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播间里的我,戴着我从不戴的耳环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坐在地板上,脚边是一箱没拆完的口红。跟了我四年的老粉发来私信:“你昨晚直播卖的精华,我买了三瓶,脸烂了。”
我回她:“我昨晚没有直播。”
她说她昨天就问了客服,客服让她提供医院诊断。她没有去,先把照片发给了我。
照片里是一只红肿的手背。我没有点开大图。
她发来一张订单截图,又甩来一个链接。
链接点开,是一个直播间。头像是我去年拍的面膜广告,侧脸,头发别在耳后。名字写着“姜黎官方旗舰店”。
在线人数七千三百。
直播间的背景是一面白墙,墙角放着一盆绿萝。我家没有绿萝。她身后的挂历停在十月,最上面一页卷着角。
画面里的“我”穿一件米白针织衫,领口有一圈细毛。我没有那件衣服。
她举着一瓶透明精华,笑得很熟。“家人们,今天这个价,我自己都在用。”
声音像我的。尾音往上挑的样子也像。
可她说“家人们”的时候,声音已经落地,嘴唇才合上。慢了半拍。
她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色圆环耳环。我耳洞过敏,从来不戴耳环。
我把手机凑近。她的牙齿很齐,齐得像刚做完贴片。我右上边的侧切牙有一点叠,笑起来会露出来。
画面里的“我”没有。
我起身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右上边的侧切牙压着旁边那颗牙,露出一小截。直播里的那个人,八颗牙排成一条线。
商品挂在左下角,晶透焕颜精华,九十九元两瓶,买二送一。
右下角的已售数字一直在跳。一万一千八百,一万一千九百,一万两千。
我点开商品详情。生产企业是一串我不认识的生物科技公司,地址在城郊工业园。备案编号那一栏空着。
评价区有三百多条。最新一条配图是一只发红的手背,文字写着“用了三天,痒”。下面有人回:“主播说是排毒。”
弹幕滚得很快。有人问:“是姜黎本人吗?”
管理员回:“官方授权,认准本店。”
又有人问:“她不是不接杂牌吗?”
管理员没有再回。
我退出直播间,又点进去。那个“我”正低头拧瓶盖,右手食指的指甲剪得很短。
我的指甲留了两个月,昨晚刚做了裸色。
她把瓶子举到镜头前,三根手指捏着瓶身。有一根手指从瓶身里穿了过去,又慢慢退出来。
我把手机架在水杯上,按下录屏。
屏幕里的“我”抬头:“库存不多了,想要的抓紧。”
耳环晃了一下,金色圆环碰到下巴。我的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没有。
录屏的红点在顶端亮着。我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床沿,一直录到她说“下播了,明天同一时间”。
中间手机烫得厉害。我把它挪到凉水杯旁边,又怕断电,插上了充电线。
直播结束,弹出回放。我又把回放从头录了一遍。
老粉发来第三条消息:“你说话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点进账号主页。注册时间三个月,作品九条,全是我去年给星耀传媒拍的产品短片。发布时间写着今年九月。
我打开电脑,找到那九条短片的原始文件。拍摄日期是去年二月,文件夹名还是我当时改的。
我点开一段。画面里的我穿蓝色衬衫,说话时侧切牙露出来。那时候的灯光很硬,我的影子落在背景板上。
屏幕右边的直播间还亮着“已结束”。店铺没有关,商品页上挂着一张《品牌授权书》,红章盖在右下角。
我把图片放大。章上的字挤在一起,只能看清“传媒”两个字。
我截图,把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也截进去。十一月三日,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已售一万两千零四十六单。
第二章 平台让我证明我是我
早上七点二十,我把录屏导进电脑,坐在餐桌前填投诉表。
投诉入口藏在三级菜单里。我选了肖像权侵权,又选了未经授权使用他人形象。
表格有六项。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侵权链接、权属证明、承诺书。
承诺书那一栏写着,虚假投诉要承担法律责任。我看了两遍,还是勾了。
我一项一项填。身份证放在桌上,我照着念了一遍号码。
人脸核验时,屏幕让我眨眼、转头。系统通过了。
到了权属证明那一栏,我停住。
我上传了原视频文件。文件属性里写着拍摄时间,去年二月十七日,下午三点零六分。
又上传了相机存储卡的文件夹截图,里面是同一段素材的原始格式。
提交。工单号尾数是四七二。
上午十点,平台回信。
“经核查,商家已提交《肖像使用授权书》,材料形式齐全,暂不认定侵权。”
我把回信读了两遍,把“形式齐全”四个字圈出来。
我拨了客服电话,把工单号报过去。
接线的姑娘声音很轻:“您的情况需要补充权属证明。”
“身份证、人脸核验、原片都在。”
“还需要您证明,视频中的人物就是您本人。”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我本人坐在这里,跟你们打电话。”
“理解您的心情。”她说,“但商家提供了授权书,我们需要您提供相反的材料。”
“授权书是谁签的?”
“涉及商家信息,不能直接提供。”
“页面公示栏是空的。”
“我们会核实。”
“那你们能不能先下架商品?”
“投诉成立后才会处理。”她停了一下,“目前证据不足。”
电话挂断,屏幕上还停着那句“证明视频中的人物就是您本人”。
我把身份证举到镜头前,重新拍了一段视频。正面,反面,本人读当天日期。又侧过脸,让她看清下巴那颗痣。
第二次提交,工单号尾数是九一八。
我又补了一份拍摄合同。甲方是星耀传媒,乙方是我,工作内容写着产品短片出镜。
提交之前,我把合同翻到签字页,确认甲方公章清楚。
中午十二点,直播间又开了。
我用大号进去,在弹幕里打:“我是姜黎,我没有授权任何店铺卖精华。”
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行灰字:“你已被主播禁言。”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账号把我拉黑了。
我又打了一遍,发送键变成了灰色。
十秒后,页面跳出提示:“你已离开直播间。”
我换了个小号进去。小号没有头像,只有一串数字。弹幕正在刷“本人来了”。
那个“我”正在拆一盒新的精华,嘴里说着“敏感肌也能用”。
账号简介挂在我眼前:“姜黎官方授权,盗图必究。”
粉丝十二万三千。
我点开客服对话框,把直播链接发过去。
对面自动回复:“您反馈的问题已记录,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处理。”
我又打了一次电话,转到另一个客服。她重复了一遍三个工作日,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诉求。
我说有,把直播关了。
她说她没有这个权限。
下午三点,第二次投诉结果出来,还是“材料不足”。
理由换了一行字:“商家授权链条完整,建议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我坐在餐桌前,把两份回复都截了图。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过了半分钟,我又翻过来。
我把手机立在酱油瓶旁边,录到直播结束。
直播间还开着。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七千三,跳到七千九,又跳到八千。
第三章 律师函上的公章我认得
下午四点,我架起手机,在自己家的白墙前录澄清视频。
录之前,我先给星耀传媒打了个电话。前台转了很久,转到一间办公室。
“哪位?”
“姜黎。我找郑耀。”
对面停了两秒。“郑总在开会。”
“那你帮我带句话。有人用我的脸在直播。”
“这个事情,公司有公司的安排。”
电话挂了。
没有打光,没有开美颜。我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只右耳。录到第二遍才过,第一遍我忘了说日期。
“我是姜黎。昨晚和今天直播卖精华的人,不是我。”
“我没有授权任何店铺使用我的脸,也没有卖过九十九元两瓶的精华。”
我侧过头,让镜头拍到右耳。“我耳洞过敏,不戴耳环。画面里那个人戴的金色圆环,我没有。”
又笑了一下,露出右上边的侧切牙。“我的牙在这里有一点叠。直播间里的那个人,牙齿是齐的。”
视频长度两分零七秒。我剪了一遍,晚上六点发出去。
发完,我把视频置顶,又在评论区写了一句:我没有授权任何店铺。
第一个小时,评论都是“姐姐我们信你”。
第二个小时,风向变了。
“合同没谈拢吧?”
“自导自演,先炒热度再带货。”
“你上次也这么说,后来不是合作了?”
“你是不是跟公司闹翻了,拿我们当枪?”这条下面有四十多个赞。
有人说“姐姐的耳洞我知道,她确实不戴耳环”。也有人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店铺简介写官方授权?”
我盯着“上次”两个字,想了很久,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我把评论区往下拉,拉到最底下,看见一条“已购买,等结果”。
第二天下午,同城快递送到门口。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寄件人写着衡正律师事务所。快递单上没有寄件人电话,只有地址。
我拆开。第一页是律师函,三号字,行距很宽。
“我所接受星耀传媒有限公司委托,就您于十一月四日发布的视频中使用的‘假冒’‘三无’等表述,依法主张权利。”
“您的言论已构成对委托人商业信誉的侵害,请于收函之日起三日内删除相关视频,并在原账号置顶道歉。”
“逾期未处理,我所将代为提起诉讼,索赔人民币五十万元。”
我把“假冒”和“三无”两个词看了很久。视频里我确实说过“没有备案”。
我把纸翻到末页。
右下角盖着红章,星耀传媒有限公司。
星耀传媒。我去年三月离职的地方。郑耀是我的老板,刘畅是我的主管。
去年三月,我在这张桌子上签离职单。郑耀没来,公章是人事盖的。我记得印泥很红,盖下去的时候纸抖了一下。
函件后面还附了一张商标注册证复印件。
注册人是星耀传媒有限公司,类别是第三类,核定使用商品包括化妆品、精华液。
申请日期是今年五月。
注册证上的图样,是我一张侧脸照。照片是我给公司拍宣传物料时留下的。
我数了数注册证上的类别,第三类下面还有五项。
我把律师函摊在桌上,旁边放着我的离职证明。
两页纸,一前一后,隔着二十个月。
我拿起手机,想给郑耀发消息。通讯录翻到他的名字,又退出来。
末了,我把律师函拍了照,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十一月。
我又把律师函复印件装进一个透明袋,拉链拉到头。
我重新翻开末页。
章下面有一行法定代表人签字:郑耀。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红印没有掉。
第四章 法院门口,另一个我在直播
隔天早上九点,我去了区公证处。
手机、电脑、身份证、订单截图,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公证员问我,是否自愿。我说是。他让我在申请表上写清楚要保全的网址和操作步骤,我写了十一行。
公证员让我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投到电脑上。他先核对我的身份,再让我自己操作。
我照做。
我点开直播间回放,从头放到尾。又点开商品页、订单页、账号主页、平台投诉记录。
每翻一页,他就截一次屏。时间、网址、账号名,都留在画面里。
公证处的暖气很足,我手心一直在出汗,鼠标换了两次手。
“录屏文件当场封存。”他说,“公证书三个工作日后取。”
他提醒我,公证只能固定我看到的页面,不能替我判断真假。我说我知道。
我问:“这些能证明我来看过吗?”
“能证明你在这个时间,看到了这些内容。”他把受理单推过来,“别删原始文件。”
从公证处出来,我去了区市监局。
包里装着两瓶没拆封的精华,订单截图,还有刚拿到的受理单。
窗口的工作人员戴着眼镜,把瓶子拿起来看了一圈。
“在哪里买的?”
“直播间。我用自己账号下的单,收货地址是我家。”
“拆过吗?”
“没有。”
他把瓶子放进证物袋,贴了封条,让我在举报登记表上签字。
登记表上有一栏“与举报人关系”。我写:消费者。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他把瓶子对着灯看了一遍,又放下。
“我们会按程序抽检。有结果会通知你。”
我问大概多久。他说:“快了二十天,慢了三个月,你先留好购买记录。”
受理单是淡蓝色的,上面盖着受理章。
下午三点,我回到家,门口垫子上放着一封法院专递。
拆开,是传票和起诉状副本。
我站在门口看完。
星耀传媒起诉我名誉侵权,索赔五十万元,十二月十八日开庭。
起诉状附了九页证据。第一页就是我的澄清视频截图,下面标着“侵权内容”。
诉讼请求有三项:删除视频、置顶道歉三十日、赔偿五十万元。
起诉状里写,我“捏造事实,恶意贬损原告商业信誉”,还说我“意图通过诋毁合作方抬高自身流量”。
我把传票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纸很薄,边角被我捏出了折痕。
然后打开电脑,写我自己的起诉状。侵害肖像权,侵害姓名权,不正当竞争。
四点二十,我出门去法院立案庭。
立案大厅在台阶上面,玻璃门开着,安检机发出低低的响声。
安检员让我把手机放进塑料筐。我弯腰的时候,包里的公证书受理单滑出来,我捡了两次才拿稳。
我把材料递进窗口,工作人员一页一页翻。起诉状、证据清单、公证书受理单、授权书复印件。
翻到授权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问我:“这是原件吗?”
“原件在家。这是复印。”
“开庭带原件。”
“回去等通知,七日内决定是否立案。”
我点头,把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玻璃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直播平台的通知:“您关注的‘姜黎官方旗舰店’正在直播。”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点开。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标题写着“姜黎本人回应”。
画面里的“我”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披着,眼睛红红的。
我盯着屏幕。
那件毛衣我有一件,去年就捐了。
“我从没说过那些话。”她说,“之前那个视频,是被人剪辑的。”
在线人数一万六千。
第五章 授权书只写了一行字
从法院回家,我把衣柜顶上的纸箱搬下来。
离职那天,人事给了我一个文件袋。劳动合同、离职证明、保密协议,还有一张我差点忘掉的纸。
《肖像及内容使用授权书》。
A4 纸,两页。第一页是正文,第二页是签字栏。
第二页的签字栏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小字:仅限公司官方账号。那是人事当时补的。
我坐在地板上,一行一行读。
“一、本人同意星耀传媒在其官方账号发布的内容中,使用本人肖像及姓名。”
“二、授权期限自签署之日起两年。”
“三、未经本人书面同意,不得转授权任何第三方。”
“四、本授权仅限公司账号内容发布及内部存档,不包含商品销售、广告代言及其他商业用途。”
“五、其他未尽事宜,由双方另行协商。”
第五条被划掉了,只剩一道横线。我问过人事,她说那条不用管。
我把这几行读了两遍。
没有“换脸”,没有“数字人”,没有“直播带货”。
范围只有“公司账号发布的内容”。
我把这张纸和直播截图放在一起。一边是“仅限公司官方账号”,一边是“姜黎官方旗舰店”。
我把授权书翻到签字页。签名是我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二日,离职前一天。签名旁边还有我的身份证号,写得很小。
那天人事说,这是走流程,公司账号以后发回顾视频要用。
我签了。签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发几条旧片子。
手机在桌上震。
小唐发来消息:“黎姐,你那个直播我看了。”
小唐是我在星耀时的剪辑师,二十六岁,九月刚离职。她走的时候,公司欠她三个月项目奖金。她工位上那盆多肉,离职那天送给了我,现在还放在窗台上。
我回她:“你也看出来了?”
“不是看出来。是知道。”
我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先问我,会不会把她供出去。
我说不会,除非法院依法调取。
“公司半年前买了一套换脸软件。”她发过来,“刘畅带的项目,叫数字人。让我们把离职艺人的素材按人脸分类,标嘴型、牙齿、耳廓。”
“软件装在哪?”
“剪辑组两台电脑。每天标两百张,标不完要加班。”
“你标过我的?”
“标过。”
她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
“我标到你的时候,认出了你下巴上的痣。系统把痣当成噪点,自动抹掉了。”
“后来呢?”
“后来模型就用了你的素材。”
“立项会上,郑耀说了一句话。他说,艺人走了,脸还在。”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提示音一遍一遍响。
“你为什么现在说?”我问。
“我的奖金还没结。”她回,“还有,我不想以后在别的直播间看见我自己。”
我问她,公司为什么敢这么做。
她说:“离职的人不会回来查。”
我没有劝她,也没有让她保证什么。我只问她,手里有没有东西。
她回:“有。但我先问你一句。”
“你说。”
“这张授权书,范围到底写了什么?”
我把授权书拍照,发给小唐。
她回:“就这一张?”
我说:“就这一张。”
她说:“够了。公司拿这张纸,跟平台说授权齐全。”
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内部排期表,表格截图,表头写着“十一月直播排期”。
截图分辨率不高,第四行的字有点糊,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第四行:姜黎数字人,11 月上线,账号:姜黎官方旗舰店,负责人:刘畅。
备注栏末行还有一行小字:“授权文件:离职授权书(存档)。”
表格下面还有一列成本。场地八百,投流两万,人工三千。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素材零成本。
第六章 鉴定人让我咬了三次牙
立案通知在第五天下来。
我起诉星耀传媒侵害肖像权,法院受理。拿到受理通知书那天,我在立案庭窗口问了司法鉴定怎么申请。
工作人员给了我一张材料清单。检材、样本、比对说明,一样都不能少。
我去鉴定中心跑了三次。第一次只做面部采集,第二次带妆和不带妆各录一段。
鉴定中心在城西,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
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我坐在塑料椅上等了四十分钟。
鉴定人四十多岁,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他先让我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架着两台相机。
“咬合三次。”他说。
我咬。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
“再咬一次,咬住这个。”他递过来一根压舌板。我在齿间咬住,他在旁边数拍子。
第三下,他让我边咬边说话。我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声音有点含混。
他让我把舌头抬起来,看下排牙齿的磨损。
“再笑一下,露到侧切牙。”
我笑。他凑近屏幕,把画面放大。
“右上侧切牙有一点叠,这个特征很明显。”他在记录本上写,“耳廓这里有一处小折,也拍到了。”
他又让我把双手放在白纸上,五指分开。
“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比左边粗一点。”他说,“这是长期握化妆刷磨出来的?”
“是。”
“直播画面里没有。”
我把原片交给他。相机存储卡、手机里的备份、去年拍摄时的工作照。
直播录屏由公证处封存,法院转交。两段素材放在同一台电脑上,一帧一帧比对。
他先比对说话。原片里我说话快,嘴型跟得上。直播里的“我”说话也快,可声音和嘴唇差了半拍。
他又把手部画面停住。直播里的手指边缘有一圈灰白的毛边,像被人用橡皮擦过。
原片的同一帧,手指是实的,指甲边缘有光。
二十天后,鉴定意见出来。
“检材影像中人物说话时,口型与语音存在帧级不同步,最长延迟约二百毫秒。”
“人物右上侧切牙形态与样本不一致,耳廓特征缺失,手指关节比例异常,边缘存在合成伪影。”
“鉴定意见:检材影像存在合成痕迹,高度疑似为基于姜黎公开影像制作的数字人形象,非姜黎本人实时出镜。”
意见书一共七页。前面是检材描述,后面是比对图。末页才是结论。
我把结论那行字拍下来,手抖,拍了三次才拍正。
律师让我别发到网上,说鉴定意见要留到庭上。我把原件锁进抽屉。
我把那页纸读了三遍。
末行字很小,盖着司法鉴定中心的章。
同一天,法院向平台发出调查令。
我给平台打了两次电话。客服说已经收到法院材料,正在走流程。
平台回函,附了店铺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复印件上盖着平台的查询专用章。
我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运营主体:星耀传媒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耀。
注册地址:市高新区创智大厦十七层。
我把营业执照和我的离职证明并排放好。地址是同一栋楼,一字不差。只是我从十七层搬走了,他们的公章还留在那里。
我在商标公开查询系统里输入自己的名字,出来三条。两条是星耀注册的,一条是别人抢注的,已被驳回。
我把鉴定意见拍照发给律师。他回了四个字:够了,等庭。
他说,推流记录要等法院调取,平台只提供店铺注册信息。
我把鉴定意见翻回末页。
“高度疑似为基于姜黎公开影像制作的数字人形象,非姜黎本人实时出镜。”
第七章 他们投诉我卖假货
开庭前十天,法院组织庭前调解。
调解员先说了流程,说调解不成不影响开庭。她问我们愿不愿意谈。
星耀来了两个人。刘畅坐在律师旁边,穿深灰西装,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他面前的水杯没有开盖,他一次也没喝。
律师先开口:“姜女士,这件事继续打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我们愿意一次性支付二十万。”他把一份和解协议推过来,“你签了,撤回起诉,视频删掉。”
“二十万是赔偿,还是封口费?”
“是和解款。”他说,“包括你的维权支出。”
我低头看协议。
第三条规定,我需“确认双方此前存在合作推广关系,直播内容系合作期间的宣传行为”。
“我没有合作过。”我说。
“授权书你签了。”律师说,“公司账号使用你的肖像,这是事实。”
“授权范围是公司账号发布的内容。”我看着他,“不是拿我的脸去开直播间。”
刘畅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公司也不想走到判决。”他说。
律师把笔放在协议上:“二十万,不少了。你那个案子,索赔五十万。”
“那是你们起诉我。”
“所以和解对你有利。”他说,“签了,大家都体面。”
我把协议推回去。“我不签。”
律师把协议收回去,动作很慢。“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刘畅开口了,声音很轻:“姜黎,差不多就行了。公司也不想闹大。”
“那就别用我的脸。”
调解员把协议收进文件袋,说双方再考虑考虑。
调解没有成。法官让我们回去等开庭通知。
第三天,平台发来一条处罚通知。
“经权利人投诉,您店铺销售的商品涉嫌假冒,平台已下架相关商品,并对账号采取限制发布七天的措施。”
处罚通知下面有一个申诉按钮。我点进去,上传了进货发票、品牌授权书、检验报告。
通知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如对处理结果有异议,可在七日内申诉。
限流七天,意味着我这周不能发新内容。
平台回复:材料已收到,审核期间商品保持下架。
投诉人:星耀传媒有限公司。
投诉理由:未经授权使用“姜黎”商标销售商品。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我自己的脸,我自己的店,被他们投诉“未经授权使用姜黎商标”。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把截图发给律师。他回了一句:不影响开庭。
我又打客服电话。客服说,投诉方提供了商标注册证,平台只能先处理。
我说,那个商标正在被申请无效。
其实材料是我前天交的,受理通知还没下来。
她说,要等官方结果。
同一天下午,合作了两年半的彩妆品牌发来邮件,说“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
我回了一封邮件,问能不能等判决。对方说,排期等不了。
第二个品牌打来电话,说等官司结束再谈。
第三个品牌更直接,解约函上写着“因艺人舆情存在不确定性”。
第二个品牌的商务在聊天软件上又说了一句,发完撤回了。我没有追问。
我把三封解约函叠在一起,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合上,我把它放回书架最高一层。
小唐发消息问我怎么样。
我回她:“还在。”
她问我要不要帮忙发声明。我说不用,你别丢工作。
她说她已经离职了。我说,那你更别掺和。
她发来一个握拳的表情,又撤回了,换成一句:“排期表我随时可以交。”
我回她:“先留着,别发到网上。”
她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我照常剪了一条视频,没有发。我把开庭材料又看了一遍。
关掉电脑前,我又看了一遍那条通知。
投诉理由:未经授权使用“姜黎”商标销售商品。
第八章 法官问他公章是谁盖的
十二月十八日,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区法院。
开庭前,书记员先送达了一份民事裁定书。
这份裁定,是我在立案时一并申请的。
行为保全。法院责令星耀传媒立即停止使用我的肖像进行直播带货,相关直播间于当日下架。裁定书上写着,本裁定立即执行。
我拿着裁定书,在原告席坐下。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我把它放在桌角,压住证据目录。
对面是星耀的律师和刘畅。郑耀坐在被告席后排,黑色大衣,手放在膝盖上。
旁听席还坐了几个人,有平台的员工,也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孩。
审判长敲了法槌。旁听席安静下来。
先核对身份,再宣读合议庭组成人员。问是否申请回避,双方都说不用。
书记员念法庭纪律,念到“不得录音录像”的时候,我把手机往包里推了推。
法庭调查开始。我先陈述诉讼请求: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支出。
对方律师答辩:“原告曾签署授权书,授权被告使用其肖像。直播系外包团队运营,被告不存在主观过错。”
“授权书是原告亲笔签的。”他补了一句。
审判长翻着卷宗:“授权书原文怎么写的?”
我把授权书原件递上去。
“授权范围是公司账号发布的内容。”我说,“不包含商品销售,也不包含换脸合成。”
“授权书没有明确禁止。”律师说。
“也没有授权。”我回。
审判长问:“被告,直播间使用的形象,是谁制作的?”
律师说:“外包公司制作,具体人员已经离职。”
“哪家外包公司?”
“这个需要庭后核实。”
审判长没有追问,转向下一组证据。
鉴定人出庭。他把对比图投到屏幕上,左半边是我去年拍的原片,右半边是直播截图。
“口型延迟,牙齿形态不一致,耳廓特征缺失,手指有穿透伪影。”他说,“这不是实时拍摄能形成的画面。”
律师问:“有没有可能是拍摄角度和压缩造成的?”
“四项特征同时异常,概率极低。”鉴定人说,“而且我们比对的是原始文件,不是转码视频。”
接着是平台披露的营业执照。
审判长举起来:“被告,这个运营主体是谁?”
律师看了一眼:“星耀传媒。”
“店铺绑定的收款账户呢?”
“也是公司账户。”
“那你们说的外包,和这个店铺是什么关系?”
律师停了两秒:“外包负责内容制作,店铺由公司运营。”
“制作内容用的是谁的脸?”
“原告的。”
“授权书授权了吗?”
“授权范围有解释空间。”
审判长转向刘畅:“排期表是你做的吗?”
刘畅站起来:“是。”
“姜黎数字人项目是谁立项的?”
“公司立项。”
“谁签的字?”
刘畅停了一下:“郑总。”
被告席上有人翻纸。郑耀没有抬头。
审判长把营业执照放下,又拿起一份文件。
“法院依法向平台调取了推流记录。”他说,“涉案直播间在三个月内开播一百二十七场,推流地址的登记使用单位都是星耀传媒,接入线路在创智大厦十七层。”
平台代理人补充,一百二十七场直播,推流地址没有变过。
我看着那行地址,想起十七层的茶水间。
他看向被告席:“这栋楼,是你们公司注册地址。”
刘畅的手指在桌下动了一下。
审判长继续:“被告主张外包,请解释一下,为什么直播间的运营主体、收款账户、推流地址,全部指向星耀传媒?”
律师说:“公司对具体操作不知情。”
“不知情,为什么店铺收款账户是你们的?”
“财务统一代收。”
审判长又举起一份合同。“这是你们提交的外包服务协议,落款盖着星耀传媒合同专用章。”
“不知情,为什么用你们的公章签合同?”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律师低头翻材料,翻了两页,没有找到要翻的那一页。
审判长又问:“被告法定代表人今天到庭了吗?”
郑耀在被告席上站起来。
“到了。”
“刚才的问题,你回答。”
郑耀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我需要和律师沟通。”他说。
第九章 这次是我
判决书在第二十五天下来。
判决书一共十九页。律师念了十分钟,我只看末尾那几行。
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听律师念主文。
“被告星耀传媒有限公司立即停止侵害原告姜黎肖像权、姓名权的行为。”
“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支出共计四十六万元。”
“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省级报刊及涉案平台首页刊登致歉声明,连续三十日。”
“驳回被告星耀传媒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法院认定,星耀传媒明知授权范围有限,仍组织制作并使用涉案数字人形象,主观过错明显。
赔偿金额按直播间销售流水、我的商业合作报价和维权支出核算。
星耀起诉我名誉侵权的那个案子,也在同一天宣判。
法院认为,我发布的澄清视频内容基本属实,不构成诽谤,驳回五十万元索赔。
我把判决书翻到末页,看合议庭签名。
律师把判决书合上,说:“还可以上诉。”
“他们可以。”我说,“我等执行。”
市监的处罚决定比判决早三天。
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说抽检结果出来了,让我去领一份告知书。
告知书上写着,产品检出禁用成分,已责令停止生产销售。
抽检报告显示,晶透焕颜精华未取得化妆品备案,检出禁用成分,标签不符合规定。
处罚决定书责令停止生产、销售,没收违法产品,罚款八十六万元。
我问工作人员,产品有没有流到别的店铺。他说正在追查。
涉案店铺被平台永久关闭,账号封禁。
商标的事拖得久一些。商标主管部门审查后认为,星耀传媒注册“姜黎”商标,损害他人在先姓名权,裁定宣告无效。
裁定书上写着,争议商标的注册损害了申请人的在先姓名权,予以无效宣告。
我把裁定书和商标注册证放在一起,两张纸的日期隔了七个月。
小唐的奖金,在劳动仲裁立案后的第二个月到账。
她给我发了一张截图,到账金额后面跟着四个零。她又发来一句:“我把排期表原始文件交给法院了。”
我说:“谢谢。”
她说:“别谢。以后你直播,我给你剪片子。”
复播定在周六晚上八点。
开播前,我把去年拍短片穿的蓝色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装进捐赠袋。
我换了件黑色衬衫。镜子里的我,耳朵上没有耳环。
还是我那间工作室,白墙,木桌,环形灯。桌上摆着一排我自己用了半年的粉底。
八点差十分,我把手机架好,试了三次声音。
八点整,我按下开播键。
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三百,又跳到两千。
弹幕刷得很快。有人问:“真的是本人吗?”
也有人问:“精华还卖吗?”我没有回。
我把脸凑近镜头,侧过头,露出右耳。
“这次是我。”我说。
“没有耳环,因为耳洞过敏。右上边的侧切牙有一点叠,笑起来会露出来。下巴上有一颗痣。”
我抬起右手,五指分开。“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比左边粗,长期握化妆刷磨的。”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密集起来。
我没有喊“家人们”。我只说:“今天不讲价,先讲成分。”
第一场直播,我没有挂商品链接。我只讲了三款自己常用的粉底,讲了四十分钟。
直播结束,我关掉环形灯,工作室暗下来。
墙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是那个仿冒直播间的画面,穿米白针织衫的“我”举着精华,笑得很熟。
截图右下角,我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存证日期:十一月三日。
胶带翘起一个角。我按了两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充电器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