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病危住院那天,医生连下了三次风险告知,爸爸却铁了心要让她出院。
他把出院同意书摊在床边,抓着妈妈骨瘦如柴的手:
“清梨,你这病再治也是往水里扔钱。”
“要不你先回出租屋躺着,真熬不过去,也省得死在医院吓到孩子。”
上一世,妈妈被他带回那个出租屋,三天后,她死在我怀里。
妈妈下葬那天,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带着十几辆黑车赶来。
他跪在墓碑前,摸着妈妈的照片,哭得连声音都沙哑了。
“清梨,爸爸找了你七年。”
那时我才知道,妈妈不是孤儿,她有一个很爱她的爸爸。
再睁眼,我回到六岁时爸爸要带妈妈出院的那一天。
他正按着妈妈的手,要往出院同意书上压手印。
我扑过去,一口咬住他的手。
然后转头朝护士站拼命喊:
“快报警啊!”
“有人害我妈妈!”
1
沈怀谦被我咬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松开妈妈的手,反手就要来抓我。
我缩到病床另一边,死死抱住妈妈的胳膊。
妈妈的手腕细得吓人。
皮包着骨头,连输液针贴都显得大。
她睁开眼,眼神涣散,却还是下意识想伸手保护我。
“念念……”
沈怀谦看见门口有人探头,立刻收起凶恶的表情。
他揉着被我咬红的手背,无奈地叹了一声。
“这孩子,被她妈妈病情吓坏了。”
“成天说胡话。”
护士姐姐走进来,看见床上的同意书,眉头皱起来。
“沈先生,医生刚才说过,顾女士现在不建议出院。”
“她现在血压不稳,营养也很差,一旦离院,非常可能出事。”
沈怀谦露出疲惫的神情。
“我知道你们的好意,可我们家真的没钱了。”
“我一个人工作,孩子才六岁。清梨这个病拖了太久,我实在撑不住了。”
他说着看向妈妈,语气里全是责备。
“你也不想念念以后连书都读不起吧?”
妈妈眼睫颤了颤。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让妈妈一点一点丧失了求生的欲望的。
每次妈妈想治病,他就拿我说事。
我盯着沈怀谦的脸,气得手都在抖。
护士姐姐蹲下来,替我擦眼泪。
“小朋友,你刚才说你妈妈叫什么?”
我立刻抓住她的袖子。
“顾清梨,我外公叫顾砚山。”
“他很有钱,但是他找不到妈妈。”
护士愣了愣。
沈怀谦脸色微变,随即笑出声来。
“你看,我说她胡言乱语吧。”
“我妻子早就跟娘家没来往了。”
“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个名字,就当真了。”
他弯腰来抱我。
我拼命挣扎,腿用力的乱蹬。
“你骗人!外公没不要妈妈!”
“是你不让妈妈联系他!”
沈怀谦的手一僵。
下一秒,他大力的捂住我的嘴,然后贴着我耳朵低声威胁。
“别乱说。”
“你妈还在床上躺着,你想气死她吗?”
妈妈剧烈咳嗽起来。
护士连忙上前查看,马上医生也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
护士把情况简单说了。
医生脸色严肃,看向沈怀谦。
“沈先生,病人目前出院风险很大,我们不建议你这么做。”
沈怀谦一副被逼到绝路的样子。
“医生,不是我不救。”
“我也想让她好,可治疗费从哪里来?”
“总不能为了她一个人,把孩子也毁了。”
我终于挣开他的手,哭着喊:
“他有钱,他有很多钱!他都给别人花了!”
沈怀谦猛地看向我。
我知道,他外面有个女人,叫白薇。
上一世妈妈死后不久,白薇就挺着肚子进了门。
我那时候才知道,妈妈病危时,沈怀谦早就在外面养了新家。
可现在,我没有证据。
我只有六岁。
医生皱眉问:“别人是谁?”
沈怀谦先一步开口:
“她最近看了乱七八糟的电视剧,总说家里有人要害她妈妈。”
“我理解她害怕,但医院也不能因为孩子几句话就扣着病人不让走吧?”
医生沉默片刻,把文件收起来。
“我们不会强制扣人,但必须把风险和家属说清楚。”
“出院手续现在做不了,至少等病人情况稳定再说。”
沈怀谦眼里闪过一丝阴沉。
但当着医生护士,他没再说什么。
人散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这才看见妈妈枕头底下露出一截旧红绳。
那是一个小小的吊坠。
上一世,顾砚山在妈妈遗物里找到它时,几乎泣不成声。
他说,那是妈妈十八岁生日,他亲手给她戴上的。
我心跳猛地加快。
如果有这个吊坠的话,也许能证明妈妈的身份。
我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红绳,沈怀谦忽然回头。
看到我的动作,他的脸色瞬间沉了。
“沈念念。”
“把那个东西给我。”
2
我把吊坠攥进手心,往妈妈身边躲。
“这是妈妈的。”
沈怀谦一步步走过来。
我背后全是冷汗。
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每次他这样靠近,接下来不是妈妈挨骂,就是我被关进黑屋子。
他蹲到我面前,重新挂上温和的笑。
“念念听话,爸爸只是帮妈妈收起来。”
我摇头。
“不给。”
沈怀谦眼神冷下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妈艰难地睁开眼。
“怀谦……”
她说得很慢。
“那是我的东西。”
沈怀谦看向她,笑意消失了。
“清梨,你现在需要休息。”
“别跟着孩子胡闹。”
妈妈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她太虚弱了,一阵咳嗽后,脸白得更厉害。
我立刻爬上床边,替她拍背。
沈怀谦趁我分神,伸手就要抢走那根吊坠。
我大哭起来。
护士姐姐正好推门进来。
“怎么了?”
沈怀谦的手顿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又变回那个体面的男人。
“没事,孩子想留点她妈妈的旧物。”
“太紧张了。”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向妈妈,没说话。
她替妈妈换了药,临走时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有事就叫姐姐。”
她走后,沈怀谦关上门。
锁扣轻轻一响,我心里跟着一沉。
他弯腰盯着我。
“谁告诉你,你外公叫顾砚山的?”
我装作听不懂。
“外公。”
“你没有外公。”
“你妈也没有。”
“顾家早就不要她了。”
妈妈闭着眼,两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沈怀谦还在说:
“你再敢出去乱讲,我就把你送回老家。”
“那里没人认识你妈妈。”
“到时候她病死在医院,也没人告诉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威胁妈妈的。
说只要她敢联系外面,就把我送走。
妈妈怕我受苦,才一次次退让。
我把吊坠藏进衣服里,点头装乖。
“我不说了。”
沈怀谦盯了我很久,似乎在判断真假。
过了一会儿,他接了个电话出门。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安抚对面的人:
“今天不方便,我晚点去看你。”
“产检报告拍给我就行。”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白薇,果然是她。
等他走远,我立刻溜下床,跑去护士站。
护士姐姐抬头:“小朋友?”
“姐姐,我想打电话。”
“打给谁?”
“找外公。”
护士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她不敢随便信我。
我踮起脚,去够电话。
上一世,顾家人曾给我留过一张名片。
我记不全号码,只记得开头和末尾几个数字。
第一次打错了。
电话那头是陌生人,骂了一句。
我急得眼泪掉下来。
第二次,我刚按到一半,手腕就被人抓住。
沈怀谦站在我身后。
他挂掉电话,对护士笑了笑。
“麻烦你了。”
“孩子太想妈妈好起来,总幻想有个有钱亲戚来救她。”
护士皱眉。
“她说得很认真。”
沈怀谦叹气。
“我妻子以前和家里闹得不好,老人早就不管她了。”
“孩子听了几句旧事,就当救命稻草。”
“我也心疼她。”
他说着把我抱起来,手臂勒得我肋骨疼。
回到病房,他开始翻我的衣服。
吊坠被他扯出来。
红绳刮过我的脖子,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扑过去抢。
“还给我!”
他把吊坠举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吊坠里面有什么?”
我心一紧,吊坠有夹层。
上一世外公打开过。
可沈怀谦似乎不知道怎么打开。
妈妈忽然开口。
“你别碰,那只是旧东西。”
她看着沈怀谦,声音虚弱,却带着少见的坚持。
沈怀谦冷笑。
“旧东西?”
“顾清梨,你到现在还惦记顾家?”
妈妈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把吊坠扔到床头柜。
“行。”
“留着吧。”
“反正你爸要是真要你,早就找来了。”
夜深后,沈怀谦趴在椅子上睡着。
妈妈轻轻叫我。
“念念。”
我爬到她身边。
她把吊坠塞回我掌心。
“夹层里……有照片。”
我用牙一点点咬开吊坠边缘。
里面果然藏着一小片发黄的相纸。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褪色的字。
顾。
3
照片正面是年轻时候的妈妈。
她穿着白裙子,笑得很亮。
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眉眼冷硬,却低头看着妈妈,眼里全是纵容。
我认得他。
上一世墓园里那个抱着骨灰盒哭到站不稳的老人。
那就是年轻时候的顾砚山。
照片背后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
云麓十九号。
我只认得这几个字,这就够了。
上一世我听顾家人提过,顾家老宅就在云麓山。
第二天上午,沈怀谦去缴费窗口闹。
他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说医院为了赚钱逼穷人治病。
我趁病房没人,拿着照片跑去找医生。
“叔叔,帮我报警。”
“我爸爸要带妈妈走。”
“外公在找妈妈。”
医生蹲下来。
“你慢慢说。”
我把照片递过去。
“这是我外公。”
“妈妈叫顾清梨,我外公叫顾砚山。”
“爸爸骗妈妈说外公不要她,还不让妈妈打电话。”
医生接过照片,神色有些凝重。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沈怀谦就从走廊尽头走来。
“念念。”
我浑身一僵。
沈怀谦走到医生面前,拿走照片。
“她又来麻烦您了?”
医生没有立刻松手。
“沈先生,孩子说你阻止病人联系家人。”
沈怀谦苦笑。
“医生,她才六岁。”
“我妻子跟娘家早就断了。”
“那边如果真有心,七年了,怎么会不来找她?”
我大喊:“他们找了!”
“是你换号码,还把妈妈证件藏起来了!”
沈怀谦猛地捂住我的嘴。
医生脸色一沉。
“沈先生。”
他松开我,脸上迅速挤出疲惫的神色。
“对不起,我只是太着急。”
“她最近总被噩梦吓醒,分不清现实。”
“昨天还说她妈妈会死。”
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迟疑。
沈怀谦趁机把照片塞进口袋。
我扑上去抢。
“还给我!”
他把我拎起来,声音压低。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你妈?”
妈妈正好被护士推出来做检查。
她看见我们争执,看见我哭着抢照片,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点。
“怀谦……”
她喘着气。
“把照片给念念。”
沈怀谦没理她。
妈妈挣扎着要坐起来。
“那是我爸爸。”
走廊安静了一瞬。
护士推轮椅的手顿住。
医生立刻问:“顾女士,你说照片里的人是你父亲?”
妈妈眼泪滚下来。
“是。”
“他叫顾砚山。”
沈怀谦脸色彻底难看。
他突然笑了一声。
“清梨,你烧糊涂了。”
妈妈摇头。
“我没有。”
“是你说他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周围人看沈怀谦的眼神瞬间变了。
沈怀谦终于压不住怒气,他把照片掏出来,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够了!”
“一个死人,一段旧事,你们母女俩演给谁看?”
纸片落到地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跪在地上去捡。
那是找外公的证据。
妈妈看着照片被撕,胸口急促起伏,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
医生连忙让人把她推进检查室。
混乱中,沈怀谦弯腰靠近我。
他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再敢提顾家。”
“我就把你妈换到没人知道的地方。”
4
妈妈做完检查回来没多久就出事了,监护仪急促的鸣叫起来。
我站在角落,看着医生们围在病床前。
“血压下降。”
“立刻补液。”
“联系家属,后续检查不能再拖延了。”
沈怀谦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又要做检查?”
医生回头看他。
“她现在很危险。”
“我们已经告知多次,继续拖延会危及生命。”
沈怀谦冷声说:“我没钱。”
“那就办理转院或申请救助,不是直接带走病人。”医生压着火,“她现在不能随便移动。”
“我签字。”
沈怀谦把自动出院同意书拍到桌上。
“后果我承担。”
我冲过去把纸揉成一团。
“不许签!”
沈怀谦扬手要打我。
护士姐姐挡在我前面。
“沈先生,孩子还小。”
沈怀谦收回手,眼神阴毒。
“小孩子不教不行。”
他转头对医生说:
“我妻子自己也愿意出院。”
医生看向妈妈。
妈妈已经意识模糊了。
她根本没办法表达真实意愿。
护士姐姐趁沈怀谦和医生争执,悄悄塞给我一张纸巾。
她弯腰低声说:
“如果你真的有能联系的亲人,快一点。”
“我们只能拖,不能一直拦。”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沈怀谦已经让人送轮椅过来,准备接妈妈出院。
我低头看向掌心攥着的半张照片。
上面只剩外公半张侧脸,和背后模糊的“云麓”二字。
我没有办法,可警察一定可以调查到。
顾砚山这些年一直在找妈妈,系统里一定有记录。
我趁沈怀谦背对我,转身就跑。
我钻进安全通道,一路往下。
身后很快传来沈怀谦的吼声:
“沈念念!”
我脚下一滑,从台阶上摔下去。
膝盖擦破了,血珠立刻冒出来,疼得我眼前发白。
我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停下,妈妈还在楼上。
我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一楼大厅,我气喘吁吁的冲到保安面前,抱住他的腿。
“叔叔,快报警!”
保安被我满脸眼泪和身上的血吓住了。
“小朋友,怎么了,你家长呢?”
“我爸爸要害我妈妈!”
沈怀谦追着我来到大厅,听见我的话立刻反驳道。
“麻烦你们别听她胡说。”
“她妈妈生病,她受刺激了。”
“我是她爸爸,要带她妈妈转院。”
我举起半张照片。
“他骗人!”
“不是转院,他有钱不想给我妈妈治病了!他要杀了我妈妈!”
护士姐姐也追下来了,看到我的膝盖,脸色一下变了。
“我可以作证。”
“孩子不是第一次求助。”
“病人清醒时也承认过,照片上的人是她父亲。”
大厅里慢慢围了很多人过来。
沈怀谦脸色越来越难看。
保安终于拿起电话。
“先报警。”
警察马上就到了。
我一遍遍说妈妈的名字和外公的信息。
警察一开始还半信半疑,直到他们查到,顾砚山确实登记过长期寻亲。
一个警察立刻拨电话过去。
“顾先生,我们在市人民医院发现一名疑似顾清梨女士的病人。”
“对,情况紧急。”
我刚松一口气,走廊那边突然传来喊声。
“病人被推走了!”
我猛地回头。
沈怀谦趁乱折返回去,把妈妈推上轮椅,正从侧门往外走。
妈妈歪在轮椅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
“不要带走我妈妈!”
沈怀谦一把甩开我。
我撞到墙上,脑袋嗡嗡响,想站起来却还是倒下了。
轮椅已经到了医院的侧门口。
就在这时,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车门打开之后,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大步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律师、保镖,还有穿白大褂的医疗团队。
他看见轮椅上昏迷过去的妈妈,整个人猛地停住了。
“清梨。”
下一秒,他抬头看向沈怀谦。
“就凭你,也敢动我的女儿?”
5
沈怀谦的手僵在轮椅扶手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当然认得顾砚山。
七年前,他把妈妈从顾家带走时,就知道顾砚山是什么样的人。
他怕顾家。
所以才带着妈妈不停换城市,换号码,换住处。
顾砚山一步步走到妈妈面前。
他蹲下去,手停在半空,不敢碰她。
像怕这又是一次落空。
“清梨。”
“爸爸来了。”
妈妈眼皮颤了颤。
她费力睁开眼。
看见顾砚山那一刻,她的眼泪一下子掉出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几乎听不见。
“爸……”
顾砚山的手猛地握住轮椅边缘。
指节发白。
“是我。”
“爸爸在。”
“这次谁也带不走你。”
沈怀谦终于回过神。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先生,这里面有误会。”
“清梨是我妻子,我只是带她去康复中心。”
顾砚山缓缓站起来。
“康复中心?”
他看向医生。
主治医生立刻开口: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不稳,不适合离院。”
“我们并未收到任何正规康复机构接收证明。”
“强行转出,风险极高。”
沈怀谦急忙说:“我正准备补手续。”
顾砚山看都没看他。
他身后的律师已经上前。
“即刻封存顾清梨女士全部病历、缴费记录、出院申请、风险告知书及医院监控。”
“所有涉及强行离院的资料,我们都会依法调取。”
沈怀谦脸色更白。
“我是她丈夫,你们凭什么阻拦我?”
律师语气平稳。
“顾女士父亲已通过警方寻亲备案初步核实身份。”
“在病人可能遭遇强制转移且处于危重状态的情况下,我们有权协同医院和警方保护其安全。”
顾砚山低头看妈妈。
“转回病房。”
“请专家会诊。”
“所有费用顾家承担。”
医生立刻安排。
医疗团队围上来,把妈妈从轮椅推回抢救区域。
沈怀谦还想伸手拦。
保镖往前一步。
他立刻缩回手。
我坐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
可我不敢哭。
我怕这只是梦。
顾砚山忽然看向我。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冷全散了。
他走过来,单膝跪在我面前。
“你是念念?”
我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
“外公。”
这两个字刚出口,顾砚山的眼睛就红得更厉害。
他小心把我抱起来,避开我受伤的膝盖。
“别怕。”
“外公在。”
上一世,我在墓园才喊出这两个字。
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一世,他抱着活着的我,也能看见活着的妈妈。
我抓着他的衣服,哭到发抖。
“救妈妈。”
“爸爸不给妈妈治。”
“他说妈妈死了也省钱。”
顾砚山抱着我的手臂绷紧。
他转头看向沈怀谦。
那眼神冷得像能把人冻住。
沈怀谦连忙辩解。
“孩子乱说!”
“我只是经济压力太大。”
“我没有不救清梨。”
顾砚山没说话。
律师拿着平板走过来。
“顾董,初步查到沈怀谦近一个月有多笔大额支出。”
“不是用于顾女士治疗。”
沈怀谦瞳孔猛缩。
律师继续说:
“昨天上午,他为一名叫白薇的女士支付了高端产检套餐。”
“下午,又付了月子中心定金。”
顾砚山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没钱救我女儿。”
“有钱养别人的孩子?”
6
白薇这个名字一出来,沈怀谦的伪装彻底裂开。
他张了张嘴,还想解释。
“她只是朋友。”
“朋友怀孕没人照顾,我帮一下而已。”
顾砚山连眼皮都没抬。
“继续查。”
律师很快调出更多记录。
市中心公寓租金。
私立医院产检。
金店消费。
进口婴儿用品。
月子中心定金。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而妈妈这边,医院缴费记录断断续续。
好几项必要检查,沈怀谦都签字拒绝了。
医生把一叠风险告知书放到桌上。
“我们多次告知家属,顾女士情况严重,必须继续治疗。”
“沈先生以经济困难为由拒绝。”
护士姐姐也站出来。
“他经常在病房里骂病人。”
“说治好了也没用,说病人拖累孩子。”
“昨天晚上病人发烧,他不让叫医生,说忍过去就行。”
我攥着外公的衣角,手指发麻。
妈妈不是突然病倒的。
她是被一点点拖垮的。
是沈怀谦堵死了妈妈所有的活路。
沈怀谦脸色难看。
他忽然对着顾砚山跪下。
“爸,我错了。”
“我真的是一时糊涂。”
“这些年我照顾清梨也不容易。”
“她离开顾家后情绪不好,身体也不好,家里所有压力都在我身上。”
“我只是太累了。”
顾砚山垂眼看他。
“别叫我爸。”
沈怀谦一僵。
顾砚山声音很冷。
“我女儿病危,你累。”
“你给别的女人花钱,不累。”
“你拒绝治疗的时候累。”
“你带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倒是很有力气。”
沈怀谦脸色惨白。
他又看向妈妈的病房门。
“清梨会原谅我的。”
“我们毕竟是夫妻。”
“念念也是我女儿。”
我立刻躲到外公身后。
“我不要你。”
沈怀谦的表情变得狰狞。
“沈念念,我养你六年,你就这么对我?”
我看着他。
上一世,我也以为他养了我。
后来才知道,他拿走妈妈婚前存款,花着妈妈的钱,还把我当成控制妈妈的工具。
我说:“你不是养我。”
“你是拿我吓妈妈。”
周围安静了一下。
沈怀谦气得要冲过来,被保镖挡住。
律师又递上一份资料。
“顾董,顾女士婚前账户这些年被多次转账。”
“收款方包括沈怀谦本人、其母亲,以及白薇。”
“部分转账发生在顾女士住院期间。”
顾砚山看向沈怀谦。
“她同意了吗?”
沈怀谦说不出话。
我小声说:
“妈妈问过钱去哪了。”
“他说妈妈生病花完了。”
“他说妈妈不会算账,不准她再问。”
外公的手轻轻落在我头上。
那动作很轻,却让我鼻子发酸。
原来被大人保护,是这种感觉。
不需要我拼命解释。
也不需要我哭到嗓子哑。
只要我说,他就信。
沈怀谦开始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顾砚山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也不是可以被他糊弄过去的邻居。
他藏了七年的东西,被一层层翻出来了。
可还没完。
律师又拿出几页打印文件。
“另外,我们在顾氏旧邮箱记录里查到几封邮件。”
“署名顾清梨。”
“内容是拒绝回家,要求顾家停止寻找。”
顾砚山接过文件。
他只看了一眼,手背青筋就凸了起来。
邮件里的话很难听。
“我自愿离开。”
“别再找我。”
“我没有你这个父亲。”
“顾家让我恶心。”
顾砚山声音沙哑。
“清梨不会这么叫我。”
他看向病房。
“她最生气的时候,也只是哭着喊爸爸。”
7
妈妈醒来时,已经是凌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她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我趴在床边,一直盯着她。
她眼皮一动,我立刻坐直。
“妈妈!”
妈妈慢慢睁开眼。
她先看见我,又看见坐在旁边的顾砚山。
她怔了很久。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也不敢相信爸爸真的来了。
“爸……”
顾砚山握住她的手。
“我在。”
妈妈眼泪无声往下掉。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沈怀谦说,你早就公开跟我断绝关系。”
“他说我回去,只会给顾家丢脸。”
顾砚山的眼眶也红了。
“没有。”
“从来没有。”
“你走以后,我一直在找你。”
“我报警,登寻人启事,找你朋友,查你用过的号码。”
“可你的电话停了,住址换了,身份证也查不到新的公开记录。”
“每次有线索,都会断。”
妈妈闭上眼,泪水湿了枕头。
“我想过给你打电话。”
“可他说,你派人来骂过我。”
“他说如果我再联系顾家,就把念念送走。”
她说到这里,身体都在抖。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
“妈妈,我在。”
妈妈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
“念念,对不起。”
“妈妈太没用了。”
“妈妈不该信他。”
我摇头。
“不是妈妈的错。”
“是他骗你。”
律师把那些邮件递到妈妈面前。
“顾女士,这些是您发的吗?”
妈妈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
“我没有写过。”
“我怎么可能这样说爸爸?”
技术人员很快查出登录信息。
那些邮件全部来自沈怀谦曾经工作过的电脑。
时间跨度好几年。
也就是说,他一边骗妈妈,说顾家不要她。
一边冒充妈妈,骗顾砚山停止寻找。
顾砚山看着那些记录,手指抖得厉害。
“我收到第一封邮件时,以为你恨我。”
“可我还是找。”
“我想,就算你恨我,也得亲口告诉我。”
妈妈哭得说不出话。
病房门外,沈怀谦被保镖拦着。
他听见这些,还想狡辩。
“我那是太爱清梨!”
“我怕她回顾家!”
“我怕她看不起我!”
“顾家那么有钱,我一个普通人怎么留得住她?”
妈妈看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剩下彻底的清醒。
“所以你就把我变成一个没有家的女人?”
“把我困在你身边?”
“让我以为我的爸爸不要我。”
“让我病到快死,还觉得自己活着是在拖累你?”
沈怀谦急了。
“清梨,我是你丈夫!”
“这些年我也陪着你!”
“你不能因为你爸来了,就把我当仇人!”
妈妈声音很轻。
“你不是陪我。”
“你是在看着我一点点死。”
沈怀谦脸色狰狞。
他忽然冲向我。
“念念是我女儿!”
“你们谁也别想抢走她!”
我吓得往外公怀里躲。
保镖上前,直接把他按在地上。
沈怀谦挣扎着,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上一世,他像一座山。
我和妈妈都被压在下面,喘不过气。
这一世,他终于被人按住。
再也不能用一句话决定我们的生死。
律师站在他面前。
“沈先生,我们会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顾女士的治疗、居住和通信安全,将由法律程序保护。”
“至于孩子监护权,我们会提交紧急申请。”
“此外,涉及财产侵占、伪造信息、长期控制、遗弃病重配偶等证据,警方会继续调查。”
沈怀谦终于慌了。
“清梨!”
“你说句话!”
妈妈闭上眼。
“我和念念,不会再跟你回去。”
8
妈妈被转入了更安全的病房。
顾砚山请来的专家每天会诊。
营养、治疗、心理干预,都有人安排。
妈妈还是很虚弱。
可她的手不再那么冷。
我每天坐在床边,看着输液一点点滴下去。
只要监护仪还平稳响着,我就觉得这一世是真的。
沈怀谦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后悔。
只有不甘。
我没有躲。
外公站在我身边。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可以不用怕他。
几天后,白薇来了医院。
她穿着宽松裙子,手扶着肚子,哭得梨花带雨。
“顾先生,求您高抬贵手。”
“怀谦不能出事。”
“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外公连看都没看她。
律师挡在病房门口。
“白小姐,这里不欢迎你。”
白薇立刻看向病床上的妈妈。
“顾清梨,你怎么这么狠心?”
“怀谦照顾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现在有娘家撑腰,就想毁了他吗?”
妈妈脸色白了白。
她刚刚好一点,听见这些话,手指又开始发抖。
我站起来。
“阿姨。”
白薇愣住。
我看着她的肚子,声音很轻。
“我妈妈还没死的时候,你就用她的钱产检,住她的钱租的房子。”
“她在医院等救命钱,你在月子中心等沈怀谦陪你。”
“现在你说她狠?”
病房外几个护士和病人家属都停下来看。
白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
我说。
“我懂你不是害怕孩子没有爸爸。”
“你是害怕好日子没有了。”
周围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原配病危,小三还敢来闹?”
“太不要脸了。”
“这孩子才多大,都被逼成这样。”
白薇急了。
“我不是小三!”
“怀谦说他早就跟顾清梨没感情了!”
我盯着她。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妈妈还躺在病床上?”
“有没有告诉你,他说没钱给我妈妈治病?”
白薇说不出话。
律师适时开口。
“白小姐,你接收的部分财物涉嫌夫妻共同财产转移,我们会依法追偿。”
“请你不要再骚扰顾女士。”
“否则我们会报警。”
白薇捂着肚子,狼狈离开。
妈妈看着我,眼睛红了。
“念念。”
我扑到床边。
她摸着我的头。
“你怎么长大得这么快?”
我把脸贴在她掌心。
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
可我不能说。
我只说:
“妈妈,我们不要回那个家了,好不好?”
妈妈看向外公。
外公站在门口,眼眶泛红。
妈妈轻轻点头。
“好。”
她说:“妈妈带念念回家。”
外公走进来,替妈妈把被角掖好。
他声音很低。
“不。”
“是爸爸带你们回家。”
妈妈终于哭出声。
这一次,不是绝望。
是有人把她从黑暗里接了出来。
9
一个月后,妈妈的病情稳定下来。
医生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
后续要继续治疗,也要慢慢养身体。
外公把我们接回顾家。
车开进云麓山时,我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树很高。
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像一片片碎金。
顾家老宅门口站了很多人。
管家看见妈妈下车,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姐。”
“您终于回来了。”
妈妈扶着外公的手,站在门口很久。
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眼泪慢慢掉下来。
“我以为这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外公声音发哑。
“你的房间一直留着。”
妈妈推开二楼房门时,我也愣住。
房间干干净净。
书架上放着妈妈年轻时喜欢的书。
桌上摆着她的照片。
衣柜里挂着旧裙子。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排生日礼物。
每一年都有。
外公说:
“你不在,我也给你过生日。”
“蛋糕买了,蜡烛点了。”
“就是没人回来吹。”
妈妈捂住嘴,哭得弯下腰。
外公站在旁边,明明是人人害怕的顾砚山,却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哄女儿。
我走过去,一手拉住妈妈,一手拉住外公。
“以后我们一起吹。”
妈妈哭着笑了。
外公也笑。
那一刻,我才真的觉得,我们回家了。
沈怀谦的事很快进入法律程序。
妈妈和他解除婚姻关系。
我的监护权归妈妈。
他被限制接触我们。
他侵占、转移的钱款,一笔笔被追了回来。
伪造邮件、扣押证件、控制通讯、遗弃病重配偶的证据,也都提交给了警方和法院。
白薇退回了一部分财物。
剩下的,律师还在追。
沈怀谦托人传过话。
说想见我。
他说他错了。
他说他毕竟是我的爸爸。
我没有去。
他不是后悔伤害妈妈。
他只是后悔顾砚山来了。
如果外公没有来,妈妈会像上一世那样死去。
我会被他扔给乡下亲戚。
而他会带着白薇和新孩子,住进用妈妈钱换来的房子里。
这样的人,不配得到一句原谅。
妈妈开始接受心理治疗。
刚开始,她总会半夜惊醒。
她会找我,会摸自己的手机,会一遍遍问外公是不是还在。
外公每次都来。
他坐在床边,耐心地说:
“爸爸在。”
“清梨,这里是你的家。”
“没人能再把你关起来。”
后来,妈妈慢慢好了。
她能下楼晒太阳。
能陪我在花园里画画。
能坐在窗边看书。
有时候她还是会发呆。
但她不再说自己没用。
外公还是外人口中的魔王。
公司里的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
可他会蹲下来给我系鞋带。
会笨拙地学着给妈妈煮粥。
第一次煮糊了,他端着锅,表情严肃得像在谈一笔上亿的生意。
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笑。
笑着笑着,又想哭。
上一世,我太小了。
小到只能抱着妈妈越来越冷的手,一遍遍喊她醒醒。
小到外公来了,我也只能看着他抱着骨灰盒崩溃。
这一世,我还是六岁。
可我记得路。
记得名字。
记得那个来迟的老人哭碎的声音。
所以我拼了命往前跑。
跑过楼梯。
跑过血和眼泪。
跑到人群里喊出妈妈的名字。
终于在她被黑暗带走之前,把光找来了。
别人都说顾砚山是魔王。
可对我和妈妈来说。
他不是魔王。
他是来接我们回家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