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喜乐声传到潇湘馆时,林黛玉已经听不清了。
紫鹃伏在床边,攥着她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被面上:“姑娘,宝二爷还没来。你再等等,兴许他……”
黛玉看着帐顶,没有力气答她。前院忽然响起礼炮,紫鹃的话断在半截。她俯身贴近黛玉的唇边,听见那微弱的一声:
“宝玉,你好……”
黛玉的手从她掌中滑落。
紫鹃哭喊起来。前院锣鼓喧天,没人听见潇湘馆里这声哭。
黛玉的魂魄离了床榻,穿过贾府红绸与灯影,飘过云雾,停在一片竹林外。
竹林里走出个女子,衣袂轻软,发间只簪一支玉簪。她看着黛玉,声音里带着叹息:“妹妹来了。”
黛玉欠身:“姐姐是谁?”
“你忘了前尘,不认得我也正常。”女子转身往林中走,“随我来。”
竹林深处有一座小楼。楼中桌上摆着锦盒,盒里卧着一枚青玉珠。黛玉才走近,珠子便从盒中飞出,没入她胸口。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
女子道:“这是你的绛珠。你曾是掌管百花的仙子,也曾是险些散尽魂魄的一株仙草。”
黛玉望着她:“救我的人,是神瑛侍者?”
“他给你浇过三生池的水。”女子取出一只小盏,“至于谁救了你的命,你喝了池水便知道了。”
盏中清水映着黛玉的脸。她饮下去,记忆随即涌来。
她本是一株绛珠仙草,修行时遭人暗算,眼看就要魂飞魄散。龙君路过,以心头血救她,又将修为渡给她,助她化成人形。后来她为了报答神瑛侍者的一次浇灌,下凡历劫,却将龙君的救命之恩忘得干干净净。
记忆里一边是龙君的心头血,一边是潇湘馆的孤灯。前院那场婚礼的笑声隔着一世,仍扎在心上。
黛玉低下头,泪水落在衣襟上。
女子问:“想起来了?”
“警幻姐姐。”黛玉抹去眼泪,“我不是放不下宝玉。我只是想起那一世,亲近的人都在眼前,却没有一个肯信我。”
警幻牵住她的手:“你既看开了,便随我回去吧。”
黛玉抽回手:“龙君救我一命,我不能就这样回去。”
警幻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他随你下凡了。你要还这份恩,就得再走一遭。”
“他在哪儿?”
“你身上有他的血,他身上也有你的。你若去了,自会找到他。”
警幻抬手,云间显出一面水镜。镜中是江南林家宅院,白灯笼挂在门上,一个少女被人推倒在雪地里。她抬起脸,眉眼与黛玉如出一辙。
“她叫林照月,是你的转世。”警幻道,“父亲留下的宅子被族人盯上,未婚夫也当众退了婚。再过三日,她会被送去庄子,病死在路上。”
黛玉伸手触向镜面:“我要去。”
“这一世,你还要为情难过吗?”
“我只还该还的情。”黛玉看着镜中的少女,“不值得的人,不会再叫我流泪。”
警幻将一枚玉扣放进她掌心:“这是龙君留下的。他若在附近,玉扣会发热。”
黛玉握紧玉扣:“多谢姐姐。”
光影骤然翻转,她坠入凡尘。
林照月醒来时,脸贴着雪地,耳边有人在堂屋里笑。
“婚书已经退了,你还赖在林家做什么?”
林怀远坐在桌旁,锦袍崭新。她的未婚夫周明礼也在,面前放着退婚书。父亲留下的房契压在桌角,边上还摆着一锭银子。
林照月撑着地站起来,手掌被雪里的碎瓷割破了。
“房契是我父亲留下的。”她盯着林怀远,“谁准你拿走?”
林怀远把房契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你父亲不在了,家里的事自然由长房料理。你一个姑娘,拿着这宅子也守不住。”
周明礼将退婚书推过来:“照月,我也是为你好。你如今名声不好,跟着我往后也要受委屈。”
“昨天你还说,等中了秀才就来迎我。”
“昨天是昨天。”周明礼避开她的目光,“我现在要娶知府家的表姑娘。”
林怀远拿起银子,在掌心掂了掂:“十两,够你去庄子上过活。签了字,拿钱走人。”
院里几个家丁堵着门。没人看林照月流血的手。
她拿起退婚书,撕成两半,扔到周明礼脚边。
“婚是你退的,房子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哪一件都轮不到你们替我做主。”
周明礼站起身:“林照月,你别给脸不要脸。”
林怀远向家丁一摆手:“送她去庄子,房契留下。”
家丁刚要上前,林照月胸前的玉扣忽然烫起来。她还没弄清缘故,门外已有一道声音传来:
“谁敢动她?”
一个黑衣青年走进院里,肩上落着薄雪,腰间挂着暗色龙纹玉佩。
林怀远皱眉:“林家的事,你也要管?”
青年没理他,目光落在桌上的房契:“这宅子是谁的?”
“林老爷已经死了,家产由族里料理。”
“有遗嘱吗?”
林怀远脸色一沉:“轮不到你问。”
“没有遗嘱,你也没资格拿她的房子。”
林怀远拍桌而起:“我连你一起赶出去。”
青年转向林照月:“你想自己守住这座宅子吗?”
“想。”
“那就守。”
他转身看向家丁,话不高,院里却没人再动:“谁碰她,我就让谁把手留下。”
周明礼笑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青年解下玉佩,放到桌上:“拿它去城南找沈掌柜。他看见,自会把林家的旧账册送到县衙。”
林怀远看了眼玉佩,脸上的讥笑收了回去:“你跟沈家什么关系?”
“你还不配问。”
家丁彼此看看,没人再敢上前。林怀远把房契往袖中一收,改了口:“今天是家事,改日再议。”
青年转身要走,林照月叫住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答,只看了一眼她流血的手:“先把伤口包上。”
林照月用帕子压住掌心:“我不认识你。”
“很快就认识了。”
他跨出院门,她胸前的玉扣又热了一下。林照月追到门口:“你叫什么?”
青年停步:“沈临川。”
屋里传来林怀远的低骂:“一个沈家旁支,也敢坏我的事。”
沈临川没有回头:“明日,账册送到县衙。”
县衙门前挤满了人。
林怀远带着周明礼和几名族老先到,告林照月伪造房契、私藏父亲遗产,还打伤家丁。林照月手上裹着布,站在堂前。她身边除了沈临川,还有个抱着账册的老妇人。
她姓陶,在林家做了三十年旧仆。过去她不敢出头,今天却把账册抱得死紧。
林怀远指着她:“陶婆子,你从哪儿弄来的假账册?拿了林照月多少好处?”
陶婆子没看他,只把账册交给县令:“老爷生前交代过,若姑娘受欺负,就把这本账送来。”
县令翻看账目,抬头问林怀远:“你说宅子是族产。这上头记着置办宅院的钱全出自林老爷家,哪一笔是你出的?”
“林家共同的钱。”
“有凭据吗?”
林怀远说不出话。
周明礼赶忙上前:“大人,账册来路不明,不能凭这一本定案。”
沈临川递上一张旧纸:“这是林老爷亲笔写的遗嘱,县里有存档,指印也在。”
县令核过存档,命差役封住林宅,待查清旧账后再行发还。林怀远被差役拦在堂前,刚才还站在他身后的族老纷纷避开。
周明礼伸手抓住林照月:“你为了几间房子,连未婚夫都要告?”
林照月挣开他:“你退婚时拿它羞辱我,现在倒说舍不得?”
周明礼压低声音:“知府家的亲事还没办成。你来求我,我还能替你说情。”
陶婆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退婚那天,可没说要替姑娘说情。”
县令喝止他们。沈临川陪林照月走出县衙,陶婆子追到街口,才把一直没说出口的话讲出来:“姑娘,账册之外还有件东西。老爷托我藏了多年,林怀远不知道。”
“在哪儿?”
“老宅井边。”
井绳已经断了。陶婆子找来长钩,几个人费了些工夫,才从井里捞出铁盒。
盒中没有银子,只有几封信和半块玉牌。
林照月拆开一封,父亲的字迹映入眼帘:
“照月若见此信,便是林家有人逼你交出宅子。沈家曾欠林家一份人情,持半枚龙纹玉牌去找沈氏旧人,可为你讨回公道。”
林照月抬头看沈临川:“你知道这封信?”
“今天才知道。”
陶婆子指了指他腰间:“你的玉佩和这半块能合上。”
林照月把玉牌放过去。两块严丝合缝,拼出一枚完整的龙纹牌。
沈临川伸手,林照月却按住玉牌:“你说你是沈家旁支。”
“我是沈家的人。”
“为什么不早说?”
“你父亲只说拿玉牌去找沈家旧人,没说让你信我。”
林照月收起玉牌:“那我自己去找。”
沈临川没有拦:“你有权自己决定。”
这句话没让她安心,反倒叫她更想知道他究竟在等什么。
第二天,林怀远在祠堂召集族人,指着林照月说她偷了林家的祖传玉牌。周明礼带来知府家的管事作证,称玉牌本是林照月许给他的定亲信物,她因退婚才扣下。
族老们围着林照月,指责她不守妇道。
她等他们说完,才问:“谁亲眼见过这块玉牌?谁亲耳听见我许给周明礼?”
没人答得上来。
周明礼说:“婚书上写着你父亲允诺,玉牌自然是聘礼。”
“你亲手退的婚。”林照月拿出退婚书的碎片,“如今又来要聘礼,是想拿去送给知府家的姑娘?”
周明礼脸色发红:“我只是替你保管。”
“那你在县衙怎么不说?”
沈临川走进祠堂,把一份旧账册放在桌上:“玉牌原是林老爷向沈家借来的。今天我来讨回。”
林怀远立刻抓住话头:“看见没有?她和沈家串通,想吞林家的产业。”
“沈家不要你林家一间屋子,只要玉牌。”沈临川说。
族老转向林照月:“东西交回去,今日这场争执就算过去。”
林照月把玉牌收进袖里:“我父亲的信是交给我,不是交给族里。”
陶婆子站到她身边:“老爷只认姑娘一个女儿。”
族老冷笑:“一个下人的话也能当证据?”
祠堂外马蹄声急。一名差役捧着传票进来:“林怀远侵占林家田产,县令传他问话。”
林怀远指住林照月:“是你告的我!”
“不是。”林照月看着他,“你账上的字,是你自己写的。”
县衙里,林怀远的账册摊在案上。
县令指着租银一项:“你说田是族产,为什么收来的租银全进了你的账?”
“我替族里保管。”
“十年没交过一文?”
“族里缺钱,我也填补过。”
陶婆子从堂下递上收据:“这是他借银补赌债时按的手印。”
林怀远骂她胡说,周明礼站在一旁,没敢接话。
县令转向周明礼:“你说林照月欠你聘礼,清单呢?”
周明礼沉默片刻:“我记错了。”
“婚姻大事也能记错?”
他低下头。
林怀远被暂扣,林家人立刻改口,说自己不知情。一个年纪最小的族弟拿着几张租据走上前:“我愿意作证。”
林照月没有接族人递来的茶:“你们不是怕他做错事,是怕他倒了以后,没人替你们遮着。”
族弟将茶盏放回桌上:“从前他替我还过债,我不敢说。账上还有他的手印,我愿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林照月接过租据:“你肯讲实话,我不会把你和他算在一处。”
出县衙时,周明礼拦住她:“如今有沈家撑腰,你倒敢对我摆起脸色了。”
“我父亲留下的房子、田地、账册,哪一样是沈家给的?”
周明礼看向沈临川:“他接近你必有目的。”
林照月转头问沈临川:“他说的是真的?”
沈临川没有躲:“是真的。”
“什么目的?”
“我来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
林照月没有再问,转身离开。沈临川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她胸前的玉扣贴着衣襟,已经凉了。
回到林宅,门上贴了封条。知府家的管事带着差役守在台阶下,说有人匿名举报宅中藏有来路不明的财物,要搜查。
周明礼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林父的一封信:“照月,把玉牌交出来,我还可以替你向知府求情。”
林照月盯着那封信:“你偷了我父亲的东西?”
“我替你收着,省得你拿它惹祸。”
她伸手去夺,管事挡在中间。差役趁机入屋,翻出几封沈家旧信和一张旧契,装进木匣。
“这些东西足够证明她私通沈家。”周明礼说。
沈临川赶到时,差役已经封了木匣。林照月没看他,只问管事:“搜到的是什么?”
“信件和旧契。”
“是谁放进去的?”
管事冷下脸:“证据摆在这里,你还想赖?”
沈临川道:“旧契上的印章是假的。”
周明礼立刻道:“你当然说是假的,你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林照月这才看向沈临川:“你说找到了人。你找的到底是谁?”
沈临川停了一瞬:“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找了一百年的人。”
差役笑出声来:“你们这些人编故事也不挑时候。”
林照月没有笑:“说下去。”
“你父亲知道我的来历。他把信留给你,是让你认出我,不是让你把玉牌交给我。”
“你是龙君?”
“是。”
“这一百年你为何不来?”
“我找过你。每一世,你都不记得我。”
林照月摸到袖中玉牌的边缘:“这不是答案。你若真救过我,就该知道,我不需要别人替我作主。”
“我知道。”
管事将木匣递给差役:“把他们带走。”
差役刚上前,县令领人赶到,拿出搜查凭据:“你没有县衙公文,凭什么搜民宅?”
管事说知府命他查验。县令只问公文在哪儿,他拿不出来。
周明礼趁乱往侧门退,被陶婆子拦住。她手里举着那封信:“这字是周明礼写的。他亲口说过,要把林姑娘逼到走投无路,再拿婚事换玉牌。”
“你少胡说!”
“那你敢当着县令的面再说一遍吗?”
周明礼没能答上来。
林照月看着他:“你为知府家的亲事退婚,如今又为玉牌逼我。你哪一次把我当过一个人?”
周明礼抬手,差役当即扣住他。
知府管事趁众人看向周明礼,往袖中塞了张纸。林照月看见,伸手拦他。两人一扯,纸掉在地上,正是林父留下的原信。背面还记着林怀远欠下的旧债。
这笔旧债牵出知府家多年未还的银子。
县令收走旧信,命人把周明礼和林怀远押回县衙。周明礼被带走时还在喊:“你别以为赢了这一回,就能安稳过日子!”
“至少今天不用听你说话。”林照月说。
林家族弟送来一串钥匙,说会替她看住老宅。沈临川站在街边,没有靠近。
林照月走到他面前:“你找了我一百年,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你只为了还恩才留下。”
“你救过我,我会还。但还恩不等于听你的。”
“我明白。”
“也别再替我把路铺好。”
“那我要怎么做?”
“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等我开口。”
沈临川点头。
林照月把玉牌递过去:“这是沈家的东西,你拿回去。”
他没有接:“你父亲留给你的,你自己收着。”
林照月将玉牌收回袖中:“那就等我想清楚。”
沈临川退开一步,没再跟上来。
当晚,林宅重新开门。林照月清点父亲留下的田契,将被林怀远拿走的账册按年月收好。陶婆子守在门边,抱着拐杖熬夜。
有人敲门。沈临川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
“还有什么事?”
“你父亲托我保管的东西。”
“为什么现在才拿?”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
林照月接过木匣。里面是一幅褪色的画,画着一株绛珠草,旁边写了她认不出的字。
沈临川说:“你曾经救过我。”
林照月抬眼:“你不是说你救过我?”
“那是另一段旧事。”
“讲清楚。”
“等你愿意听。”
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我愿意。”
沈临川才开口,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族弟冲进来,满脸烟灰:“周明礼在牢里放火了!他说要把账册烧掉!”
林照月抓起外衣就走。
沈临川伸手拦她:“差役守着牢门,你不必亲自去。”
她拨开他的手:“账册是我家的。他放火,我去看。”
这次沈临川没有再拦。
县衙牢房外的火已被差役压住。周明礼站在牢里,锁链缠在腕上,手里举着几页纸。
“叫林照月来!她不来,我就把东西烧光!”
林照月走到牢门前:“你要烧什么?”
“你父亲的旧账。”周明礼晃了晃纸,“你最在乎这个,不是吗?”
县令要开牢门,林照月抬手制止:“先问他从哪儿拿来的。”
周明礼看向沈临川:“他给我的。”
“我没见过这几页。”沈临川说。
周明礼笑道:“你说没有就没有?”
林照月看着纸上的字:“你说这是我父亲写的。那你为什么拿在手里?”
“因为我不拿,你就会一直查我。”
她转向县令:“验印泥。”
县令命人取来林家的旧印泥。纸上虽盖着林家私印,颜色却是新制的。几页账册是有人临摹旧字伪造的。
周明礼收起笑容。
“你把它拿出来,本来是想毁证据。”林照月说,“如今倒先让县令看出你伪造文书。”
县令命差役锁住他。周明礼扑向林照月,撞在牢门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
“把我父亲的东西还回来,把你做过的事交代清楚。”
“我不说呢?”
“那就留在牢里慢慢想。”
牢门关上,他的叫骂声仍没停。
县令转向沈临川:“你说要找林姑娘,凭据是什么?”
沈临川拿出龙纹玉牌:“沈家旧约。”
县令看过牌子:“旧约只写两家互助,没写婚配。”
“我知道。”
林照月说:“也别拿救命之恩逼我。”
“不会。”
县令封存伪造账册,命人继续查周明礼与林怀远的旧事。陶婆子在门外递来一盏灯。
“姑娘,回家吧。”
林照月接过灯:“回家。”
沈临川跟在她身后,没有走到前面。
林宅重新开门那日,族人堵在祠堂里,要求林照月把田地账册交出来,说家丑不该外扬。
她把账册放上桌:“账都在这里。要么我请县衙查,要么就在这儿一笔笔念。”
族老沉着脸:“你非要把林家的脸丢尽?”
陶婆子接话:“脸是侵占家产的人丢的。”
林照月翻开账册,逐项念出二叔欠下的银子、三叔拿走的租钱,还有林怀远私卖的田地。念到一半,族人里已有人低头。
被押在祠堂外的林怀远朝她啐了一口:“你真以为能把所有人都踩下去?”
林照月合上账册:“我没想踩谁。我只是不再替你们遮丑。”
那名曾经附和林怀远的族弟把租据放到桌上:“我先还我欠的。”
族老斥他胳膊肘往外拐,他只说:“我欠林姑娘,不欠你。”
林照月收起最后一张田契:“该还的,一样不少。谁再动我父亲的东西,我就把账送去县衙。”
没人再拦她。
离开祠堂时,沈临川问她要留在江南还是去京城。
“先留在这里,田地还没清完。”
“我陪你。”
“可以。别替我作主。”
“好。”
陶婆子在后面提醒:“沈公子,这话记牢了。”
林照月回头:“陶妈妈,别替我挑夫婿。”
“我怕你又看错人。”
“我不会再看错。”
沈临川问:“那你看我呢?”
“你还没让我看。”
他闭了嘴。
没过多久,知府夫人设宴,请林照月赴席,说是替周明礼的事赔礼。陶婆子看过请帖就说:“赔礼用不着这么多人。她这是想当众给你难堪。”
林照月还是去了。
席间,知府夫人坐在主位,周明礼的表妹坐在她身边。桌上摆着一块龙纹玉牌,宾客围着它议论。
知府夫人开口:“林姑娘与沈家往来密切,玉牌却不肯归还。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林照月看了一眼:“那不是我的玉牌。”
“玉牌只有一枚,你又想推给谁?”
周明礼的表妹忙道:“我亲眼看见她把玉牌交给沈公子。”
“什么时候?”
“前日。”
“前日我在县衙。你在哪儿看见的?”
表妹顿住。知府夫人立刻替她解围:“小姑娘记错日子而已,何必不依不饶?”
林照月道:“她既然记错,证词就不作数。”
知府夫人放下茶盏:“你父亲留下的田地,靠你一个姑娘家总有照应不到的地方。不如交由知府代为料理。”
“那是我父亲的田地,不归知府管。”
“你这是不给知府面子?”
“我没打算拿父亲的产业换面子。”
席间有人放下茶盏,有人把椅子挪远了些。知府夫人脸色难看:“你如此不识抬举,往后还想在江南立足?”
县令从门外进来:“林姑娘已经立足了。倒是知府家欠林老爷的银子,什么时候还?”
他将旧借据放在桌上。十年前,知府家向林父借过银子,借据还在。知府夫人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没能放稳,茶水溅上袖口。
林照月看向桌上的玉牌:“你们拿这个做文章,总该把真的拿出来。”
沈临川从门外走进来,将另一块龙纹玉牌放在桌上。两块玉牌纹路相同,边缘却拼不到一起。
“假的在桌上。”他说,“真的在林姑娘手里。”
知府夫人转头盯住表妹:“谁给你的?”
表妹咬着唇,指向周明礼:“是他。”
周明礼厉声道:“你胡说!”
县令命差役将他带走。席上没人替他开口。
林照月站起身:“宴我吃了,赔礼不必。”
知府夫人没能留住她。
知府家送来的赔礼被林照月原封不动退回。沈临川带来一封信,周明礼在牢中供称,林怀远曾把一份旧契交给知府管事,想拿它证明林家田地早已抵给知府家。
“旧契是真是假?”林照月问。
“印章是真的,字是假的。我见过林老爷的字。”
她把信递给县令验看。县令看后确认,旧契是林怀远伪造的。
“按律办。”林照月说。
陶婆子随后拿出一只空匣:“姑娘,老爷留下的银票少了三张。”
门口的族弟捏着一张纸,低声承认是他拿的。他母亲病了,想借银子治病,没敢开口。
林照月问:“你拿钱的时候,想过这是偷吗?”
族弟跪下来:“我愿意写借据,慢慢还。”
“你母亲看病要紧。银子算借给你,下回先来求我。”
他接过借据,眼眶发红。陶婆子嘀咕一句:“这倒是个知错的。”
林照月把匣子合上:“知错之后要改,跪一下不算还清。”
沈临川看着她:“你比我记得的更像自己。”
“你记得的我是什么样?”
“你救人时,连对方是谁都不先问。”
“那是从前。”
“现在也一样。”
林照月没接话,把父亲的信收好。
县衙很快传来消息,林怀远与周明礼要当堂对质。
两人还没等县令发问,已经互相指责起来。林怀远说旧契是周明礼伪造,自己只是替他保管;周明礼骂他早就打算把林照月逼出江南,夺宅后分一半给自己。
“谁能证明?”县令问。
陶婆子呈上一封旧信,是林怀远写给周明礼的。信里说,等林照月离开,宅子和田地就归长房。
林怀远辩称:“我喝醉了写的。”
县令翻到账目:“信里提到的三笔租银,账册上也对得上。难道账册也是喝醉了写的?”
旁听的族人压不住火气:“你拿走的银子,有我们一份吗?”
林怀远没答。
族老说林家愿意补偿林照月一部分。她问:“你们是愿意补偿,还是想让我别再追究?”
族老低下头。
林照月把账目说清:“该还的田地和银子,一样不少。追究与否,由县衙决定。”
周明礼被判罚银,林怀远因侵占家产、伪造文书被送去服役,知府管事也因私扣旧契被撤了差事。
出公堂时,周明礼对林照月说:“你毁了我。”
“我没毁你。”她停下来,“我只是没再替你说谎。”
“走吧。”沈临川说。
林照月没有走,转向围观的人:“他欠我的,不止一句道歉。”
周明礼垂下头,没再开口。
陶婆子说:“姑娘,今天出了口气。”
“我不是来出气的。我是来拿回父亲的东西。”
“有什么分别?”
“出气了,还得记着他。东西拿回来,我就能往前走。”
沈临川问她要往哪里走。
“还没想好。”
“那我陪你想。”
她没有拒绝。
修缮林宅时,工匠在梁木夹层里找到一只小木匣。匣中有林父留下的信,还有一根枯萎的绛珠草。
信上写着:
“照月若见此物,便是已遇沈家来人。沈家欠林家的恩,早在我这一代还清。你不必拿此事束缚自己。”
林照月读完,把信递给沈临川:“你父亲救过我,这是真的。我父亲说旧恩两清。”
沈临川点头:“他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见你,不是为了还恩。”
“我若不跟你走呢?”
“我留在这里。”
“我若想一个人过日子?”
“我也留在这里,不打扰你。”
林照月看着他:“你倒学会说好听话了。”
“我只说自己做得到的。”
陶婆子抱着木匣经过,顺嘴问:“姑娘要是去京城,你敢跟吗?”
“敢。”
“不去呢?”
“我留下。”
“她若看上别人呢?”
“我祝她过得好。”
陶婆子看了他一眼:“这句比周明礼强。”
林照月把枯草放回匣中:“它是父亲留下的,我才收着,不是拿它证明什么。”
沈临川说:“好。”
梁木重新封上时,林宅屋檐下挂起了新灯。
林照月决定把旧宅改成学馆,收附近无处读书的女孩。林族长带人来阻拦,说林家的宅子不能用来办这种事。
林照月问:“宅子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族里凭什么替我作主?”
“一个姑娘家办学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像有女孩可以读书的地方。”
族长脸色沉下来:“你不怕旁人笑话?”
陶婆子站在门口:“笑话就让他们来笑。又没吃你家的米。”
沈临川把一张旧桌子搬进院里。族长指着他:“又是你在背后唆使。”
“是我自己想办。”林照月说。
一个女孩躲在母亲身后,攥着破书袋,小声问:“林姑娘,我能来吗?”
“能。你叫什么?”
“春芽。”
“明天来,先跟陶妈妈认字。”
族长见没人听劝,甩袖走了。
学馆开课那日,院里坐满了女孩。陶婆子教她们认字,沈临川在外头修门,林照月把父亲的旧书分给学生。
有个女孩念错一字,羞得低下头。林照月把书推回她面前:“慢点读。错了再来。”
院外有人说:“林姑娘自己的婚事都没着落,还管这些。”
陶婆子抄起扫帚往门边一横。林照月叫住她:“陶妈妈,别跟他们吵。”
“我不吵,他们当我们怕了。”
课后,春芽抱着书跑来:“我娘说,我学会写名字,就能自己去找活,不用被送去别人家。”
“那就好好学。”林照月把书递给她。
沈临川在门边问:“你打算一直办下去?”
“只要有人来,我就办。”
“院墙我可以修。”
“这是大家的学馆,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我只出一份力。”
林照月看了他一眼,点头。
三个月后,知府家送来请帖,说京中沈老夫人愿收林照月为义女,邀她赴京。
陶婆子看了请帖:“来得急,倒像是要把姑娘支走。”
林照月问送信人:“沈老夫人是谁?”
沈临川接过请帖:“我祖母。”
“她知道我是谁?”
“知道。”
“她请我去,是想让你娶我?”
“我不清楚。”
陶婆子看他:“自家祖母的心思也不知道?”
“我多年没见她。”
林照月把请帖放下:“我不去。”
送信人急道:“姑娘若拒绝,老夫人会觉得您失礼。”
“那就让她觉得。”
沈临川说:“她也许知道绛珠的旧事。”
林照月看向他:“你早知道?”
“只知道她留着一封旧信。我不想拿你的身世逼你去京城。”
陶婆子摇头:“你们沈家说话真绕。”
林照月重新拿起请帖:“我去,是为了看那封信,不是为了做义女,也不是为了成亲。三日后出发。”
沈临川问:“我能同行吗?”
“能。路上听我的安排。”
“好。”
陶婆子收拾行李时,发现请帖背面添了一行字,写着林照月生母的名字。
她把纸递过去:“姑娘,你母亲不是病逝。”
林照月盯着那行字:“谁写的?”
“不知道。”陶婆子说。
沈临川道:“我祖母也许知道。”
进京途中,马车在驿站停下。一名老妇人等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只旧香囊。
“你是林照月?”她问,“我姓江,曾在你母亲身边做事。”
陶婆子认出她,把人带到僻静处:“你怎么会在这儿?”
“有人托我等林姑娘。我有她母亲留下的信。”
林照月问:“我母亲怎么死的?”
江婆子迟疑了一下:“她不是病死的。她发现有人偷换药方,想带你离开林家,结果被林怀远的父亲拦住。后来她被送回娘家,没多久就没了。”
“我父亲知道吗?”
“他只知道夫人病重,不知道药方被改过。”
陶婆子接过话:“只有一句话,不能定谁的罪。”
江婆子拿出信:“这里写了郎中改药方的事。”
林照月没有立刻拆开:“你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你年纪小,我怕林家追查。如今林怀远倒了,我才敢来。”
林照月拆开信。母亲的字迹清楚,写着药方被换过,也提到了林怀远的父亲。
她收起信:“我去问郎中。”
“他如今在京城。”
沈临川问:“还要查吗?”
“要。我只想知道母亲经历过什么。”
陶婆子提醒:“查清楚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照月点头。马车重新上路,沈临川坐在车外,没有替她作决定。
沈宅里,沈老夫人看完林母的信,半晌没有说话。
林照月问:“这封信是谁交给您的?”
“你外祖母托人送来的。我当时不敢声张,便收了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
“我以为他知道。”
“您不确定,就让他一直以为母亲病死了?”
沈老夫人把茶盏推开:“是我做错了。”
沈临川问:“祖母知道郎中在哪儿吗?”
“城西医馆。”
林照月起身:“我要见他。”
沈老夫人劝道:“他当年已经受过惩罚,也未必肯承认。”
“他受了什么惩罚?”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沈临川看着她,她才说:“林家把他赶出江南。他后来在京城重新行医。我知道他做错了,却没有替你母亲讨公道。”
林照月道:“我不需要您补偿,只要他把话说清楚。”
沈老夫人站起来:“我陪你去。”
医馆里,老郎中已是满头白发。他看见林照月手里的信,先把药柜抽屉合上,才坐回椅中。
“信从哪里来的?”
“我母亲留下的。她的药方是谁改的?”
老郎中不答。
林照月把信摊在桌上:“你认得自己的字吗?”
他盯着信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是我改的。林怀远的父亲给了我银子,让我换掉几味药。他说只要夫人病得久些,林老爷就会把家产交给长房。”
沈老夫人问:“你为何不说?”
“我怕失去行医资格,也怕林家报复。”
林照月看着他:“我母亲死了,你保住了饭碗。”
老郎中低下头:“是。”
沈临川问:“你肯去县衙作证吗?”
“肯。”
林照月收起信:“我不是要你把她救回来。我只要你把欠她的真话说出来。”
老郎中点头。
老郎中出庭作证,承认当年受贿改药。林家几名长辈赶到京城,要求林照月撤诉。
族长说:“那是上一代的事,你何必追着死人不放?”
林照月反问:“我母亲也是死人。你们为什么不问问她?”
族长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老郎中当堂认罪,沈老夫人也承认自己当年知情却未追查。族长指责她与此事无关,沈老夫人只说:“我若早些开口,不至于拖到今日。”
林照月没有替她开脱:“您认错是您的事。我记不记得,是我的事。”
沈老夫人点头:“我明白。”
县衙判老郎中罚银,林家长房归还当年骗走的嫁妆。林照月没要沈家出钱,只接回母亲的旧木箱。箱子里有梳子、家书,还有一张小像。
她抱着木箱坐在沈宅廊下。陶婆子拂去箱沿的灰:“姑娘,你母亲年轻时真好看。”
“我从没见过她。”
“现在见到了。”
沈临川把热茶放在旁边:“你可以在京城多住些日子。”
“我想回江南。”
“好。”
“你不劝我留下?”
“你要回去,我陪你。”
“我还没说让你陪。”
“那我等你说。”
陶婆子低声道:“这回总算听懂话了。”
林照月看着小像:“回去后,我要给母亲立碑。”
“我帮你。”
“碑是我自己立。”
“我陪你去。”
她没有拒绝。
回到江南,林照月把母亲的旧物安置妥当,在祠堂立了碑。族长带人来拦,说没有族中同意,不能给女子立碑。
林照月问:“她是林家的媳妇,为什么不能有碑?”
“族规如此。”
沈临川站在一旁,没有插话。陶婆子把香炉放到碑前:“规矩若连亡者都不肯认,改了便是。”
林照月点燃香:“母亲,我来迟了。”
族长身后几个年轻族人低声说,林夫人为林家生儿育女,理应有碑。老族人斥他们不懂规矩。那名曾经替林照月作证的族弟走出来:“她确实嫁进林家。族里若不认,我把旧婚书拿出来。”
族长脸色发青:“你们都要为了一个死人跟族里作对?”
“我们只想让她有个名字。”
林照月把香插好:“不必你们替我争,碑已经立了。”
族长说她会害林家不得安宁。
“林家若要靠欺负一个死人才能安宁,那这样的安宁我不要。”
族长走后,沈临川问她还要不要回祠堂。
“要。我还有事。”
她把母亲的小像挂进学馆,告诉女孩们:“她想离开不公的日子,没能成功。你们不必替她做什么,只要记得,自己可以选路。”
春芽问:“我以后也能自己选吗?”
“能。”
陶婆子站在碑前:“总算有人记得她。”
“先记住她的人是我。”
夜里,沈临川把龙纹玉牌放在林照月手边:“沈家旧约,从今日起算清。玉牌你收着。”
林照月问:“你还会找我吗?”
“会。但我不拿旧约当理由。”
“那拿什么?”
“我喜欢你。”
她看着沈临川:“你喜欢的是我,还是你记得的绛珠仙子?”
“是眼前这个会拒绝我、会骂我,也会自己把路走完的人。”
林照月没有回答,只将玉牌收好。
学馆越办越大,附近的女孩接连来读书,族里也有人悄悄送来旧书。
周明礼服役期满后,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想向林照月赔罪。陶婆子拆开看了几行,递给她:“至少这回没说自己是被逼的。”
林照月读完,把信放进火盆。
陶婆子问:“不见他?”
“不见。”
“总得听他说完吧?”
“他说的话,我已经听够了。”
春芽跑进来:“林姑娘,门口来了个沈公子,还送了一箱书。”
沈临川把书箱搬进屋:“沈家旧藏,适合学馆里的孩子读。”
林照月翻了几本:“你挑的?”
“祖母挑的。我负责搬。”
陶婆子瞥他一眼:“总算没自作主张。”
“我还在学。”
林照月问:“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你希望我回去吗?”
“我问你自己的打算。”
“想留在江南。为了学馆,也为了我自己。”
林照月把书递给春芽:“先摆进去。”
沈临川没有追问她是否也希望他留下。
傍晚,春芽拿来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林照月把纸收进抽屉:“写得不错。”
沈临川站在门边:“你第一次写字时,写得比她还差。”
“我记得。那时没人替我写。”
“往后也不会有人替你写。”
林照月看了他一眼:“这话倒说对了。”
学馆门口挂起新灯。春芽把最后一本书放上书架时,林照月还站在门内。没有喜轿等她,也没有谁替她定下去处。
这一世的路,她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