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腊月,我给红星厂拉来深圳港商六十万尺牛仔布的外贸急单。
主机梭芯崩了,我自己掏三百二,冒雪跑省城买回西德原装件。
新来的车间主任钱有禄一分不给报,还拿黑板上的新规罚我八十。
理由是去省城没开介绍信,进他办公室没喊报告。
他说厂子转制了,车间他做主,让我少摆老师傅的谱。
我拿扳手把刚装好的梭芯拆下来,揣回自己兜里。
厂长是他亲妹夫,把我叫去训话:“出了红星厂这道门,你上哪儿混口饭吃?”
我把齿轮箱的黄铜摇把往他桌上一放。
从今天起,进口机我一根手指都不碰,腊月二十交货,一切听钱主任的。
钱有禄悬赏十块钱,让全车间盯着我偷懒。
我手把手带出来、饿肚子时送过他粮票的师弟,第一个去告我在锅炉房烤火。
全厂都看我笑话,说我这个八级工把工资全倒贴给了主任。
腊月二十,香港货柜车开到厂门口验货。
钱有禄一脸机油冲出车间,扯着嗓子喊:“布又跳纱又缩水,六十万尺全完了,你快进去把张力调好!”
我捧着搪瓷缸,把茶叶沫子吹开:“碰一下罚四十,你亲手写在黑板上的。我这个月的工资早扣干净了,可罚不起。”
1
一九九四年腊月初八,常州的雪下得老大。
我蹬着二八大杠从省城跑了六个小时回来,棉裤腿子冻成两根铁棍,怀里揣着的那枚西德原厂梭芯还是温的——我贴身捂了一路。
三百二十块,我三个月的伙食钱。
红星厂的大门敞着,门卫老周探出脑袋喊我:"卫东,你可回来了!钱主任在车间等着呢,说你私自跑省城,回来得写检查!"
我没搭话,推着车子径直往一号车间去。
车间里五十台西德剑杆织机趴窝,女工们三三两两蹲在暖气片旁边嗑瓜子。自从三天前主机梭芯崩裂,这条生产线就彻底瘫了。
钱有禄坐在调度台上,翘着二郎腿抽牡丹烟,见我进来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哟,陈大技师回来了。"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省城好玩吧?听说你还住了招待所?"
我把棉帽子摘下来,抖了抖雪:"梭芯买回来了,今晚能开机。"
"慢着。"钱有禄从调度台上跳下来,拿起黑板上的粉笔敲了敲,"看见没有?《车间八不准》,今天早上厂长让我写的。"
我扫了一眼那块黑板。
第三条:未经主任批准,不准私自出差。第五条:进主任室必须喊报告。
"你跑省城有介绍信吗?"钱有禄叼着烟走到我跟前,"进我办公室喊报告没有?"
"厂里没西德原厂配件,我不去省城买,这六十万急单还织不织了?"
"那是你的事。"钱有禄伸出两根手指头,"两条,一条扣半月奖金四十,一共扣你八十块。"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八十块?"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自己掏三百二买零件救厂里的单子,你一分不报,还倒扣我八十?"
钱有禄吐了口烟圈:"三百二是你自己愿意花的,厂里又没让你去。你爱垫不垫,跟规矩是两码事。"
他把牡丹烟往耳朵后面一夹,拍了拍我的肩膀:"陈卫东,别拿技术大拿那套压人。国营转制了,车间归我管,我说扣你多少就扣多少。"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枚西德梭芯,又看了看钱有禄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然后我转身走到一号主机前,蹲下身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十二寸活络扳手。
"你干什么?"钱有禄一愣。
我没理他,踩着机架爬上了主机顶端,把三天前刚换上去、现在已经崩裂的那枚国产梭芯卸下来,把怀里的西德原厂梭芯装了上去。
"行啊,装上了是吧?"钱有禄在底下喊,"那就开机试车,今晚加班把产能追回来!"
我把活络扳手往梭芯座上一卡。
咔咔两声,西德原厂梭芯又被我卸了下来。
"你疯了?!"钱有禄脸都绿了。
我从机器上跳下来,把那枚带着精密螺纹、泛着乌黑光泽的西德梭芯在工装袖子上擦了擦,揣进内兜里。
"三百二,我自己的钱。"我把活络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既然厂里不认账,那这东西就是我的。"
"陈卫东!你这是破坏生产!"
"破坏生产?"我指着黑板上的《八不准》,"你自己写的,未经主任批准不准动设备。我动了吗?我就是把我自己买的零件拿回来了。"
钱有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广播室的喇叭响了,吴德发的声音传遍整个厂区:"陈卫东,到厂长室来一趟!"
我整了整棉袄,往外走。
钱有禄在后面喊:"你给我等着!"
厂长室里暖气烧得足,吴德发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喝茶。
"卫东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我没坐,站在原地看着他。
吴德发放下茶缸,叹了口气:"你跟老钱置什么气?他是我大舅哥不假,但人家也是为了厂里的规矩着想。你自己跑省城买零件,这事传出去,上头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吴厂长,那六十万急单,腊月二十就要交货。"我说,"没有西德原厂梭芯,这单子完不成。"
"单子的事你别操心。"吴德发摆摆手,"老钱说了,镇农机站能车公制梭芯出来顶一顶,差不了多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吴厂长,西德机是英制八分之三的螺距,镇农机站车的公制10毫米梭芯差了零点四七毫米。装上去能转,但转不了三天就得磨坏主轴。"
"行了行了,技术的事我不懂。"吴德发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这一万八的技术攻关提成,是不是想拿?"
我没吭声。
"想拿就老老实实干活,别跟老钱对着干。"吴德发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卫东啊,你也三十了,该懂事了。离了红星厂这两百台织机,你连饭辙都没有。"
我看着他那张圆润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精明和算计。
然后我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重重拍在他桌上。
是那把黄铜调速摇把——主控齿轮箱的核心部件,没有它,西德织机连转都转不起来。
"吴厂长,这摇把我交给你。"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打今儿起,我绝不摸进口机台一下。腊月二十交货验布,全凭钱主任签字盖章。"
吴德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爱怎么干怎么干,我不管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哦对了,那枚西德梭芯,三百二,要不您给我报了?"
吴德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陈卫东!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我推开门,走进了腊月的风雪里。
2
钱有禄第二天就在早会上发了话:全车间盯着陈卫东,谁抓到他消极怠工磨洋工,奖励十块大团结。
十块钱,能买十斤猪肉。
一时间,我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
我去锅炉房添煤,有人跟着;我去食堂打饭,有人瞅着;我连上厕所都能在门口撞见探头探脑的人。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干了十年技术工,哪个厂子没见过这种幺蛾子?
真正让我心凉的,是腊月十二那天晚上。
那天傍晚收工后,我去锅炉房帮老刘师傅添了几铲煤,顺便烤烤冻僵的手。锅炉房暖和,我多待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钱有禄在调度台上阴阳怪气地念名单:"陈卫东,昨晚六点十五到七点半,擅自脱岗一小时十五分钟,蹲在锅炉房烤火,没有完成当日擦车保养任务。举报人——何小军。奖金十块。"
我站在人堆里,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何小军。
我从工具柜缝里看见那个低着头、不敢看我的年轻人,正从钱有禄手里接过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九二年冬天,这小子的亲娘改嫁去了河南,他爹早死,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啃冷山芋,是我给他送去二百斤全国通用粮票让他撑过那个冬天。
九三年春天,他要砌猪圈娶媳妇,是我借给他一百八十块钱。
今年八月,他打瞌睡撞断二十根经纱,是我熬了一整宿帮他接好,替他在钱有禄跟前把处分顶下来。
现在,他拿着十块钱的赏金,举报我蹲锅炉房烤火。
早会散了,我拦住了往外溜的何小军。
"师哥……"他脸憋得通红,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没说话,一把扯下他胸前别着的那支钢笔——英雄牌金尖,我送他的,说是让他好好学看图纸。
"师哥,我……"
"你什么?"
何小军抬起头,眼眶红了:"钱主任说了,这个月谁举报你的次数最多,开春就提他当保全副组长,转正式编制……"
我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上面的委屈、羞愧和不甘,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行。"我把钢笔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何小军在后面喊:"师哥!师哥你去哪儿?"
我去了厂区大食堂。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里挤满了打饭的工人。
我从伙房老王那儿借了半桶白粉笔水,站到食堂门口那块三米长的大黑板前。
黑板上原本写着这周的伙食安排:周一酸菜炖粉条,周二白菜豆腐汤……
我拿起抹布,三两下擦干净,然后蘸着粉笔水,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何小军欠条明细——"
食堂里的人开始围过来,打饭的盘子端在手里,边吃边看热闹。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借陈卫东全国通用粮票二百斤。"
"一九九三年三月,借陈卫东现金一百八十元整。"
"一九九四年八月,因操作失误撞断二十根经纱,陈卫东替其承担处分并通宵抢修。"
写到这儿,何小军冲进了食堂。
"师哥!你干什么!"他脸色煞白,"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继续写。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二日,何小军举报陈卫东蹲锅炉房烤火,领取钱有禄奖金十元整。"
"师哥!"何小军扑过来想夺我手里的粉笔,被我一把推开。
"让我把话说完。"
我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三百多号工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九二年冬天,他娘改嫁去河南,他饿得啃冷山芋,是我分他二百斤全国粮票。"
"九三年春天,他砌猪圈娶媳妇,是我借他一百八十块现钱。"
"今年八月,他打瞌睡撞断二十根经纱,是我熬通宵替他接好顶处分。"
"今儿,他打小报告抓我烤火换一张十块大团结,是钱主任许了他开春转正顶我的保全副组长吧?"
何小军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师哥,我……我以后还你钱……"
"白眼狼喂不熟半两肉!"我把粉笔头往地上一掷,"三百八十块加二百斤粮票,今天清。"
这时候,村治保主任老赵端着饭盆挤了进来。
"卫东,这是干啥呢?"
"赵叔,您来得正好。"我指着黑板上的字,"您给评评理,这账该不该还?"
老赵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何小军,皱起了眉头。
"小军,卫东说的是真的?"
何小军的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是……是真的……"
老赵叹了口气:"那你就该还。乡里乡亲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我没现钱……"何小军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你年终预支奖不是发了两百块吗?"我走到他跟前,"你那辆飞鸽自行车能值一百五。剩下的粮票,你写张欠条,年后拿工资慢慢还。"
"我不……"
"何小军。"治保主任老赵的声音沉了下来,"欠债不还,传出去你在这镇上还做人吗?"
何小军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继父刚好也在食堂,听见动静挤过来,问清楚原委后,二话不说从儿子兜里掏出那两百块钱塞给我。
"那飞鸽呢?"我问。
何小军的继父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推。"
十分钟后,一辆半新的飞鸽自行车被推到了食堂门口。
我接过车把,推着往外走。
身后,何小军的哭声压都压不住了。
我没回头。
3
腊月十五,钱有禄在镇酒楼摆了一桌杀猪菜。
请的都是车间里的骨干工人,说是"年底犒劳"。
酒席钱从哪儿来的?就是扣我那三百六十块工资。
我站在酒楼对面的供销社门口,看着他们划拳喝酒、大口吃肉。
梁慧敏从供销社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报表。
"陈师傅?"她看见我,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随便看看。"我把目光从酒楼窗户上收回来。
梁慧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明白了。
"钱有禄这个人……"她欲言又止。
"没事。"我笑了笑,"习惯了。"
梁慧敏犹豫了一下:"陈师傅,有件事我本来不该说,但……你知道现在镇上的政策吧?"
"什么政策?"
"个体私营。"她压低声音,"今年省里下文件了,鼓励技术能人出来单干办厂。外贸配额不认厂牌大小,只认产品质量等级。"
我看着她。
"我在外贸收购站见过红星厂那份联保协议。"梁慧敏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首单出现重大质量退货,出口配额当场无偿划拨给镇上达标的替补个体户。"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陈师傅,你的技术我知道。"梁慧敏看着我,"你要是想出来干,村东有个闲置的祠堂,三间大瓦房,通电通水。我可以帮你联系。"
我没说话,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时候酒楼门开了,钱有禄晃晃悠悠走出来,手里举着一顶用红纸糊的高帽子,上面写着十一个大字:
"端铁碗吃锅巴,贴钱充大拿。"
"陈卫东!"他冲我喊,"过来!戴上这个,到酒楼喝碗汤去!"
酒楼窗户边挤满了看热闹的脑袋,有几个我认识,都是车间里的老同事。
我走过去。
钱有禄以为我要戴那顶纸高帽,得意洋洋地把帽子往我跟前一递。
我接过高帽,转身走到厂大门口那尊"重合同守信用"的石膏像前,一把把高帽扣在了石膏像脑袋上。
"你!"钱有禄的脸涨红了。
我没理他,跨上那辆从何小军那儿抵账来的飞鸽自行车,蹬起来就走。
第二天一早,我请假去市里个体工商办领营业执照。
吴德发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卫东啊,年底正忙着,你请什么假?"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这么急?"
"私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吴德发的声音冷了下来,"请假可以,但年底脱岗得交买断费。"
"多少?"
"五百。"
我攥紧了话筒。
五百块,顶我两个月工资。
"吴厂长,"我深吸一口气,"这钱我可以交。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后仓那四台东洋老织机,缺胳膊少腿的,你们不是当废铁吗?我拿这五百块加上你们扣我的三百六十块工资,折价买下来拉走。"
电话那头传来吴德发和钱有禄的笑声。
"就那四台破烂?"钱有禄的声音凑到话筒边,"门幅窄,产量低,缺零件,你买去干什么?收废铜烂铁啊?"
"我乐意。"
"行!"吴德发痛快地说,"八百六十块,这四台烂机器归你了!赶紧拉走,正好腾地方!"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雇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把那四台锈迹斑斑的东洋窄幅老织机从后仓拉走。
吴德发和钱有禄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嗑瓜子看热闹。
"陈卫东,你这是收破烂去啊?"钱有禄笑得前仰后合,"八百多块买这几堆废铁,脑子被门夹了吧?"
我把最后一台机器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着他们。
"英制八分之三的牙口。"
钱有禄愣了一下:"什么?"
"腊月二十,有你们哭的时候。"
"什么八分之三?什么牙口?"钱有禄追问,"你跟谁装神弄鬼呢?"
我坐上手扶拖拉机的车斗,对着司机喊了一声:"走!"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厂门。
钱有禄在后面喊:"陈卫东!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八分之三!"
我没回头。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但我心里,头一回觉得敞亮。
4
村东那座祠堂,三间大瓦房,青砖黛瓦,倒是敞亮。
梁慧敏帮我联系好了房东,一年租金八百块,我先付了一半。剩下的等年后再说。
腊月十七,我把四台老织机拆开来,一件一件清洗上油。
钱有禄他们眼里的"废铁",其实是一九九二年外贸局抵债留下来的日本丰田原装古董梭织机。
我在省城的时候特意去外贸资料室查过——这种老机器织出来的布,边上有两道红白相间的锁边,叫"赤耳"。在香港和欧美的高档牛仔裤商眼里,赤耳丹宁的价格是普通宽幅布的四倍。
钱有禄觉得这机器门幅窄、产量低,是废物。
他不知道的是,门幅窄恰恰是赤耳布的特征,产量低恰恰是手工质感的保证。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四台老机器修好。
用的零件?
就是那枚西德原厂梭芯。
英制八分之三英寸螺距,和日本丰田老机是同一套标准体系。
而红星厂那两百台西德剑杆织机,这会儿正装着钱有禄让镇农机站土法车出来的公制10毫米梭芯在轰隆隆地跑。
差了零点四七毫米。
高速运转之下,这零点四七毫米会把主轴凸轮磨成什么样,钱有禄不知道。
但我知道。
腊月十八,晚上十点,我的四台老机器第一次试车成功。
梁慧敏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织机吐出来的布,眼睛都亮了。
"陈师傅,这就是赤耳?"
我撕下一小块布边给她看。
白色布边上,两道红线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这种布现在香港能卖到什么价?"
"我前两天看外贸简报,港商收购价是普通牛仔布的三倍以上。"梁慧敏说,"而且供不应求,有多少要多少。"
我点点头,继续调试机器。
"陈师傅,"梁慧敏犹豫了一下,"红星厂那边……你真不管了?"
"管什么?"我头也不抬,"钱有禄黑板上写的,我碰一下机器扣四十。我这月工资都被他扣光了,没钱给他罚。"
梁慧敏看着我的侧脸,没再说话。
腊月十九,我通宵赶织,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织出了整整两万尺赤耳丹宁。
品质?
我用外贸局的标准检测了一下——缩水率百分之二点三,比港商要求的百分之三还低。
纹路?
斜纹磅重完全合格,没有一道跳纱。
我把布卷码好,盖上防潮的油布,躺在祠堂的门板床上睡了两个小时。
下午,镇供销社外贸收购站的港商代表老林来村东看货。
老林是梁慧敏帮我联系的。他是香港金山贸易行的常务,专门收购大陆的出口牛仔布。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织机前检查张力。
"陈师傅?"他普通话说得不太标准,但人很精神,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听说你这儿有好东西?"
我把他领到布卷前,揭开油布。
老林蹲下身,拿出放大镜和缩水尺,仔仔细细地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赤耳!"他的声音都有点抖了,"是真正的赤耳丹宁!缩水率两点三!纹路完美!"
他转头看向祠堂角落里那四台正在轰隆作响的老织机,眼珠子都直了。
"丰田老梭机!"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我在日本见过!这是五十年代的古董!你从哪儿搞来的?"
"捡的。"我说。
老林回过神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陈师傅,你很厉害。"他认真地说,"明天腊月二十,我本来要去红星厂验货。但现在……"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林先生,"我递给他一支烟,"明天的事,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红星厂那六十万尺布,你该怎么验还怎么验。合格就收,不合格就退。一切按规矩来。"
老林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请您来村东喝杯茶。"
老林笑了。
"好。"他伸出手,"陈师傅,你是个人物。"
我和他握了握手。
腊月十九的黄昏,夕阳把祠堂的青砖墙染成金色。
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红星厂高大的烟囱。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
香港货柜车进厂验货的日子。
5
腊月二十,天还没亮,我就被祠堂外的拖拉机声吵醒了。
是梁慧敏。
"陈师傅,红星厂那边来了两辆大货柜,港商验货团已经进厂了。"
我翻身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黑蒙蒙的。
"这么早?"
"老林说要赶午饭前装船,所以天没亮就开始了。"梁慧敏递给我一个包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摇摇头。
"不急。"
"不急?"梁慧敏一愣,"你不怕……"
"怕什么?"我三两口把包子吃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钱主任黑板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碰一下机器扣四十。我去了能干什么?"
梁慧敏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师傅,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走到织机前,检查了一下昨天织好的那两万尺赤耳布。
品质依然完美。
上午九点,太阳升起来了,祠堂外的雪地被照得明晃晃的。
我端着搪瓷缸在门口喝茶,看见远处红星厂的方向有人在跑动。
隐隐约约的,好像还有喊叫声。
"陈师傅!"梁慧敏骑着自行车冲了过来,脸都冻红了,"出事了!红星厂那边……那边……"
"那边怎么了?"
"六十万尺布全废了!"梁慧敏喘着气说,"港商当场盖了废品章!说缩水率高达百分之十八,每隔三尺就有跳纱横档!还要索赔三十五万!"
我吹了吹茶叶沫子,不紧不慢地问:"然后呢?"
"然后?"梁慧敏瞪大眼睛,"然后钱有禄在厂门口嚎,说是你故意不修机器害了他们!"
我笑了。
"走吧。"我把搪瓷缸放下,"去看看。"
红星厂大门口,两辆绿色的集装箱货柜车堵得严严实实。
港商验货团的人正在往外搬布卷,每一卷上面都盖着鲜红的英文大印:REJECT。
拒收。
吴德发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钱有禄满脸黑油从车间里冲出来,工装上沾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有一股奇怪的焦糊味。
"陈卫东!"他一眼看见我,扑了过来,"你快去调张力!六十万尺布全跳纱了!"
我没动。
"钱主任,"我端起搪瓷缸吹了吹,"你黑板上写的,我碰一下机器扣四十。我这个月工资被你扣完了,没钱给你罚啊。"
"什么时候了你还记着那点破事?!"钱有禄的脖子青筋都爆出来了,"赶紧给我进去修机器!"
"修不了。"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说:"钱主任,我那枚西德原厂梭芯,你一分钱没报,还倒扣我八十块。你让镇农机站车的公制土梭芯装上去,差了零点四七毫米,高速转了十天,主轴凸轮全磨坏了。"
钱有禄的脸刷地白了。
"两百台进口机的主轴凸轮。"我继续说,"修好?怎么修?去德国进口零件?那得花多少钱?三十五万够不够?"
"你……你胡说!"钱有禄声音都变了,"就是梭芯差点怎么可能磨坏主轴……"
"不信?"我指了指他身后,"开机箱看看。"
钱有禄呆住了。
吴德发推开人群走过来,脸黑得能滴出水。
"陈卫东,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吴厂长,"我看着他,"十天前我就说过,公制10毫米和英制八分之三差零点四七毫米,装上去能转,但转不了三天。"
"你……"
"我还说过,腊月二十有你们哭的时候。"我把搪瓷缸往旁边一递,"现在腊月二十了,你们哭给我看看?"
吴德发的嘴唇在抖。
这时候港商老林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镇经委的张干部。
"陈师傅。"老林点点头,表情平静,"红星厂的布不合格,我们准备撤了。"
"林先生稍等。"我说,"有点东西给张干部看看。"
我从棉袄内兜里掏出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钱有禄站在车间黑板前,黑板上写着《八不准》和"严禁陈卫东触碰西德机台"的大字。旁边还有他的签名。
"这是工会傻瓜相机拍的。"我说,"腊月初八,钱主任亲笔写的。"
张干部接过照片,脸色变了。
我掏出第二样东西,是一张泛黄的过磅单。
"这是废品收购站的收据。"我说,"腊月十二,钱有禄和何小军半夜撬走一号西德机原厂纯铜润滑油封,一共三十二斤,卖了八百块。"
"你放屁!"钱有禄跳了起来,"我什么时候……"
"钱主任,"我打断他,"收荒匠老王是我战友的堂叔,那天晚上正好是他值班过磅。你忘了?"
钱有禄的脸一下子灰了。
"还有。"我继续说,"你把纯铜油封卖了之后,往齿轮箱里灌了什么?"
车间里飘出来的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
钱有禄往后退了一步。
"镇榨油坊两块钱一斤的菜籽油脚料。"我慢慢地说,"高温结焦,把张力传感器全糊死了。这才是六十万尺布缩水百分之十八的真正原因。"
张干部的脸色彻底变了。
"开齿轮箱!"他转头喊,"现在就开!"
6
两个年轻的镇经委干事扛着扳手冲进车间,不到十分钟,一号主机的齿轮箱盖子被卸了下来。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张干部捂着鼻子凑近一看,脸都绿了。
齿轮箱里原本应该是清澈的德国进口耐高温合成机油,现在却糊满了一层黑褐色的焦炭状物质,黏糊糊地裹在每一个齿轮上。
"这是……"张干部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他妈是菜籽油?!"
"没错。"我走到齿轮箱旁边,"钱主任把四百块一桶的西德合成机油省下来中饱私囊,换成两块钱一斤的榨油坊脚料。高速运转之下,菜籽油高温结焦,不光糊死了张力传感器,还把所有凸轮的公差全磨偏了。"
"这……这不可能是我干的!"钱有禄的声音都变调了,"我根本不懂这些……"
"你不懂,但何小军懂。"我转头看向人群后面那个缩着脖子想溜走的身影,"何小军,你九二年跟我学的第一课就是换机油。你忘了?"
何小军的脸刷地白了。
"师……师哥,我……"
"钱主任让你半夜撬油封,你撬了。让你灌菜籽油,你灌了。"我走到他跟前,"我教你识字、看图纸、换零件,结果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机器?"
"我不是……"何小军往后退,撞在了人墙上,"他说只是省点钱……他说机器照样能转……"
"照样能转?"我指着那堆盖着REJECT红章的废布,"六十万尺全报废,三十五万索赔,两百台机器主轴磨毁,这就是照样能转?"
何小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来。
张干部已经完全怒了。
"钱有禄!"他转过身,"盗卖集体资产,破坏生产设备,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钱有禄的腿开始发软,扶着调度台才没摔倒。
"张……张干部,我是吴厂长的……"
"他是吴德发的大舅哥,这我知道。"张干部冷笑一声,"但这不是护身符!"
他转头喊了一声:"派出所的呢?把这两个人带走!"
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一人架住钱有禄一人架住何小军。
"我不去!我不去!"钱有禄开始挣扎,"吴德发!吴德发救我!"
吴德发站在人群边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了看被架走的钱有禄,又看了看盖满红章的废布卷,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卫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好狠啊……"
"吴厂长,"我看着他,"我狠?"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泛着乌光的西德原厂梭芯,在阳光下转了转。
"腊月初八,我自掏三百二十块买这枚梭芯救你的单子,你大舅哥一分不报反扣我八十。"
"腊月初九到十五,你俩用八不准把我三百六十块工资扣光,请车间骨干吃杀猪菜。"
"腊月十六,你逼我交五百块脱岗费,还糊纸高帽羞辱我。"
"腊月十二,你大舅哥和我徒弟半夜偷油封、灌菜籽油,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睁着眼睛装瞎!"
吴德发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来。
"你在广播室说得好啊,"我把梭芯揣回兜里,"离了红星厂两百台织机我连饭辙都没有。现在呢?两百台织机全趴窝了,六十万尺布全报废了,你的承包权还保得住吗?"
吴德发往后退了一步。
张干部这时候走过来,脸色铁青。
"吴德发,"他说,"镇里马上开会研究。红星厂这次首单出现重大质量事故,按联保协议,你的承包权收回,出口配额无偿划拨给达标的替补个体户。"
"什么?!"吴德发像被雷劈了一样,"你说什么?!"
"你自己签的协议,没看清楚附页怪谁?"张干部冷冷地说。
吴德发的脸一下子灰败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那我……那我的钱……"他喃喃地说,"三十五万索赔……我没那么多钱……"
没人回答他。
港商老林这时候走了过来,朝我点点头。
"陈师傅,"他用普通话说,"你说的那杯茶,现在方便吗?"
"方便。"我把搪瓷缸递给梁慧敏,"林先生,这边请。"
我转身往村东祠堂走去。
身后传来吴德发的嚎叫声,还有钱有禄被押上警车的动静。
但我没回头。
7
通往村东祠堂的路不到一里地,走起来也就十分钟。
港商老林跟在我身后,边走边四处张望。
"陈师傅,这村子挺安静啊。"
"是。"我说,"都忙着过年呢。"
老林点点头,又问:"你那四台老机器,真是从红星厂后仓拉来的?"
"嗯。"
"他们当废铁卖你的?"
"八百六十块,抵我被扣的工资和脱岗费。"
老林停下脚步,看着我,忽然笑了。
"陈师傅,"他说,"你知道这种丰田老梭机现在在日本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全新的早就停产了,二手的有价无市。去年有个美国牛仔裤商在东京拍卖会上以十五万美元买了一台,还是坏的。"
我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你用八百六十块人民币买了四台。"老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还是能动的。"
"他们不识货。"我说。
"是他们不识货。"老林重重地点头,"也是你有眼光。"
祠堂到了。
青砖黛瓦的老房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门口贴着我前两天刚写的红对联:自力更生开新路,艰苦奋斗创辉煌。
老林一进门就愣住了。
四台老织机排成一排,正在轰隆隆地运转。雪白的布匹从机器里吐出来,边缘是两道整整齐齐的红白锁边。
赤耳。
老林几步冲到机器前,蹲下身仔细看那两道红边,眼珠子都直了。
"完美……太完美了……"他喃喃自语,"锁边匀称,纹路清晰,这是教科书级别的赤耳丹宁……"
他站起来,几乎是跑到那堆码好的布卷前,拿出放大镜和缩水尺,一卷一卷地检验。
"缩水率两点三……两点一……两点二……"他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兴奋,"全是优等品!一道跳纱都没有!"
他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光。
"陈师傅,这批布我全要了!"
"多少钱?"
"普通牛仔布收购价的三倍!"老林伸出三根手指,"不,四倍!我出四倍!"
我摇摇头。
老林的表情僵了一下。
"五倍?"他试探地问。
"林先生,"我说,"我不卖散货。"
"那你要什么?"
"长单。"我看着他,"一年的包销长单。你要多少,我织多少。价格可以谈,但合同至少签一年。"
老林沉默了一会儿。
"陈师傅,"他说,"你知道签长单意味着什么吗?产能、质量、交货期,每一样都得有保障。你现在就四台老机器,六七个人,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接下长单?"
"凭这个。"
我从工具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给他看。
里面是满满一盒西德原厂梭芯和日本丰田原装轴承。
"我在省城外贸机械公司有渠道。"我说,"这些零件国内买不到,但我能搞到。有了零件,扩产不是问题。"
老林看着那盒零件,眼睛又亮了。
"而且,"我继续说,"红星厂的出口配额,马上就要划拨给我了。"
老林抬起头,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猜到的。"我说,"吴德发签联保协议的时候根本没看附页,钱有禄更是连字都认不全。他们以为承包厂子就能高枕无忧,不知道外贸配额是认产品不认厂牌的。"
老林深吸一口气。
"陈师傅,"他说,"你是我在大陆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林先生过奖了。"我摆摆手,"就是个修机器的。"
"不。"老林认真地摇头,"懂技术的人多了,但懂技术还懂规则、懂人心的,一百个里面未必有一个。"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
"陈师傅,长单我签了。一年的包销合同,你产多少我收多少,价格按普通牛仔布的三倍半结算。另外,"他刷刷写了几笔,撕下一张支票递过来,"这是三十万港币的预付定金,你先拿着扩产。"
我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让我心跳都快了几拍。
三十万港币。
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是一百万人民币。
一百万。
我一个修机器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林先生,"我把支票收好,"多谢。"
老林笑了。
"该我谢你。"他说,"红星厂那六十万尺废布让我白跑一趟,你这两万尺赤耳正好补上缺口。我回香港就给总部汇报,明年开春就派人来验厂。"
"好。"
我送老林出门。
祠堂外面,阳光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红星厂的烟囱不再冒烟了,大门口还停着警车。
"陈师傅。"老林站住脚步,回过头来。
"嗯?"
"红星厂那个钱有禄,还有那个小年轻,会怎么判?"
"盗卖集体资产加破坏生产,最少三年。"我说,"吴德发虽然不知情,但监管不力,承包权肯定保不住了。"
老林点点头。
"他们活该。"他说,"有你这样的人才不用,偏要整。整来整去,把自己整进去了。"
我没说话。
老林上了他的黑色桑塔纳,车窗摇下来,朝我挥了挥手。
"明年见,陈老板。"
我也挥了挥手。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辆桑塔纳消失在路的尽头。
8
腊月二十一,镇经委正式发文。
红星棉纺厂因首单外贸出口发生重大质量事故,承包经营权收回,出口配额划拨给卫东特种织造厂。
我拿着那份红头文件,站在祠堂门口看了很久。
"陈师傅。"梁慧敏骑着自行车过来,"恭喜你。"
"谢谢。"我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对了,红星厂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乱成一锅粥了。"梁慧敏说,"吴德发在厂门口哭了一上午,说什么都是他大舅哥害的,他是被蒙在鼓里的。"
"镇里怎么说?"
"说他监管不力,虽然不追究刑责,但承包权收回,三十五万索赔由他个人承担。"梁慧敏叹了口气,"他家那套三间两层的小楼怕是保不住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还有个事。"梁慧敏犹豫了一下,"何小军的继父来找过你两回,说是想替何小军求情,被我挡回去了。"
"他还有脸来?"
"他说何小军年纪小不懂事,被钱有禄骗了,让你网开一面。"
我冷笑了一声。
"年纪小?二十一了。不懂事?偷油封灌菜籽油的时候懂不懂?"
梁慧敏没说话。
"告诉他继父,"我说,"这事归派出所管,跟我没关系。让他去派出所求情。"
"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祠堂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算是给新厂开张图个吉利。
这两天我又招了五个女工,都是红星厂的下岗挡车工,干活麻利,工资要求不高。四台机器全开,产能翻了一倍。
傍晚收工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出去一看,是吴德发。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乱蓬蓬的,眼眶深陷,哪还有半点承包厂长的威风。
"陈卫东!"他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我没动,任他抓着。
"吴厂长,"我平静地说,"你先把手松开。"
"我不松!"吴德发的眼睛都红了,"你明明知道钱有禄装的是公制梭芯,你明明知道会出事,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看着他,"腊月初八,我跟你说公制10毫米和英制八分之三差零点四七毫米,装上去能转但转不了三天。你怎么回的?"
吴德发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技术的事你不懂,让我老老实实干活别跟老钱对着干。"我说,"你还说,离了红星厂我连饭辙都没有。"
吴德发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我还告诉你,腊月二十有你们哭的时候。"我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拿开,"现在腊月二十三了,你哭了没有?"
吴德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三十五万……"他喃喃地说,"我上哪儿去弄三十五万……"
"那是你的事。"我转身往回走,"跟我没关系。"
"陈卫东!"他在后面喊,"你就没有一点良心吗?我当年提拔你当总技师,我……"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吴厂长,"我说,"我当总技师是凭本事考上去的,不是你提拔的。你承包红星厂能拿到六十万急单,是因为港商看中我的技术,不是看中你。"
吴德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当初老老实实把那三百二报销给我,让我踏踏实实干活,这单子早就交了,你现在正数钱呢。"我看着他,"可你偏要让你大舅哥卡我、整我、扣我工资,逼得我跟你对着干。"
"我……"
"你以为我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说,"你错了。"
吴德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陈卫东,"他忽然跪了下来,"求你……求你帮帮我……你帮我修好那两百台机器,三十五万我慢慢还,我给你磕头……"
我看着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吴厂长,"我说,"你还记得你让你大舅哥给我糊的那顶纸高帽吗?上面写着什么?"
吴德发的脸僵住了。
"端铁碗吃锅巴,贴钱充大拿。"我慢慢地说,"你让我戴着这顶高帽去酒楼喝汤。"
"我当时是开玩笑……"
"我现在也跟你开个玩笑。"我蹲下身,凑近他的脸,"你跪着挺好看的。"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进了祠堂,把门关上。
9
腊月二十八,除夕前两天。
镇上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贴春联、备年货。
我的卫东特种织造厂也放假了。五个女工各发了一百块的年终奖,让她们回家过年,年初五再来上班。
梁慧敏骑着自行车来找我,车筐里装着一瓶酒和几个菜。
"陈师傅,你就一个人过年?"
"习惯了。"我把菜接过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她把酒瓶递给我,"洋河大曲,我爹托人从县里买的。"
我看了看酒瓶上的标签,笑了笑:"太破费了。"
"应该的。"梁慧敏说,"这些天多亏你照顾,我也长了不少见识。"
我把菜和酒放进屋里,又出来把她送到门口。
"对了,"她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红星厂那边,今天出事了。"
"出什么事?"
"吴德发把钱有禄打了。"
我愣了愣:"打了?"
"打得挺狠的。"梁慧敏说,"钱有禄在派出所拘留了七天,今天刚放出来。吴德发堵在厂门口等他,上来就是一拳,把他门牙都打掉了两颗。"
"然后呢?"
"然后两个人扭打成一团,被派出所又拉回去了。"梁慧敏叹了口气,"听说吴德发一边打一边骂,说都是钱有禄害的他,偷油封灌菜籽油的事他根本不知道。"
我听着,没说话。
"还有,"梁慧敏看了我一眼,"何小军的事定了。"
"怎么判的?"
"盗卖集体资产、破坏生产设备,判三年。"梁慧敏说,"钱有禄是主谋,判五年。"
我点点头。
"何小军的继父跑了好几趟,想让我帮忙找你说情。"梁慧敏犹豫了一下,"我没答应。"
"你做得对。"我说,"跟我没关系。"
梁慧敏骑上自行车,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陈师傅,过年好啊。"
"过年好。"我朝她挥挥手。
她骑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回到祠堂里,把那瓶洋河大曲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落日发呆。
我拧开洋河大曲,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不知不觉就喝了半瓶。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谁?"
"陈师傅,是我,老周。"
红星厂的门卫老周?
我站起来去开门。
老周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老周叔,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老周把布袋子递给我,"厂里发的年货,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几斤腊肉和一包红枣。
"老周叔,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老周搓了搓手,"陈师傅,你是个好人。当初你帮我修收音机,我一直记着呢。"
我请他进屋坐,他摆摆手不肯进。
"陈师傅,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压低声音,"吴德发那边,怕是真要不行了。"
"怎么了?"
"三十五万索赔,他根本拿不出来。"老周说,"听说他把房子卖了,也只凑了八万块。剩下的缺口太大,镇里要追究他的责任。"
"追究什么责任?"
"监管不力,给集体造成重大损失。"老周叹了口气,"虽然不至于坐牢,但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听着,没说话。
"还有,"老周看了我一眼,"他今天打了他大舅哥之后,回家就病倒了。听说是急火攻心,躺在床上起不来。"
"跟我没关系。"我说。
"我知道。"老周点点头,"就是想让你知道一声。"
他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桌前,把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气喝完。
10
一九九五年正月初五,开工。
五个女工准时报到,四台织机轰隆隆地转起来。
我站在机器前,看着雪白的布匹从机器里吐出,边缘是整整齐齐的红白赤耳。
这一幕我看了无数次,但每次看都觉得踏实。
"陈厂长。"梁慧敏从外面走进来,"有人找你。"
"谁?"
"港商老林派来的人,说是来验厂的。"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她出去。
祠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陈老板?"其中一个上前握手,"我是金山贸易行的业务经理李明,老林总让我来看看厂子的情况。"
"欢迎欢迎。"我把他们请进祠堂。
李明围着四台织机转了一圈,又检查了几卷成品布的质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很不错。"他点点头,"陈老板,老林总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你现在四台机器,月产能大概三万尺左右。"李明说,"老林总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在三个月内把产能提到十万尺,他可以追加一百万港币的定金。"
一百万港币。
加上之前的三十万,就是两百万。
两百万港币,折合人民币大概六七百万。
"十万尺……"我沉吟了一下,"需要再搞十台机器。"
"机器的事老林总也想过了。"李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日本那边的渠道,丰田老梭机,二手的,每台五千美元。老林总可以帮你垫付,从以后的货款里扣。"
我接过文件看了看,是一份详细的机器清单和报价。
"另外,"李明又说,"老林总还托我打听了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厂房。"
"有。"我说,"镇东有个闲置的村办印染厂,三千平米的大车间,通水通电,年租金五万块。"
"那就太好了。"李明笑起来,"陈老板,看来你早有准备啊。"
"算是吧。"
送走李明,我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墩上发呆。
十台机器,三千平米厂房,还要再招几十个工人……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干起来可不简单。
但我心里没有一丝退缩。
九四年腊月,钱有禄扣我八十块钱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绝不再给别人打工。
现在,这个誓言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在镇东村办印染厂签了三年的租房合同,付了第一年的五万块租金。
正月十八,从日本发来的十台丰田老梭机到了上海港,我雇了两辆大货车去提货。
正月二十三,机器全部安装调试完毕。
我站在三千平米的大车间里,看着十四台织机排成三排,轰隆隆地转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多月前,我还是红星厂一个月拿二百五工资的保全工。
一个多月后,我是卫东特种织造厂的老板,手底下有十四台机器、三十八个工人,还有港商两百万港币的长单。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是因为那枚西德梭芯。
是因为钱有禄的八十块罚款。
是因为吴德发的那句"离了红星厂你连饭辙都没有"。
他们以为整死我、逼走我,就能高枕无忧。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手艺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二月初二,龙抬头。
我收到了镇派出所寄来的一封信。
信里说,钱有禄和何小军的案子已经审结,钱有禄判了五年,何小军判了三年。
另外还附了一张纸条,是何小军写的。
"师哥,我错了。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以后遇到跟我一样的年轻人,别因为我伤了心就不管他们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炉里。
11
一九九五年三月,春暖花开。
卫东特种织造厂的产能达到了月产十二万尺,超过了港商要求的十万尺目标。
老林亲自从香港飞过来验厂,看完之后连说了三个好。
"陈老板,"他拍着我的肩膀,"你是我在大陆遇到的最靠谱的合作伙伴。"
我笑了笑:"林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林认真地说,"这两个月,你的交货从来没有拖过一天,质量从来没有出过一次问题。你知道这在大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用。"老林说,"在香港做生意,信用比钱还值钱。有了信用,就有了一切。"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新的合同,三年长约。"他说,"价格按现在的基础上涨百分之十,每年保底收购五百万尺。"
我接过合同看了看,心跳快了几拍。
五百万尺,按现在的价格,一年就是七八百万的营业额。
"另外,"老林又说,"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开服装厂,专门做出口欧美的高档牛仔裤。他对你的赤耳布非常感兴趣,想跟你单独谈一笔。"
"什么样的单子?"
"定制款。"老林说,"他的客户是美国一个高端品牌,对布料的要求非常严格。如果你能做出符合他们标准的布,利润至少比现在翻一倍。"
我沉吟了一下。
"我需要看看他们的具体要求。"
"好。"老林点点头,"我让他把样品和技术标准寄给你,你研究研究。"
送走老林,我回到车间里,对着轰隆作响的织机发呆。
高端定制,利润翻倍……
这是一个全新的方向。
如果能拿下这笔单子,我的厂子就不只是一个代工作坊了,而是真正有技术含量的企业。
晚上,梁慧敏来找我。
"陈厂长,"她递给我一份报纸,"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常州日报》,头版有一篇报道,标题是《昔日能人下海创业,今朝新星带富一方》。
文章里写的就是我的故事。
从红星厂的八级技师,到卫东特种织造厂的厂长;从被扣八十块罚款的"刺头",到手握百万订单的乡镇企业家。
文章写得挺煽情的,说我是"新时代乡镇企业家的典范"、"科技兴厂的排头兵"。
"谁写的这个?"我问。
"镇宣传干事。"梁慧敏笑着说,"听说镇长特意交代的,要好好宣传你。"
我把报纸放下,摇摇头。
"宣传个什么劲,我就是个修机器的。"
"陈厂长,你就别谦虚了。"梁慧敏说,"现在整个镇上谁不知道你?连县里的领导都在打听你,说是想来参观学习呢。"
我没说话。
参观学习?
半年前钱有禄扣我工资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对了,"梁慧敏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吴德发死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死的?"
"喝农药。"梁慧敏叹了口气,"就在昨天晚上。他卖了房子也还不上索赔款,镇里又要追究他的责任,扛不住了。"
我沉默了很久。
"他家里人呢?"
"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梁慧敏说,"听说再也不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吴德发死了。
钱有禄坐牢了。
何小军也坐牢了。
这三个当初联手整我的人,现在一个死了两个进去了。
12
一九九五年五月,初夏。
深圳港商朋友寄来的样品和技术标准我研究了一个月,终于搞懂了高端定制的门道。
关键在于两个字:精度。
普通的牛仔布,缩水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就算合格。但高端定制的要求是百分之一点五,而且每一批的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三。
这意味着我必须把现在的工艺精度提高一倍。
难吗?难。
但不是不能做。
我把十四台织机全部拆开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调试,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校准。
整整两个星期,我几乎住在车间里,吃喝睡都在机器旁边。
梁慧敏给我送饭的时候,总是一脸担心。
"陈厂长,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没事。"我接过饭盒,边吃边调试,"再有三天就差不多了。"
三天后,我终于把十四台织机的精度全部调到了要求的水平。
试织了一批样品,送到深圳检测。
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在车间里巡查,梁慧敏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厂长!合格了!全部合格!"
她把检测报告递给我。
缩水率:百分之一点四三,完全符合要求。
纹路密度、色牢度、撕裂强度……所有指标都是优等。
我看着那份报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刻,我知道我的厂子真正站稳了脚跟。
不只是一个代工作坊,而是一个有技术壁垒的企业。
六月,深圳的服装厂老板亲自来签约。
合同金额:一年一千万。
利润比普通订单高出百分之六十。
签完合同,他握着我的手说:"陈老板,你的技术在国内是一流的,我相信以后我们的合作会越来越多。"
"谢谢李总。"我说,"我一定把质量做好。"
送走客人,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夕阳西下。
我笑了。
梁慧敏从厂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陈厂长,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一年过得挺快的。"
"是挺快的。"梁慧敏点点头,"不过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是啊。"我转过身,看着厂房里灯火通明的车间,"好日子还在后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