
我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