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医生把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中午吃什么。
“你的肾,像六十岁的人。”
我笑了一下。
他没笑。
纸上有三行字,我只认得“损伤”这两个。
“我三十一。”
“我知道。”他把笔帽按上,又按上,“半年前你的指标还是好的。”
半年前。
我把这半年在心里翻了一遍,没翻出什么。
我不喝酒,不熬夜,外卖都很少吃。
前年冬天我开始掉头发。
先是一把,后来是一小撮一小撮地落,落在枕头上,落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
高铭说,你压力大。
他一盒一盒往家里搬黑芝麻丸,堆在餐边柜上,堆成一座小山。
再后来是手麻。
早上醒来,手指像别人的,攥不上拳头,在被子里搓半天才回来。
再后来是腿。
从公司到地铁站八百米,我要停两次,扶着绿化带的栏杆。
同事问我怎么了。
我说,累的。
那一年我三十。
公司每年四月体检,我拖到七月才去。
抽血的护士拍我的手背,拍了三下,找不到血管。
“你这手太干了。”她说。
我看着自己的手背,皮是松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种松。
报告出来那天,人事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她说,你这个情况,是不是该回家养一养。
我说,我还能干。
她说,公司也是为你考虑。
我看着她桌上那盆绿萝,叶子尖都黄了。
她在等我说好。
我说了好。
后来我住进医院。
病房三个人,靠窗的老太太每天晚上都要开窗,说闷。
护士不让,她就等护士走了自己起来开。
我羡慕她还能自己起来。
透析一周三次。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想别的事,想茶水间的饮水机,想我那只杯子,想杯盖上那张贴纸。
贴纸是我妈买的。
那年她去超市买一箱牛奶,人家送了一张卡通贴纸。
她贴在杯盖上,说这样不会跟别人的混。
她走得早,这只杯子我用了六年。
我死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窗外的天是灰的,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高铭不在。
他上午来过一趟,坐了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
走的时候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没拧紧。
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轮子有点歪,一下,一下。
然后就没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听见水在响。
是饮水机接水的声音,很急,很细。
我站在一间屋子里,脚下是灰地砖,砖缝里有一道旧的划痕。
抬头,是公司的茶水间。
微波炉上的红字跳到十二点零七。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的皮是紧的,指甲是粉的,攥一下,力气一下就回来了。
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节约用水,右下角卷起来。
我伸手把那张纸按平,纸边割了一下指腹。
疼。
我在原地站着,疼了很久。
我摸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上写着三月十四,星期一。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贴着一张电影票根。
那是我二十五岁看的电影,散场的时候下大雨。
小唐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个苹果。
她把苹果放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
“楼下那家面馆涨了。”她说。
“涨了多少。”
“两块钱。”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还少了半个卤蛋。”
我没接话。
她抬头看我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睡好。”
“你最近是不是又加班。”她把一个苹果塞给我,“吃。”
我接过来,苹果是凉的。
她洗完另一个,咬了一口,边咬边往外走。
“下午开会别忘了。”
门在她背后合上。
我把苹果放在架子上,然后抬头。
铁皮架子一共三格,第二格上摆着一只灰蓝色的保温杯。
杯盖上一张卡通贴纸,贴纸右下角磨白了一小块。
那个角我认得。
我伸手去拿。
拿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手上已经有一只。
一模一样的。
一样的灰蓝色,一样的盖子,一样的贴纸。
只是贴纸的边是尖的,颜色亮。
我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台面上。
水还在响。
我弯腰,一只一只地看杯底。
新的那只,底上有一圈浅浅的磨痕,磨得很匀,像是放在某个不平的桌面上放了很久。
我那只,底的漆掉了一块,是去年在楼梯口磕的。
我记得那天我蹲下去捡,膝盖也磕青了。
我拧开新那只,把杯口凑到鼻子底下。
闻不出什么。
我把它贴到耳边,晃了晃。
有水声。
我把我那只也晃了晃。
也有水声。
我看了看表,十二点十二。
再过五分钟,会有人进来热饭。
我把两只杯子放回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把手朝着同一个方向。
然后我退后一步,站到门口。
六年来我第一次知道,我喝下去的水,不全是我的。
窗外有人在按喇叭,一声,两声。
我伸手,把我那只拿下来。
拧开,倒进洗手池。
水是清的,转了两圈就没了。
我把空杯放回原处。
架子上一只空着,一只满着。
02
我在位子上坐到十二点半,才把包里的矿泉水瓶拿出来。
瓶子是我早上买的,水早喝完了。
我把杯子里剩的那点水倒进去,拧紧,包了两层纸巾。
手在抖,倒到一半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我用纸巾按干,纸巾扔进垃圾桶最底下。
小唐隔着隔板探头。
“你下午不是请假。”
“嗯。”
“去哪儿。”
“医院。”
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隔着隔板说,帮我带个煎饼。
我说好。
请假的单子我早上就填好了。
理由写的是复查。
人事看了一眼就签了,说早点回来。
我说好。
医院在城东,地铁要转一趟。
我坐在车厢里,把包抱在腿上,包的拉链拉得死紧。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看手机,手机壳上贴了一张小孩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六站。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
护士还是那个,拍我的手背,说今天血管挺好。
血装了四管,一管一管插进架子。
我盯着那四管血看。
颜色是红的,看起来跟别人的没什么不一样。
我又去留了尿。
护士给我一个塑料杯,说放在那边的架子上。
我说,我想加一项。
她抬头。
“加什么。”
“毒物筛查。”
她看了我一会儿。
“这个要医生开。”
邓医生是我前年体检时的医生。
她记得我,说你怎么瘦了。
我说,我想做几项检查。
她翻了翻我的挂号单。
“你哪儿不舒服。”
“没哪儿。”
她把笔放下。
“没哪儿你查什么。”
“我怀疑有人在我水里放东西。”
屋里静了几秒。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很远,一会儿就没了。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你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我想多了。
她问,多久了。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从哪天开始怀疑的。”
“今天。”
她低下头,在单子上写。
写得很快,笔尖压得纸都有点凹。
写完她抬头。
“有些项目我们院做不了,要送外面的实验室。”
“多久出。”
“快的三天。”
“慢的呢。”
“十天。”
我说,我送。
她看着我。
“你自己去送。”
“嗯。”
“不要让别人经手。”
我点头。
她说,单子你拿着,别丢。
我接过来,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我给我姨打了个电话。
她在老家,是我妈唯一的姐姐。
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知微啊。”
“姨,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妈当年,是不是也查不出来。”
那边静了一会儿。
“你妈是肝上的病。”她说,“查了半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她那时候喝水多吗。”
“你这孩子问的什么话。”
“我就是问问。”
“你别乱想。”她说,“人各有命。”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腿上。
我妈走的那年四十九。
她最后那半年也是在医院,一天比一天瘦。
医生说是肝功能衰竭。
查不出原因。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我想了想,不对。
高铭没见过我妈。
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五,还不认识他。
我第一次带他回家,是给她上坟。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说阿姨你放心。
我那时候觉得他好。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到天黑。
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跟前世那张单子推到我面前的下午一模一样。
那天我也坐在这儿。
我三十一岁。
这一次我二十九。
我从包里把瓶子拿出来,对着灯看。
水是清的,什么也没有。
我把它举高一点,瓶底有两三点很细的白,像水垢。
我看了很久,才把它包回去。
到家的时候八点多。
钥匙插进锁孔,门里就有响动。
高铭在厨房,围着那条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
“回来了。”他探头,“洗手,马上好。”
桌上摆了两菜一汤。
番茄牛腩,蒜蓉菜心,一锅紫菜蛋花汤。
牛腩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
“你炖了多久。”
“两个钟头。”他坐下,把碗推到我面前,“我妈教的,说女人身子虚就吃这个。”
我说,谢谢。
他看着我。
“你今天去医院,怎么样。”
“抽了血。”
“查出什么。”
“还没出。”
他夹了一块牛腩放在我碗里。
“别自己吓自己。”他说,“你前年体检不是挺好的。”
我说嗯。
吃到一半,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把我放在沙发上的保温杯拿过来。
他拧开盖,往厨房去。
“我给你换热水。”
水声响了一会儿。
他回来,把杯子放在我手边,盖子拧好。
“明天早上带着。”
我看着那只杯子。
杯盖上的贴纸,边角磨白了。
是我那只。
我说,我今天胃不舒服。
“那就少喝点。”
“嗯。”
夜里我睡不着。
他睡在旁边,呼吸很稳,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我等到他的呼吸变慢,才起来。
冰箱最里面那一格是空的。
我把瓶子包了三层保鲜袋,塞到最里面,前面挡了一盒冻着的饺子。
关上冰箱门,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楼里有几户还亮着灯。
我想起前世住院的时候。
他每天来送汤,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一放就是半天。
他坐在床边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一直以为那是照顾。
现在我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才想明白那是数日子。
03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杯子里灌满热水,盖子拧到头。
到公司,我把它放在架子第二格,跟我以前放的位置差了两指。
然后我回工位,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油性笔。
那支笔是去年年会发的,笔杆上印着公司的名字。
我等到十一点五十,茶水间没人。
进去,把杯子拿下来,在杯底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小,笔画压得很重。
画完我把它放回去,把手朝着墙。
十二点十分,我下楼取快递。
快递点在一楼拐角,老板在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大。
我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
跟老板扯了两句,说今年冬天真冷。
他说是啊,他老娘的腿又疼了。
我上楼,进茶水间。
杯子还在第二格,把手朝着墙。
我拿下来,翻过来看杯底。
圈没了。
底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圈很浅的磨痕。
我把盖子拧开,往里看。
水位比我灌的低了一指。
我又把它凑到鼻子底下。
还是闻不出来。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有人进来洗手。
中午我没吃饭。
我把杯子里的水倒进一个新瓶子,还是包两层纸巾,放进包里。
下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换得这么快,说明她知道我什么时候不在。
她算好了时间。
她是在等。
第三天我换了法子。
我在杯把内侧贴了一小块透明胶,胶上粘了一根我自己的头发。
头发很细,贴在缝里,不翻过来看不见。
十一点四十,我提前下楼,在二楼的楼梯口站着。
那儿能看见茶水间的门。
十二点零五,一个穿蓝工装的女人推着清洁车过来。
她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扎成一团。
她进茶水间之前,先往走廊两头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从左到右。
我贴在楼梯口的墙上,没有动。
她进去,门没有关严。
我从门缝里看。
她把清洁车停在架子边上,弯下腰。
她的动作很熟。
先把我那只杯子拿下来,放到车上。
再从车上的抹布底下拿出另一只,放回第二格。
放的时候她还把把手转了一下,转到朝墙。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拿抹布擦了一把门框。
我退回楼梯间。
脚步声从门口过去,越来越远。
我等了五分钟才出来。
架子上那只杯子,把手朝着墙。
我拿下来,翻过杯底看。
没有圈。
我把胶撕下来看。
头发还在。
她把杯子换了,但没有动胶。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每次都换得这么快。
她根本不用看。
她认得我的杯子。
我回工位,打开电脑,把页面停在公司的通讯录上。
一行都没看进去。
小唐过来找我签一张单子。
“你脸色又不好。”
“没睡好。”
“你这两天老这么。”她把单子推过来,“签这儿。”
我签了。
她收走的时候又回头。
“我妈昨天给我介绍了一个。”她说,“离过婚,带个孩子。”
“你去见了吗。”
“见了。”她撇嘴,“吃饭的时候一直跟我讲他前妻多不好。”
我笑了一下。
“你别笑。”她说,“我最怕这种。”
我说,那就别见第二次。
她说是啊。
她走了以后,我把笑收了。
中午我没有再下楼。
我上到十五楼,物业的办公室在那儿。
一个女文员在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抬头看我。
“我想问一下,楼里打扫卫生的是哪家公司。”
“洁美。”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前天我丢了点东西。”
她放下筷子。
“丢什么了。”
“一个杯子。”我说,“不值钱。”
“那我帮你问问。”她拿了张便签,“你哪个公司的。”
我报了名字。
她写的时候我想了一下,还是说了。
“打扫我们那一层的,是不是姓陈。”
她抬头。
“陈玉兰。”她说,“你认得她。”
“不认得。”我说,“她人挺好的,上次帮我擦过桌子。”
文员笑了一下。
“她干了六年了。”她说,“人是不错。”
我说谢谢。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六年。
我在这栋楼里上班也六年。
我一次都没有记住她的脸。
晚上回家,高铭不在。
他说要陪客户吃饭。
我把他那件挂在门口的西装外套挂回衣柜,从储藏室里翻出一个纸盒。
纸盒里是我以前的旧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从左上角一直到中间。
我插上电,过了两分钟,屏幕亮了。
还行。
我把它格式化,只留相机。
又找出一个充电宝,充到满格。
我把手机架在一本厚书上试了试角度。
镜头能拍到架子第二格。
晚上十一点,高铭回来了。
他身上有酒味,还有一点香水味。
“还没睡。”
“等你。”
他坐在床边脱鞋。
“明天我要去外地两天。”他说,“你自己按时吃饭。”
“嗯。”
“别老往医院跑。”
“嗯。”
他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我把灯关了,在黑暗里睁着眼。
我想要的不是她赔我一只杯子。
我要看清她的手,看清她从哪里拿的,看清她把东西送到谁手上。
04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公司。
楼里只开了半边灯,走廊尽头的地也没拖。
茶水间的门锁着,我用钥匙开的。
微波炉靠墙放着,后面有一条两指宽的缝。
我把旧手机塞进去,镜头朝外,用一本旧杂志垫着斜了一点。
又拿了一个空纸巾盒挡在前面,只留一条口子。
我退到门口,看了一眼。
从门口看不见手机。
七点四十,第一个人进来接水。
我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手头那份注册资料一行一行往下看。
八点,九点,十点。
十一点半我去换了一次充电宝。
十二点四十我去取。
手机烫手,电量只剩一格。
我拿着它进了女洗手间最里面那间隔间。
门锁上,我坐在马桶盖上,把视频拖到十二点。
画面很抖。
声音是水声,还有拖把在地砖上的摩擦声。
十二点零六,蓝工装进来。
她先把清洁车停在架子边上,背对着镜头。
然后弯腰。
我看到她的手从车底层的黑布袋里伸进去。
拿出来一只杯子。
灰蓝色。
她把杯子放到第二格,把我那只拿下来,塞回布袋。
整个过程三十几秒。
她走的时候把抹布抖了一下,水珠甩在地上。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一帧一帧看。
看到布袋口开着的时候,我数了一下。
里面还有三只。
四只一样的杯子。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我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我看的是她的手。
第二遍我看的是那个布袋。
布袋是黑的,口子用一根绳子收着,绳子挂在车把上。
里面有四只。
四只一样的杯子,一只是我的。
另外三只,是谁的。
我把视频拷到自己手机里。
又拷了一份到抽屉里的U盘。
然后在隔间里坐了很久,直到有人敲门。
“有人吗。”
我说有。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检测机构在城西,一栋旧楼的六层,电梯里有一张贴纸,边角翘起来。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问我送什么。
“水样。”
“几份。”
“一份。”
她给我一张表。
表上要填采样时间,采样地点,样品性状。
我一格一格填。
填到采样地点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我写的是公司茶水间。
她看了一眼,没多问。
“做什么项目。”
“筛查。”
“筛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怀疑有问题。”
她抬头看我。
“那就做广谱。”
我说好。
她给了我一张回执,上面有一串编号。
“七个工作日。”
我说好。
从楼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在路边站着,风从领口往里钻。
手机响了。
是高铭。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
“你在哪。”他说。
“超市。”
“哪个超市。”
“楼下那个。”
“买什么。”
“鸡蛋。”
他停了一下。
“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握在手里。
我住的地方楼下没有超市。
只有一家五金店,晚上七点就关门。
回到家,我把包放下,先去了厨房。
冰箱里那瓶水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四只杯子在心里摆了一遍。
四只一样的杯子,一车拉来。
这是一条线。
我打开电脑,登进公司的内部系统。
我的权限只能看自己部门的考勤。
我把页面翻来翻去,翻到通讯录那一栏。
全公司三百多号人。
我一个一个往下看,看谁的名字后面挂着长假。
财务部有个韩秀英,备注是病假,从三个月前开始。
她四十六岁,我见过两次,人很和气,说话声音小。
我记得她以前每天中午都带饭。
也记得她有一个很大的杯子,不锈钢的,上面印着一家银行的标志。
不是灰蓝色。
我又翻了行政部,销售部,仓库。
有两个人长期病假。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我把名字记在纸上。
写完我看着那张纸,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也许她们只是病了。
也许我才是那个疯了的。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钱包的夹层。
那天晚上高铭没回来。
他发了一条信息,说明天回。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把家里的灯全关了,坐在客厅的黑暗里。
窗外有车过去,光扫过天花板,一下就没了。
我在心里数了三件事。
我要那个女人的名字。
我要她背后的人。
我要一份能拿到派出所去的报告。
这三件事里,最难的是第三件。
因为报告只会写水里有东西。
它不会写是谁放进去的。
05
第七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说是检测机构,样品结果出来了,让我带身份证去取。
我说能不能发电子版。
她说纸质的要本人签收。
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机构在六楼,前台还是那个姑娘。
她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让我在下面签字。
我签完才看。
第一页是样品信息,第二页是方法,第三页是结果。
结果只有一行。
检出。
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很长,我不认识。
再后面有一行小字,说该成分不属于食品常规成分,建议送检方自行判断用途。
我把那一页翻过来,又翻回去。
没有别的了。
没有写是谁放的。
没有写喝了会怎么样。
就一行字。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我用包压住。
天开始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给小唐发信息,说晚上不去公司了。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又删了。
有些事说出来就像在编。
派出所离这儿两站路。
我走过去,一路上把那几张纸按顺序理了三遍。
接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周。
他桌上有一个玻璃杯,泡着茶,茶叶一直沉在底下。
他让我坐,问我什么事。
我把报告放在他面前。
他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看。
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水你从哪儿取的。”
“公司茶水间。”
“谁给你的。”
“没人给我。”我说,“是我自己的杯子。”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慢慢说。”
我从头说。
说我发现杯底有记号,说有人换杯子,说我拍了视频。
他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
写到我装手机那一段,他停了一下。
“你装在自己公司。”
“茶水间是公共的。”
“你放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没有。”
他点点头,接着写。
我说完,他问,视频呢。
我把手机推过去。
他看了两遍,把声音关了又开,开了一点。
“这个角度不太好。”他说。
“能看清脸吗。”
“看不清。”
“我认得她。”我说,“她叫陈玉兰,洁美保洁的,在这栋楼干了六年。”
他把这个名字写下来。
“你跟她有过节吗。”
“没有。”
“你确定。”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是上周才记住的。”
他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有人吵架,一个男的嗓门很大,说谁家的车堵了门。
周警官把本子合上。
“你这个,我们受理。”他说,“先按故意伤害的方向查。”
我坐着没动。
“但有几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您说。”
“第一,光有这份报告不够。”
他指了指那张纸。
“这个成分要送省里的实验室复核,我们自己也要取样。”
“第二,你那个视频只能证明她换了杯子,证明不了杯子里有东西。”
“第三,你要有医院的检查。”
我把医院的单子拿出来。
他看了看。
“结果出来了没有。”
“还没有。”
“出来以后第一时间给我。”
我说好。
他把一张回执递给我,上面盖了章。
“这个你收好。”
我接过来。
那张纸有一点点毛边。
“还有一件事。”他说。
我抬头。
“你最近注意安全。”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这种事,不管最后查到谁,你在明处。”
我说我记着。
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
我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这是七天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脚下是实的。
有人接了我的材料。
有人把“受理”两个字写在了纸上。
我走到家的时候快九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两步才亮一盏。
我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插不进去。
我拔出来又试了一次。
还是插不进去。
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新锁。
银色的,比原来那把亮。
我按了门铃。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按了一次,按的时间长一点。
有脚步声。
很轻,从客厅那头过来,走到门后停住。
“谁啊。”
是个女声。
年轻,嗓子有点哑,像刚睡醒。
“这是我家。”我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她往后退了半步,地板响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抓住门链,挂上了。
链子哗啦一声。
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得很短。
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
玉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在靠里的位置。
我认得那道裂纹。
那是我妈的镯子。
她走的那年,我把它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用软布包了三层,放在我卧室的梳妆台下面。
现在它戴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手上。
06
对门王阿姨开门出来扔垃圾。
她穿着一件棉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停住了。
“知微。”她说,“你回来了。”
“王阿姨,这是我家。”
“你上礼拜不是搬走了吗。”她往门那边看了一眼,“来了辆车,搬了两趟。”
我站着没说话。
原来我那些东西也搬走了。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打了 110。
接线员问地址,问什么事。
我说有人占了我的房子。
她说马上到。
王阿姨没走,把垃圾放在脚边,站在楼梯口。
门里那个女人也没有再出声。
七分钟后警察到了,两个,一个年纪大一点,一个很年轻。
年轻的那个先上来,问我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和房产证的复印件给他。
他看了看,敲门。
敲了三下。
“开门,警察。”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门链响了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宋媛。
她穿着我那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在脑后挽起来,脚上是我那双灰色的拖鞋。
她看见我,眼睛睁了一下。
“姐。”
我没说话。
她在公司行政部,前台后面第三个位子。
我们每天中午在同一个茶水间接水。
她上个月还帮我拿过快递。
“这是你家。”年轻警察问她。
“我男朋友让我住的。”她说,“他叫高铭,房子是他的。”
“产权人是谁。”年纪大的那个问。
我把复印件递过去。
他看了,又看了一眼宋媛。
“产权是这个姑娘的。”
“我知道啊。”宋媛说,“他们是一家人,快结婚了。”
“有没有租赁合同。”
“没有。”
“那就不好办了。”年纪大的警察对我说。
“产权是你的,这个我们认。”
“但里面有人住,她又有自己的说法。”
“我们不能今天晚上就把人赶出去。”
“这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他说,“你去法院起诉,排除妨害,判下来我们配合执行。”
“那今天晚上呢。”
他没说话。
楼道里这时候站了四五个人,都是这层的邻居。
有人在低声说话。
高铭是十分钟后到的。
他从楼梯上来,还在喘,身上有酒味。
“怎么了这是。”他先看警察,再看我,“知微,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没接话。
“这房子是我的。”我说。
“是我们的。”他转头对警察笑了一下,“快结婚了,都是一家人。”
“她住在这儿。”年轻警察指了指宋媛,“你让她住的。”
“我同事。”高铭说,“她租的房子到期了,我让她住两天。”
“你跟我说过吗。”
“你最近状态不好。”他说,“我怕你多想。”
楼道里的人都看着。
王阿姨把那两袋垃圾往边上挪了挪。
“她是我同事。”高铭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
“最近身体也不太好,一直在看医生。”
“什么医生。”年纪大的警察问。
“就是,睡不着。”他抬手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总怀疑有人害她。”
“你说什么。”
“知微。”他看着我,眼神很软,“你上周还跟我说,食堂的饭里有人放东西。”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最近还说要装摄像头。”他笑了一下,“在自己家装摄像头,你说。”
警察看我的眼神变了。
年轻的那个把本子合上,插回口袋里。
“家里的事,自己商量。”年纪大的说,“今天晚上别吵了。”
“这不是家事。”
“产权是你的,我知道。”他说,“可她现在住着,你又没受伤,我们只能调解。”
“我受伤了。”
“哪儿伤了。”
我张了张嘴。
报告在我包里。
报告上只有一行字。
我拿不出来。
他们走了。
邻居也一个个回了屋,门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高铭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三折。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份委托书。
上面写着房屋出售委托,受托人是他。
下面有我的签名。
我认得那个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跟我平时签的一模一样。
“我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三。”他说,“你自己拿给我,说太累了,不想管了。”
我把那张纸举到楼道灯底下。
纸是新的,签名是黑的。
我从来没有签过这张纸。
“房子已经挂出去了。”他把纸抽回去,折好,放回内袋,“定金收了。”
“你不能卖。”
“我能。”他说,“你签了字。”
他转身进门,把门关上。
门里传来挂链子的声音。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攥着一串插不进锁孔的钥匙。
楼道的灯灭了。
07
那天晚上我去了小唐家。
她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她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
“你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半。
她听完,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她给我铺了沙发,又拿了一床被子。
“你真觉得有人在你水里放东西。”
“嗯。”
“那我问你一句。”她坐在茶几边上,“你别生气。”
“你问。”
“你去医院查了吗。”
“查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没说我疯。”
她点点头。
“那就行。”
她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
倒完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
“你也怕。”
“我怕什么。”她说,“我又没喝你的水。”
她把腿盘到沙发上。
“明天你别一个人回去。”她说,“我陪你。”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律所。
罗敏是我在网上找的,专做民事,四十岁上下,指甲剪得很短,说话很快。
她把材料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看了十几分钟。
看完她抬头。
“三件事。”
“您说。”
“第一,这张委托书是假的。”她用笔尖点了点那张纸,“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第二,房子今天就要处理。你去不动产交易中心,提交书面异议,把这份委托挂失。”
“第三,派出所那边你继续跟,不要停。”
“她会卖得掉吗。”
“挂出去不等于卖得掉。”罗敏说。
“过户要产权人本人到场。”
“但只要你不出声,他能拿着这张纸去骗买家交定金。”
“骗了怎么办。”
“那是诈骗。”她把笔放下,“归公安管。”
我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还有一句。”罗敏说,“他敢做这张纸,说明他算准了你不会去做鉴定。”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太好说话了。”
我没接话。
从律所出来,我直接去了不动产交易中心。
排队排了两个小时。
窗口的姑娘看了材料,抬头看我。
“这个委托你要撤销。”
“我要挂失。”
“挂失要登报。”
“那就登报。”
她给了我一张表。
我趴在台子上填,一个字一个字写。
下午我回公司上班。
人事把我叫进那间小会议室。
还是那盆绿萝,黄叶又多了两片。
“知微,坐。”
我坐下。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
“上周你请了三天假。”
“家里有点事。”
她笑了一下。
“公司不是不体谅人。”她说,“你这个岗位,事多,责任也重。”
“我能干。”
“我知道你能干。”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一份长病假申请,你签一下。”
“公司给你补三个月。”
我看着那张纸。
“我不签。”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别急着拒绝。”
“我身体没问题。”我说,“我可以出证明。”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
“那你去开一份。”她说,“正规医院,盖公章的。”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医院。
邓医生给我开了。
血常规,肝肾功能,一项一项,全在正常范围里。
她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上次见你时好多了。”
“上次是前年。”
“我记得。”她说,“那年你脸色很差,我让你查你也没查。”
我说,那时候不懂事。
她笑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我给周警官打了电话。
他说血检结果出来了,跟她那份报告对得上。
“我们明天立案。”他说。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中午,高铭来找我。
他说晚上有个事,让我跟他去一趟。
我说什么事。
“就是个手续。”他说,“签个字,很快。”
他开车带我去了城北。
车停在一栋楼下面,门口挂着牌子。
公证处。
上到三楼,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迎出来,跟他握手,叫他高哥。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第一页写着几个字。
意定监护协议。
“这是什么。”
“就是万一你以后身体不好,我替你做主。”高铭说,“签了踏实。”
“我现在身体很好。”
“谁知道以后。”他笑,“你看你妈,走得多突然。”
我看着他。
那张脸我看了三年。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夜宵,会在我妈忌日买一束白菊,会在我哭的时候把手放在我背上。
他也是那个在我病床边数日子的人。
“我去趟洗手间。”
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我给罗敏打了电话。
她听完,说了四个字。
“一个字都别签。”
“然后呢。”
“拍下来。”她说,“把他刚才说的话也录下来。”
我从洗手间出来,把手机按了录音,塞回外套口袋,屏幕朝里。
回到桌前,我没有坐。
“我不签。”
高铭抬头。
“什么。”
“我说我不签。”
穿西装的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高哥,这个,当事人要自愿。”
“她今天状态不好。”高铭站起来,伸手来扶我的胳膊,“知微,我们回去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状态很好。”
“你别闹。”
“我问你一句话。”我说,“签了这个,你是不是就能动我的房子。”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动你房子干什么。”
“你已经动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穿西装的男人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一份一份叠好。
“那今天就先不办了。”他说,“两位回去商量好再来。”
高铭没有说话。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一步跨两个台阶。
到了车边,他没有开门。
“沈知微。”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回我自己的家。”
“那是我们的家。”
“我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行。”他说,“你一个人过。”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公证处门口。
风很大,我把外套的领子拉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录。
我按了停止,把它拿出来看。
时长十一分钟。
我把这一段存了两个地方。
一个在手机里,一个发到了小唐的邮箱。
发完我给她发信息,说今晚还住你那儿。
她回了一个字。
来。
那天夜里我把所有的东西又摊了一遍。
检测报告,医院的血检单,视频,录音,委托书的照片,不动产中心的受理回执。
六样东西,摆了半张床。
我在心里排了一遍顺序。
先立案。
再抓人。
最后收房。
顺序不能错。
错一步,他就会先动。
08
立案的通知是周警官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刚到公司楼下。
“沈知微,案子立了。”他说,“故意伤害。”
我站在旋转门外面,进进出出的人从我两边过去。
“谢谢。”
“不用谢我。”他说,“你材料备得齐。”
“下一步呢。”
“下一步我们去调监控。”他说,“你们楼里的监控能存多久。”
“一个月。”
“那正好。”他说,“你那个手机视频也别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从我身边跑过去,餐箱撞了一下门框。
十点半,警察来了。
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一个便衣。
他们先去了物业,然后上了十五楼。
公司里的人都在传。
有人说查税,有人说查消防。
十一点,行政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配合调查,大家正常工作。
十一点四十,我从工位上抬头,看见宋媛从前台那边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烫了。
她走到我旁边,弯下腰。
“姐。”
我抬头。
“听说警察来了。”
“嗯。”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脸色不好。”她说,“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她笑了一下,走了。
下午两点,他们在大堂抓的人。
陈玉兰推着清洁车从货梯出来,车上搭着一条灰抹布。
两个便衣从柱子后面出来,一左一右。
“陈玉兰。”
她的车停住了。
“跟我们走一趟。”
她没有跑。
她把车往边上推了推,推到不挡路的地方。
然后把手上的胶手套一只一只脱下来,放在车把手上。
大堂里有很多人。
前台两个姑娘站起来了。
等电梯的人回头看。
有个男的在拍视频,手机举得很高。
她被带走的时候从我面前过。
我们隔着大概三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恨,也没有怕。
像是看一件她已经做完的活。
我站在原地,腿是软的。
身后有人小声问,那不是保洁吗。
我没有回头。
我上楼,回工位,坐下。
手放在键盘上,抖得打不出字。
小唐端着杯子过来。
“楼下抓人了。”
“嗯。”
“抓的谁。”
“保洁。”
“保洁犯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是你那个事。”
“嗯。”
她没有再问。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自己位子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信息。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我回了一个好。
下午三点,警察把清洁车推走了。
车轮在地砖上响,一路响到货梯口。
车上还搭着那条灰抹布。
有人站在走廊上看。
我站在工位边上,也看。
那辆车我每天都见。
我从来没有想过,里面装的是什么。
晚上七点,周警官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吃泡面。
他把面推到一边,抽了张纸擦手。
“她交代了。”
我坐下。
“她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说,“她说她只管换。”
“她收了多少钱。”
“这个你不用管。”他翻开本子,“重要的是,她说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
我算了一下。
去年十一月,我身上还什么感觉都没有。
“每次怎么联系。”
“微信。”他说,“对方加的她,头像是个风景照。”
“她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他说,“都是转账,转完就删记录。”
“那怎么找。”
“她删了,我们有办法。”
他翻了一页。
“还有一件事。”他说,“她说那个人每次都问她一句。”
“问什么。”
“问她喝了没有。”他把本子合上。
“还让她记,你什么时候请假,什么时候去医院。”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抠着包带。
那个人不是要我的钱。
那个人是要看我一天一天坏下去。
“还有。”周警官说,“她说那个人给她的杯子里,有时候不止一只。”
“什么意思。”
“她说对方一次给她两三个,说怕摔了没得换。”
“她没用完的,都放在清洁车的布袋里。”
“四只。”
“你数过了。”
“我拍的视频里有。”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她说那几只杯子都扔了。”他说,“我们明天去垃圾站找。”
“找得到吗。”
“不一定。”他说,“但你那四只,我们已经扣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
“周警官。”
“嗯。”
“那个人,是男的女的。”
他看了我一眼。
“女的。”
我从派出所出来,站在路灯下面。
女的。
我认识的女的,能数出二十个。
我一个个想过去。
想到第七个的时候,我把这个念头掐了。
不能猜。
猜错一步,她就会知道我在猜。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
是高铭。
“你今天在公司楼下站了很久。”
我停住脚。
“你看见了。”
“我车停在对面的车位。”他说,“我看了你半个钟头。”
“你有什么事。”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
“说。”
“那个保洁,你认识吗。”
“不认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知微。”他的声音很轻,“你最近变了。”
“人都会变。”
“你以前不这样。”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小区门口,我抬头看了看六楼。
小唐家的灯亮着,厨房那扇窗有一层白汽。
我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09
宋媛是三天后被抓的。
周警官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查到了。”他说,“转账是从一个实名账户出来的,绑定的手机号是你们公司的。”
“谁。”
“你来一趟吧。”他说,“我们现在去她住的地方。”
我说,那是我家。
他停了一下。
“那你更要来。”
我们在小区门口碰的头。
四辆车,下来七个人。
王阿姨在楼下晒被子,看见我,手停在半空。
“知微,这是怎么了。”
“抓人。”我说。
她愣了一下,把被子往怀里一收,跟在我们后面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我走在中间。
楼道里的门一扇一扇打开。
三楼的老陈探出半个身子。
五楼的两个年轻夫妻站在门口。
到了六楼,声控灯亮起来。
周警官敲门。
“开门,警察。”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一点。
“宋媛,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宋媛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是湿的,用毛巾包着。
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姐。”
“别叫姐。”我说。
“宋媛。”周警官把证件举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她没有反抗。
她转身往里走,去拿外套。
我跟着进去。
客厅里的沙发套换了,换成了米白色。
电视机旁边摆了两个相框。
一个是我妈的照片,一个是我和高铭的合影,被人用马克笔在脸上画了一道。
我的东西堆在次卧,装在几个黑色塑料袋里,袋口没扎紧。
我走进卧室。
梳妆台上放着我妈的镯子,旁边是一只口红,盖子没盖。
床上的被子没叠。
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不是我的。
我站在那儿,突然闻到了香水味。
是我去年买的那瓶,一直没舍得用。
宋媛被带出来了。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以为是我一个人。”
周警官把她往前推了一下。
“走。”
楼道里站满了人。
她被带下楼,一层一层的门打开,又关上。
有人在她背后吐了一口。
王阿姨站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手一直攥着我的胳膊。
警察走后,屋里只剩下我和两个做笔录的。
我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
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是我的证件照。
照片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叉。
我把照片揭下来,捏在手里。
纸很硬,边缘割手。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门拉开。
我的衣服被推到了一边,靠里的位置挂着一排别人的裙子。
有一条我认得,是公司年会上她穿的那条。
我把柜门关上。
厨房的橱柜里,我妈留下的那套碗少了两只。
米缸里的米只剩一个底。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买菜。
字是她的。
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六年。
她在这里住了不到两个月。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屋里闷。
我把窗一扇一扇推开。
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先收拾次卧。
黑塑料袋一共六个,我一只一只解开。
衣服,书,一个装着旧充电线的盒子。
我大学时候的相册不见了。
那本相册是硬壳的,蓝封面,边角磨破了。
里面有我妈的照片,一共七张。
我把六个袋子翻了两遍,没有。
冰箱里有一盒切好的西瓜,保鲜膜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
明天。
字是宋媛的,我在公司见过她写的便签。
我把那盒西瓜连同保鲜盒一起扔了。
换锁的师傅是晚上来的。
他蹲在门口,把旧锁拆下来,新的装上去。
“被偷了。”
“没偷。”我说,“被住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锁装好,他教我怎么反锁,试了两次。
“这个锁好。”他说,“里面反锁了,外面有钥匙也开不了。”
我说谢谢。
把他送走,我把门反锁,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这是我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站在自己家里,把门从里面锁上。
手机一直在响。
公司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发了大堂的视频,配了一句话。
这不是我们楼的保洁吗。
下面几十条回复。
有人说抓的是小偷。
有人说跟行政部那个谁有关。
有人问,是不是宋媛。
没有人回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点半,高铭发来一条信息。
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宋媛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宋媛出了什么事。
十一点,周警官的电话。
“睡了没有。”
“没有。”
“你来一趟。”他说,“她交代了。”
“交代什么。”
“交代了上家。”他停了一下,“也是她。”
10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快十二点。
周警官给我倒了一杯水,是温的。
“她手机里有一个备忘录。”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推过来,“加密的,我们打开了。”
纸上是一张截图。
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我。
第二个是韩秀英。
第三个是许雯。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还有几个字。
我的后面写的是:换杯,三个月,未达标。
韩秀英后面写的是:换杯,五个月,已停。
许雯后面写的是:换杯,两个月,退婚。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
“韩秀英是谁。”
“你们公司财务。”他说,“我们查了,她两个月前住进市三院,肾功能衰竭。”
“她多大。”
“四十六。”
我坐着没说话。
我第一次在通讯录上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还在心里骂自己疯了。
“许雯呢。”
“三年前,高铭的未婚妻。”他说。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写的。”他指了指那张纸,“她在旁边标了一个‘前’字。”
我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未达标”三个字写得最清楚。
原来我前世那两年,在他们嘴里就这三个字。
“这个人现在在哪。”
“我们查了户籍。”他说,“在南边一个县城,离这儿三个小时的车。”
“我要去。”
“你去干什么。”
“她不知道。”我说,“她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
周警官看了我一会儿。
“我把地址给你。”他说,“但你不要自己乱说话,不要许诺。”
“我知道。”
“还有。”他说,“如果她愿意,让她联系我。”
第二天我坐早上七点的大巴走的。
车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坐在最后一排,抱着包。
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一片一片的黄。
我睡了一会儿,醒的时候车正在过一座桥。
桥下的水很浅,露出石头。
到县城的时候快十一点。
地址在一个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
我爬到四楼,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
“你找谁。”
“许雯。”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是谁。”
“我叫沈知微。”我说,“我也认识高铭。”
她把手扶在门框上。
“他让你来的。”
“他关在里面。”
她的手松了一点。
“进来吧。”
屋子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窗户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纱帘。
许雯坐在窗边的轮椅上。
她三十出头的样子,脸很瘦,头发剪得很短。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是弯的,伸不直。
“坐。”她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
她妈妈给我倒了水,我没喝。
“你来干什么。”
“我在查一件事。”我说,“查了两个月。”
“查他。”
“查他,也查另外一个人。”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宋媛的照片。
她看了一眼。
“宋媛。”她说。
“你认得。”
“认得。”她说,“当年她是他表妹,来过家里两次。”
“她不是他表妹。”
许雯没有说话。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喊了两声。
“我三年前跟他订的婚。”她慢慢开口,“订完半年,我开始病。”
“什么病。”
“不知道。”她说,“查不出来,就是一天一天没力气。”
“掉头发吗。”
她抬头看我。
“你也。”
“我在。”我说,“我前世在。”
她愣了一下。
我没有解释。
“退了婚以后呢。”
“他退了。”她说,“他说他不能娶一个病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一直以为是我命不好。”她说,“我妈带我去庙里烧过香。”
她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他那会儿也给我买黑芝麻丸。”许雯说。
“一盒一盒往家里搬,堆在柜子上。”
我抬起头。
“他也给我买。”
我们对看了一眼。
屋里静下来。
“我吃了大半年。”她说,“吃到后来看见那个盒子就想吐。”
“我也吃过。”
“有用吗。”
“没有。”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
“我们俩真像。”她说。
“你手上这个呢。”我问。
“两年。”她说,“医生说恢复不了。”
屋里静了很久。
我把包打开,把材料一份一份拿出来。
检测报告,血检单,视频截图,委托书,公证书的照片。
她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
看到那张备忘录截图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未达标。”她念。
“嗯。”
“我当年也是未达标。”
她抬起头。
眼睛是干的。
“他为什么。”
“房子。”我说,“我名下有一套。你那会儿有吗。”
“有。”她说,“我爸妈给我陪了一套。”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
“后来卖了。”她说,“治病。”
厨房里传来一声响,是碗掉在地上。
她妈妈蹲下去捡。
“阿姨,别捡了。”
“没事。”她说,“习惯了。”
我从包里拿出罗敏的名片。
“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告。”
“告得赢吗。”
“证据在我这儿。”我说,“你只要签字。”
她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接过去。
她的手指捏不住,名片滑到腿上。
她妈妈走过来,把名片捡起来,放进她手里。
11
我回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巴在客运站停,我下车,转了一趟公交。
到小区门口,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高铭。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脚边放着两瓶水,一瓶开了,一瓶没开。
“你回来了。”他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
“我在楼下等了两天。”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你看看。”
我没有接。
“你想说什么就说。”
“这里面是钱。”他说,“你现在就能拿走。”
“多少钱。”
“你说个数。”
我看着他。
路灯在他脸上打出一块黄。
“高铭。”我说,“三年前那个许雯,你还记得吗。”
他的表情没有变。
“谁告诉你的。”
“她自己。”
他把文件袋收了回去,捏在手里。
“她那种人,说的话你也信。”
“她坐在轮椅上。”
“她本来就有病。”他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订婚前身体是好的。”
“你怎么知道。”
“她妈说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要闹到哪一步。”
“我要你进去。”
他的笑僵在脸上。
“沈知微,你想清楚。”
“我想了两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有退。
“你手里那些东西,最多让我丢个工作。”他说,“你信不信。”
“我不信。”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很重。
“你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文件袋夹在腋下,走了十几步,把手里那瓶水砸进了花坛。
瓶子在土里滚了两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进了楼道口。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被带走了。
在公司的会议室。
销售部周一开例会,十几个人围着长桌。
两个警察推门进去。
“高铭。”
他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
“跟我们走一趟。”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把笔放下,笔没放稳,滚到地上。
有人弯腰去捡,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他从会议室出来,经过开放办公区。
两边的人一个个抬头,又一个个低下去。
我正在工位上。
他走过我旁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里头没有恨。
只有想不通。
他一直觉得他算得很准。
下午公司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
情况通报。
邮件里没有写细节。
只说销售部员工高铭,行政部员工宋媛,涉嫌刑事犯罪被采取强制措施。
公司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还写了一句,公司已配合警方调取全部相关资料。
群里没有人说话。
平时最热闹的那个小群,一天都没有新消息。
下班的时候,小唐跟我一起走。
“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她说。
“哪里不对。”
“她老问我,你最近怎么样。”小唐说,“问你请假了没有,问你去没去医院。”
我停下脚步。
“她还问过别人吗。”
“问过。”她说,“财务的韩姐,她也问过。”
韩秀英。
那个在名单上写着“已停”的人。
第二天上班,前台那个位子空了。
桌上的东西都收走了,只剩一个笔筒和一块鼠标垫。
鼠标垫上有一个水杯印,圆的。
我从那儿走过去,脚步慢了半拍。
上午十点,隔壁组的吴姐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
她四十多岁,做样品的,平时话不多。
“知微。”
我抬头。
“那个事。”她说,“之前我说话不好听。”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三月的时候我在茶水间说过一句,杯子好像被人换过。
她当时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想多了。
“没事。”
“我那时候真觉得你疑心重。”她说。
“换我我也疑心。”我说。
她站了一会儿,回自己位子了。
中午人事又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还是那盆绿萝,这回叶子全黄了。
“公司这边的意思是。”她说,“你要是想休息一段,岗位给你留着。”
“我不休。”
“那你有什么要求。”
“把我的工位换到靠窗那边。”我说,“现在这个位置,我一抬头就看见前台。”
她愣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
下午我搬了工位。
小唐帮我抱显示器,一路走一路说,这边好,这边能晒到太阳。
搬完我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笔筒放左边,资料放右边,中间空出来一块。
第二天我去了市三院。
韩秀英在肾内科,六人间,靠窗。
她比我上次见她瘦了很多,手背上贴着胶布。
她丈夫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快,皮是一整条。
我把事情说了。
他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她也是。”
韩秀英转过头来。
“我早就不喝公司的水了。”她说,“我以为是水机不干净。”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年。”她说,“我买了净水器,自己带水。”
她丈夫把苹果放下。
“那还查得出来吗。”
“查得出来。”我说,“他们手机里有记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肩膀在抖。
我留了罗敏的电话。
从医院出来,天在下小雨。
我给罗敏打了电话,把许雯和韩秀英两家的事都说了。
“三家人。”她说,“够了。”
“够什么。”
“够让他们两个互相咬。”她说,“这种案子,最怕一条线。三条线一摆,谁都跑不掉。”
一个星期后,法院的裁定下来了。
排除妨害,宋媛限期腾退。
执行那天我去了。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她的东西装了七个纸箱,堆在楼道里。
有一箱是书,最上面那本是我大学时候的相册。
蓝封面,边角磨破了。
我拿起来,翻开。
我妈的照片七张,一张不少。
纸箱最底下压着一件毛衣,是我去年买的,吊牌还没剪。
我把相册抱在怀里,站在楼道里。
王阿姨从对门出来,看了看那些箱子。
“这些怎么办。”
“她自己来拿。”我说。
三天后他妈来了。
我下楼扔垃圾,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外套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她一看见我就迎上来。
“你是知微吧。”
“阿姨。”
“我是高铭他妈。”
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往里掏。
掏出一个信封,一个果篮,还有两盒阿胶。
“你拿着。”
“阿姨,你拿回去。”
“你拿着。”她抓住我的手,手很凉,“孩子不懂事,你看在阿姨的份上。”
“他三十三了。”
她愣了一下。
“他是被人骗的。”她说,“那个女的,天天在他耳边说。”
“三年前他也干过一次。”
她的手松了。
“你说什么。”
“许雯。”我说,“他以前的未婚妻,现在坐在轮椅上。”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楼道里有几个邻居在看着。
“阿姨,我不为难你。”我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塞回她手里,“你回去吧。”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坐牢。”
她站在那儿,两个塑料袋垂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她哭了。
哭得不大声。
就是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楼下喊了一句。
“他是我儿子啊。”
我停下来。
然后继续往上走。
开庭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底。
前一天晚上罗敏给我打了电话。
“三件事跟你说。”
“您说。”
“第一,宋媛认了。”她说,“她把所有事都推给高铭。”
“第二,高铭翻供了,说他是被宋媛骗的。”
“第三,陈玉兰的律师申请了从轻,理由是她只是执行,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罗敏说,“他们三个互相咬,对我们最好。”
“会不会判得很轻。”
“不会。”她说,“你这个案子,情节恶劣,时间长,受害人多。”
她停了一下。
“明天你穿得素一点。”她说,“别化妆。”
“为什么。”
“让法官看看你。”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坐在客厅里,把第二天要带的材料装进文件袋。
装完,我把灯的开关一个一个按过去,把整间屋子都点亮了。
这个房子我现在一个人住。
每个房间都亮着灯。
12
开庭那天很冷。
法院在城北,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排着队过安检。
我到得早,七点四十。
台阶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小唐来了,穿了一件黑外套。
韩秀英的丈夫来了,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病历。
许雯没来,她妈来了,坐在台阶旁边的花坛上。
高铭的妈站在另一头,一个人。
宋媛的妈来得晚,被人扶着,走路很慢。
八点半进庭。
旁听席坐了二十几个人。
审判长进来,全体起立。
我坐在被害人席。
对面是三个被告。
宋媛穿了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剪短了,脸肿。
高铭瘦了很多,下巴上有一层青。
陈玉兰一直低着头。
公诉人开始念。
念了很久。
时间,地点,次数,金额,三个被害人。
念到“未达标”三个字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轮到被告人陈述。
宋媛先说的。
她哭着说,是高铭让她做的。
“他说只要她病了,房子就是我们的。”
“哪套房子。”审判长问。
“她名下那套。”宋媛指了我一下,“他说那是他以后的。”
高铭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从未有过这样的表示。”
“他有。”宋媛突然抬头,“他跟我说过很多次。”
“有证据吗。”
宋媛的律师递上去一份材料。
“审判长,被告宋媛提供了一段录音。”
法庭里安静下来。
录音开始放。
先是几秒杂音。
然后是高铭的声音。
“别急。”
“慢慢来。”
“一次一点点,别让人看出来。”
“她那个体检,能拖就拖。”
录音停了。
高铭低着头。
他的律师坐下了,没有说话。
审判长问,被告高铭,你对这段录音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
“那是她逼我说的。”
“怎么逼。”
“她拿我家里的事威胁我。”
审判长没有再问。
轮到陈玉兰。
她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一次给你东西的时候,怎么说的。”
“她说是有助于睡眠的。”
“你信吗。”
“我信。”她说,“我一个打扫卫生的,我懂什么。”
“你换了两年。”公诉人说,“一次都没有怀疑过。”
她不说话了。
公诉人又出示了一份证据。
是一段视频。
“被害人许雯因身体原因无法出庭,这是她在住所录制的陈述。”
屏幕亮起来。
许雯坐在窗边,背后是那层薄纱帘。
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叫许雯。”她说。
“三年前我和高铭订过婚。”
“订完半年我就病了。”
“他退婚的时候说,他不能娶一个病人。”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才知道。”她说,“我没有病。”
“是有人不想让我好。”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在抽鼻子。
高铭的律师站起来,说这段陈述与本案无关。
公诉人说,三名被害人同一条作案手法,属于同一犯罪事实。
审判长让他们坐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是昨晚剪的。
我剪的时候在想,明天要干干净净地去。
公诉人开始念公诉意见。
她说,三名被告的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
作案时间前后长达三年。
作案对象特定,手段隐蔽,社会危害性大。
其中一名被害人至今生活不能自理。
“建议对被告人宋媛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至七年。”
“建议对被告人高铭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至七年。”
“建议对被告人陈玉兰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至四年。”
念完,轮到辩护。
宋媛的律师说,她有坦白情节,且系从犯。
高铭的律师说,他没有直接实施,也没有获利。
陈玉兰的律师说,她文化程度低,被蒙骗。
三个人,三套说法。
我坐在被害人席上听着。
有一瞬间我觉得很荒诞。
两年的时间,在他们嘴里变成了几个词。
从犯。
未获利。
被蒙骗。
审判长问,被害人有没有意见。
罗敏碰了碰我的手。
我站起来。
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是我昨晚写的。
我没有看。
“我今年二十九。”我说。
“两年里,我每天中午喝一杯水。”
“我以为是自己的命不好。”
法庭里很静。
“我不要求重判。”我说,“我只要求,判决书上写清楚他们做了什么。”
“因为三年以前,有个女人也坐过轮椅,她连问都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旁听席上有人哭。
我坐下。
合议庭休庭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我在走廊里坐着。
走廊很长,一头是窗户,一头是洗手间。
有人从我面前过去,皮鞋踩在地上很响。
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在我旁边坐下。
“你是哪个案子的。”
“投毒的。”
她哦了一声。
“我儿子那个,也是今天。”她说,“打架。”
她叹了口气。
“我跟你不一样。”她说,“我儿子有错。”
我没有接话。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橘子,掰了一半给我。
我接了。
橘子有点酸。
小唐坐在我另一边,一直没说话。
许雯的妈走过来,在我另一边坐下。
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什么也没说。
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全体起立。
判决书很长,念了快四十分钟。
宋媛,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
高铭,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五年。
陈玉兰,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三年。
民事部分,三个人连带赔偿三名被害人的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
具体数字我没有听清。
我只听见“连带”两个字。
那两个字的意思是,谁都跑不掉。
念完,宋媛的妈在旁听席上软了下去。
有人扶住她,把她往外抬。
高铭的妈站起来,指着宋媛骂。
骂的什么我听不清。
法警过来,让所有人坐下。
三个被告被带下去。
高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原地站着,没有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也不想听。
从法院出来,外面在下雪。
很小的雪,落在台阶上就化了。
我站在门口的柱子边上,看着人群散开。
小唐去买热饮,回来递给我一杯。
“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
我确实没有觉得爽。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会笑。
都没有。
我只是手心出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许雯的妈走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用红绳串着的小木牌,磨得很亮。
“这是她小时候求的。”她说,“她让我给你。”
“阿姨,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她说,“她说了,你比我更需要。”
我把木牌攥在手里。
法院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高铭的妈妈一个人站在台阶下面。
她手里还拎着早上那个布包,包口敞着。
她想打车,抬了两次手,没有车停。
后来她往公交站走,走得很慢,鞋跟磨得歪了。
宋媛的妈妈被两个人架着,坐在花坛边上。
她一直在问一句话。
问的是,我女儿什么时候能出来。
没有人回答她。
我站在柱子边上,看着她们。
雪越下越密。
小唐说,走吧。
我说好。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还是灰白色的,门口挂着牌子。
牌子上写着人民法院。
13
民事赔偿是判决后一个月立的执行案。
我没有去催。
罗敏说,不用催,法院比你还急。
第一个被查的是房子。
高铭名下那套两居,在城东,首付是他爸妈出的,产证上只有他一个名字。
查封通知贴上去那天,他妈妈去法院门口坐了一下午。
她说那房子是她老两口的。
法官说,产证上写的是高铭。
她说,那是我们出的钱。
法官说,那你另案起诉。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认出来。
我不怪她。
那天我戴着口罩。
房子拍了三次。
第一次流拍,第二次降了价,第三次成交。
成交那天我在网上看了结果,看了两遍就关了页面。
车也卖了。
账户里的钱划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每个月从他妈打进去的生活费里扣。
我被拉进了一个群。
是同行的一个小群,做我们这一行的,加起来四十来个人。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判决书的第一页。
下面有人问,这是哪个高铭。
发图的人回了一句,恒康销售部那个。
群里静了半个钟头。
然后有人说,我去年还跟他吃过饭。
又有人说,他老婆是不是也在里面。
发图的人说,俩人一个公司的。
没人再说话了。
过了几天,我听说他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找不到工作了。
判刑是一回事。
那份判决书在这个圈子里传开,是另一回事。
销售这一行,靠的是脸面。
脸面一破,门就都关了。
他表哥是那年冬天结的婚。
请了亲戚里所有的长辈,一个没落下。
就是没请他家。
他妈妈还是去了。
她带了一个红包,站在酒店门口。
他表嫂的妈把她拦在外面,说了一句,今天不方便。
红包退回来了。
她一个人走回家,走了两个多小时。
这些都是小唐告诉我的。
她有个同学跟高铭家是邻居。
我听完没有说什么。
我只是把手里那杯水放下了。
这五年我过得很快。
我换了工作。
还是做注册,去了一家做耗材的小公司,人少,事多,老板姓方,四十多岁,说话直。
面试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从恒康出来。
我说,公司出了点事,我不想待了。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看过那份判决书。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那个事。”他说,“我看了。”
“您要是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我这儿谁再敢动你的杯子,我让他走人。”
我没有说话。
“行了。”他说,“干活去。”
韩秀英做了移植。
配型等了两年,钱是同事们凑的,公司出了一部分,她的案子判下来的赔偿也到了。
手术很成功。
她出院那天给我发了张照片,一只手比了个耶。
手背上还是针眼。
许雯的情况没有好转。
她的手指做了两次手术,能活动一点,握不住东西。
她开始在网上写东西,写她这些年的事。
有一次她给我发链接,说有人给她打赏。
我说你发财了。
她说是啊,够买两斤排骨。
她妈妈的身体倒是一年比一年好。
去年过年我去看了她们一趟,阿姨包了饺子,是酸菜馅的。
我吃了两碗。
高铭出来的那天是十一月初。
我是从罗敏那儿知道的日子。
她给我打电话,说民事那边结案了,顺便提了一句,下周他出来。
“你要去吗。”她问。
“去。”
“看什么。”
“看一眼。”
那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
监狱在城郊,周围是一片平地,远处有几排新盖的楼。
门口有一条路,路两边停着几辆车。
我把车停在最远的位置。
早上九点,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人,被家里人接走了,抱着哭。
十点,高铭出来。
他穿了一件旧夹克,是进去那天穿的。
头发白了一半,人瘦得厉害,颧骨都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看天。
那天太阳很大。
他眯了一会儿眼睛,才把手放下来。
门口没有人等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是老式的按键机。
他按了一会儿,放在耳边。
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有。
他在门口站着,站了大概一刻钟。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一个小布袋,往路口走。
路口有公交站牌。
他在站牌下面站着,弯着腰,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来了一辆车,不是他要坐的。
他没有动。
第二辆车来了,他上去了。
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
我把车打着,没有立刻走。
我在那儿又坐了十分钟。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三个月后,我又见了他一次。
那次是巧合。
我一个朋友在城西买了房,让我过去看看装修。
小区是老小区,门口有个门岗亭。
我把车停在外面,走进去。
门岗亭里坐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保安服。
袖口的线开了,露着一截白。
他正在给一个业主刷卡。
刷卡机没反应。
他又刷了一次。
“你这个卡消磁了。”他说。
“我昨天还能用。”
“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坐这儿干什么。”
业主的声音很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往那边看。
他把卡递回去,手停在半空。
“你明天去物业换一张。”
“我今天就要进。”
“那你登记一下。”
“我凭什么登记。”
他低下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笔没水了。
他在纸上划了两下,没有痕迹。
业主笑了一声。
“就这还当保安。”
我把脸转开,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我停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正好抬头。
隔着十几米,他看见了我。
他的手还捏着那支没水的笔。
我们谁都没动。
那个业主还在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了。
过了几秒,他把笔放下,低下头,去抽屉里翻另一支。
我转身进了小区。
在朋友家待到五点多。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岗亭里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
不是他。
我走过去,敲了敲窗。
“问一下,原来那个师傅呢。”
“调走了。”小伙子说,“昨天刚调。”
“调哪儿去了。”
“不知道,听说是另一个岗。”
“为什么调。”
他抬头看了看我。
“业主投诉。”他说,“说他态度不好。”
我说了声谢谢。
走出小区大门,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一盏路灯坏着,一闪一闪。
我给小唐发了一条信息。
他在当保安。
小唐回了一个问号。
我把手机收起来。
有些事,说出来就像在炫耀。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一个人做了那样的事,日子到底会不会自己好起来。
答案是,不会。
后来小唐跟我说了一件事。
高铭出狱以后回了他妈妈那儿。
那个楼里的邻居问,这是谁家的。
他妈妈说,远房亲戚,来住几天。
住了两个月,楼下的人还是问。
他妈就改口,说是来帮着照顾她的。
再后来,她自己也不怎么下楼了。
买菜都改在晚上,天黑了才出去。
小唐说这些的时候,我们正在公司楼下吃麻辣烫。
“你说她图什么。”她说。
“不知道。”
“换我早就不认了。”
我没有说话。
我把碗里最后一颗鹌鹑蛋吃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写完我删了。
有些事不需要留着。
后来又见过他妈妈一次,在菜市场。
那天我买鱼,摊主正在刮鳞。
隔壁摊位在吵。
一个老太太拿着一把青菜,说秤不对。
摊主说秤是新校的。
老太太说,我买了三十年菜。
摊主说,三十年也没用,秤上写着数。
围了几个人。
我付了鱼钱,提着袋子往外走。
走到出口,我看见那个老太太蹲在台阶上,把青菜一根一根理整齐。
是高铭的妈。
她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袄。
她理完菜,把菜装进一个布袋子,站起来。
有个卖豆腐的女人认出她了。
“这不是高家那个吗。”
旁边一个女人凑过去。
“哪个高家。”
“就是儿子进监狱那个。”
“哎哟。”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高铭的妈没有回头。
她拎着那个布袋,一步一步往市场外面走。
走到门口,她的袋子破了一个口,两根青菜掉出来。
她蹲下去捡,蹲得很慢。
我站在鱼摊的塑料棚子下面,看着她。
我没有过去。
也没有走开。
她捡完菜,站起来,从这个门口出去。
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说话的女人。
那两个人立刻不说了,低头挑菜。
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走了。
我提着鱼,在棚子下面又站了一会儿。
鱼还在袋子里动,尾巴拍了一下塑料袋。
我想起她以前来我们家那次。
她拎着两袋水果,进门先换鞋,说这屋子小是小,收拾得干净。
她那时候头发是黑的,说话很响。
她住的地方我后来听小唐说过。
城西郊一个老楼,六层,没有电梯,她住五楼。
房子是租的,一个月靠退休金。
她去看高铭,第一年每个月都去。
第二年变成两个月一次。
第三年,她去过一次。
第四年没去。
小唐说,可能是因为腿。
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14
宋媛比高铭晚出来半年。
她进去的时候三十岁。
判的是五年六个月。
她妈是在她进去第三年中风的。
半身不遂,说话也不利索,现在躺在床上,靠一个护工隔天来一趟。
她家那套房卖了,赔了钱,剩下的给她妈看病。
这些是罗敏告诉我的。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材料。
“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那我回了。”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那天下午有一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宋媛出来以后,我听说过几个版本。
有人说她回了老家。
有人说她去了南边。
还有人说她在城西一个超市理货。
我没有去核实。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专门打听别人的人。
半年后的一个中午,我在城南办完事。
那一片是老城区,路窄,两边都是小店。
我饿了,就随便找了一家。
门脸很小,招牌是红底白字,写着老陈面馆。
里面摆了六张桌子,坐了三桌。
我坐在靠门的那张,点了一碗牛肉面。
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字是手写的。
桌上有醋,有辣椒油,筷子筒里的筷子头朝上。
一个女人端着一盆碗从后厨出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围裙,手上戴着橡胶手套,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掉下来一缕。
她低着头,走得很急。
盆是塑料的,里面摞着十几只碗。
她从后厨出来,往水池那边走。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
是宋媛。
她也认出了我。
盆从她手里滑下去。
碗摔在地上,碎了两只,汤汤水水溅了一地。
店里的人都转过头。
老板娘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
“你干什么。”
宋媛没有说话。
她蹲下去捡。
手套上沾了油,捡起一片碎瓷,又滑下去。
“我说你干什么。”老板娘又说了一遍,“这盆碗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我赔。”
“你赔得起吗。”
老板从后厨出来,围着一条脏围裙。
“怎么了。”
“她把一盆碗全砸了。”
“砸了就砸了。”老板说,“收拾干净。”
宋媛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
她捡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坐着没有动。
面端上来了。
热气很大,把眼镜片糊住了。
我没有戴眼镜,也能看清她的手。
那双手我认得。
在公司前台后面第三个位子上,她给每个人递快递,都是这双手。
她递给我一次,说姐你的。
那时候她还戴着一枚银戒指。
面很咸。
我吃了一半,把筷子放下。
宋媛已经把地拖干净了。
她端着拖把回后厨,背对着我。
我听见水声响了很久。
老板娘过来收旁边的碗,看了我一眼。
“不好意思啊。”她说,“吓着你了。”
“没事。”
“这个人。”她压低声音,“刚来两个月,手脚笨。”
“她一个人?”
“有个妈,瘫在床上。”老板娘把碗摞起来,“她自己说的,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没有接话。
结账的时候我站在收银台前。
二十八块。
我扫了码。
宋媛从后厨出来了。
她换了一双手套,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垃圾。
她往后门走。
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她停住了。
“沈知微。”
我看着她。
她比五年前老了十岁。
眼角有很深的纹,脖子上的皮是松的。
“你专门来的。”
“我路过。”
“你从来不路过这一片。”
我没有说话。
她把垃圾袋换了只手。
“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一下就没了。
“我出来那天,门口没人。”她说,“我妈在医院,我姑姑不肯来。”
“我听说了。”
“我这辈子完了。”她说,“你知道在里面五年是什么滋味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出来找不到工作。”她说,“我去了七家,七家都不要。”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站在这儿。”
“我站在这儿,是因为我想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盯着我。
眼睛红了。
“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答。
后厨有人喊她。
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
“你那个杯子。”她说,“早知道我就该多放点。”
我看着她。
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到今天还是不明白。
“宋媛。”我说。
“干什么。”
“碗洗干净点。”我说,“别人还要用。”
她愣住了。
我推门出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外面太阳很大,街上的地砖晒得发白。
我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她追出来了,站在门口。
“沈知微。”
我停下。
“我妈的药钱。”她说,“你能不能。”
“不能。”
“你那么多钱。”
“我的钱,是我自己的。”
她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有水。
“我恨你。”
“随你。”
我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口憋了五年的气,到这会儿才吐出来。
那之后我又听说过宋媛一次。
是罗敏打电话来说的。
她说宋媛被面馆辞了。
老板娘在网上搜到了她的案子,当天就让她走。
“她妈上个月没了。”罗敏说。
“什么时候。”
“月初。”她说,“殡仪馆那边,就她一个人去的。”
“亲戚呢。”
“一个没来。”罗敏说,“她姑姑接了她一个电话,说身体不好。”
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骨灰呢。”
“寄存着。”她说,“最便宜的那个格子。”
“她有钱吗。”
“不知道。”罗敏说,“她连火化费都是借的。”
我把电话挂了。
窗外天很蓝,楼下的银杏黄了一半。
我站了很久。
我以为我会痛快。
没有。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把别人的命当成垫脚石,最后垫的是自己的脚。
我把车开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白菊。
我下车买了一束。
墓地在城北,山脚下。
我妈的碑是新的,去年清明换的。
我把菊花放在碑前,蹲下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照片是她四十九岁那年照的,穿着件红毛衣。
“妈。”我说。
风把花吹得晃了一下。
“事儿办完了。”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你那个镯子,我拿回来了。”
“现在戴着呢。”
我把手举起来,让她看。
镯子在太阳底下有点温。
从墓地回来,天快黑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上楼。
房子是前年重新装的。
墙刷白了,地板换了,宋媛住过的那间改成了书房。
我把那间屋子的窗帘拆了,换成百叶。
书架上摆着那个蓝封面的相册。
我把相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那是我妈三十岁时的照片。
她站在一栋楼前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是那个年代很常见的那种,红色,带花纹。
她那年也是二十九。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去。
厨房里有水壶在响。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杯子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见底。
去年公司新来一个实习生,坐在我旁边。
有一天她问我,姐你怎么用玻璃杯,冬天不烫手吗。
我说烫,我用毛巾垫着。
她说,那你怎么不用保温杯。
我想了一下。
“玻璃的看得见。”我说。
她没听懂,说哦。
十一月,许雯来城里复查。
我请她和韩秀英吃了一顿火锅。
店在城南,人多,锅底翻滚得厉害。
韩秀英能自己走路了,走得慢,手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
她说医生让她少盐少油。
然后她夹了一筷子毛肚。
许雯是她妈推着来的。
轮椅上挂着一个布包,包里是她写的稿子。
她说有人找她出书。
“出什么书。”韩秀英问。
“就写我这些年。”
“有人看吗。”
“有。”许雯说,“昨天有个人给我留言,说她婆婆也这样。”
我们三个都没说话。
火锅在中间咕嘟咕嘟地响。
“我以前老想一件事。”许雯说。
“什么。”
“要是当年有个人告诉我,我就不会拖那么久。”
她看着我。
“现在有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低头去涮青菜。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结账的时候韩秀英抢着付,我没让。
出门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许雯的妈妈把轮椅推到屋檐底下,给她披上一件外套。
我站在旁边,看她们上车。
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化开。
回到家,我把柜子最上面那个纸盒拿下来。
盒子里是那只灰蓝色的保温杯。
杯盖上的贴纸还在,边角磨白了。
我把它拿出来,用布擦了一遍。
擦到杯底的时候,我看见那道磕痕。
是我在楼梯口磕的,那年膝盖也磕青了。
我擦干净,把杯子放回盒子,盖子盖好。
然后我搬了张椅子,把盒子放回柜子最上面。
不扔。
也不用。
现在我桌上那只是玻璃的。
早上灌满,晚上倒掉。
谁从旁边走过去,都能看见里面有什么。
看不见的时候,我自己也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