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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36:55

一九九三年腊月,我带着未婚妻罗秀云南下广州进货。

我托人排队买来的卧铺,她转手给了她初恋蒋卫东。

我被打发到车厢接头,蹲在灌风的铁板上看着三十包山货。

我想进去坐会儿,她嫌我身上脏:“床上堆满了卫东的东西,挤不下你。”

“他刚下岗,这批货是他娘的养老钱。只有你熟悉广州那边的老板,你不看着谁看着?”

过了武昌,她又伸手把我别在腰间的BP机扯了下来,挂到了蒋卫东身上。

蒋卫东眼睛一红:“哥,我没了工作心里没底,揣个机子才安心。你以前押车两天两夜都不合眼,这点苦算什么?”

罗秀云头也不抬:“机子是我出钱买的,给谁用我做主,嫌憋屈你就滚下去。”

“他娘还等着他赚钱回家过年,你爹妈都走这么多年了,你着什么急?”

车停株洲,我拎起帆布包跨下车门:“行,你们往前走,咱俩的事就停在这儿。”

两天后,十三行潘老板档口的电话响个不停。

罗秀云在那头嚷:“仓库不认我们,非要见你本人才放货,三千块定金眼看要泡汤,你快过来!”

她不知道,把听筒递给我的正是潘老板。

他刚和我签下明年开春的独家拿货约书。

1

绿皮车刚过武昌,车厢连接处的铁板缝里直往裤管灌冷风。

我守着堆到顶棚的三十包桐柏山货,两条腿蹲得发麻,起身推开硬卧车厢的隔门想进去暖和一下。

属于我的那张十一号下铺上,蒋卫东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身上盖着两床毛毯,脚边堆满了他的网兜和旅行袋。

我那张托铁路老兄弟排了半宿队才弄到的卧铺票,此刻正压在他的枕头底下。

“秀云,往里挪挪,我坐床沿歇会儿脚。”

我对坐在对面铺位边缘嗑瓜子的罗秀云说了一句。

罗秀云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还有地儿?铺上全是卫东的换洗衣服和吃的,你一身煤灰味儿,别把人家的呢子大衣蹭脏了。”

蒋卫东支起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点愧色,嘴里却往外倒苦水。

“建平哥,真对不住,我打小没出过远门,一上火车头就晕。你体谅体谅,等到了广州进了货,我请你吃大餐。”

我看着罗秀云烫得蓬松的大波浪卷发,声音压得很低。

“那三十包香菇木耳就堆在风口,来回过人,我一个人盯了一宿了。”

罗秀云把瓜子皮往小桌板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直接把我推回车厢连接处。

“这趟货是卫东从国营百货下岗后的头一笔本钱,那是他老娘的棺材本,丢一包你赔得起吗?”

“咱们三个人里头,就你跑了八年广州线,认得十三行的货主。你不守着谁守着?”

就在这时,我腰间皮套里的BP机滴地响了一声。

我刚伸手去摸,罗秀云手快,一把掀开我的棉衣下摆,连机子带皮套直接从我皮带上扯了下去。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这是潘老板档口发来的回呼号!”

蒋卫东披着那件旧呢子大衣从隔门里探出身子,眼圈说红就红了。

“哥,你别怪秀云,是我跟她提的。我刚丢了铁饭碗,心里头发慌,身上没个响动我这觉都睡不踏实。”

“你早年跑长途押运,在货车厢里站两天两夜都熬过来了,少带个机子算啥呀?”

罗秀云用力甩开我的手,转身就把那只摩托罗拉数字机别到了蒋卫东的皮带上,还替他拍了拍大衣褶子。

“骆建平,你吼什么吼?这机子原本就是我拿钱给你配的,挂谁腰上我说了算!”

我盯着她那张涂了红嘴唇的脸,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罗秀云,那买机子的一千二百块钱,是我上个月跑货运交给你的。”

“交给我那就是我的钱!”

罗秀云抱起胳膊,下巴扬得老高,当着周围几个扛蛇皮袋的倒爷的面数落我。

“卫东是国营大商场的柜组长,要不是单位改制,哪轮得到跟你一块儿钻绿皮车?他老娘还在家里等着他挣了钱回去办六十大寿,你爹妈坟头草都老高了,家里冷锅冷灶的,你急啥?”

车厢连接处几个抽烟的倒爷转过头来看我。

我看着罗秀云,十四岁那年我爹妈因公出车翻下山沟,我在罗家搭伙吃了两年饭,这成了她套在我脖子上十几年的绳子。

我松开手,解开棉衣里层的扣子,把贴身系着的帆布腰包解了下来。

罗秀云瞥了一眼,哼了一声。

“怎么,说你两句还耍上脾气了?腰包拿出来干啥,这儿人多眼杂的,还不赶紧收好!”

我刺啦一声撕开腰包的魔术贴,从里头掏出厚厚一沓百元钞票。

一共八千块钱,里头有五千是我棚市摊位攒下的底钱,剩下三千是蒋卫东凑的。

我数出五沓百元钞票,直接揣进自己的帆布挎包里,把剩下的三千块连同腰包一起塞进罗秀云怀里。

罗秀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瘪下去一大截的腰包。

“骆建平,你抽疯呢?把钱分出来干啥!”

我没理她的叫喊,伸手探进她斜挎的人造革小包里,两根手指夹出那张印着广州十三行潘启荣档口地址的名片,装进我自己上衣口袋。

火车拉响了长笛,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慢了下来,窗外滑过株洲站的站牌。

“你嫌我在这儿碍眼,那我就不挤着你们了。”

我拎起地上的帆布包,越过那三十包山货,伸手握住了车门把手。

蒋卫东慌了神,伸手想拉我的袖子,又怕弄脏他的呢子大衣,手停在半空。

“建平哥,这儿是株洲,还没到广州呢!你下车干啥呀,这三十包山货谁卸啊?”

列车员过来开了车门,寒风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我一步跨下铁梯,踩在株洲站结了霜的水泥站台上。

罗秀云扒着车窗探出半个头,冲着我的背影大喊。

“骆建平,你有本事就别上车!离了我们罗家,我看你往哪儿去!”

“赌气也得有个度,赶紧去改签下一趟车追上来,别误了后天去潘老板那儿提货!”

我转过身,看着车窗里并排站着的两个人。

“那就到这站,咱俩也到这站。”

哨声响起,绿皮车咣当一声往前动了。

罗秀云还在车窗里翻白眼,可当她低头拉开那个帆布腰包看清里头的钱数时,整张脸刷地变了色。

她拍打着车窗玻璃冲我尖叫,声音被火车的轰鸣声盖得严严实实。

我拎着帆布包,转身朝株洲站的行包房走去。

2

广州十三行故衣街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潘启荣的档口里飘着一股浓酽的凤凰单丛茶香。

潘启荣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劳力士,拿起滚烫的白瓷小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建平,你在株洲借老耿的铁路行包快运车赶过来,比那趟绿皮客车足足快了半天。说吧,这一趟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端起小茶杯一饮而尽,把帆布包里的五千块钱拍在酸枝木桌面上。

“潘叔,我跟罗家那门亲事黄了。往后在郑州,只有我骆建平单干,旁人打着我的旗号来,跟我不相干。”

潘启荣挑了挑眉毛,拿起茶壶又给我续上水。

“上回你带那个姓罗的女仔过来,我就看她眼珠子乱转,不是个踏实做生意的料。怎么,闹翻了?”

我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十六岁那年我顶了爹的班进运输公司押运队,每个月发了工资,冯桂枝都堵在车队门口把钱收走,说是替我攒着娶秀云。

去年我停薪留职在郑州火车站棚市支起摊子,向罗秀云求婚,她拿着我的存折说往后给我一个家。

结果那个家还没成,她先把我的一切都搬去填了蒋卫东的窟窿。

“她把我的卧铺让给老相好,把我的BP机也摘给人家了,让我像条狗一样蹲在风口看货。”

我抬头看着潘启荣,话音很平。

“潘叔,这五千块是我全部的现钱,开春这批靓货,你能给我发多少,我就拿多少。”

潘启荣把茶杯重重顿在茶盘里,拉开抽屉,取出一式两份的红头约书按在我面前。

“什么发多少拿多少!八九年那车货的事,我潘启荣记一辈子。没有你骆建平,我这档口早让人挤垮了。”

“这五千块算你的定金,明年开春往北边走的头批夹克和牛仔裤,独家拿货权我全压给你一个人,货款卖完再结!”

我看着约书上鲜红的印泥,拿起毛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就在这时,桌角那台挂着小铜锁的黑色座机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潘启荣的伙计阿成从外头跑进来,指了指电话。

“老板,是三号货仓那边打过来的,有一男一女拖着三十包北方山货堵在仓门口,非说有您的BP机回呼号,要进仓提明年开春的头批货。”

潘启荣瞥了我一眼,把电话上的小铜锁打开,将听筒递到我手里。

“喏,你的手尾,你自己清。”

我接过听筒贴在耳边,那头立刻传来罗秀云高八度的叫骂声,背景里还夹杂着三轮车夫的催促声。

“骆建平!你死哪儿去了?你是不是在株洲没赶上车,现在还在半道上晃荡呢?”

“我告诉你,潘老板的伙计眼皮子浅,不认我们,说不见你本人绝不开仓!卫东那三千块定金眼看要打水漂了,你赶紧打个面的过来说句话!”

听筒里,蒋卫东的声音也在旁边跟着帮腔。

“是啊建平哥,这大热天的,三十包山货堆在马路牙子上,再淋了雨可全完了!我腰上别着你的BP机人家都不认,你快跟潘老板通个气!”

潘启荣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冲着听筒用粤语夹着普通话喊了一句。

“我潘启荣做生意,只认骆建平这个人,唔认边个裤腰带上的机子!”

电话那头的罗秀云愣住了,声音一下子拔尖。

“骆建平?你在潘老板档口里?你什么时候到的广州!”

“前天夜里就到了。”

我手指敲着酸枝木桌面,听着那头粗重的呼吸声。

“你在潘老板那儿怎么不早来接站!我们在火车站雇板车花了八十块钱,我的高跟鞋都走断了!”

罗秀云理直气壮地嚷嚷起来。

“既然你都在档口了,赶紧出来把这三十包山货收进去,再让潘老板把开春的货批给卫东!”

“罗秀云,株洲站台上的话你没听清,我再给你说一遍。”

我对着话筒,字字清晰。

“咱俩完了。潘老板的货是我骆建平的,你们有本事,自己找别家拿去。”

说完,我直接把听筒扣回座机上,咔哒一声锁上了小铜锁。

3

不到半个小时,档口外头的竹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罗秀云满头大汗地闯进里间,手里还拽着气喘吁吁的蒋卫东。

一看见我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喝功夫茶,罗秀云把手里的皮包往茶几上一摔,指着我的鼻子就骂。

“骆建平,你长本事了是吧?敢挂我电话!你可晓得我和卫东把那三十包山货从三号仓拉过来,又掏了五十块三轮车钱!”

我端着茶杯没动,瞥了一眼跟在后头的蒋卫东。

蒋卫东脱了那件旧呢子大衣搭在胳膊上,腰间明晃晃地别着那只黑色的BP机,手里提着两袋干香菇和黑木耳的货样。

罗秀云转过身,换上一副笑脸对着潘启荣。

“潘老板,您别听建平瞎说,小两口在火车上拌了两句嘴。我是他未婚妻罗秀云,腊月二十八我们都在国营饭店订好酒席了,他的路子那就是我的路子。”

蒋卫东赶紧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双手递向潘启荣,完全把我当成了空气。

“潘老板,久仰大名。我是国营百货大楼出来的柜组长,最懂北方人的穿衣路数。建平哥就是个跑运输的粗人,往后这批货由我跟您直接对接,价格好商量。”

潘启荣手都没抬,眼皮微垂,看着茶盘里的水迹。

我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潘叔,我刚才跟您交过底了。我和罗秀云的婚约从前天在株洲就作废了,腊月二十八那桌席,不会有她罗家的位置。”

“至于这拿货权,合同上签的是我骆建平三个字,谁也越不过去。”

罗秀云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胳膊。

“骆建平,当着外人的面你胡吣什么!我妈把你拉扯大,你敢退我的婚,回郑州脊梁骨都让人戳断!”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指了指蒋卫东手里的两袋山货样品。

“还有你们拉来的那三十包桐柏山货。原本在车上,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替你们联系了一德路做干货的陈老板接手。”

“既然现在桥归桥路归路,陈老板那边也是冲我的面子才给现钱。你们要想让我开口帮忙出手,规矩摆在这儿。”

我伸出两根手指,看着蒋卫东。

“第一,把腰上那只存着我客户号码的BP机摘下来还我。第二,按广州行规,我抽两成居间费。”

蒋卫东脸皮涨得通红,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腰上的BP机。

“两成?骆建平,你这是趁火打劫!那是我老娘的棺材本,你抽走两成,我还挣个屁!”

“这机子是秀云给我的,凭啥还你?不就是三十包正宗桐柏香菇吗,广州这么大,遍地是酒楼干货铺,我还非得求你不成?”

蒋卫东把手里那根没送出去的红塔山塞回自己嘴里,一拍胸脯。

“秀云,咱们走!我是国营大商场出来的业务骨干,还能让一帮个体户给难住了?我自个儿去一德路卖,一分钱抽成都不给他!”

罗秀云咬着嘴唇看了看我,大概还等着我像以前那样起身去哄她。

潘启荣把手里的小茶杯往茶盘里一扣,抬起手腕看了看金表。

“阿成,我们要封包发郑州的快件了,档口地方小,送客。”

两个膀大腰圆的广东伙计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拦在罗秀云和蒋卫东面前,做了个往外请的手势。

“两位,请吧,莫挡住我们老板做生意。”

罗秀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长这么大,她在郑州街坊邻居跟前向来是横着走,头一回被人当众往门外轰。

她跺了下脚,抓起茶几上的皮包,狠狠瞪了我一眼。

“骆建平,你有种!等你回了郑州,看我妈怎么收拾你!”

两人灰溜溜地掀帘子出去,门外很快响起三轮车夫讨价还价的吵嚷声。

4

腊月二十二,郑州刚下过一场大雪,火车站旁的服装棚市顶上压着厚厚一层白雪。

我刚让老耿帮我把潘老板发来的头批五十包冬装快件卸在行包房,拎着帆布包走进棚市三号通道,老远就看见我的十二号摊位前围了一圈邻摊的人。

我那块写着“建平服装批零”的木牌子不见了,铁皮棚子顶上新挂了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上头写着“卫东服饰”四个大字。

棚门上原来的黄铜挂锁被砸掉扔在脚边,换上了一把崭新的铁将军大锁。

更让我血液直往头顶冲的是,我爹留下的那把红木十三档老算盘,还有我娘生前踩过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头,正歪七扭八地扔在摊位外头的雪窝子里。

罗秀云她妈冯桂枝腰里别着一大串哗啦作响的钥匙,正站在摊位门口指挥罗小军往里头搬铺盖卷。

棚子里头的货架旁,坐着一个裹着黑棉袄的老太太,正是蒋卫东他娘。

“看什么看!这摊位打今儿起归我们家卫东使了,开春全是大广州来的靓货!”

冯桂枝双手叉腰,冲着周围指指点点的邻摊大嗓门地显摆。

我大步走过去,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那把红木老算盘,用棉衣袖子一点点擦掉算盘珠子上的雪水。

罗小军嘴里叼着根牙签,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羊皮夹克,斜着眼看见了我。

“哟,这不是我那跑丢了的准姐夫吗?我姐从广州拍电报回来了,说你在南方跟她尥蹶子,让我妈先把摊位接管了,省得你拿着罗家的东西在外头胡来。”

我把老算盘夹在腋下,伸手去拽棚门上的新锁。

“把门打开,把里头的东西搬出去。”

罗小军把牙签往地上一吐,伸手重重推在我的肩膀上。

“骆建平,你跟谁俩呢?这摊位我妈说了给卫东哥卖年货,你识相的赶紧滚回你那破平房待着!”

我站在原地晃都没晃,抬起右手,抡圆了一巴掌直接抽在罗小军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三号通道瞬间安静下来。

罗小军捂着半边迅速红肿起来的脸,整个人都懵了,后退两步差点绊倒在雪堆里。

我没看他,顺手抄起旁边支棚子用的铁钩杆,往上一捅,咔嚓一声把那块“卫东服饰”的木招牌直接钩落下来,砸在雪地里断成两截。

冯桂枝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雪水混着泥浆的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

“老天爷啊!大家伙儿快来看啊,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白眼狼,动手打小舅子,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周围的邻摊有人皱眉,有人探头往里看。

“建平,这到底咋回事啊?冯大妈一早带着人来砸锁,说你跟秀云在广州把摊位转给蒋家了。”

对门卖鞋的老李凑过来问了一句。

我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那个塑料皮包裹的硬纸片,啪地翻开,举在老李和周围十几个摊主眼前。

“李叔,大家伙儿都认得字。这棚市十二号摊位的个体营业执照和摊位证,户名写的是谁?”

老李凑近看了一眼,大声念了出来。

“户名骆建平!一九九二年五月批的,盖着工商所和市场管理处的大红章呢!”

就在这时,我进门前顺道招呼的两个市场管理员揣着手走了过来。

“吵什么吵?大冷天的堵着通道像什么话!”

我把摊位证递给管理员老钱。

“赵哥,有人撬了我的摊位锁,把我的东西扔在雪地里,麻烦您按市场规矩办。”

老赵瞥了一眼摊位证,又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卫东服饰”招牌,沉下脸冲冯桂枝喊道。

“冯大妈,赶紧起来!市场有市场的规矩,摊位证是谁的名字就是谁的摊,你们再胡闹,连人带铺盖一块儿清出棚市!”

冯桂枝哭声一滞,爬起来指着我骂。

“赵管事,他是我家姑爷!吃我家大米长大的,他的摊位凭啥我不能做主!”

“结婚证领了吗?没领那就是两家人!”

老钱一点面子没给,转头催促罗小军。

“赶紧把钥匙交出来,把里头的老太太接走!”

罗小军捂着脸,畏畏缩缩地不敢再往我跟前凑,从兜里掏出钥匙扔在地上。

我捡起钥匙打开锁,走进棚子,把蒋家老太太的铺盖卷捆好,双手捧着放到门外的板车上,自始至终没碰老太太一根手指头。

“大娘,外头冷,让罗家母子拉您回去吧。”

蒋家老太太嘴唇哆嗦着,被冯桂枝搀扶着下了台阶。

周围的邻摊这回全看明白了,对着冯桂枝的背影小声议论起来。

“啧,还没过门呢就来强占人家的摊子,还把人家爹妈的遗物扔雪里,这罗家心也太黑了。”

我弯腰把娘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头抱进棚里,摆在最显眼的铁架子上。

5

腊月二十五下午,棚市里赶年集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罗秀云和蒋卫东一人拖着两个大蛇皮袋,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我的摊位前。

几天不见,罗秀云的大波浪头发塌了一半,蒋卫东那件旧呢子大衣下摆沾满了泥点子,眼窝深陷。

一看见我棚子里挂得满满当当的广州新款羊羔绒夹克,蒋卫东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摔,冲着我就吼。

“骆建平,你安的什么黑心肠!你在广州故意把我们晾在一德路,害得我那三十包上好的山货被那帮广东佬压了半价才收走!”

我正拿着鸡毛掸子扫夹克上的浮灰,停下手看着他。

“在潘老板档口,我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是你自己拍着胸脯说不用我牵线。怎么,国营大商场的柜组长,连干货行情都没摸准?”

蒋卫东被我噎得脖子粗了一圈,指着地上那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

“要不是你藏私不肯让潘老板开仓,我能去火车站流花路那边拿这批尾货吗?回来拆开一看,里头一半是跳线偏色的次货!”

罗秀云走上前,手习惯性地往兜里摸瓜子,摸了个空,干脆双手撑在我的玻璃柜台上。

“行了建平,广州那点破事翻篇了。我妈都跟我说了,大前天小军也是不懂事,你打了他也就算扯平了。”

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用一种施恩的口气对我说话。

“腊月二十八咱们结婚的请帖早就发出去了,街坊四邻都知道。你别再犯浑,今儿先把这摊位腾出来借给卫东三天,趁着年前人多,让他把这两袋子货甩出去回回本。”

我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放,看着她。

“谁跟你说腊月二十八要跟你结婚了?还有,这摊位我不打算干了,正准备转手卖掉。”

罗秀云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转头对蒋卫东说。

“你看,我就说他闹这一出是为了钱吧?在株洲抽走五千块还不算完,现在连摊位都拿来要挟我了。”

她重新转过脸看着我,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沓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百元钞票,重重拍在柜台玻璃上。

“说吧,你这个破铁皮棚子想要多少钱?我买了!省得你天天拿个摊位证在我妈跟前拿乔!”

对门卖鞋的老李和左右几个摊主听到动静,全都停下手里的买卖围了过来。

我看着柜台上的钞票,伸出一只手。

“五千块,现钱交割。一手交钱,我马上把衣服打包搬走,这个铁皮棚子归你。”

那时候棚市一个位置好的空摊位转手费也就三千出头,我直接报了五千。

蒋卫东在旁边拉了一下罗秀云的袖子,小声说。

“秀云,这价太黑了,我那三千块本钱折得就剩一千多了,你这五千块还是咱俩准备结婚买彩电的钱……”

罗秀云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我。

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她觉得只要过了腊月二十八进了门,这五千块钱连同我手里的广州货源,迟早还得回到她罗秀云的口袋里。

“五千就五千!老李叔,你过来当个见证,我现在就点钱给他!”

罗秀云手指蘸着唾沫,当着十几个邻摊的面,哗啦哗啦数出五十张百元大钞推到我面前。

我拿出纸笔,刷刷写了一张十二号空摊位的转让条,指明了只转铁皮棚位,不含任何货源与字号。

“按手印吧。”

罗秀云看都没细看,抓起印泥盒按了个红指印,一把抢过转让条塞进包里。

我把五千块钱装进帆布包,转身把架子上的五十件羊羔绒夹克熟练地打成两个大包,夹起老算盘,抱起缝纫机头就往外走。

蒋卫东看着空荡荡的货架,把地上那两个装满次货的蛇皮袋拖进棚子里,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十块钱的票子递向我。

“建平哥,既然摊位归我们了,你眼力好,帮我把这两袋子货挑拣挑拣,教教我怎么给跳线的衣裳打掩护。拿着,我不爱欠人人情。”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二十块钱,又看了看蒋卫东那张自以为体面的脸。

“蒋卫东,在郑州这一亩三分地,别人请我骆建平掌眼看货,起价就是你手里这个数的十倍。”

“你那点棺材本,还是自己留着买针线缝衣服吧。”

蒋卫东举着那二十块钱僵在半空,整张脸由红转青。

罗秀云还在里头一边挂那些皱巴巴的次货,一边大声安慰他。

“卫东你别理他,他这人面上犟、心里软,等二十八喝了喜酒,看我不让他乖乖过来给你看摊!”

6

腊月二十六一大早,我刚去棚市管理处办完十二号摊位的过户手续,就被对门卖鞋的老李拽住了胳膊。

“建平,快去三号通道看看吧!蒋卫东那两袋子衣裳昨儿夜里全让人拿剪刀给铰烂了,罗家正满世界找你算账呢!”

我刚走到十二号摊位跟前,就看见棚子里撒了一地碎布条,那些原本就跳线的次品夹克,前胸后背全被剪开了大口子。

蒋卫东跪在碎布堆里,抓着两件破衣服哭天抢地,蒋家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直拍心口。

一看见我过来,蒋卫东噌地从地上蹿起来,红着眼睛指着我大喊。

“就是他!除了骆建平,谁还有这个摊位的旧钥匙!他见不得我好,昨儿夜里摸进来把我老娘的棺材本全给毁了!”

罗秀云冲上来拦住我的去路,脸上再也没了昨天的得意,嗓子眼都喊劈了。

“骆建平,我真是瞎了眼才认识你这种毒肠子的人!你卖了摊位还不解气,半夜来剪卫东的货,你安的什么心!”

我站在棚门外,瞥了一眼门鼻子上完好无损的新锁。

“锁是你们自己换的,钥匙在你们自己手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少狡辩!你在棚市混了两年,跟打更的老吴头穿一条裤子,肯定是你买通了老吴头放你进来的!”

罗秀云指着棚子里头坐着的蒋家老太太,用命令的口气冲我喊。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我现在就报派出所抓你去坐牢;要么你现在进来给卫东他娘鞠三个躬赔罪,再白纸黑字写张保证书,年后亲自带卫东去广州潘老板那儿拿五千块钱的正品货赔他!”

她话音刚落,守在旁边的罗小军带着两个街头混混模样的青年,哗啦一声抖开一条粗铁链,从外头把铁皮棚子的两扇拉门连同我一块儿圈在里头,咔哒挂上了大锁。

“姐,跟这姓骆的废什么话!今儿他不写保证书、不按手印,谁也别想从这个门出去!”

罗小军隔着铁栅栏门,捂着还没完全消肿的左脸冲我狞笑。

棚子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摊主,打更的老吴头提着盏熄了火的马灯缩在人群后头,上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红塔山的烟盒,低着头不敢看我。

蒋卫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早就写好字的信纸和印泥,递到我鼻子底下。

“建平哥,只要你按了手印,带我进潘老板的门,今儿这事咱就烂在肚子里,我还叫你一声哥。”

我看着那张写着“自愿赔偿五千元广州货源”的纸,连手都没抬,直接转头隔着铁皮栅栏冲对门的老李喊了一嗓子。

“李叔!麻烦您跑一趟火车站行包房,把我耿哥叫来!顺道去前头治安岗亭,把派出所的同志请过来!”

我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周围看热闹的摊主全听见了。

“对!请派出所的同志来!验验这锁眼上的指纹,再查查这布头到底是谁剪的!”

我回过头,冷冷地盯着蒋卫东和罗秀云。

原本还在哭嚎的蒋卫东,听到“验指纹”三个字,举着信纸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神往地上飘。

罗秀云也慌了,一把将蒋卫东手里的信纸夺过去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冲着外头的老李急喊。

“李叔你别去!这都是我们自家的家务事,报什么派出所啊!”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冲我咬牙切齿地说。

“骆建平,你疯了?真把警察招来,棚市管理处得封摊子,大家脸上都好看吗?我们私了还不行吗!”

我上前一步,逼视着后退半步的蒋卫东,声音大得让外头三号通道的几十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货让人剪了,苦主自己拦着不让报官,反而拿张拿货保证书逼我按手印。”

“蒋卫东,那两袋子衣裳本来就是卖不出去的垃圾次货吧?你自己拿着剪刀铰烂了栽赃给我,想空手套白狼讹我广州的货源,算盘打得挺响啊!”

“我……我哪有!你血口喷人!”

蒋卫东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却连句报官的硬话都不敢接。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耿披着那件褪了色的铁路棉大衣,身后跟着六个以前押运队的壮实老兄弟,手里拎着撬棍和扁担,呼啦一下把罗小军那三个人围在了中间。

“哪个不怕死的敢锁我建平兄弟?把门给我砸了!”

老耿一声暴喝,手里的铁撬棍直接插进铁链缝里。

罗小军吓得腿肚子一软,两个混混更是缩着脖子往后退,罗小军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自己把铁链锁给拧开了。

我推开铁栅栏门走出来,拍了拍老耿的肩膀,转头看了看棚子里呆若木鸡的罗秀云和蒋卫东。

“罗秀云,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腊月二十八那桌席吗?”

“行,后天中午十二点,建设路国营迎宾饭店大堂,你们罗家有一个算一个全过来。这十几年的账,我当着全族人的面,一笔一笔全还给你们。”

7

腊月二十七晌午,我正蹲在父母留下的两间老平房院里打包春装样衣,院门被人从外头拿钥匙直接拧开了。

冯桂枝腰里挂着那串钥匙走得叮当乱响,连门都没敲就跨进了堂屋。

她看了一眼满屋子堆着的崭新纸箱,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模大样地往八仙桌旁的主位上一坐。

“建平啊,昨儿在棚市你放的那句话,我可当真了。你到底是我罗家一口饭一口水喂活大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隔夜的仇?”

我把封箱胶带拉平撕断,站起身看着她腰间那串钥匙,里头还挂着我这老平房大门的备用铜钥匙。

“有话直说,我忙着呢。”

冯桂枝端起桌上我刚倒的一缸子凉白开喝了一口,放下茶缸,语气理所当然。

“明天就是二十八了,迎宾饭店那八桌酒席是你早先订好的,钱也交了。我跟秀云商量了一下,卫东他娘明天正好满六十整寿,老人家一辈子不容易,那八桌席就先让出来给蒋家老太太办寿宴。”

“至于你和秀云的婚事,咱们两家知根知底的,犯不着铺张,你在家煮两碗饺子把她接过来就算礼成了。”

她顿了顿,眼睛又往我这两间敞亮的老平房墙壁上扫了一圈。

“还有啊,卫东和他娘现在住那筒子楼太憋屈,你是个大老爷们,搬去火车站行包房宿舍挤挤,把这两间平房腾出来给卫东母子住两年。等他生意缓过劲儿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看着冯桂枝那张布满褶子的脸,连气都气不出来了。

占了我的卧铺,摘了我的机子,抢了我的摊位,现在连我订的结婚酒席和爹妈留下的老房子都要一块儿端给蒋家。

“冯大妈,我十四岁在你们家搭伙吃了两年糠菜窝头,十六岁进押运队,一直到去年停薪留职,整整十四年的工资全交在你手里。”

“一个月就算四十块,十四年也是六千多块钱,买下半个粮店都够了。我欠你们罗家的饭钱,早就连本带利还清了。”

冯桂枝眼神闪烁了一下,拍着桌子拔高了嗓门。

“你那点死工资够干啥的?当年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心善收留你,你早饿死在街头了!那笔钱早就花在你身上了,你还敢跟我算细账!”

我伸出手,直接探向她腰间的裤带,咔哒一声把属于我老平房的那把铜钥匙从她的钥匙圈上拧了下来。

“房是我爹妈留下的,谁也别想住进来。至于明天迎宾饭店那八桌席,你跟我走一趟,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安排明白。”

冯桂枝以为我松了口同意让席,脸上立马露出得意的笑,揣着手跟我一路走到了建设路的国营迎宾饭店。

饭店大堂柜台后头,大师傅兼经理老马正拨着算盘核对明天的菜单。

我从兜里掏出上个月交订金时开的红纸条,拍在柜台上。

“马经理,明天中午那八桌席,主家名字改一下,把罗秀云三个字划掉,改成骆建平个人请客。”

冯桂枝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冲上前去按住那张红纸条。

“建平,你这是干啥?不是说好了改成蒋老太太的寿席吗!”

我把她的手拨开,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拍在老马面前,直接把剩下的尾款全结清了。

“马经理,明天这八桌,不办婚宴,更不办什么寿宴,改成我骆建平新店的散伙兼开业酒。”

“席面菜色照旧,四冷八热外加一瓶宋河粮液,但是主桌的座次牌,按我给你的名单摆。”

老马收了钱,拿起毛笔刷刷两下划掉罗秀云的名字,重新开了张收据递给我。

“得嘞!咱们饭店规矩,谁掏钱拿条子,谁就是主家!”

我收起新条子,转过身看着脸色铁青的冯桂枝,把罗秀云在火车上说过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她。

“这八桌席原本就是我掏钱订的,给谁吃我说了算。”

“明天中午十二点,你们罗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只管照常来,我骆建平在主桌候着,把该还的礼数当面给你们还干净。”

冯桂枝站在柜台前喘着粗气,看着手里的请帖底单,大概认定了我花这么多钱不舍得打水漂,嘴上说得狠,到了明天当着满堂亲戚的面,还是得乖乖给罗家敬酒服软。

“好!骆建平,这话可是你说的!明天我们罗家全族老小都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她一甩袖子走出了饭店大门。

我转过身,借了柜台上的电话,挨个给老耿、押运队的十几个老兄弟,还有棚市的老李他们拨了过去。

8

腊月二十八中午,迎宾饭店大堂里摆开了八张大圆桌,红漆桌面上放着瓜子花生和宋河粮液。

我坐在靠东头的四桌老兄弟中间,看着罗家的大舅、二姨、表叔一家子热热闹闹地涌进大堂,足足坐满了西头的四张桌子。

冯桂枝换了一身绛紫色的新袄子,满面春风地搀着蒋家老太太,径直往正中间的主桌主位上引。

“亲家老姐姐,今儿这席面全是建平孝敬您的,您坐正当中!卫东啊,你就挨着秀云坐!”

蒋卫东穿着一身新买的西装,人模狗样地把腰挺得笔直,故意把西装下摆撩开,露出皮带上那只黑色的BP机,引得罗家几个表亲啧啧称奇。

罗秀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呢外套,抓了一把桌上的葵花籽,冲着东头坐着的我招了招手。

“建平,还愣着干啥?亲戚们都坐齐了,还不赶紧端酒杯过来,先给卫东他娘敬杯寿酒,再给大舅二姨他们赔个不是!”

罗家大舅端着架子敲了敲酒盅。

“就是,建平啊,听说你这几天跟秀云闹脾气,小年轻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你是罗家养大的孩子,干了这杯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正中间的主桌前。

我没端酒杯,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上海牌机械表,啪地一声放在罗秀云面前的转盘玻璃上。

“大舅,二姨,各位街坊老少爷们,今儿请大家来吃这顿饭,不办婚事,也不办寿事。”

大堂里原本嘈杂的说笑声一下子停了,八桌人的目光全聚在我身上。

我指着那块上海牌手表,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这块表是去年订婚时罗家给的信物,今天我当着罗家全族人的面,原物退回。从今往后,我骆建平和罗秀云婚约作废,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至于蒋卫东腰上别着的那只BP机,当初买机子的一千二百块钱就当我喂了狗,我不要了,送给你们。”

罗秀云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撒了一桌,猛地站起身指着我尖叫。

“骆建平,你敢当着满堂亲戚的面退我的婚?你疯了是不是!”

我没理她,目光转向坐在旁边正翘着二郎腿剔牙的罗小军。

“还有第二件事。罗小军在市运输公司车队当临时装卸工的名额,是前年我拿自己跑长途积攒的先进个人指标,求了车队队长才给他顶上的。”

“既然两家断了亲,我给出去的人情,今天当面收回。”

坐在东头主桌上的老耿哗啦一下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敞开铁路棉大衣,洪亮的嗓门震得窗户纸直响。

“我刚从运输公司劳资科过来,队长已经批了条子!罗小军,你那个临时工名额取消了,明天起不用去车队点卯了!”

罗小军嘴里的牙签啪嗒掉在裤裆上,脸色煞白地蹦了起来。

“姐!妈!他把我工作给撸了!”

冯桂枝气得浑身发抖,端起桌上的茶水就要往我脸上泼。

“反了天了!你个爹妈死绝的野种,离了我们罗家,你在郑州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大家伙儿快帮我撕烂他的嘴!”

就在这时,饭店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

一个穿着派克大衣、梳着大背头的广东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黑砖头似的大哥大,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密码箱的随从。

大堂里所有人的眼睛瞬间被那只大哥大吸了过去,连刚要撒泼的冯桂枝都停住了手。

年轻人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我面前,用生硬的普通话客客气气地弯了下腰。

“骆老板,我是十三行潘启荣潘老板的侄子潘耀祖。我阿叔知道您今天在迎宾饭店摆开业酒,特地让我坐飞机送来开春头批五百件牛仔衣的提货单,祝您生意兴隆!”

潘耀祖双手把一张盖着红章的提货单递到我手里,又转身冲着全大堂八桌人朗声说道。

“各位北方老友记,我们广州十三行潘氏制衣厂,在黄河以北只认骆建平骆老板这一个总代理!以后谁想拿我们潘家的靓货,一律找骆老板批!”

全场死一般地寂静。

坐在主桌上的蒋卫东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提货单,整张脸青得像猪肝一样,嘴唇直哆嗦。

罗家那个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大舅,眼珠子一转,第一个端着酒杯从西头跑到了东头老耿那一桌,满脸堆笑。

“哎呀,我就说建平这孩子打小就有出息!来来来,建平,大舅敬你一杯,祝你发大财!”

紧接着,罗家的二姨、表叔、表弟呼啦啦站起来大半,端着酒杯全往我这边的桌子挤,把冯桂枝、罗秀云和蒋卫东一家子冷冷清清地晾在了主桌上。

罗秀云站在原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我,又低头看了看转盘上那块孤零零的上海牌手表,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9

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尽,火车站行包房的大院里堆满了南来北往的麻袋。

我正在新租下的火车站商场档口里钉货架,老耿手底下的小徒弟跑得满头大汗冲了进来。

“建平哥,耿叔让你赶紧去一趟行包房!那个姓蒋的小白脸拿着BP机跑来冒名提你的货,让耿叔给扣住了!”

我放下手里的羊角锤,跟着小徒弟快步走进了行包房大院。

提货大厅里,十几个穿着厚棉大衣的铁路搬运工围成一圈,手里端着搪瓷大茶缸看热闹。

蒋卫东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一张自己抄写的货票单号,脖子梗得老高冲老耿嚷嚷。

“凭什么扣我的货?你看清楚了,我腰上这只BP机刚刚收到广州潘家发来的数字传呼,单号七三八五,二十包春装夹克,一个字都不差!”

老耿坐在高脚凳上,慢条斯理地吹着大茶缸里的茶叶沫子。

“单号是对的,可货票收货人一栏写的是骆建平三个字。怎么着,你过个年连祖宗姓啥都改了?”

我推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不姓骆,他是看潘家新来的伙计按老习惯把到货通知呼到了那只旧机子上,想过来捡个现成便宜。”

蒋卫东一看见我进来,眼神慌了一瞬,随即又硬撑着挺起胸膛。

“骆建平,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这只BP机是秀云花钱买的,机子归我,机子里的信儿自然也归我!谁拿到单号谁提货,这是规矩!”

我走到柜台里头,拿起老耿桌上的铁路内部直拨电话,熟练地拨通了广州十三行潘启荣档口的号码。

当着一屋子搬运工的面,我把听筒音量调到最大,举在蒋卫东耳边。

“潘叔,我是建平。刚才你们伙计发出来的七三八五号货单,现在有个叫蒋卫东的人拿着那个旧BP机在郑州行包房要提货,您当面给个话。”

听筒里立刻传出潘启荣洪亮的大嗓门,连站在三米外的搬运工都听得真真的。

“边个蒋卫东?我唔识得!那是新来的后生仔看错了旧底单发错的呼!那二十包牛仔夹克是我发给骆建平骆老板的,旁人敢伸手拿一件,就是抢劫!”

电话挂断,一屋子搬运工哄堂大笑起来。

“听见没,人家广州大老板说是抢劫呢!”

“穿得人模狗样的,居然跑咱们行包房干冒名顶替的勾当,真够不要脸的!”

就在这时,罗秀云急匆匆地从大院外头跑了进来,一把护在蒋卫东身前,拍着柜台冲我撒泼。

“骆建平,你又联合外人欺负卫东!那只BP机是我掏钱买的,里头的信息就是我的财产,我们凭本事截下来的货单,凭啥不让我们提!”

我看着她那副不讲理的嘴脸,指了指蒋卫东腰上的机子。

“罗秀云,你在迎宾饭店没听清,我再教你一回。那只塑料壳子归你,但电话那头的人情和路子,是我骆建平拿八年押运的命换来的。”

我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发货底单上直接划掉了那个BP机号码,写上老耿行包房的座机号,让电报员当场发往广州。

“从今天起,潘家所有的货单通知,直接打行包房这部座机。你花钱买的那只机子,往后连个响儿都不会再有了。”

老耿把大茶缸往桌上一顿,冲门外招了招手。

“铁路派出所的同志,这儿有人拿假证明冒领大宗货运物资,数额上万,你们带回去按章程办!”

两个穿着制服的铁警立刻跨步进门,一左一右架住了蒋卫东的胳膊。

蒋卫东这下彻底吓破了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回头冲着罗秀云直喊救命。

结果当天下午,蒋卫东在派出所写了悔过书、交了罚款才被放出来,档案里结结实实记了一笔。

10

正月初十,服装棚市正式开市,三号通道里挤满了从周边县城赶来进春装的二道贩子。

罗秀云和蒋卫东在原本属于我的十二号摊位前,挂出了一块两米长的大红纸牌子,上头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狂甩赔本价,十五元一件”。

可他们不仅自己甩卖那些缝补过的次货,蒋卫东还端着个茶缸,挨个摊位给那些县城来的批发客递烟散话。

“各位老板,千万别去火车站新商场找那个叫骆建平的拿货!那小子的良心让狗吃了,从小吃我们罗家的饭长大,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年前还半夜摸进棚市拿剪刀铰烂了我的货!”

“这种白眼狼手里的货,指不定藏着什么猫腻呢,谁跟他做生意谁倒霉!”

罗秀云也在摊位里头帮腔,拿着手绢抹眼泪,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几个原本打算去我新店看样的县城老板停住了脚步,站在过道中间犹豫起来。

我带着老耿的两个徒弟,一人扛着一个大衣架,直接走进了三号通道的正中央。

衣架上挂着刚从行包房提出来的二十件十三行头批水洗牛仔衣和立领夹克,铜扣锃亮,针脚密实。

我把衣架往十二号摊位正对面的空地上一支,冲着满通道的批发客朗声开口。

“各位老板,耳朵听来的不算数,做服装买卖,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正宗广州十三行潘氏制衣厂的头批春装,大家自己上手摸摸这十六安士的纯棉牛仔布,看看这走线!今天当场开批,三十五一件,二十件起拿,假一件我赔十件!”

对门卖鞋的老李第一个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牛仔衣的厚实布料,啧啧称赞。

几个县城老板也凑了过来,一摸我这边的正品,再看一眼罗秀云摊位上那些线头乱飞的次货,高下立判。

蒋卫东见客人都往我这边围,急得跳出柜台,指着我的鼻子大喊。

“大家别信他的!这人心术不正,年前就是他半夜拿旧钥匙偷剪了我两袋子衣裳,打更的老吴头都在场,不信你们问老吴头!”

人群外围,一个县城老板转头问了我一句。

“骆老板,这事儿到底真的假的?同行剪货可是坏了道上的规矩啊。”

我看了蒋卫东一眼,转头冲着通道尽头招了招手。

“吴大爷,您老过来,当着满街摊主和县城老板的面,把腊月二十五那天夜里您看见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一遍。”

缩在角落里扫地的打更老头老吴,拎着笤帚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蒋卫东恶狠狠地瞪了老吴头一眼,故意拍了拍自己的上衣口袋,威胁的意思明明白白。

“老吴头,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那天夜里到底是谁进的棚子?”

老吴头瞥了一眼蒋卫东,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铁塔一样的几个押运队兄弟。

罗小军年前丢了运输公司的饭碗,现在连棚市都不敢露面,蒋卫东自己更是进了趟派出所,老吴头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谁说了算。

老吴头把笤帚往地上一戳,抬起手指着蒋卫东的鼻子,大声说道。

“我老汉今年六十二了,不替人背黑锅!腊月二十五后半夜两点钟,我提着马灯巡到三号通道,亲眼看见这个姓蒋的后生自己拿钥匙开了十二号摊位的门,钻进去拿着大剪刀咔嚓咔嚓铰衣裳!”

“第二天一早,是罗家那个小舅子塞给我两包红塔山,逼我装聋作哑赖在建平头上!”

老吴头这话一出,整条三号通道顿时炸了锅。

“好家伙!自己拿剪刀铰自个儿的次货,再赖人家骆老板,这也太损了!”

“我就说那批衣服怎么看着像流花路的垃圾尾货,合着是卖不出去想讹人啊!”

蒋卫东的脸刷地白到了耳根,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结结巴巴地往后退。

“我……我那天夜里是喝多了酒,进去找东西不小心碰了剪刀……不是故意的!”

站在柜台里头的罗秀云愣住了,她手里的手绢掉在地上,难以置信地转头盯着蒋卫东。

“卫东,你说什么?那两袋子货真是你自己剪的?你那会儿跟我赌咒发誓说是骆建平干的,还哄我掏了五千块钱买下这个空摊位!”

罗秀云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柜台上的一件破夹克直接砸在蒋卫东脸上。

我没理会他们窝里斗,掏出烟盒纸和圆珠笔,熟练地给围上来的十几个县城老板开单收定金。

不到半个钟头,两百件春装的批发单子全订满了。

11

正月十五刚过,我去棚市收尾款,老李在通道口拦住我,脸色有些发急。

“建平,你赶紧去十二号摊位看看吧!蒋卫东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跟你那春装长相一模一样的夹克,领口也缝着潘氏制衣的标,才卖二十五块钱一件,正跟老主顾们说和你是同一个货源呢!”

我脚步一顿,转身叫上正在我新店里对账的潘耀祖,两个人径直走向棚市。

十二号摊位前果然围了七八个老主顾,蒋卫东正站在高脚凳上,手里抖搂着一件米白色的立领夹克,唾沫横飞地吆喝。

“大家都看仔细了啊!广州十三行潘氏制衣的正宗春装,跟火车站新商场骆建平店里挂的一模一样!”

“他那儿批三十五,我这儿直接让利十块钱,二十五一件!为啥?因为秀云跟他好过,货源底子都在我们手里攥着呢!”

几个前两天刚在我那儿交了定金的县城老板,手里捏着票子,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骆老板,这衣裳看着确实跟你的没两样,领口商标都一样,咋差了十块钱呢?”

我没废话,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件我店里的正品立领夹克,直接走上前,啪地一下并排铺在罗秀云的玻璃柜台上。

“既然蒋柜组长说是同一个货源,那咱们就当着各位老板的面,把这两件衣裳翻过来验一验。”

潘耀祖上前一步,一把抓起蒋卫东手里那件夹克,刺啦一声将内衬翻了过来,又把拉链来回拉了两下。

拉链卡在半道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内衬里头露出一层发黄的再生棉絮和粗糙的锁边。

潘耀祖紧接着把我那件正品翻开,里头是平整的丝光格子绸内胆,铜拉链一拉到底,顺滑无比,领口商标背面还织着一道防伪金线。

“各位老板请看清楚!我们潘氏制衣的夹克,全部用的是香港进口铜拉链和丝光内胆!”

潘耀祖指着蒋卫东那件衣服,声音冷厉。

“他这一批,是广州石井那边地下黑作坊用回收烂布头做的假货,连我们潘家的商标都是拿浆糊后贴上去的!穿不到三天,下水一洗就得散架!”

围观的老主顾们上手一摸里子,脸色全变了。

“呸!黑心烂肺的玩意儿,拿黑作坊的假货糊弄我们,退钱!赶紧把刚才交的钱退给我们!”

几个刚掏了钱的顾客当场把假夹克砸回柜台里,伸手去抓罗秀云装钱的铁皮匣子。

蒋卫东眼看把戏被当众戳穿,生意全黄了,恼羞成怒地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伸手就来揪我的衣领子。

“骆建平,你成心断我活路是不是!我跟你拼了!”

我左手格开他的手腕,右手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他的右脸上。

蒋卫东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撞在铁皮货架上,货架上的假夹克哗啦啦掉了一地,他右边嘴角当场渗出了血丝。

我上前一步,皮鞋直接踩住掉在地上的一枚假商标,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

“蒋卫东,自己没本事吃这碗饭,就别使这种下三滥的脏手段。把这批衣裳上的假标全给我撕下来,再敢打潘家的旗号卖一件假货,我让你连裤衩都赔进去!”

蒋卫东捂着肿起的右脸,缩在货架角落里屁都不敢放一个。

罗秀云被顾客逼得没办法,一边抹眼泪一边打开铁皮匣子,从自己口袋里倒贴零钱给人家退货。

就在这时,冯桂枝拨开人群挤了进来,看清里头的狼藉,指着我的背影尖声叫骂。

“骆建平,你神气什么!我听说你火车站新商场的大店后天十八就要挂牌开业了是吧?”

“好,你等着!后天你开业放鞭炮的时候,我老婆子就去你大门口躺着,跟全郑州的人好好说道说道你是怎么忘恩负义的!”

我收回脚,看了一眼撒泼的冯桂枝,转身走出了棚市。

当天下午,我没回店里,而是去副食品商店买了两盒桃酥和两瓶麦乳精,坐公交车去了市运输公司家属院,敲开了退休工会主席刘大姐的家门。

12

正月十八一早,火车站新商场一楼临街的铺面门前,挂起了“建平服装批发商行”的烫金大牌匾。

老耿带着押运队的兄弟们刚把两挂一万响的鞭炮挂上竹竿,还没等点火,街口就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声。

冯桂枝穿着一身故意蹭满灰土的旧棉袄,带着罗秀云、罗小军,还有罗家几个收了红包来助阵的远房亲戚,呼啦啦冲到了我的店门口。

冯桂枝一屁股坐在我铺面正中央的水泥台阶上,从怀里掏出一沓早就作废的旧粮票,双手高高举着,对着围拢过来的路人和商场商户放声大哭。

“老天爷开开眼啊!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里头这个骆建平,十四岁死了爹妈,是我老婆子从牙缝里省下一口口定额粮,拿着这些粮票把他喂活大的啊!”

“如今他攀上广州的大老板发了大财,一脚踹了我闺女,把小舅子的工作也给搅黄了,连一分钱养育费都不给我这个老婆子啊!”

罗秀云站在旁边,拿着手绢擦着眼角,对着周围不明真相的路人哽咽着帮腔。

“各位大叔大婶,我跟建平好了这么些年,他现在有了新店就不要我了,连我妈下跪求他都不管用……”

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把商场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几个年纪大的大爷大妈不明就里,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

“小伙子,做人可不能忘本啊,那时候粮票多金贵,人家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就是,大喜的日子,给老人家低个头,拿点养老钱出来呗。”

冯桂枝听着周围的议论,哭声更大了,手拍着台阶冲我喊。

“骆建平!今天你要么当着大伙儿的面给我拿一万块钱养老费,再把这新店分一半给秀云管账;要么我就死在你这店门口,让你今天开不成这个张!”

我站在台阶上,不拉也不拽,只是转过身,从店里头搬出一把太师椅放在门口,扶着头发花白的运输公司退休工会主席刘大姐坐了下来。

“各位街坊邻居,我是个晚辈,当年我十四岁时的事,我自己嘴上说不算数。”

我指了指刘大姐手里拎着的那个印着“市运输公司工会”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朗声说道。

“这位是我爹妈原单位市运输公司工会的刘主席,当年我爹妈的后事和抚恤手续,全是刘大姐一手经办的。这笔养育账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刘大姐给大家伙儿念念!”

刘大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站起身,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盖着财务红章的旧领款凭条,举在半空中,声音洪亮地开了口。

“大伙儿都静一静!一九七六年十月,建平他爹妈因公出车翻下山沟双双殉职,局里和公司工会当时一共批了一千六百块钱的因公殉职抚恤金!”

七十年代的一千六百块钱,在场所有上年纪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时候一个正式工一个月才三十块钱工资。

刘大姐瞥了一眼地上脸色陡然僵住的冯桂枝,继续往下念。

“当时建平才十四岁,未成年,这笔抚恤金连同每个月十八块钱的遗属生活补助、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是隔壁邻居冯桂枝主动跑到工会立下字据,作为监护人全额代领的!”

“从建平十四岁到十六岁进押运队,两年时间,冯桂枝一共从我们工会领走现金两千零三十二块,粮票七百二十斤!这每一张领款单上,都有冯桂枝亲手按的红手印!”

人群瞬间哗然,刚才还帮着说话的几个大爷大妈眼睛都瞪圆了。

“好家伙!七六年领了人家两千多块钱和七百多斤粮票,给孩子吃两口窝头还天天挂嘴上讨恩情?”

“那时候两千块钱能在郑州买一排平房了!这哪是养孩子,这是吸人家孤儿的血啊!”

刘大姐把领款单往冯桂枝眼前一拍,厉声质问。

“冯桂枝!建平十六岁顶班进了押运队,你每个月还去财务科代领他的工资,整整领了十四年!你怀里揣着的那沓粮票,根本就是当年建平爹妈拿命换来的遗属粮票,你还有脸拿出来哭白眼狼?”

冯桂枝的脸刷地白得像张死人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句话也哭不出来了,撑着地面就想爬起来往人群外头溜。

站在旁边的罗秀云彻底呆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她妈,嘴唇发白。

“妈……你只跟我说领了建平的工资,当年那两千块抚恤金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那钱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你们家盖那三间大瓦房,给你弟买摩托车,不都是花的建平爹妈的买命钱!”

对门的老李在人群里大声喊了一句。

周围的路人全愤怒了,直接把想溜走的冯桂枝和罗小军堵在当场,唾沫星子差点淹了他们母子。

那几个罗家请来助阵的远房亲戚,一个个红着脸捂着脸,悄没声地钻出人群跑没影了。

我走下台阶,站在面无人色的冯桂枝面前。

“冯桂枝,从今天起,我骆建平和你们罗家恩断义绝,再无半点瓜葛。至于你当年吞掉我爹妈的那本抚恤金存折,我会请运输公司保卫科和法院的人跟你算清楚!”

两天后,在市运输公司保卫科的出面追缴下,冯桂枝被迫交出了藏在箱底的存折并退赔了剩余款项。

开业吉时一到,老耿点燃了竹竿上的万响鞭炮,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铺满了台阶,我双手捧着爹留下的那把红木老算盘,稳稳当当地摆在了新店的收银柜台正中央。

13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傍晚,新店刚忙完一天的发货,伙计们都下班了,我正拿着铁钩子往蜂窝煤炉子里添新煤球。

卷帘门还留着半人高,门外突然伸进来一只脚,罗秀云提着一个裹着花毛巾保温的铝饭盒,缩着肩膀走了进来。

仅仅过了半个月,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以前烫得卷曲的大波浪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身上那件红呢子大衣也没了踪影,只穿了件起球的旧毛衣。

她走到收银柜台前,把铝饭盒放在我爹那把老算盘旁边,又从兜里摸出棚市十二号摊位的黄铜钥匙,推到我面前。

“建平,我给你包了三鲜馅的饺子,还热乎着呢,你趁热吃两口吧。”

我把铁钩子插回煤炉边的铁桶里,拿毛巾擦了擦手,连柜台都没绕出去。

“有事说事,店里打烊了。”

罗秀云眼圈一红,眼泪珠子啪嗒掉在玻璃柜台上。

“建平,我被人骗了……蒋卫东那个王八蛋,见我们罗家在街坊跟前臭了名声,前天夜里哄我说去南方进一批低价夏装翻本,把我手里最后剩下的三千块钱全哄走了。”

“我今天一早去棚市开门,才知道他早就背着我把十二号摊位抵给放印子钱的人抵债了,他自己卷着钱跑去广州了!”

她伸手想来抓我的衣袖,被我后退一步避开。

“建平,我这回是真的看清那个畜生了!当初在火车上是我猪油蒙了心,还有我妈吞抚恤金的事,我发誓我以前真的不知道那两千块钱……”

她指着柜台上的钥匙和饭盒,声音带着哀求。

“这钥匙我留着也没用了,还给你。咱们十来年的感情,你不能就这么扔下我不管啊。只要你点头,咱们明天就去街道扯证,我以后给你洗衣服做饭,再也不敢把你的东西给旁人了。”

我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伸手把那把已经作废的铜钥匙和铝饭盒一块儿推回她怀里。

“罗秀云,你妈吞抚恤金你不知道,那我十四年每个月把工资交到你们家,供你买新衣裳、供你弟抽好烟,你也不知道吗?”

“当初在去广州的绿皮车上,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我爹妈坟头草都老高了,家里冷锅冷灶的,急啥。”

我拉开卷帘门的插销,指了指门外黑漆漆的马路。

“我现在有店有房,生意红火,我更不急了。倒是你,现在摊位没了,钱也没了,你急什么?”

罗秀云抱着那个温热的铝饭盒,脸色惨白地看着我,终于明白我连一把椅子都不会让她坐。

她咬了咬嘴唇,一步步退到卷帘门外,突然停住脚步,抬头盯着我。

“骆建平,我知道你恨我。可蒋卫东走之前喝多了酒放过话,他说他在郑州混不下去全是拜你所赐,他这趟去广州,就是要去十三行把你在潘老板那儿的底子彻底搅黄!”

“他还说你八九年跑长途押运的时候手脚不干净,吞过潘老板的货,他要去十三行满街嚷嚷,让你也尝尝断财路的滋味!”

说完,她抱着饭盒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头刮起的春寒风,锁好卷帘门,转身直接去了火车站行包房找老耿。

“耿哥,帮我弄两张明天一早南下广州的硬卧票,我得去十三行签全年的包销大合同,顺便清理门户。”

14

三天后的上午,广州十三行故衣街刚开市,档口连着档口全都卸下了门板,拉货的板车在石板路上来回穿梭。

我刚走进潘启荣的档口坐下,外头整条街面突然吵嚷起来。

蒋卫东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夹克,手里举着个铁皮卷成的土喇叭,正站在潘家档口的正门台阶下,冲着左右几十家制衣档口的老板和伙计大声叫嚷。

“各位十三行的大老板都听好了!里头那个郑州来的骆建平,根本不是什么讲信用的生意人!”

“他八九年还在北方运输公司跑长途押运的时候,手脚就不干净,半道上私吞过主家的成包布料和服装!这种监守自盗的贼骨头,你们谁敢把货赊给他,迟早被他卷得血本无归!”

南方档主做生意最忌讳押运和代理手脚不干净,周围十几个正准备开门迎客的档口老板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端着茶杯围拢过来,用粤语低声议论。

蒋卫东见聚起了人,脸上的表情越发得意,冲着档口里头的我喊道。

“骆建平,你出来啊!你断我活路,我也让你在十三行臭不可闻!看潘老板还敢不敢把独家代理签给你!”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突然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是跟着下一趟火车追到广州来的罗秀云。

“蒋卫东!你个挨千刀的骗子,原来你真躲在这儿!”

罗秀云一眼看见蒋卫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疯一样扑上去抓他的衣领。

蒋卫东一把将她推开,还在继续扯着嗓子造我的谣。

我坐在太师椅上没动,更没出去跟他对骂,只是转头对旁边的潘启荣点了点头。

“潘叔,八九年那车货的旧账,今天劳烦您老当着整条故衣街的同行,给说个全乎。”

潘启荣把手里的小茶杯重重一放,整理了一下唐装的领口,大步走出档口,站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全都给我收声!”

潘启荣在十三行做了十几年商会理事,一声粤语断喝,整条街瞬间安静下来。

潘启荣指着台阶下的蒋卫东,又指了指跟出来的我,用粤语夹着普通话,声音洪亮地传遍了半条街。

“这个扑街仔刚才讲八九年那车货?好,我潘启荣今天就当着全十三行街坊的面,把八九年冬天的事讲清楚!”

“八九年腊月,我档口的老账房眼花算错了数,往北方的货车上多装了整整三十大包高档羊绒衫,价值六万八千蚊!货车开出去两天我才发现,当时我以为这笔钱肯定打水漂,档口都要破产!”

潘启荣转过身,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这个后生仔骆建平!他在郑州卸货清点时发现了多出来的三十包货,二话不说,自己掏腰包垫上油钱,顶着大暴雪一个人押着空车跑了三天三夜,把那三十包羊绒衫原封不动地押回了我档口门前,连一根毛线都没少!”

“在十三行,谁敢讲骆建平手脚不干净,就是同我潘启荣过不去!”

整条街的档口老板听完,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重,纷纷竖起大拇指。

“原来八九年帮潘老哥渡难关的那个北方押运员就是骆老板!够义气!”

“这个拿铁皮喇叭的小白脸满嘴喷粪,我认得他,他就是年前在流花路买次货、去石井买假标的那个北方佬!”

话音未落,人群里又挤进来一个戴金链子的广东胖老板,正是一德路收干货的李老板。

李老板一把揪住蒋卫东的衣领子,唾沫星子直接喷在他脸上。

“好哇,我正满广州找你呢!年前你卖给我的那三十包桐柏山货,底下一半掺了发霉烂木耳和石头块,害我赔了酒楼三千蚊!今天你不把钱吐出来,休想走出这条街!”

蒋卫东被李老板揪得喘不上气,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旁边的罗秀云见蒋卫东彻底完了,也顾不上别的,尖叫着扑上去,指甲直接挠花了蒋卫东的脸,伸手去掏他的裤兜。

“蒋卫东,把骗我的三千块钱还给我!那是我的棺材本啊!”

“滚开!你个臭婆娘,钱我早就堵伯输光了!”

蒋卫东一脚踹在罗秀云肚子上,罗秀云死死抱住他的腿不撒手,咬在他的小腿肚上。

两个人当着整条十三行街面的几百号人,在泥水地里滚作一团,互相扯着头发破口大骂,把对方做过的龌龊事全抖搂了出来。

一德路的李老板直接叫来治安联防队,把满脸是血的蒋卫东和撒泼的罗秀云一块儿扭送了出去。

我转过身走进档口里间,拿起桌上的毛笔,在潘启荣拟好的一九九四年北方独家总代理约书上,稳稳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15

开春后的三月中旬,郑州火车站新商场门口的柳树抽出了绿芽。

我站在“建平服装批发商行”的柜台后头,双手飞快地拨动着爹留下的那把红木老算盘,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给排队的十几个县城老板开着夏装短袖的提货单。

店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罗秀云站在台阶下头。

她从广州回来后,家里的三间瓦房为了赔我父母的抚恤金已经卖了两间,棚市的摊位也没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发枯黄。

她低着头走进店里,趁着前头一个老板拿单子离开的空当,双手把一只磨掉了漆的黑色摩托罗拉BP机放在了我的玻璃柜台上。

那只机子屏幕黑着,早已经欠费停机,上头连电池盖都用胶布缠了一圈。

“建平,我从广州走着讨饭回来的……蒋卫东因为诈骗和欠赌债,在那边让人扭送进去了。”

罗秀云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眼里蓄着泪水。

“这只BP机我一直贴身带着,没舍得当掉。我现在把它还给你,我不要你的钱,也不求你娶我了……只求你收下这只机子,往后逢年过节,你能拿它给我回一个呼,让我知道你还念着点过去的情分,行吗?”

店里几个正在挑样衣的老主顾停下手,转头看着这边。

我停下拨算盘的手,看了看柜台上那只破旧的BP机,伸出一根手指,直接把它推回到柜台边缘,抵在罗秀云的手背上。

“罗秀云,这东西我用不着了,我店里现在装了直拨电话,腰上也换了汉显新机。”

我抬起眼皮看着她,把腊月里在绿皮火车上她对我说过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还给了她。

“这机子原本就是你掏钱买的,挂在谁腰上,扔进哪个垃圾桶里,你说了算,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转头冲着正在搬货的店伙计小刘招呼了一声。

“小刘,店里忙,把无关的人请出去,别挡着各位老板看样拿货。”

小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柜台前,客气但坚决地指了指大门。

“这位大姐,请吧,我们老板忙着开单呢。”

罗秀云颤抖着手拿起那只再也不会响的BP机,站在店门外的水泥道牙子上,怔怔地往里头望了很久。

进进出出扛着大包小包的批发客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我也没再抬头,低头继续拨响手里的红木算盘。

三天后的傍晚,郑州开往广州的特快绿皮列车停靠在一号站台。

我拎着轻便的帆布包走进硬卧车厢,在十一号下铺坐了下来,床铺上铺着雪白平整的列车床单。

老耿披着那件敞怀的夹克从过道那头走过来,把两张刚检过孔的粉色硬卧车票递了一张到我手里。

票面上用钢笔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

“建平,这趟车咱们是自己排队买的正日子下铺,舒坦!潘老板那边打过电话了,五千件夏装T恤已经在三号仓封好包,就等咱们过去押车了。”

老耿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十二号下铺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五千件不够分,老李和底下八个县城的批发商昨天又追加了三千件定金,这趟到了十三行,得让潘叔再给咱们加开两条流水线。”

我接过车票揣进上衣内袋,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把擦得油光锃亮的红木老算盘,平平稳稳地搁在车窗下的小桌板上。

火车拉响了汽笛,车轮缓缓转动起来,我脱掉鞋子,伸直双腿在宽敞的下铺上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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