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数课期末成绩公布不到十分钟,班群里立刻有人回复我。
【周老师,我高数只有六十分吗?】
【不可能吧,麻烦您马上复核一下成绩,我不接受。】
我打开系统,调出这个学生的的卷面记录。
期末卷面只有五十分,作业缺两次,小测缺一次,压轴题还直接空了半页。
这个六十,已经是我根据学院的细则尽最大的努力给她捞上来的了。
我在群里回她。
【已核验。卷面五十,综合成绩六十,登分无误。】
群里安静了几秒。
很快,她又发来一句。
【所以周老师的意思是,我还要谢谢您?】
【男生错了有步骤分,女生错了就是零。您这种评分标准,是不是太媚男了?】
我盯着屏幕,差点被她气笑了。
媚男?
我费心把她捞到及格线,还要被倒打一耙。
1
林芷晴在班群里发完那句“媚男”,下面立刻冒出几个表情包。
有人打圆场。
【可能是算错了吧,走流程复核就行。】
她没理会,在群里继续发言。
【我能接受自己考了低分,但我不能接受不公平的待遇。】
【我平时每节课都认真听,作业也交了,结果只有六十。班里有些男生上课睡觉,成绩比我高,凭什么?】
我把她的作业记录截在自己电脑里,没有发出去。
学生个人成绩不能随便公开。
我只能在群里说。
【如果对成绩有异议,可以按学院流程提交复核申请。】
【复核范围包括合分、登分、评分是否符合细则。试卷不能私自拍照,也不能在群里公开。】
林芷晴很快回我。
【为什么不能公开?怕大家看到您怎么扣我分?】
【周老师,您既然问心无愧,就把我的卷子发出来啊。】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考试之前他们自己发的“老师菜菜捞捞”,我费心真把他们捞成及格之后,又嫌我捞的分不够高。
我打字回她。
【我不会违反试卷管理规定,学生的个人成绩我没有权力公开。】
【你可以申请正式复核,到场查看原始试卷和评分细则。】
她发了个冷笑表情。
林芷晴:【那就复核。希望周老师到时候别改口。】
我关掉班群,把成绩表最后核了一遍。
同办公室的刘老师端着咖啡路过,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有学生嫌六十分少,要求核验期末成绩。”
“那给多少合适?”
刘老师乐了。
“你这课临时代的,何必给自己找事?”
“我看你上周天天加班想着捞他们一把,给自己累的黑眼圈挂出三里地,还不如当时直接按原始分,谁挂谁重修。”
我没有接话。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可本科生期末挂一门核心课,后边会影响很多东西。
大家都不容易,只要不违反规则,我愿意把学生往岸上拉一把。
但我没想到,刚拉上来一个,人家反手就往我脸上泼了盆脏水。
晚上九点,辅导员给我发来消息。
【周老师,您看论坛了吗?】
我点开链接。
标题写得非常吸睛。
《女大学生质疑高数成绩,被女老师羞辱:你只有五十分》
下面配了班群聊天截图。
我的那句“卷面五十,综合成绩六十”,被单独截了出来。
前后关于评分细则、复核流程、试卷管理规定的内容,全没了。
帖子正文里,林芷晴写得声泪俱下。
她说自己是贫困生,靠奖学金和保研改变命运,说我课堂上总让女生回答难题,男生答不上来却会笑着放过。
期末试卷评分,我给男生步骤分,给女生挑刺。
文章最后她还写道,一个临时代课的年轻女老师,随手一个六十分,就能毁掉她的奖学金和保研资格。
底下评论已经吵起来了。
【女老师为难女学生最狠了。】
【建议查查这个周老师什么来头。】
【高数这种课最容易暗箱操作,反正学生也看不到卷子。】
【她不会是靠关系进来的吧?】
我把网页从头到尾截图,保存,备份。
然后在班群发了一条通知。
【对成绩有异议的同学,请明日十七点前提交书面复核申请。】
【提醒:正式复核将以原始试卷、评分细则、平时成绩记录为准。若原成绩中存在酌情取高或补足项目,复核时将重新核定。】
林芷晴秒回。
【周老师不用威胁我。】
【真金不怕火炼,我只怕某些人的学历和职称经不起查。】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职称”两个字看了半天。
她可能不知道。
我这个职称,已经用了九年。
2
第二天上午,我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哭。
数学学院的楼道本来就空,哭声顺着瓷砖墙来回弹,想装听不见都难。
我拐过弯,看见林芷晴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身边跟着三个女生。
其中一个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门牌和我的工位。
林芷晴眼睛红着,声音却不小。
“我只是想复核成绩,老师为什么一直威胁我?”
“六十分对她来说就是动动手指,对我来说可能就是保研没了。”
“难道学生连质疑的权利都没有吗?”
围观的人已经不少。
有低年级学生,也有几个刚下课的老师。
辅导员站在旁边,压着声音劝她。
“林芷晴,先把手机收起来。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和学生资料,不能随便拍。”
举手机的女生立刻说:“我们只是留证,怕你们校内互相包庇。”
我认得她。
陈露,学生会文体部的,昨天在论坛评论里冲得最凶。
她说我“上课只夸男生,女生答对了也阴阳怪气”。
问题是,我接手这门课后,统共夸过三个人。
两个女生,一个男生。
男生还是因为他终于把极限题的负号写对了。
林芷晴看见我,擦了一下眼泪,走到我面前。
“周老师,您敢当着大家的面说,我的成绩没有任何问题吗?”
我把包放到桌上。
“可以。前提是按流程复核,而不是在走廊开庭。”
她被我噎了一下。
陈露立刻把手机举得更高。
“周老师,您别转移话题。您敢公开您的学历吗?敢公开您怎么进我们学校的吗?”
走廊安静了一瞬。
我听见有人倒吸气。
辅导员脸色都变了。
“陈露,注意措辞。”
陈露不服。
“我说错了吗?她不是临时代课的吗?凭什么决定晴晴的前途?”
我看着她。
“临时代课,不等于临时教师。”
她明显没听懂,皱了皱眉。
林芷晴接过话。
“那您说清楚啊。您到底是什么职称?为什么王老师不在,就让您来带?是不是因为您和院领导关系好?”
我还没说话,隔壁办公室的老钱探出头。
他大概是听不下去了。
“周老师——”
我抬手拦了一下。
“钱老师,没事。”
我转回去看林芷晴。
“你今天如果是来交复核申请,辅导员已经准备好了表格。”
“如果是来做网络素材,我建议你先确认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举证。”
林芷晴眼泪又掉下来。
“我一个学生,怎么举证?卷子在你们手里,系统在你们手里,话语权也在你们手里。”
“我考前每天学到凌晨两点,不可能只考五十分。”
我问她:“那第六题第二问,你用了什么方法?”
她愣了愣。
“考试都过去了,我怎么记得每一道题?”
我点头。
“你不记得没关系。”
“试卷记得。”
她的眉头轻轻的皱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把脊背挺直,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
“那就正式复核。”
“我要学院、教务处、学生处都在场。”
我点了点头:“可以。”
她像是没想到我答得这么痛快,反而顿了一下。
我打开抽屉,拿出复核申请表,递给她。
“写吧。”
“写清楚,你认为哪一部分存在问题。”
她咬着唇接过去。
陈露还在拍,我看向她的手机镜头。
“陈露同学,未经许可持续拍摄办公区域,我会请辅导员记录。”
“另外,你昨天在论坛说我课堂上只夸男生,请准备说明材料。”
她的手抖了一下,放低了镜头。
林芷晴在表格上签字时,笔尖划得很重。
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写了两行。
“成绩严重偏低。”
“怀疑任课教师存在性别歧视与评分不公。”
我看着那两行字,把表格收进文件夹。
3
正式复核定在周五下午,教务处还有学校来了很多老师。
原本普通成绩复核,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但林芷晴把事情闹上论坛,又有人把帖子搬去了短视频平台,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贫困女大学生被高数老师卡绩点》
《质疑成绩后遭威胁,谁来管管高校关系户》
还有人把我的照片从学院官网上扒了下来。
可惜他们只扒到一张活动合影。
照片里我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第三排边上,下面没有标注姓名。
于是评论区认定,我一定是“边缘年轻教师”。
复核会前,林芷晴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去要一个公道。希望学校不要包庇关系户。】
陈露评论。
【晴晴别怕,所有女生都站在你身后。】
我看完,把手机锁屏。
下午两点半,会议室坐满了人。
教务处来了两位老师,学生处来了一位,学院教学副院长坐主位,辅导员在旁边做记录。
王老师还在医院,通过视频旁听。
林芷晴坐在我对面,眼眶又红了。
她旁边坐着陈露,手里捏着笔,像是准备随时记下我的罪状。
会议开始前,教务处老师先讲规则。
“成绩复核,不是重新考试,也不是根据学生主观感受重新给分。”
“复核内容包括:原始卷面评分、合分、登分、平时成绩记录、综合成绩计算。”
“若发现有误,按实际情况更正。更正可能上调,也可能下调。”
说到“下调”两个字时,林芷晴抬了下头。
她像是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她想象中的讨价还价。
但已经晚了。
密封试卷袋被拆开。
教务老师把她的答卷投到屏幕上,同时给每个参会人员分发评分细则。
第一题,函数连续性判断。
她少写关键条件,结论还反了,原阅卷给了两分定义分。
第二题,复合函数求导。
内层函数抄错,后面全偏,原阅卷仍然给了公式和部分链式法则分。
第三题,定积分。
她只写了一个最终答案,答案错了,也没有过程。
教务老师问:“这题你认为哪里漏给了分?”
林芷晴盯着屏幕,声音很小。
“我当时可能写在草稿纸上了。”
教务老师看她一眼。
“草稿纸不作为评分依据。”
第六题一出来,会议室安静了。
半页空白。
只有开头写了一个“由题意可知”。
至于题意到底可知了什么,她没继续写。
学生处老师翻了翻评分表。
“这道题满分十二分,原阅卷给了零分。”
林芷晴急了。
“我写了开头啊。”
教务老师说:“‘由题意可知’不能单独得分。”
我忍了忍,没说话。
说实话,这五个字我看了太多年。
它们经常出现在学生认为自己会但实际上不会的地方。
选择题部分,还有两处涂改。
机读卡答案和卷面痕迹不完全一致。
但没有证据证明违规,仍按最后填涂计分。
整张卷子重新核完,教务老师报出结果。
“期末卷面原始分五十分。未发现漏判、漏加、登分错误。”
林芷晴的脸白了一点。
她马上说:“那综合成绩呢?周老师已经给了我六十分,说明我平时分够。”
教务老师调出系统。
十二次作业,她缺两次。
三次课堂小测,她缺一次。
两次补交作业的电子文档,与另一名同学文件高度相似。
文件创建者名字还不是她。
辅导员看见那一栏,眉头皱了起来。
林芷晴坐不住了。
“作业是我自己写的,只是参考了同学的格式而已。”
教务老师没有评价,只继续核算。
严格按课程评分办法,她的综合成绩不到六十。
而我原先录入的六十,是把补交作业按可接受处理,小测缺交按最低补充分给,卷面步骤分也按上限给,才凑出来的。
教务老师推了推眼镜。
“也就是说,原成绩六十分,并非低估,而是在规则允许边界内取高的结果。”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林芷晴急得声音发颤。
“可是周老师已经给了六十。你们不能因为我申请复核,就报复性改分吧?”
我抬眼看她。
“你申请的是复核。”
“复核不是许愿。”
教务老师把计算表签好字,交给教学副院长。
副院长看完,沉声宣布。
“经复核,林芷晴同学《高等数学A》课程综合成绩更正为五十分,不及格。”
“该课程为专业培养方案内必修核心课。成绩更正后,取消本学年奖学金评定资格。”
“按照学院推免工作实施细则,有必修课不及格记录者,不具备推免申请资格。”
林芷晴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响。
她张着嘴,看向我,又看向屏幕上的卷子。
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4
沉默只持续了十几秒。
林芷晴很快又哭了。
这回哭得比走廊那次更急,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们这是报复。”
“我只是质疑成绩,你们就把我六十分改成五十分,还取消我保研资格。”
陈露也跟着站起来。
“对啊,成绩是一回事,师德是另一回事。”
“周老师之前在群里威胁晴晴,论坛上大家都看到了。”
教学副院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哪一句是威胁?”
陈露噎了一下。
“她说复核可能重新核定,这不就是暗示吗?”
教务处老师把复核规定推过去。
“这是制度原文。所有学生申请复核前,都应知晓。”
陈露不服,还想说。
林芷晴抢先开口。
“那我要求继续调查周老师。”
她眼睛通红,声音发哑。
“她有没有性别歧视,有没有靠关系进校,有没有资格给本科生上课,这些不能因为我成绩低就不查。”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王老师的视频窗口里,他捂了一下额头。
我怀疑他在病房里替我尴尬。
教学副院长缓缓放下笔。
“林芷晴同学,你知道你在质疑谁吗?”
林芷晴咬着牙。
“我质疑的是任课教师。学生有权监督老师。”
副院长点点头。
“学生当然有权监督。”
“那我也正式向你说明。”
他转头看向教务处和学生处老师。
“周砚老师,数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负责人,省级教学成果奖获得者,也是学校本科教学督导组成员。”
“本学期因王老师突发住院,学院临时安排周老师接手高数1班后半学期教学。”
“她不是你所说的无资格代课教师,更不是靠关系进校的年轻老师。”
林芷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陈露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啪的一声。
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没看她们,只把准备好的材料袋推到会议桌中央。
“既然林芷晴同学要求调查师德师风,我完全配合。”
“这里是我整理的材料。”
“包括班群完整聊天记录,论坛原帖和转发截图,短视频平台相关内容,评论区涉及对我本人学历、职称、入职方式、师德的不实指控。”
“同时,我申请学院调查这些言论是否构成造谣和扰乱教学秩序。”
学生处老师接过去,一页页翻。
林芷晴脸色越来越白。
她小声说:“我只是太着急了。”
我看着她。
“你说我媚男,是太着急。”
“你说我靠讨好领导进校,也是太着急。”
“你说我毁你前途,还是太着急。”
“如果我也太着急,把你所有试卷、作业、贫困生材料和保研申请表发到网上,你觉得可以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继续说。
“你当然知道不可以。”
“因为你知道隐私、程序、证据这些东西,只在保护你时有用。”
“轮到别人,就成了包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学生处老师合上材料。
“林芷晴同学,学校会依法依规核查。”
“在核查期间,你必须删除已经发布的不实内容,并提交情况说明。”
林芷晴一下抬头。
“我删了,不就显得我心虚吗?”
副院长声音冷下来。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显不显得心虚。”
“是事实已经摆在这里。”
她眼泪又掉下来。
可这一次,没人急着递纸。
陈露坐在旁边,头低得快埋进桌面。
我忽然想起昨天她在评论里那句“所有女生都站在你身后”。
现在看来,身后站的人不少。
真要摔下去,伸手扶的却没几个。
复核会结束时,林芷晴几乎是被辅导员扯着带出去的。
我收拾电脑,王老师在视频那头叹气。
“周教授,给您添麻烦了。”
5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收尾。
成绩更正,帖子删除,学生写检讨,学院内部处理。
可林芷晴闹得太大,学校不可能只查一张卷子。
学生处、教务处、学院纪检很快组成了核查小组。
第一批问题,是她的作业。
高数1班的作业大多通过系统提交,文件有时间、账号和元数据记录。
她有两次补交作业,内容与班上另一个女生高度相似。
错别字都一样。
更好笑的是,其中一份文档的创建者,显示的是“陈露”。
辅导员找陈露谈话时,她一开始说只是帮林芷晴整理格式。
后来系统导出修改记录,显示大段公式是从她电脑里复制过去的。
她又改口,说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很正常。
学生处老师问她:“互帮互助包括替人完成课程作业吗?”
陈露不说话了。
第二批问题,是课堂小测。
有一次小测,林芷晴和同桌答案高度一致。
错法也一致。
同样把一个极限里的负号漏掉,同样在下一步莫名其妙变成正数。
这类事单独拿出来,未必能定什么大问题。
但放在她前面那些材料里,就不好看了。
第三批问题,出在她自己最看重的奖学金和推免加分材料上。
她填报“数学建模校级一等奖”。
实际记录里,那只是学院内部选拔赛的优秀参与奖。
她写“志愿服务一百二十小时”。
校青协后台核验,有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签到记录。
她还写“参与教师科研项目”。
对应老师查了半天,最后想起来,她确实来过一次公开讲座。
签到,领了份资料,然后走了。
辅导员把这些摆在她面前时,她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反问。
“别人也这么写,为什么只查我?”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给研究生改开题报告。
我听完只觉得熟悉。
有人一旦被规则抓住,第一个想法往往不是“我错了”,而是“凭什么只抓我”。
可规则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共享单车。
她自己把事情闹到全校皆知,把复核、师德、保研、公平几个词全举过头顶。
现在这些词落下来,砸到她自己,她又嫌疼。
林芷晴删除帖子后,论坛并没有沉寂下来。
有人开始扒完整聊天记录。
班里几个学生也匿名发声。
【周老师其实把好多人成绩往上抬了,我卷面五十七,最后六十。】
【她上课确实会点人,但男女都点,我一个男的被点到三次。】
【林芷晴平时不怎么来,作业也经常最后一天问别人要。】
【说实话,我们班这次不少人是被周老师海底捞了,不然挂得更难看。】
舆论慢慢反转。
陈露发了道歉声明。
“因本人未核实事实,发表不当言论,对周老师造成困扰,深表歉意。”
我看完就关了。
有些道歉,不是给被伤害的人看的。
是给处分表看的。
林芷晴没有公开道歉。
她只交了一份情况说明。
里面写,她家庭困难,压力很大,看到成绩后一时情绪失控,表达不够准确,主观上没有恶意。
学生处老师把复印件给我看时,我只看见四个字。
“没有恶意。”
把人推到网上审判,说人靠关系,说人媚男,说人毁她前途。
最后一句没有恶意,就想把事翻篇。
如果恶意也能靠眼泪洗掉,那学校还要规章制度做什么?
不如门口摆个水池,谁哭得多,谁无罪。
6
处分结果出来前,林芷晴又闹了一次。
这次她没在校内发。
她找了一个校外自媒体。
《女大学生质疑成绩后失去保研资格,高校教师手里的权力谁来监督?》
里面没有点学校全名。
但关键词足够明显。
某双一流高校,数学学院,高数成绩,贫困女生,推免资格。
她在文章里说,自己只是要求复核,就从六十分变成五十分。
她说老师背景深厚,学院不敢处理,学生面对高校权力,永远是弱者。
评论区又炸了一轮。
【这不就是报复性挂科吗?】
【老师一句话毁人一生。】
【贫困生太难了。】
【建议教育部门介入。】
也有人提出疑问。
【复核为什么会变低?她原始卷面多少?】
【如果真有证据,学校应该公开。】
这回学校反应很快。
当天晚上,官方平台发布情况通报。
措辞克制,但该说的都说了。
通报说明,林某某同学申请成绩复核后,学校依据原始试卷、评分细则、平时成绩记录和课程考核办法进行核验。
复核发现,原成绩存在规则边界内取高情况,严格核算后综合成绩为五十分。
通报还说明,该生在网络平台发布多项与事实不符言论,造成不良影响;同时在课程作业、评奖评优材料填报等方面存在诚信问题,学校已按规定处理。
没有写我的名字。
也没有写她的全名。
但足够了。
学院随后发布课程说明。
我参与整理了其中一部分。
高数1班评分构成,复核制度依据,还有“复核结果可能上调或下调”不是周老师临时发明的,而是写在教务管理办法里的原话。
班群里,也有人把完整聊天记录发了出去。
那条最早被截断的对话,终于完整出现在大家眼前。
我的提醒,我的解释,她的阴阳怪气,她的“媚男”,一条不少。
舆论转得比来时还快。
【所以她本来是被捞到六十?】
【老师都已经捞到及格了,她还嫌分不够高啊。】
【五十分装学霸也太离谱了。】
【造谣关系户结果人家是教授博导,笑死。】
也有阴阳怪气的。
【教授就一定没问题吗?】
我看见了,没理。
不是每个人都在乎事实。
有些人只是在寻找下一场热闹。
林芷晴的父母也来了学校。
她母亲一进学生处办公室就哭,说孩子从小成绩好,家里供她读书不容易,学校不能因为一门课毁她。
她父亲沉着脸,问是不是得罪了老师。
学生处老师把材料一项项摆出来。
两位家长最开始还争辩。
看到那张空了半页的压轴题时,声音低下去。
看到“数学建模校级一等奖”实际对应“优秀参与奖”时,她母亲扭头看了林芷晴一眼。
林芷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一刻,她倒真像个犯错的学生。
可惜,太晚了。
临走前,她母亲找到我。
“周老师,她还是个孩子。”
我看着她。
“她已经大三了。”
“而且她不是不会说话。”
“她很会说话,只是没想过自己说出去的话要负责。”
她母亲嘴唇抖了抖,没再说什么。
我没有心软。
我可以给学生步骤分。
但不能给成年人免责分。
7
最终处理结果在学院内部公示。
林芷晴《高等数学A》成绩按复核结果更正为五十分,不及格。
取消本学年奖学金评定资格。
因必修课不及格,不具备当年推免申请资格。
因在网络平台发布不实信息,损害教师名誉,扰乱教学管理秩序,给予纪律处分。
其评奖评优材料填报不实部分,记入诚信档案,并取消相关加分。
陈露也没逃过去。
她协助传播不实内容,虚构课堂情况,替他人完成作业。
学院给了通报批评,取消当年学生干部评优资格。
几个跟着联名举报、却连基本事实都没核实的学生,被辅导员逐一谈话,写情况说明。
有人私下给我发消息。
【周老师,对不起。】
【当时看帖子太生气,没弄清楚就转发了。】
【我以为帮同学说话就是正义。】
我回了其中几条。
【以后转发前先看完整证据。】
不是每个人都有坏心。
但坏事常常不需要太多坏心。
一点情绪,一点站队,一点“反正不是我负责”,就够把别人推到风口浪尖。
处分公布后的第二天,林芷晴来找我。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很轻地敲了两下门。
“周老师。”
我抬头。
她比前些天憔悴很多,眼下发青,头发也没怎么梳。
“有事?”
她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写了道歉信。”
我没接。
“交给学院就行。”
她眼圈又红了。
“周老师,我知道错了。”
“我当时真的只是太害怕了。我家里条件不好,我一直想保研。那个六十分出来,我脑子就乱了。”
我把笔放下。
“所以你第一反应是说我媚男?”
她哽住。
“我……我不是针对您。”
“那你针对谁?”
她答不上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道歉信。
纸张边缘被她捏得起皱。
“林芷晴,你想要高分,因为你想保研。”
“你想保研,所以你要求复核。”
“你怕复核不成,所以先把我放到网上,让舆论逼学校让步。”
“现在规则真的来了,你又希望规则绕开你。”
她眼泪掉下来。
“可这个处分会影响我以后。”
“你发帖的时候,也想过会影响我以后吗?”
她哭声停了一瞬。
我继续说。
“如果我不是教授,不在督导组,如果我只是一个刚入职的年轻老师呢?”
“你那些话会不会让我被停课、被调查、被网暴?”
“你还会不会觉得,自己只是太着急了?”
她脸色白得厉害。
办公室外有学生路过,脚步放轻。
我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提高声音。
“你学数学,应该知道因果关系。”
“不能只要结论,不要推导过程。”
“也不能只想拿收益,不想承担代价。”
她站了很久。
最后把道歉信放在我桌角,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这一次,听起来比之前真一点。
但我没有说“没关系”。
不是所有对不起,都必须换一句没关系。
她走后,我把那封信装进文件袋,交给学院存档。
刘老师从旁边探头。
“你真够硬的。”
我说:“不硬不行。”
“现在的学生,哭一哭,发一发,转一转,就想把五十分变八十分。”
刘老师笑了一声。
“那你以后还捞分吗?”
我看着桌上那摞归档试卷。
“看情况。”
“捞不会游的可以。”
“捞抱着石头还踹船的,算了。”
8
两周后,王老师出院回校了。
他人瘦了一圈,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非要往我办公室放。
“周教授,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我说:“别客气。下次住院挑寒暑假。”
他苦笑。
“我哪敢有下次。”
他翻了翻高数1班的成绩归档表,叹了口气。
“其实这班底子不差,就是前半学期被竞赛、实习、社团冲得太散。”
我点头。
“还有人以为绩点是可以吵出来的。”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林芷晴以前在我课上挺会表现的,坐前排,回答问题也积极。”
“但作业我没细查过。”
我说:“会表现不等于会学习。”
“有些学生很早就学会了怎么让老师觉得她努力,却没学会怎么真的把题做对。”
这话有点重。
但王老师没反驳。
高数1班的试卷归档那天,班上有几个学生来办公室补签材料。
临走前,一个男生磨蹭了半天,终于开口。
“周老师。”
“嗯?”
“以后老师们是不是都不敢捞分了?”
他问得小心。
我看了他一眼。
这男生我记得。
期末卷面五十六,总评六十。
被我捞上来的那批之一。
他大概也知道,所以问完就低下头。
我把归档袋封好。
“不是不敢。”
“捞分本来就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给那些差一点够到线的人补一把。”
“但如果有人把这把手当成软肋,反过来威胁老师,那以后大家当然会更谨慎。”
他小声说:“其实我们班后来都知道了。很多人都挺不好意思的。”
“知道就行。”
他又说:“当时论坛刚发出来的时候,我也信了。”
我没说话。
他耳朵红了。
“对不起,周老师。”
我把封条贴平。
“你没造谣,没转发,没跟着骂我,就不用专门道歉。”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但你要记住这种感觉。”
“下次再看到一个故事,先想想有没有另一半没说出来。”
他点点头。
几个人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是本科教学楼。
下课铃一响,一群学生从楼里涌出来,背着包,拿着奶茶,边走边笑。
年轻人总觉得一次考试、一门课、一个机会,就是天大的事。
其实人生很长。
真正决定一个人走多远的,常常不是某一次得了多少分。
而是她在分数不如意时,选择怎么面对。
有人补考,重修,咬牙再来。
有人甩锅,造谣,拉所有人陪她演戏。
前者也许走得慢。
后者看似聪明,最后往往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新学期开始,我回到研究生课程。
博士生们见我第一天来,居然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欢迎周老师从高数战场凯旋。”
我把书放下。
“谁写的?”
几个学生一起低头。
我指了指黑板。
“擦掉。”
他们赶紧擦。
我翻开讲义。
“今天讲非线性方程组的稳定性。”
有人小声嘀咕:“老师,那个高数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抬头看他。
“你课题做完了吗?”
他立刻闭嘴。
教室里笑成一片。
9
后来,我还是听到了一点林芷晴的消息。
她重修了高数。
王老师说,她这次每节课都来,坐在第三排,不再抢着发言,也不再在班群里长篇大论。
作业按时交。
小测也正常参加。
期中考了七十二。
不高。
但比她之前那些漂亮的材料真实多了。
陈露从学生会退了。
据说她很长时间没在公开平台发东西。
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重点。
学校里每年都有很多学生来来去去。
有人一路顺利,有人摔一跤,有人摔完知道疼,有人只会怪地不平。
我能做的,不是替他们走路。
是把线画清楚。
那之后,学院开了一次本科教学工作会。
教学副院长特意提到成绩复核制度。
“以后老师们录入成绩,过程性材料必须留痕。”
“酌情取高可以,但要能解释。”
“学生申请复核,也要在申请表上明确告知,复核结果可能上调或下调。”
刘老师在下面低声说:“这是你的血泪教训。”
我说:“是林芷晴的血泪教训。”
刘老师忍笑。
会后,副院长叫住我。
“周教授,下学期公共数学课程督导,你还是多帮忙看一下。”
我看着他。
“我刚从高数战场回来。”
他说:“所以你有经验。”
我说:“我看你也挺会复合函数求导的。”
“怎么说?”
“把别人的麻烦一层套一层传给我。”
他笑得很心虚。
我还是接了。
因为我知道,越是容易被情绪裹挟的地方,越需要规则站稳。
老师的善意不能没有边界。
学生的权利也不能没有证据。
否则,每次争议都会变成谁哭得大声,谁转发多,谁标题写得狠。
那就变成菜市场抢摊位了。
学期末,王老师把重修班成绩发给我看。
林芷晴最终总评七十八。
他在消息后面补了一句。
【这次卷面六十九,平时分正常,没有争议。】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说她这次才知道,自己以前是真的不会。】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回他。
【知道就行。】
我没有感动到热泪盈眶。
也没有觉得一切圆满。
成年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叫悲剧。
叫正常。
能从代价里学到东西,算她运气好。
如果学不到,也不是规则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