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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36:40

我妈走了,留下一本蓝布账本。

记了四十七年,三十一户人家,一共不到四十块钱。最大一笔三块,最小一笔二分。米、面、药、学费、两块油毡。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欠王秀芝一条命。”

我舅舅说这房子他有份,收房的开价八万。舅妈说,你妈欠了一屁股债。

我把账本一页一页翻完,才知道这三十一户,全是她借出去的。

她纳一双鞋底八分钱,纳了四十七年。

我一户一户去找。不要钱,只要当面把那一行划掉。

有人还我一块九,当着半条街的人,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有人还我三万,我说三块八,多一分我不要。

第001章 账本

我妈是三月走的。

头七那天,我在她那间屋子里收东西。手冻得发僵,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一间半的房子,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柜,一台老式缝纫机。

衣柜底下有个铁盒子,上了锁。我蹲下去,手指伸进去摸,摸到一圈锈,指甲刮下来一层红灰。

钥匙在缝纫机的抽屉里,用一块手绢包着。手绢叠成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拧开。

里面是一本账本,蓝布皮,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

第一页写着:

“周门李氏,一九七八年起。”

我妈姓李,叫李秀云。

我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翻。

第一页:

“一九八八·三月初七,借米五斤,王秀芝。”

“一九八八·三月十二,一毛二,王秀芝女买药。”

“一九八八·三月十九,两毛,王秀芝。”

一页一页,全是王秀芝。

我翻到第三十页,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下。

“一九九〇·正月,三块,王家女学费。”

我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很大,压得很重,把纸划出一道沟:

“欠王秀芝一条命。”

下面没写年月。

我把账本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

那天晚上,我舅舅来了。

他姓李,叫李长顺,我妈的亲弟弟。他推门进来,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

“明明。”

“舅。”

“房子的事,你怎么想。”他坐到凳子上,两条腿叉开。

“什么房子。”

“这房子。”他抬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你妈这一间半,地段好。我认识一个收房的,给八万。”

“我妈刚走七天。”

“我知道。”他说,“我不急。我就是问问。”

他低下头,看见桌上的账本。

“这是什么。”他伸手去拿。

“我妈的账本。”

他翻了两页,手指沾了点唾沫。

“借米五斤。”他笑了,笑的时候牙露出来,“你妈这个人,一辈子就爱记事。借五斤米也记。”

“她记了四十七年。”

“记了也没用。”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推,册子滑出去半尺,“米早吃完了。”

我把账本拿回来,抚平被他推皱的那一页。

“舅。”

“嗯。”

“我妈欠谁钱吗。”

“不欠。”他说,“你妈这个人,抠。她从来不借钱。”

“那她借出去的钱呢。”

“借出去?”他笑了一下,肩膀跟着抖,“谁跟她借。她那点钱,五斤米,两毛三毛,谁借啊。”

“王秀芝借过。”

“王秀芝是谁。”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说,“账本上,她借了我妈一百三十七笔。”

我舅舅的脸停了一下。

“王秀芝。”他说,“这个名字我听过。”

“谁。”

“你妈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姓王的。”他说,“后来没成。”

他把话停在那儿,撑着桌沿站起来。

“房子的事,你考虑一下。”

“我不卖。”

“你妈走了,这房子谁住。”

“我住。”

他走了以后,我把账本重新翻开。手指压着一页一页往下拉。

一百三十七笔,王秀芝。

最后一页:欠王秀芝一条命。

我把我妈的东西翻了一遍。柜子里一件一件抖开,抖到最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棵槐树下面。

照片背面写着:“秀芝,一九七八,槐树底。”

第002章 五斤米

账本的记法,我研究了一夜。台灯开着,纸在灯下透着黄。

每一笔,三样东西:日子,数目,人。

数目有米、有面、有钱。

钱最大的一笔是三块,最小的一笔是二分。

人,一个名字:王秀芝。

一百三十七笔里,一百二十二笔是王秀芝。

剩下十五笔,是别人的名字。我拿笔在纸上抄,抄一列。

马桂兰,两笔。

孙小军,三笔。

赵老师,四笔。

剩下的,是六个名字,各一笔。

我数了数,一共三十一户人家。

我妈借出去的东西,折成钱,不到四十块。

四十块,四十七年。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供销社还在,玻璃柜台换成了塑料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姓李,七十多了。他戴着袖套,手里拨算盘。

“大爷。”

“买什么。”他没抬头,算盘珠子响。

“我不买。”我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柜台上,“我打听个人。”

“谁。”

“王秀芝。”

他抬眼看我,眼睛在镜片后面停了一下。

“你是哪家的。”

“周家的。我妈叫李秀云。”

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珠子撞在框上。

“李秀云。”他说,“三队的李秀云。”

“是。”

“她走了。”

“三月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放在柜台上。

“你拿的什么。”

“账本。”

我把账本翻到第一页,指头按在纸上。

他伸手把眼镜往上推,凑近看。眼皮垂着,看得很慢。

看了三页,他抬起头。

“这是你妈的字。”

“是。”

“她这个记法,我认得。”他说,“一九八八年,供销社赊账的人多。她来买米,从不欠。她要赊,我就赊给她。”

“她赊过吗。”

“赊过一回。”他伸出食指,“三月初七,五斤米。她说给王家。”

“哪个王家。”

“王秀芝家。”他说,“王秀芝那时候刚生了孩子,没奶。她男人在外头做工,不在家。”

“那我妈为什么替她买米。”

“因为王秀芝救过她。”

我把手按住柜台,掌心压在塑料面上。

“怎么救的。”

“一九七八年。”他说,“那年发水,三队淹了。李秀云抱着孩子跑,跑到堤上,一脚踩空,掉下去。是王秀芝把她拽上来的。”

“她抱的孩子是我。”

“是你。”

“那王秀芝呢。”

“王秀芝自己没上来。”他说,“后来是别人把她捞上来的。”

“她死了。”

“没死。”他说,“她呛了水,落了个病根。”

我把账本合上,两只手抱着。

“大爷。”

“嗯。”

“王秀芝现在在哪儿。”

“没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什么时候没的。”

“二〇〇一年。”他说,“她走得早,四十几。”

“她家里人还在吗。”

“在。”他说,“她女儿在,叫王兰。嫁到县城去了。”

第003章 谁欠谁

我从供销社回来,舅妈在我家门口坐着。她拿个小板凳垫在屁股底下,手里剥瓜子。

她姓吴,五十来岁,脸上擦着粉。

“明明。”

“舅妈。”

“你舅说,房子你不卖。”

“不卖。”

“不卖你住啊。”

“我住。”

“你一个三十岁的人,住你妈这一间半。”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弹,“你不嫌挤。”

“不嫌。”

“你不嫌,我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舅跟我说,你妈走之前欠了一屁股债,是不是。”

“我妈不欠债。”

“不欠?”她一把抓过我手里的账本,翻了两页,指甲在纸上划出声,“你看看,一毛二、两毛、五斤米。这不就是欠账?”

“这是她借出去的。”

“借出去?”她把账本举起来,晃了两下,“谁能跟她借?她一个寡妇,带个儿子,靠纳鞋底挣钱。谁跟她借。”

我把账本从她手里拿回来,手指捏住封面。

“舅妈。”

“你说。”

“我妈纳一双鞋底,八分钱。”我说,“她一天纳四双,三毛二。她一毛二一毛二地借出去,那是她纳一天半的鞋底。”

她不说话了,手在围裙上停了停。

“账本上记了三十一户。”我说,“四十七年,四十块钱。她这四十七年,一共挣了多少钱,我算不出来。但我知道,她借出去的,比她给自己花的还多。”

“那是她傻。”

“她傻。”我说,“她傻到死了还留一行字,说自己欠别人一条命。”

舅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明明,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房子,你舅有份。”

“房契在我这儿。”

“房契?”她笑了,脸上的粉裂了一道,“你妈这房子,当年是你外公留下的。你外公走了,这房子是儿女的。”

“我妈是一九八六年从外公手里买下来的。”

“买?一家人买什么。”她把手一摊。

我从柜子里抱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旧得发黄,上面盖着红章。

“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二日,房屋买卖契约。卖方:李长贵。买方:李秀云。价款:三百八十元整。”

我把纸放在桌上,压平。

“三百八十元。”我说,“一九八六年,我妈纳一双鞋底八分钱。这三百八十块,她要纳四千七百五十双。”

舅妈低头看那张纸,眼睛离得很近。

“这是假的。”

“章是公社的。”我说,“你要查,去镇上的房管所查。档案在那儿。”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小板凳。

“你舅不知道这事。”

“他知道。”我说,“契约上有他签字。见证人:李长顺。”

她抓起包,包带在肩上一滑,又提了一次。

走到巷口,回过头。

“明明。”

“嗯。”

“你妈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把手在空中摆了一下。

第004章 一毛二

我按着账本上的名字,找了六天。鞋底磨薄了,脚后跟起了泡。

三十一户,找到十一户。

有六户搬走了,有九户人不在了,有五户把门开一条缝,说“不记得”。

第七天,我找到马桂兰。

她住在镇东头,八十二岁,一个人。院子里晒着一床被子。

“马奶奶。”

“你是谁家的。”她扶着门框,眼睛眯起来。

“周家的。”我说,“我妈叫李秀云。”

她把门开了一半,又往里退了一步。

“秀云没了。”

“三月没的。”

“她走的时候,我去了。”她说,“我腿不行,去了站在门口。”

“我看见了。”

“你坐。”

我坐下,把账本放在膝盖上。

“马奶奶,我来问一件事。”

“问。”

我把账本翻开,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一九九二年,五月,一毛二。马桂兰。”

她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一毛二。”她说。

“是。”

“你妈记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年我孙子发烧。”她说,“四十度。我兜里没钱。你妈从镇上回来,路过我家门口,看见我抱着孩子坐着。”

“她给了一毛二。”

“一毛二。”她说,“一毛二能买两支退烧针。”

“两支够吗。”

“够。”她说,“一支打下去,孩子就出汗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明明。”

“嗯。”

“你妈这个人,一辈子记账,一分一厘都记。”她说,“她记的不是钱,她记的是她这辈子做过的事。”

“她为什么记。”

“因为没人替她记。”她说,“她男人早走了,儿子小,她一个人。她怕她自己忘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马奶奶,这一毛二,我替我妈销了。”

“销什么。”

“账。”我说,“账清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没了。

“你这孩子。”

“我来之前想了一路。”我说,“我想我妈记这个,是想让人还。”

“不是。”她说,“她从来没跟我要过。”

我抬起头。

“她要过吗。”

“没有。”她说,“她记了,但她一次都没提过。”

“那她记这个干什么。”

“留着。”她说,“留着以后有用。”

“什么用。”

她看着我,手抬起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她走了以后,你就来找我了。”她说,“这不就是有用。”

第005章 三十一户

我把三十一户抄在一张纸上,用图钉按在墙上。

一家一家划。划一笔,笔尖在纸上压一下。

划到第十九家,笔停了。

第十九家,孙小军。

账本上三笔。

“一九九四,两毛,孙小军。”

“一九九五,五毛,孙小军。”

“一九九七,一块二,孙小军。”

三笔,一共一块九。

我认得这个名字。

孙小军现在是镇上的人,做建材,开了个厂,门口停着两台车。

镇上说,孙老板一年挣几十万。

我坐在桌边,把手机摸出来,按了号码。

“孙老板。”

“你谁。”

“周家的。我妈叫李秀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李秀云。”他说,“三队那个。”

“是。”

“她走了。”

“三月走的。”

“我听说了。”他说,“你有事?”

“有事。”我说,“我妈留了个账本,上面有你三笔。”

“什么账本。”

“她借给你的钱。一块九。”

电话那头笑了,笑声从听筒里冒出来。

“一块九。”

“是。”

“明明,我跟你说。”他说,“一块九,我给你一百九,行不行。”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来一趟。”我说,“当着人,把这三笔销了。”

他沉默了。

“销账还要当面?”

“要。”

“为什么。”

“因为我妈记了三十年,她一次都没跟你提。”

“她提过。”

“什么时候。”

“九七年。”他说,“她来我家,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军,你念书的时候我借过你钱,你现在好了,你别忘了。”

“你怎么办的。”

“我给了她五块。”

“账本上没有五块。”

“她没要。”他说,“她跟我说,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跟你说一句话。”

我把手机握紧,指头在壳上压出印。

“孙老板。”

“嗯。”

“她那天走的时候,你送了吗。”

“没有。”

“她走了多远。”

“三队到我这儿,八里地。”他说,“她走回去的。”

那天下午,孙小军来了。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下车,抬手把车门关上。

门口站着五六个邻居,都来看热闹。

“明明。”

“孙老板。”

“账本呢。”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插在裤兜里。

“三笔。”

“三笔。”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的,捏着角递过来。

“这一百,算我销账。”

“我不要一百。”

“那你要多少。”

“一块九。”我说,“多一分我不要。”

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钱在指头里翘着。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

“明明,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我不打你脸。”我说,“我妈借你一块九,你还一块九。这个账就平了。”

他的手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

过了很久,他把钱包塞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四张一毛的。

一张一张,铺在桌上,用指头抹平。

“一块九。”

我把钱数了,捏起来,收进兜里。

“账销了。”

我拿起笔,在账本上那三行后面,各画了一条横线。

画完,我把笔放下。

“孙老板。”

“嗯。”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销账。”

“那我来干什么。”

“你来是为了让这院子里的人看见,你孙小军还了一块九。”我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脸绷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006章 赵老师

账本上第四户,赵老师。

四笔。

“一九八八,五毛。”

“一九八九,八毛。”

“一九九一,一块。”

“一九九三,一块五。”

四笔,三块八。

赵老师叫赵广田,八十一岁,住在村小的旧宿舍。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两手抓着被角往上一扬,被子扑开,落在晾衣绳上。

“赵老师。”

“你是……”他眯着眼睛,手还搭在被子上。

“周家的。李秀云的儿子。”

他把被子放下,走过来。

“秀云的儿子。”他说,“你叫什么。”

“周明。”

“周明。”他念了一遍,“你妈跟我说过你。她说你考上了中专。”

“考上了。”

“你没去。”

“没去。”我说,“家里没钱。”

他从墙根拖了个小板凳,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坐。”

我坐下,把账本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赵老师,账本上有你四笔。”

他戴上老花镜,低头看,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是我的字。”他说,“不对,是你妈的字。她记的。”

“这四笔是什么。”

“第一笔,五毛,是我问你妈借的。”他说,“那年学校要订报纸,学校没钱,我自己垫。我垫了五毛,还差五毛。”

“第二笔,八毛。”

“八毛是给学生买粉笔。”他说,“三盒。”

“第三笔,一块。”

“一块是给一个学生交学费。”他说,“那孩子姓孙,叫孙小军。”

我抬起头。

“孙小军。”

“就是他。”赵老师说,“他家里穷,交不上学费。你妈给了一块。”

“那第四笔呢。”

“第四笔,一块五。”他说,“这一笔,是你妈自己的。”

“什么意思。”

“一块五,是我问她要的。”他说,“一九九三年,学校屋顶漏了,要修。我去找村里,村里说没钱。我去找你妈,你妈给了一块五。”

“一块五能修屋顶?”

“不能。”他说,“一块五买了两块油毡。”

他把眼镜摘下来,两只手在镜框上捏了捏。

“明明。”

“嗯。”

“你妈给这一块五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赵老师,你别跟人说这钱是我给的。”

“为什么。”

“因为她说她没钱。”他说,“她一个寡妇,要是让人知道她往外拿钱,人家会说她藏了钱。”

我把账本合上,两只手叠在封面上。

“赵老师。”

“嗯。”

“村里修屋顶的钱,最后给了吗。”

“给了。”他说,“二〇一五年,村里给了八万,修了新校舍。”

“那老校舍呢。”

“拆了。”他说,“拆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我从墙缝里掏出来两块油毡。”

“还在吗。”

“在。”他说,“我留着。”

他起身进屋,脚步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子。

袋子里是两块油毡,黑的,硬得像板子。

他把袋子递给我,两只手托着底。

“这一块是你妈的。”他说,“另一块,是我垫的。”

第007章 王兰

我去了县城。

王兰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

我敲门,敲了三遍。第三遍用指节磕的,磕得重些。

门开了。

一个女人,五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扎着。

“你找谁。”

“王兰。”

“我是。”

“我姓周。”我说,“我妈叫李秀云。”

她的手停在门边,指头抓着门框。

很长时间没有动。

“你进来。”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黑白照片。

我看了一眼。

那是我妈账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你妈走了。”

“三月走的。”

“我知道。”她说,“我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我没看见你。”

“我没进去。”她说,“我怕你妈不想见我。”

我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王姨。”

“你说。”

“我妈留了一本账本。”

我把账本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两寸。

“上面记了你妈一百三十七笔。”

她低头看,手指捏起纸页。

看第一页,她的手抖了一下。

看第十页,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看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欠王秀芝一条命。”

“这是我妈写的。”

“我知道。”她说,“这是我的字。”

我抬起头。

“你的字。”

“你妈不会写这个字。”她说,“她让我写的。”

“什么时候。”

“二〇〇一年。”她说,“我妈走的那天。”

“我妈让你写。”

“她让我写。”王兰说,“她说,兰,你替我写一行,就写这句。”

“她为什么让你写。”

“因为她自己写不下去。”她说,“她握着笔,手抖,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纸上的墨有点洇。

“王姨。”

“嗯。”

“我妈欠你妈什么命。”

王兰把账本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

“明明,你先喝口水。”

“我不喝。”

“那你听我说。”她说,“这件事,我等了三十年。”

“等什么。”

“等你来找我。”

她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

“你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件事,不是欠钱。”

“是什么。”

“是没把我领回家。”

第008章 槐树底

“一九七八年。”王兰说,“那年发水。”

“我知道。”

“水来的时候,你妈抱着你跑。我妈在后面追。”

“追什么。”

“追你妈。”她说,“我妈那时候刚生了我,还不到一个月。她抱着我,一边跑一边喊。”

“喊什么。”

“喊‘秀云,把孩子给我’。”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收紧。

“为什么。”

“因为我妈知道,你妈抱着你跑不掉。”王兰说,“堤上滑,一个人抱孩子跑,两个人都得掉下去。”

“我妈没给。”

“没给。”她说,“你妈跑到堤上,脚下一滑,掉下去了。”

“然后呢。”

“我妈把我放在地上,跳下去,把你妈拽上来。”她说,“她把你们俩推上岸,自己没力气了。”

“谁把她捞上来的。”

“我姥爷。”她说,“捞上来的时候,她脸是青的。”

我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撑着。

“王姨。”

“嗯。”

“我妈那时候,为什么不把我给你妈。”

“因为你是她儿子。”王兰说,“她那时候想,我掉下去就掉下去,我儿子不能掉下去。”

她说完,停了一下,手在桌上按了按。

“明明,我不是怪你妈。”

“我知道。”

“我妈也没怪。”她说,“我妈后来跟人说,秀云那个人,一辈子记别人的好,不记别人的坏。”

“账本上那一百三十七笔,都是她替你家买的。”

“是。”王兰说,“我妈那时候身体不好,男人在外头,家里没粮。你妈就一趟一趟送。”

“米、面、药、学费。”

“学费。”王兰说,“我念书,是你妈供的。”

“供到哪儿。”

“初中。”她说,“初中毕业,我考上了中专,没去。”

“为什么没去。”

“因为要钱。”她说,“你妈那年也没钱。她来我家,坐了一晚上,最后她走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兰,你再等等。”

“等了几年。”

“等了三十年。”王兰说,“她一直没来。”

我抬起头。

“所以账本最后那一行,是她自己写的‘欠’。”

“不是欠钱。”王兰说,“是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答应我,等她有钱,就供我念书。”王兰说,“她没做到。她这件事,记了一辈子。”

窗外有风,窗框响了一下。

“王姨。”

“你说。”

“我妈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明明,我这辈子没欠过人钱。”

“她撒谎了。”王兰说,“她欠的不是钱,是话。”

“那这句话,我替她还。”

王兰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没说话。

第009章 三百块

缝纫机底下有个抽屉,拉不开。

我拿螺丝刀撬了。螺丝刀顶着木缝,我手腕往下一压,抽屉“咔”地跳开。

里面是一本小账,比巴掌大一点,红皮。

第一页:“一九九八年。”

第一行:“五月,三百,长顺。”

下面一行小字:“房钱。他说三个月还。”

三个月以后:“八月,没还。”

“十月,没还。”

“腊月,没还。”

翻到第二页:

“一九九九,正月,我去问。”

“他说,姐,你别急,我年底给你。”

“二〇〇〇年,腊月,没还。”

“二〇〇一,八月,我去问,他说他难。”

“二〇〇三,我去问,他说他儿子要结婚。”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

“二〇二五年,正月。他说,姐,你这房子给明明,明明也不住,你给我吧。”

“我没给。”

我把小账本合上,两只手按住,坐在缝纫机前面,坐了很久。

那三百块,是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我妈纳一双鞋底八分钱,一天四双,三毛二。

三百块,她要纳三千七百五十双鞋底。

九百多天。

她借了三天。

我舅舅说三个月还。

二十七年。

第二天,我拿着两本账去他家。两本账夹在胳肢窝底下,用胳膊肘压着。

院子里有几个邻居在打牌。

“舅。”

他从牌桌上抬起头,手里还捏着牌。

“明明。”

“舅,我给你看点东西。”

我把小账本摊在桌上,手指按平。

他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这个你从哪儿找的。”

“缝纫机下面。”

“那是你妈瞎记的。”他伸手要合上。

我把本子按住。

“三百块。”我说,“一九九八年五月。你说三个月还。”

牌桌上的人都不打了,一个人把牌放下。

“明明。”他站起来,凳子往后刮了一下,“咱们进屋说。”

“不进屋。”我说,“就在这儿说。”

“这是我们家里的事。”

“这是我们家里的账。”我说,“这院子里,一半人都跟我妈借过钱,他们也想知道,你还不还。”

他不说话了,手在裤缝上蹭。

“舅。”我说,“这三百块,你还吗。”

“我没钱。”

“你去年买了个车。”

“车是儿子的。”

“行。”我说,“车是儿子的。那你告诉我,这三百块,什么时候还。”

他坐回椅子上,椅子叫了一声。

院子里有人笑了一声。

“长顺,你还吧。”有人说,“三百块,你还不起?”

他没抬头。

“明明。”他说,“我给你打个条。”

“不用打条。”我说,“账本上有你的字。”

我把小账本翻到第一页,指头按在那行上。

“一九九八年五月,三百,长顺。这几个字是你写的。”

他看着那行字,眼睛往下垂。

“我写的。”

“那你自己说,什么时候还。”

“明年。”

“哪一年。”

“明年这个时候。”

“行。”我说,“明年这个时候,我拿着这本账来。你不还,我就把它贴在大门口。”

第010章 房管所

镇上房管所在老街口,一间小屋,一个窗口。

我把房契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捋平,递进去。

窗口里是个女同志,四十来岁。

“查什么。”

“查这个房子的产权。”

她翻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是李秀云什么人。”

“儿子。”

“她本人来了吗。”

“她三月走了。”

她把手停下,笔搁在纸边上。

“那你带什么证明。”

“死亡证明、户口本、亲属关系证明。”

我一样一样递进去,一张一张摊在窗台上。

她看了十分钟。

“你等一下。”

她起身,进了里屋,门帘晃了一下。

过了十分钟,出来一个老头,姓陈,管档案的。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二日。”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李长贵卖给李秀云,三百八十元整。”

“是。”

“这房子,是一间半,加上一个院子,面积四十二平米。”

“对。”

“档案里还有一份。”

他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纸边脆,他用两个指头捏着。

“一九八六年三月十日,李长贵写的说明。”

我接过来看。

“今有我李长贵,因年老无力,愿将祖宅一间半让与本女李秀云。价款三百八十元,一次付清。此宅自今日起,与李长顺、李长福无涉。”

后面有签字,有手印。

“李长贵是谁。”

“你外公。”他说,“这份说明是你外公写的,见证人是当时的生产队长。”

“我舅知道吗。”

“知道。”他说,“这上面有他的签字。他签在‘知情人’那一栏。”

我把纸放回桌上,指头在桌面敲了一下。

“陈会计。”

“嗯。”

“这房子,现在谁的。”

“李秀云的。”他说,“她走了,就是她儿子的。”

“我舅说他有份。”

“他没份。”老头说,“这房子是他爹卖给他姐的,钱也收了,字也签了。他要份,得先把他爹那张纸撕了。”

我把纸折好,装进包里。

“陈会计。”

“你说。”

“这份说明,能复印吗。”

“能。”他说,“一块钱一张。”

我复印了两份。

一份放在包里,一份夹在账本里。

走出房管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街口的太阳很好,照得窗玻璃发白。

我想起我妈。

她纳一双鞋底八分钱。

三百八十块,四千七百五十双。

她纳了四年。

第011章 收房的

第二个礼拜,来了一个收房的。

姓马,四十多岁,夹着个包,包夹在胳肢窝里用胳膊压着。

“周明是吧。”

“是。”

“你舅介绍我来的。”

“我不卖。”

“你先别急着说不卖。”他把包挪到手上,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我看看房。”

他进门,绕了一圈。手指在墙上摸了一下,墙皮掉了一层粉。

“一间半,四十二平,老房子了,墙都酥了。”

“嗯。”

“八万。”

“我不卖。”

“八万不少了。”他说,“这镇上老房子,一户一户都在卖。你舅说了,你妈走了,你也不住。”

“我住。”

“你住,你在县城上班吧。”

“我辞职了。”

“辞职了?”他笑了,肩膀一耸,“为了守一间半的房子辞职,你这一年挣多少。”

“我不挣钱。”

“那你吃什么。”

“我吃我妈留下的。”

他把包夹回腋下。

“周明,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舅跟我说,这房子一半是他的。”

“他没有。”

“他说他有。”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复印件,展开,递过去。

“一九八六年三月十日,我外公写的说明。”

他接过去看,把纸凑近了些。

“此宅自今日起,与李长顺、李长福无涉。”

他看到这一句,抬起头。

“这是真的。”

“原件在房管所。”

“那他不该找我。”

“他不该找你。”我说,“但他找了你,说明他没跟你说实话。”

姓马的把纸还给我,两只手递。

“周明。”

“嗯。”

“这房子我不收了。”

“为什么。”

“我这行干了十七年。”他说,“收房子,怕的不是房主不卖,怕的是房主有个亲戚在里头搅。你舅这个人,搅。”

他把包往肩上一提,走了。

走到院子门口,回过头。

“周明。”

“嗯。”

“你妈这个房子,八万不止。”

“多少。”

“十万。”他说,“你要真想卖,找我。我按十万收,不赚你差价。”

“我不卖。”

“我知道你不卖。”他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舅给你的八万,是他自己垫了两万。”

第012章 一分不差

我把三十一户的名字念了一个月。

有些人不在了,我就去找他们的儿女。

有些人搬走了,我就去派出所查。窗口的人把本子翻过来,我一个一个记。

到第三十天,我找到二十九户。

二十九户,我一户一户地去了。

每一户,我做两件事:

第一件,把账本那一页翻开,按在桌上,给他看。

第二件,当着人,把那一行划掉。

有的人哭了,手捂着嘴。

有的人说“我早忘了”。

有的人问我“要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只有一个人给了钱。

就是孙小军。

一块九。

剩下的,一分没有。

到第三十一户,我停了。

第三十一户,是王秀芝。

账本上她一百三十七笔,我一笔都没划。

我不是不划。

我划不动。笔拿在手里,笔尖停在纸上。

那是我妈欠的。

第七天,王兰来了。

她自己坐的车,从县城到镇上,一个半小时。

她站在我家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个包。

“明明。”

“王姨。”

“你进来。”

她进来,看了看屋子。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

“这就是你妈住的地方。”

“是。”

“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她说,“八岁。你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三岁。”她说,“你在院子里玩泥。”

她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膝盖上。

“明明,我今天来,是要跟你把账算清。”

“怎么算。”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也是蓝布皮的。

“这是我妈的账。”

我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

“一九七八,秀云家米三斤,还。”

“一九七九,秀云家棉衣一件,还。”

“一九八〇,秀云家钱两块,还。”

一页一页,全是还。

“我妈记的。”她说,“你妈给一样,她记一样。后面写一个字:还。”

“还什么。”

“还人情。”她说,“她说,秀云救了我们娘俩,这些东西是她还的。”

我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

“二〇〇一,我走了。秀云的情,还不完了。”

“兰,替我记着。”

我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

“王姨。”

“你说。”

“这两本账,加起来是什么。”

“是什么。”

“是我妈和你妈,一辈子。”我说,“她们俩谁都没欠谁。”

“对。”王兰说,“她们俩谁都没欠谁。”

“那你等了三十年,等什么。”

“等你来找我。”她说,“我想知道,你妈有没有跟人说这件事。”

“她说了。”我说,“她写在本子上,写了二十四年。”

她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

院子里很静。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明明。”

“嗯。”

“你妈的坟,在哪儿。”

“北坡。”

“带我去。”

第013章 北坡

北坡的坟是土坟,没有碑。

我妈走的时候,我没钱立碑,就在坟头压了一块砖。砖是红砖,一半埋在土里。

王兰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秀云。”

她叫了一声。

然后又叫了一声。

第三声,她跪下了,膝盖压在土上。

我在旁边站着,手垂在身侧。

“明明。”

“嗯。”

“你妈最后那几年,过得好吗。”

“不好。”我说,“她一个人,腿不行,冬天咳嗽。”

“她怎么不来找我。”

“她找过。”我说,“九八年,她去过县城一回。”

王兰抬起头。

“什么时候。”

“九八年腊月。”我说,“她回来跟我说,她见了一个人,没见着。”

“她找的是我。”

“是。”

“我那年搬了家。”她说,“我从棉纺厂宿舍搬到我婆家那边。”

“所以她没见着。”

“所以她没见着。”王兰说,“她站在楼下,站到天黑。”

“你怎么知道。”

“邻居跟我说的。”她说,“邻居说,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包,在楼下站了一下午。问她找谁,她说找王兰。”

我低下头。

“包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知道。”王兰说,“是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跟我说过。”她说,“你妈答应供我念书,她说她一定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打开,是一叠钱。

“这是我妈的。”她说,“她走的时候,压在我手里,说,兰,这钱你留着,秀云要是来了,你给她。”

“多少钱。”

“四十块。”

“四十块。”

“一九八几年的四十块。”她说,“我妈攒了十年。”

我看着那叠钱。票子是旧的,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

“王姨。”

“你说。”

“这钱,你留着。”

“我不能留。”她说,“我妈让我给。”

“我妈没来。”

“她来了。”王兰说,“她站在楼下,站了一下午。”

她把钱放在坟头那块砖上,用手压了压。

“秀云,钱我还你了。”

风把票子吹起来一张,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拍掉土,放回去。

“王姨。”

“嗯。”

“我妈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明明,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一个姓王的姑娘。”

王兰没有说话。

她跪在坟前,两只手撑着地。

过了很久,她说:“她记了我三十年。”

“她记了你三十七年。”我说,“从一九七八年开始。”

第014章 大门口

第二年是五月。

我舅舅没还钱。

五月十二那天早上,我拿了一瓶浆糊,一张纸,走到他家大门口。

浆糊是用面粉熬的,瓶子上还黏手。

纸上写的是:

“一九九八年五月,李长顺借李秀云三百元,约定三个月归还。至今二十七年,未还。”

我用刷子把浆糊刷在门板上,从上往下刷,刷了两道。

把纸放上去,两手按平,从中间往两边赶。

八点,院子里有人出来看。

九点,来了七八个人。

十点,我舅舅出来了。

“明明!”

“舅。”

“你干什么!”他走过去,手在纸上抓了一把。

“我贴账。”

“你撕了!”

“你还不还。”

他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你这是丢我的人!”

“我不丢你的人。”我说,“这纸上没有一个骂人的字,都是实话。”

“你撕了!”他又抓了一把。

“我不撕。”我说,“你要撕,你自己撕。”

他伸手去撕。

纸贴得牢,撕了一半,剩下一半在上面。

“你还撕吗。”

他站在那儿,手在抖。

院子里有人说:“长顺,三百块钱,你还了吧。”

“你都有车了。”

“你姐当年对你多好。”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屋,拿出一叠钱。

“三百。”他把钱递过来。

“我不要三百。”

“你要多少。”

“三百。”我说,“加二十七年的利息,我不要。我只要你把三百还了,然后跟我说一句。”

“说什么。”

“说我姐对你不错。”

他看着我。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把钱递过来,手停在半空。

“你姐对我不错。”

我把钱接过来,捏在手里。

“舅。”

“嗯。”

“这钱我不留着。”我说,“我拿它给我妈立碑。”

他低下头。

我把门上剩下那半张纸撕了,叠好,装进兜里。

“舅。”

“你说。”

“这半张纸我留着。”我说,“不是为了记你的账,是为了记我妈的一笔。”

“记什么。”

“记她借出去的三百块,二十七年没催过一句。”

第015章 立碑

碑是在镇上石匠铺定的。

青石,一米二高,六十公分宽。

石匠姓刘,六十多,手上全是灰。

“刻什么字。”

“李秀云。”

“生卒。”

“一九五八到二〇二五。”

“下面呢。”

他握着錾子等我说话。

“下面刻三十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

“名字?碑上刻别人名字,没见过。”

“不是别人。”我说,“是她借过钱的人。”

我把名单递给他,两手摊开。

三十一户,划掉了二十九户,剩下两户。

“这二十九户,都还了?”

“没有。”我说,“只有一户还了,一块九。”

“那你刻他们名字干什么。”

“因为她记了他们四十七年。”我说,“她记的每一笔,都是她做过的事。她这辈子做过的事,得有个地方写着。”

石匠看着名单,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点着数。

“刻。”

“多少钱。”

“按字算,一个字八块。”他数了数,笔在纸上划,“三百七十个字,两千九百六。”

“能便宜吗。”

“不能。”他说,“这石头好。”

我把钱数了,先给了定金。

回家的路上,我在镇上遇见赵老师。

“明明。”

“赵老师。”

“你妈的碑刻好了吗。”

“在刻。”

“刻什么。”

“名字。”

他停下脚步。

“三十一户。”

“三十一户。”

“你等我。”

他回家,抱出一个塑料袋。

两块油毡。

“这一块,你妈的。”他说,“你把它嵌在碑的底座上。”

“嵌在碑上?”

“嵌在碑上。”他说,“以后有人问,你就说,这是你妈修学校屋顶垫的。”

“赵老师。”

“嗯。”

“一块五毛钱,谁记得。”

“我记了三十年。”他说,“你妈不让说,我就一直没说。现在我八十一了,我不说,就没人说了。”

我接过那两块油毡,两只手托着。

黑的,硬的,上面还有水泥印子。

“赵老师。”

“你说。”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记别人的账。”我说,“她自己做的事,一笔都不记。”

“她记了。”他说,“她记在心里。”

第016章 三块八

孙小军第二次来了。

这次没穿西装,穿了件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存折,存折用两个指头夹着。

“明明。”

“孙老板。”

“我来,是给你送钱。”他把存折递过来,“三万。”

“三万干什么。”

“还账。”

“你早还过了。”我说,“一块九,当着院子的面。账本上划了两条横线。”

“那一块九,我认。”他说,“可你妈的账本上,有我一笔是替赵老师的学生交的学费。”

“一块。”

“一块。”

“那块是赵老师记的。”

“赵老师记的是他的账。”孙小军说,“你妈垫的是我的学费。那一块,我一直没还。”

“那你现在给三万。”

“三万不多。”他说,“我这一年挣几十万。”

我把存折推回去。

“我不要三万。”

“那我给你多少。”

“三块八。”

他抬眼看他。

“三块八。”

“三块八。”我说,“赵老师四笔,三块八。第一笔五毛他自己掏的,第二笔八毛买粉笔,第三笔一块是你的学费,第四笔一块五买了油毡。”

“这四笔都算我的。”

“算你的。”我说,“三块八。”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夹着存折。指头在存折边上捏了一下。

“明明,你这是让我难做。”

“我不让你难做。”我说,“我让你知道,三块八是多少。”

“是多少。”

“你妈那年给你交学费,一块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一块钱,是我妈纳十二双半鞋底。她纳了三天。”

他不说话了,头低了一点。

“你三万块,能买多少鞋底。”

“我不算。”

“我算过。”我说,“三万块,七万五千双鞋底。”

他把存折收进夹克内兜,手在兜口按了一下。

“明明。”

“嗯。”

“我今天来,不是光为还钱。”

“还为什么。”

“我听说你立了碑。”他说,“碑上刻三十一户的名字。”

“刻了。”

“我名字在不在上面。”

“在。”

“那我想出一份钱。”

“出什么钱。”

“碑钱。”他说,“两千九百六,我出一半。”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你已经还了账了。”我说,“还账的人,名字刻在上面,是记我妈做的事。你要出钱,就不是我记她,是你买她。”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你让我做点什么。”

“你把三块八还了。”我说,“然后你去赵老师家一趟。”

“去做什么。”

“去跟他说一句:老师,我念书那年,是你垫的学费。”

“那一块不是你妈垫的吗。”

“是我妈垫的。”我说,“赵老师垫的是他自己的五毛。他自己垫了五毛,又替你找了另一块。”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我去。”

第017章 学费

账本翻到一九九〇年正月。

“三块,王家女学费。”

三块。

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一九九〇年,我妈纳一双鞋底八分钱。

三块,三十七双半。她纳了九天。

给我妈的一百三十七笔里,最大的一笔就是这一笔。

钱是给王兰的。

王兰那时候念初中。

我给王兰打电话。

“王姨。”

“明明。”

“一九九〇年正月,三块钱。我妈给你交的学费。”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天很冷。”她说,“你妈来学校,穿一件灰棉袄。她在教室门口等我,手插在袖子里。”

“她把钱给你了。”

“给了。”她说,“她说,兰,学费交了,你好好念。”

“后来呢。”

“后来我念到初三。”她说,“初三下半年,学费涨了,涨到五块。你妈没来。”

“她没钱了。”

“她没钱了。”王兰说,“她那天来了,站在教室门口,站了一节课,没进来。”

“她走了。”

“她走了。”王兰说,“她走的时候,我在窗子后面看。她走得很慢,一直低着头。”

我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王姨。”

“你说。”

“初三下半年,学费谁交的。”

“我自己交的。”她说,“我去砖厂搬砖,一天一块二。”

“搬了多少天。”

“五天。”

我坐在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王姨。”

“嗯。”

“我妈临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个存折。”

“多少钱。”

“三千八。”

“三千八。”她说,“她哪来的三千八。”

“她攒的。”我说,“我翻了她的存折,最后一笔支出是二月,取了两块。”

“两块。”

“两块。”我说,“她走前一个月,取了两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王姨。”

“我在。”

“这两块,我猜想是买了什么。”

“买了什么。”

“买了线。”我说,“她纳鞋底的线断了,她得买线。”

王兰那边抽了一口气。

“明明。”

“你说。”

“我到今天才知道,她连两块都要算。”

“她算了一辈子。”我说,“她算到最后一笔,还在算。”

“那三千八,你留着。”

“我不留。”

“你要干什么。”

“我拿它设一个钱。”我说,“就三块八。谁家孩子交不上学费,我就拿三块八给他。”

第018章 账房

老屋我没卖。

我把那间半的房子收拾了三个月。

第一件事,把屋顶补了。我请了两个瓦工,两天,花了一千二。

第二件事,把墙刷了。我自己刷的,刷子蘸着白灰,从上往下拉。

第三件事,把屋子分成两块。

一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另一块,一个小展台,玻璃罩着。

展台上放三样东西。

第一样,蓝布账本。摊开着,翻到最后一页。

第二样,两块油毡。黑的,硬的,摆在账本旁边。

第三样,那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槐树底下。

墙上钉了一块木板,我拿毛笔在板上写字。

写了三个字:账房。

开张那天,来了十几个人。

马桂兰来了,她扶着门框往里看。

“明明,这是干什么。”

“这是账房。”我说,“我妈的账本在这儿。”

“看账要钱吗。”

“不要钱。”

“那叫什么账房。”

“叫账房,是因为这里只放账。”我说,“谁想看看,谁就进来看看。”

赵老师来了,他拄着拐,站在展台前面,看那两块油毡。

“嵌碑上了吗。”

“嵌了。”

“好。”他说,“好。”

王兰也来了,她从县城坐车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明明。”

“王姨。”

“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她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那本蓝布皮的账,她妈的账。

“我把它放这儿。”她说,“你妈记了我妈,我妈记了你妈。两本放一起。”

我把她的账本接过来,两只手托着,放在展台上,和我妈的账本并排。

两本账,一左一右。

一个记借,一个记还。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我舅舅。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明明。”

“舅。”

“我来看看。”

“进来。”

他进来,走到展台前,低头看那本账。

看了很久。

“明明。”

“嗯。”

“我这个名字,在不在上面。”

“在。”我说,“一九九八年,五月,三百,长顺。”

他站在那儿,手在裤缝上蹭。

“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账本是我妈的,我不改。”

“我不是要你改。”他说,“我是想说,我想在下面添一行。”

“添什么。”

“添一行:二〇二六年五月,已还。”

我从抽屉里拿出笔,递给他。

他握着笔,手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下那一行。

字写得很慢,笔画有点歪。

第019章 账清

二〇二六年冬天,我把账本重新抄了一遍。

抄之前,我到镇上买了一本新的账本,蓝布皮,跟我妈那本一样。

我坐在桌子前,把旧账本翻开,一页一页抄。

我妈的字不好看,横竖不直,数字写得挤。

我照着她的样子抄,一笔一笔。

第一笔,一九八八,三月初七,米五斤,王秀芝。

最后一笔,二〇二五年,正月,长顺,房子。

抄到最后一页,我停下笔。

那一行字:“欠王秀芝一条命。”

我照抄了。

抄完,我在下面添了一行:

“二〇二六年十二月,周明,已还。”

添完,我把笔放下,两只手按在纸面上。

然后我翻到第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三十一户,一笔不差。”

写完,我把新账本合上,放进玻璃罩里,跟我妈那本并排。

老账本我没收起来,我把它留在展台上,摊开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的桌子前。

灯是十瓦的,光很黄。

我拿出我妈的存折,还有三万八。

三万八是这些日子攒的:我舅舅的三百,孙小军的钱我没要,他最后给了三块八,还有我卖了两台农机的钱。

我把钱装进一个铁盒,铁盒放在展台下面。

铁盒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

“账房钱。三块八一笔,谁家孩子交不上学费,自己来拿。不用还,也不用说谢谢。”

写完,我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

外面在下雪,雪落在窗台上,一层一层。

我想起我妈纳鞋底的样子。

她坐在缝纫机前面,背弓着,针在布上一下一下地穿。

她纳一双八分钱。

她纳了四十七年。

她这辈子,一双一双,纳出了三十一户人家。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二十来岁,一个女孩。

“周明哥。”

“你谁。”

“我是马桂兰的孙女。”她说,“我奶奶让我来,说这里有个账房。”

“有。”

“她说,她欠这里一毛二。”

“不欠了。”我说,“账清了。”

“那她让我来干什么。”

“她让你来看看。”我说,“进来吧。”

第020章 最后一页

开春的时候,我舅舅又来了一趟。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明明。”

“舅。”

“我给你送样东西。”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袋口上,往下一捋,把袋口撑开。

里面是一双布鞋。

黑的,千层底,鞋面上绣着一朵小梅花。

“这是你妈的。”他说。

我把鞋拿出来,鞋底朝上翻。

鞋底纳得很密,针脚一行一行。

“哪儿来的。”

“压箱底的。”他说,“你妈十九岁那年做的,做给自己的嫁鞋。她没嫁出去,就压箱底了。”

“你怎么有。”

“她给我了。”他说,“一九八六年,她买房子那年,她把鞋给我,说,长顺,姐这辈子不嫁了,这鞋你留着,以后你媳妇生儿子,你给她看看,说这是你姐做的。”

我把鞋放在展台上,跟我妈的账本并排。

“舅。”

“嗯。”

“你媳妇生儿子了吗。”

“生了。”他说,“生了两个。”

“你给她看了吗。”

他低下头,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没给。”

“为什么没给。”

“忘了。”他说,“日子过着过着,就忘了。”

我在桌边坐下,把鞋摆正。

“舅。”

“你说。”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记别人的账。”我说,“她自己的东西,她一样一样送出去,送完就忘。”

“她不忘。”他说,“她记着。”

“她记什么。”

“她记这双鞋。”他说,“她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长顺,我那双鞋,你要是还留着,就还给明明。”

我把手放在鞋面上,鞋面有点硬,摸得出布纹。

“舅。”

“嗯。”

“你回去吧。”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明。”

“你说。”

“账房这个事,你打算做多久。”

“做到我做不动。”

“那你要不要人帮忙。”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妈一个人做的。”我说,“我也一个人做。”

他走了。

我把门关上,回到展台前。

两本账并排放着,一个蓝布皮,一个蓝布皮。

两块油毡压在最下面。

照片立在后面。

我拿出笔,在我妈那本账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小字:

“三十一户,一笔不差。”

写完,我把笔放下,两只手抚平纸的四角。

缝纫机还在墙角。

我走过去,手放在轮子上,往前推了一下。

轮子转起来,针上下动,空响。

转了七圈,停了。

我妈纳了四十七年,纳到最后一针,针还扎在布上。

我把那块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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