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的第三下,沈聿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坐在驾驶座上,而“他”已经飘在了车顶——“我死了吗?”
雨砸在高架桥上,溅起一层白雾。他的车横在路中间,车头瘪进去一大块,安全气囊炸开,血糊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水冲成一道道红痕。疼吗?不疼。一点都不疼。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手直接穿了过去,凉,像伸进了冰水里。
救护车来了。红蓝的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刺得他眼睛发酸。担架抬过来,医生护士围着他的身体,剪开衬衫,贴上电极,喊着血压心率。他飘在担架边上,跟着跑:“我是沈聿!我在这儿!别抬错人了!”
没人理他。一个护士推着担架,径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那一下,他冷得打了个哆嗦。不是雨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死了,原来是这个感觉——全世界都在忙,只有你是个多余的。
他喊,他推,他张开双臂挡在担架前面。手穿过担架,担架穿过他。救护车的门“砰”地关上,他飘在车顶,跟着车一路冲进市立医院。雨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急诊室里全是人。血腥味、消毒水味、哭声、喊声混在一起。他的身体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红灯亮起。他飘在门口,像个被全世界退货的包裹。
就在这时,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个护士。齐肩短发,护士服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牛仔外套,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是连轴转了好几个夜班。她手里攥着病历夹,脚步匆匆,可视线却精准地钉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沈聿的心跳停了一拍——不对,他现在还有心跳吗?
他飘过去,试探着挥了挥手:“你能看见我?”
那姑娘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他耳朵上:“沈聿,你死了都不肯放过我?”
林晚星。沈聿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发苦。七年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可她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喘气,会翻白眼,会骂人。
“晚星,我——”他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闭嘴。”她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抢救室的门,嘴唇几乎没动,“这里是急诊室,我在上班。你一个鬼,站中间挡什么路?让开。”
沈聿下意识往旁边飘了飘。她居然真的能看见他,还能听见他说话。全世界都穿过他,只有她,把他当成了一个活人来吼。
一个家属冲过来,抓住她的袖子哭喊:“护士!我爸怎么样了!”她一把扶住对方,语速又快又稳:“别堵在门口,家属去外面等,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转过头,她又瞪了沈聿一眼:“你也是,去外面等。”
沈聿不死心,又飘到一个医生面前挥手,医生径直穿过他去拿药。他回头看林晚星,她正盯着他,目光复杂。
沈聿飘到墙角,看着她忙。推药、换液、记录、安抚病人,她手上就没停过。七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连打针都手抖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一个人撑起半个急诊室了。
他忽然想起大学那年。她熬夜给他织围巾,织错了三针,气得把毛线团砸他脸上。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戴了整整一个冬天,舍不得洗。那条围巾,后来被他亲手扔进了垃圾桶。分手那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看什么看?”林晚星抽空回头,撞上他的视线,眉头一皱,“沈聿,七年前是你先说分手的。分手了就别阴魂不散,行吗?”
沈聿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纠缠你。”
“那你来干什么?托梦也得排队,我今晚还有三个病人要管。”她顿了顿,别开脸,“再说了,我下个月就要答应顾承泽的求婚了。他对我很好。你死了,也别来搅和我的人生。”
顾承泽。沈聿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了三遍,酸得牙疼。他飘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他对你好?他给你买过早饭吗?知道你低血糖不能空腹值夜班吗?知道你怕黑吗?”
林晚星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嗤笑:“沈聿,你吃醋的样子,七年了一点没变。可惜晚了,醋坛子先生。”
“我没吃醋。”他嘴硬,声音却飘得厉害,“我就是提醒你,别被人骗了。”
“骗我的人多了,你排第一个。”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廊尽头,一个保养得宜却满头白发的女人冲了进来,扑到抢救室门口,哭得站不稳。沈聿认出来了,是他妈,陈淑华。
他飘过去,想扶她一把,手却从她肩膀上穿了过去。她感觉不到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她只抱着医生哭,喊着他的名字。沈聿站在旁边,第一次发现,当鬼连安慰自己的妈都做不到。
林晚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了病历夹。她别过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跟我来。”
她把他带到楼梯间,关上门,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问:“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别跟我说你就是来吓我的。”
他伸手想碰她的袖子,指尖穿了过去。她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你离我远点,冷死了。”
沈聿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晚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全世界只有你能看见我。我只知道,我的身体躺在里面,魂却在这儿飘着。刚才我照了走廊的玻璃,我的影子比刚出车祸的时候淡了一点。”
“所以呢?”她抱着胳膊,戒备地看着他。
“所以我撑不了多久。”他飘近一步,一字一句,“那辆货车不是意外,它是冲着我来的。林晚星,我只有四十九天。帮我一个忙——在我消失之前,查清楚是谁想让我死。”
“第一,不许偷看。第二,不许跟进浴室。第三,不许提七年前。”
林晚星把钥匙扔进玄关的铁盒,叮当一声,牛仔外套上还沾着急诊室的消毒水味。
沈聿飘在她身后,伸手想接那件外套,手掌直接穿了过去。
“提了会怎么样?”
“赶你出去。”
“你赶得动我?”
林晚星转身,熬夜的红血丝爬满眼白:“沈聿,我收留你,不是原谅你。”
他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客厅的灯光从指缝漏过去。
七年没见,她瘦了,黑眼圈更重了,骂人的劲一点没变。
挺好。
至少她还活着,还会骂他。
“行,三条都听你的。”他飘到沙发边,坐不下去,只能悬着,“那第四条呢?”
“没有第四条。”
“那我住哪儿?”
“住空气里。”
第二天急诊,沈聿跟在林晚星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三床血压掉了,你去拿——”林晚星话到一半,卡住。
她差点说出“沈聿去拿”。
沈聿伸手,药瓶纹丝不动。
苏蔓端着托盘走过来,卷发一晃:“晚星,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跟空气。”
“空气长得挺帅?”苏蔓眯起眼,“你这几天不对劲,吃饭对着对面笑,查房自言自语。”
林晚星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你管我。”
沈聿飘到苏蔓面前,挥了挥手。
苏蔓毫无反应,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去量血压了。
冷风从胸口穿过去,他打了个哆嗦。
这就是当游魂的滋味——全世界都看不见他,只有她看得见。
正想着,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
顾承泽来了。
西装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擦得发亮,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晚星,下班一起吃饭?求婚倒计时三十天,我想先带你去试婚纱。”
沈聿立刻飘到两人中间。
白玫瑰的香气钻进鼻子,他皱眉。
“三十天?”他盯着顾承泽,“这人连你加班到几点都不知道,配求婚?”
林晚星没理他,对顾承泽笑了笑:“今天夜班,改天。”
“好,你注意身体。”顾承泽替她理了理牛仔外套的领子,“别太累。”
沈聿的拳头穿过顾承泽的肩膀,什么都没打到。
他只能看着。
夜里十一点,林晚星回到家,手机亮了。
是她母亲的主治医生。
“费用再拖下去,下周就得停药。”
她捏着手机,站在玄关很久没动。
牛仔外套滑到地上,她也没捡。
沈聿飘过去:“林晚星,你——”
“别说话。”她声音发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蹲下来,肩膀抖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七年里,她一个人还清家里的债,一个人守着病床边的母亲,一个人把眼泪咽回去。
今天终于没咽住。
“沈聿。”她抬起头,眼泪砸在地板上,“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他伸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指尖碰到了她滚烫的脸颊。
温的。
两个人同时愣住。
林晚星猛地抓住他的手,哭得更凶了。
“别松开。”
沈聿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正在变淡,灯光透过皮肤,血管都快看不见了。
碰她一次,魂就薄一分。
他知道。
可他还是反手握紧了她。
“不松。”他哑着嗓子,“林晚星,你听好,债我帮你还,药我帮你想办法。”
“你一个游魂,拿什么帮?”
“拿命帮。”
第二天,他没再提撮合她和顾承泽的话。
以前他想:她嫁给顾承泽,好好过日子,他就能安心走。
现在他不想了。
三十天倒计时,炸在他胸口。
他飘进档案室,跟在林晚星身后,盯着那份车祸报告。
“沈聿,你看这里。”林晚星压低声音,手指点在时间栏上,“出事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救护车到达是十一点五十二分,可报警记录是十一点五十五分。”
“救护车比报警还早到三分?”沈聿凑近,纸页上的字透过他的身体,“有人提前知道我要出事。”
林晚星的手指顿住。
“还有刹车痕。”她翻到下一页,“报告说刹车失灵,可现场照片里,刹车痕只有三米,货车是空车,不可能刹不住。”
沈聿盯着那张照片,冷笑一声:“有人想让我死。”
“谁?”
“撞见顾氏黑账的人,是我。”
档案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承泽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第一次没了温度。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报告,是沈聿那份的复印件。
“晚星。”他走进来,皮鞋声在空荡的档案室里格外响,“这份报告,别查了。”
林晚星站起来:“为什么?”
“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沈聿飘到顾承泽面前,死死盯着他:“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顾承泽没看他——他看不见。
他只看着林晚星,一字一句:“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林晚星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铁皮柜,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时候知道的?”
“出事那晚。”顾承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很轻,“顾氏的医疗器械账,是我父亲经手的。沈聿撞见了,有人要他闭嘴。我劝过父亲,没劝动。”
“所以你就看着他被撞?”
“我去找过肇事司机,想给他钱让他收手,晚了一步。”他抬起头,眼圈发红,“晚星,我不是主谋,可我没能拦住。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早到十分钟——”
林晚星没哭。
她只是慢慢摘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放在档案柜上,戒指滚了两圈,停在沈聿的车祸报告旁边。
“顾承泽。”她开口,声音稳得吓人,“求婚,取消。”
“晚星——”
“别叫我。”她转身就走,“你沉默的那天,就已经不配了。”
沈聿飘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他回来,不是为了告别。
他是舍不得她。
“晚星,等等——”顾承泽在身后喊,声音第一次慌了,“你查下去,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真正要沈聿死的人,不是顾氏,是他身边的人。”
林晚星脚步一顿。
沈聿也顿住了。
他身边的人?
他最信任的合伙人,昨晚还守在他病床边,替他擦过脸。
那只手上,还沾着病房的消毒水味。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林晚星站在档案室门口,没回头,只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沈聿半透明的掌心,停在半空。
“沈聿。”她轻声说,“这一次,换我拉住你。”
拔管同意书推到陈淑华面前那天,是沈聿飘着的第四十九天。
监护仪滴滴地响,数字往下掉。
医生说,再不醒,就没意义了。
林晚星一把按住那张纸,指尖发白:“不签。”
沈聿飘在病床边,魂体淡得快看不见自己的手。
他想碰她,手指穿过她的肩膀,凉得像穿过一阵风。
陈淑华红着眼看她,嗓子哑了:“晚星,阿姨求你,松手吧。”
林晚星没松。
她是急诊护士,见过太多抢救失败。
可这一次,她抬头盯住病床边的空气,眼圈通红:“沈聿,你听见没有?你敢走,我就敢去嫁给别人。”
沈聿愣住。
七年了,她还是拿这句话吓他。
他飘过去,凑到她耳边:“你敢。”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
顾承泽来了,西装还是那么齐整,金丝眼镜后眼神躲闪。
他手里捏着那份车祸报告,纸角被捏皱了。
“晚星,我们谈谈。”
林晚星转身,牛仔外套的袖口蹭过输液架,发出一声轻响。
“谈什么?谈你早就知道赵启明是被人收买的?”
顾承泽喉结动了动,没否认。
“我查到了顾氏的黑账,沈聿也查到了。”林晚星声音很稳,“你怕家族出事,所以选了沉默。”
顾承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是共犯,不是主谋。收买赵启明的人,是沈聿的合伙人。”
“他怕沈聿把黑账捅出去。”
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啪地放在他掌心。
“顾承泽,婚我退了。”
“你人不错,可你每次都把家族放在良心前面。”
“这婚,我结不起。”
顾承泽手指一颤,戒指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苦笑:“晚星,对不起。”
“不用道歉。”林晚星别开脸,“以后别再沉默了。”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赵启明站在门口,黝黑的脸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女儿的手术费,是那人给的。”
“他让我撞沈总的车,说只是吓吓他。”
“我夜夜做噩梦,我招了。”
苏蔓举着手机站在他身后,红唇一抿:“都录下来了,警察在楼下。”
“赵师傅,你女儿的病,医院会帮你想办法。”
林晚星看向沈聿,眼睛亮了一下。
沈聿飘到赵启明面前,盯着他:“你女儿等钱,他拿你当刀。”
“这笔账,我醒了自己算。”
陈淑华突然抓住林晚星的手。
“晚星,当年是我逼他跟你分手。”
“我怕沈家破产,怕他吃苦。”
“是我错了。”
她转头看向病床,满头白发垂下来:“儿子,妈错了,你回来,妈再也不管你娶谁。”
沈聿的魂体又淡了一层,手指已经看不见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妈,晚了七年,不过还来得及听。”
林晚星的眼泪一下子砸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那滴泪没有穿过去。
它停住了。
林晚星一把抓住他的手。
是真的抓住了。
温热,颤抖,带着她掌心的汗。
沈聿手指一紧,魂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突然跳了一下。
苏蔓倒吸一口凉气:“动了!刚才真的动了!”
林晚星贴近他耳边,声音又急又凶:“沈聿,你听着。”
“七年前你一声不吭就分手,我自己还清了家里的债。”
“现在轮到你还了。”
“你欠我一场婚礼,欠我七年,不许赖账。”
沈聿反手扣住她的手,指节发白。
“我不赖。”
“这辈子就赖你一个。”
他感觉到一股拉力,从病床上传来。
魂体被往下拽,越来越重。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光:“晚星,等我醒了,我娶你。”
“这次,换我追你。”
林晚星咬住嘴唇,用力点头:“你说的,敢食言,我就把你从病床上拽起来打。”
沈聿笑出声,魂体化成一道光,撞进自己的身体里。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监护仪的线条,猛地扬了起来。
沈聿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消毒水味冲进鼻子。
他转头,第一眼就看见林晚星。
她站在床边,牛仔外套皱巴巴的,黑眼圈重得吓人,眼睛却亮得发烫。
“醒了?”她哑着嗓子问。
沈聿抬起手,真实的手,碰到了她的脸。
“晚星,我回来了。”
陈淑华扑到床边,哭出声来。
苏蔓一把捂住嘴,眼泪掉下来,还不忘掏手机:“我嗑的CP,活了!”
顾承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份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沈聿,黑账的证据我交出去了。”
“晚星,祝你幸福。”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林晚星看着他的背影,没追。
沈聿躺在床上,酸溜溜地开口:“他刚才,盯着你看了三秒。”
“沈聿,你刚醒就吃醋?”
“就吃你的。”
三个月后,沈聿出院。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市立医院楼下,单膝跪地。
手里不是钻戒,是当年分手那天,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磨旧的银戒指。
“林晚星,七年前我弄丢了你。”
“这一次,我拿命换回来。”
“嫁给我,好不好?”
林晚星低头看他,护士服外的牛仔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伸出手,手指还在抖:“沈聿,你要是再敢一声不吭就走——”
“我就追到天边去找你。”他接过话,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戒指有点紧,正正好好。
婚礼那天,江城下了场小雨。
林晚星穿着婚纱走进来,齐肩短发别着一朵白花。
沈聿站在红毯尽头,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第一次见她。
苏蔓在台下举着手机喊:“亲一个!亲一个!”
沈聿低头吻住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晚星,这次我看得见全世界了。”
“因为全世界里,只有你看得见我的时候,我才真正活过来。”
林晚星笑出声,眼泪掉进他的领口:“傻子。”
“以后换我看得见你,你别想跑。”
雨停了,阳光从云后漏出来,落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