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工作第一个月起,我的工资就全给了我妈。
她说替我存着,留给我女儿当嫁妆。
我信了。我亲妈还能害我?
直到女儿被推进抢救室,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手抖得连电话都快握不住。
“妈,快把那张卡拿来,甜甜要救命。”
半小时后,我站在缴费窗口前。
看着机器已经显示三遍余额不足。
转头看向我妈。
“妈,钱呢?”
我妈沉默了三秒。
“卡里暂时没有。”
那一刻,我的天塌了。
1、
收费窗口后面的人还在问:“家属,费用还办吗?”
我当然想办。
可那张卡里没有钱。
我攥着卡,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我妈伸手来扶我,被我一下甩开。
“什么叫暂时没有?”
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
“晚晚,你先别问这个,孩子要紧,先想办法救甜甜。”
“我现在就是在救她!”
“十八年,我每个月给你转钱。你说你替我攒着,说那是我和甜甜的保障。”
“现在医生要二十万,你给我一张空卡?”
“不是空卡。”
“那里面有多少?”
她不说话。
我拿着手机去查余额。
三百二十六块七毛。
那一瞬间,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十八年。
三百二十六块七毛。
抢救室门口,有护士快步出来喊我名字。
“林甜甜家属在吗?”
我立刻冲过去。
护士递给我几张单子:
“孩子现在情况比较危急,医生正在处理。”
“费用这边要尽快补上,后续检查和用药都要走流程。”
我抓着单子点头。
“我交,我马上交。”
说完我自己都不知道钱从哪来。
我妈跟在我后面,小声说:“晚晚,妈真不是故意的,你先别这样看我。”
我转头看她。
“那你告诉我,钱去哪了?”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
“我又不是不给你……就是现在取不出来。”
“为什么取不出来?”
“你别问了。”
“我女儿在里面抢救,你让我别问了?”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扶住墙才站稳。
我妈抬手想扶我,被我躲开。
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这句话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太熟悉这句话了。
我刚毕业想自己管工资,她说我不会过日子。
“妈是为了你好,怕你乱花。”
我离婚后想换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她说租金太贵。
“妈是为了你好,女人得会省。”
她每次说为了我好,我就退一步。
退到最后,我女儿躺在抢救室里,我手里只有三百多块。
我蹲在椅子旁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2
可我不敢哭太久。
里面还有孩子等着我。
我擦干眼泪,拿出手机。
通讯录从上往下滑,我的手指一直在抖。
我先打给前夫周启明。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林晚?什么事?”
我听见那边有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我闭了闭眼:
“甜甜出事了,在抢救。医院要二十万押金,我现在差钱,你能不能先转一些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突然这么严重?”
“我没时间解释。你先打点钱过来。”
他叹了口气:
“我现在手里也紧。你知道的,我再婚了,家里两个孩子,房贷也压着。”
我咬住嘴唇:
“周启明,甜甜是你亲女儿。”
“我知道,我没说不管。”
他停了一会儿。
“我先给你转两万,其他的我再想办法。”
“什么时候?”
“林晚,我也要周转啊。”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
“先转。”
十分钟后,两万到账。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二十万。
还差十八万。
我打给同事刘姐。
“不好意思啊,你知道的我还要还房贷,没有那么多钱。”
“你要不找找别人?”
我手抖的不成样子。
挂了电话我又看向那个坐在椅子上打着为我好的名义让位现在卑躬屈膝的人。
气的我真想报警把她抓走。
可现在没时间怪她,我只能打下一个电话,希望有人能给我借钱。
我又打给大学室友。
她沉默了很久,说:
“我刚付完首付,卡里只有三千多,我都给你。”
还有以前关系不错的朋友,听说是借十几万,声音一下变得为难:
“我最近钱也在理财里,一时取不出来。”
“要不你试试平台筹款?”
“你妈那边不是一直帮你存钱吗?”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我不能怪他们。
他们没有义务替我承担这些。
可我挂掉一个又一个电话时,已经没有任何期望了。
我妈一直坐在走廊角落里。
她抱着包,肩膀不停发抖。
我走过去:
“你还认识谁能借钱?”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我……我问问。”
“现在就问。”
她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最后又放下。
“你舅舅那里最近也紧,你小姨身体不好……”
我突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把我的钱弄没了,现在连一个能借钱的人都没有?”
我妈脸色灰败。
“晚晚,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能交费吗?”
她不说话。
我重新低头翻通讯录,最后停在许知意的名字上。
我们从高中就是朋友。
后来她去了外地发展,开了家小工作室,忙得脚不沾地。
这两年联系少了,但每年生日,她都会给甜甜寄礼物。
我本来不想麻烦她。
可现在,我没有选择。
电话接通时,她那边似乎正在开会。
“晚晚?”
我刚叫了她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知意,甜甜在抢救,我需要钱。”
她声音立刻变了:
“你在哪家医院?差多少?”
“十八万。”
“账户发我。”
她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还。
十分钟后,第一笔五万到账。
她发来消息:
“先交,我继续凑。”
二十分钟后,三万到账。
又过了半小时,她给我打电话,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找朋友借了一圈,应该还能再凑四万。你别慌,先守着甜甜。”
我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
“知意,谢谢你。”
“别说废话。孩子要紧。”
下午四点,许知意最后一笔四万转过来。
加上前夫的两万,同事朋友凑来的和我自己卡里原本攒下的三万多,二十万终于够了。
我冲去窗口缴费。
工作人员打印凭条递给我时,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回到抢救室外。
我妈站起来,眼睛红红地问:“交上了?”
我看着她。
“交上了。”
她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软回椅子上。
我忽然很想笑。
她松什么气?
她有什么资格松这口气?
3
凌晨一点,医生出来说,甜甜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但还要进重症监护观察。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她会不会……”
医生打断我:“现在还不能保证,但抢救及时。后续看感染控制和器官指标。”
我连连点头。
只要还有机会就行。
只要甜甜还在。
护士让我去看一眼孩子。
隔着玻璃,我看到甜甜小小的身体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今年九岁。
前几天还缠着我,说班上同学都有会变色的水杯,她也想要一个。
我说下个月发工资给她买。
她撇嘴:“妈妈每次都说下个月。”
我还笑她:“妈妈要攒钱,攒大钱。”
她问:“攒给谁?”
我说:“给甜甜啊。”
她很认真地说:“那我不要大钱,我要妈妈不那么累。”
我站在玻璃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妈也想凑过来看,被我挡开了。
“别靠近她。”
她愣住。
“晚晚……”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眼泪掉下来。
“我是你妈。”
我转过头看她。
“所以我才忍到现在。”
“钱到底去哪了?”
她手一抖。
“你怎么又问这个?甜甜还没好,你现在先顾孩子。”
“孩子以后还要治病。”
我盯着她。
“周秀兰,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她被我连名带姓叫得怔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
“银行卡,存折,手机银行,所有记录,今天全拿出来。”
她眼神飘开。
“那些东西都在家里,等过两天……”
“我现在就回去拿。”
我起身往外走。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晚晚,不行,甜甜这边不能没人。”
“医院有护士,赵明等会儿过来。”
“你前夫来干什么?他来了你就信他,不信亲妈了?”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
“我现在谁都不信,我只信记录。”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到,眼泪又出来了。
“妈辛苦一辈子,难道还会害你?”
我没回答。
因为我已经不知道答案了。
赵明赶到医院时,脸上也带着疲惫。
他看了我妈一眼,没多问。
“你去处理钱的事吧,我在这儿守两个小时。”
我点头。
出医院前,我妈还想跟上来。
我拦住她。
“你留在这里。如果甜甜有任何事,医生会找你。”
她急了。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
我回到老小区。
这套房子是我爸留下的老房子。
门锁还是十几年前换的,我有钥匙。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柜子上摆着甜甜小时候的照片,旁边是我妈参加社区舞蹈比赛拿的奖状。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我开始翻找证件。
我打开她常放证件的抽屉。
没有存折。
卧室床头柜,没有。
衣柜上层的铁盒,只有我的出生证明和几张旧照片。
我翻到衣柜最下面,在一件旧棉袄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牛皮纸袋。
手伸进去那一刻,我心跳得很快。
纸袋里没有银行卡,也没有存款证明。
只有几张盖着红章的收据。
还有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协议。
我看清协议上写的字后,浑身僵住。
“你好,我要报警。”
4.
我看着这几张纸,已经累了。
“惠民康养互助增值计划入会确认书。”
投入本金:七十六万八千元。
“推荐新会员入会,可享高额奖励。”
被人骗了,还瞒着我,真以为能给你发钱吗?
我把那几张纸拍照,又原样装回袋子。
离开房子前,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这个地方承载过我对家的所有想象。
现在却像个空壳。
回医院路上,我妈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我没接。
到医院时,她站在电梯口等我,脸上全是慌张。
“你回家翻东西了?”
我把牛皮纸袋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她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乱翻我东西?”
“我的七十六万八,怎么成了你的东西?”
她嘴唇动了动。
“那不是七十六万八,里面有利息,有滚进去的……”
“我问你,钱在哪?”
她不说话。
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从小到大,她总说我藏不住心事,说我所有表情都写在脸上。
可原来她藏了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我们去了楼梯间。
我把门关上。
“说。”
她扶着墙,像突然老了十岁。
“两年前,刘姐介绍我去听课。”
“哪个刘姐?”
“我们舞蹈队的刘姐。她说她投了一个养老项目,国家扶持,有基地,有食堂,还有疗养院。钱放银行一年才几个利息,放他们那里每个月都返。”
我闭了闭眼。
“你投了多少?”
“一开始五万。”
“然后呢?”
“他们确实返了钱,每个月都打到卡上。刘姐还带我去看了他们办公室,好多人,墙上挂了营业执照,还有领导来讲话。”
“所以你把我的钱全投了?”
她急忙解释:“不是一下子全投的。我是看它真的返钱,才慢慢加的。你不是一直说甜甜以后上学买房压力大吗?妈想着,钱放着也是放着,多赚点不好吗?”
“你问过我吗?”
她怔住。
“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
这句话又来了。
我胸口闷得发疼。
“甜甜昨天差点因为这笔钱进不了后续治疗流程。你还问我会不会害我?”
她眼泪掉下来。
“我也没想到她突然生病啊。谁知道这么巧?他们说月底就能提出来的。”
“月底?”
我看着她。
“你到现在还觉得钱能拿回来?”
她有些急。
“怎么不能?他们公司那么大。前阵子只是系统升级,说资金监管严格,让大家别恐慌。我要是现在去闹,钱才真的拿不回来。”
我听见“系统升级”四个字,胃里一阵冷。
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已经报警了。”
她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
“我报警了。”
“林晚,你疯了!”
她声音一下尖起来。
“你报警干什么?你这一报警,人家本来能给钱的也不给了!”
“不给钱的是骗子。”
“不是骗子!他们返过息!”
“返你的息,是后面的人投进去的钱。”
她冲过来抢我的手机。
“你赶紧打电话说误会了,撤了!你不能报警!”
我后退一步。
“晚了。”
她抓着我的袖子,眼里全是恐惧。
“晚晚,妈求你,别把事情闹大。我要是在亲戚邻居面前丢了脸,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看着她。
“甜甜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你现在想的是丢脸?”
她愣住,手慢慢松开。
走廊尽头,护士过来找我。
“林甜甜家属,医生要跟你沟通一下孩子后续用药。”
我转身就走。
身后,我妈低低哭起来。
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
现在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5
医生说甜甜指标有些波动,但总体比昨晚好。
后续还要抗感染,监测器官功能,如果恢复顺利,几天后可以转普通病房。
我一边听,一边记。
医生说的每个字,我都不敢漏。
我妈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又被我看回去。
等医生走后,她小声说:“我打个电话问问项目那边。”
我没拦。
她拨了好几次,对方才接。
她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
“小陈啊,我是周姐。那个钱现在能不能提?我家里有急事,孩子住院……”
电话那头声音很客气。
我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见我妈不停点头。
“哦哦,监管。”
“系统。”
“过两天。”
“我懂,我懂。”
我伸手拿过手机。
她下意识想躲,被我一把夺过来。
“我是周秀兰的女儿。她投进去的七十多万,现在立刻退回来。”
那边沉默一秒,语气冷了些。
“家属您好,我们这边有正常流程,系统维护期间不能随意提现。”
“公司地址在哪?法人是谁?资金托管银行是哪家?”
电话直接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我妈。
她脸白了。
但下一秒,她又咬着牙说:“你看你,一上来就这么冲,人家当然不高兴。”
我气得笑了一下。
“周秀兰,你醒醒吧。”
她突然捂住脸。
“我怎么醒?那里面不光有你的钱。”
我心口一沉。
“什么意思?”
她不看我。
我拿起她的手机。
“解锁。”
“你干什么?”
“解锁。”
她不肯。
我盯着她:“你不解,我现在就把警察叫到医院来。”
她手抖着输了密码。
微信里有个群,名字叫“惠民康养幸福家园”。
九百多人。
群消息还在刷。
有人发鲜花表情。
有人说今天下午有线上分享会。
有人晒返息截图。
有人说:“大家不要信谣,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带节奏。”
群主发了一个红底海报:
“康养三期即将开放,名额有限,老会员推荐新会员,奖励升级。”
我往上翻。
越翻手越冷。
我看到了我妈发在群里的语音。
“我女儿的钱都放这儿,年轻人不懂理财,我们做老人的要替他们打算。”
下面有人问:“周姐,你女儿真投那么多啊?”
我妈回:“当然,七十多万呢。我还能骗你们?”
再往下,是舅舅的转账截图。
小姨的转账截图。
还有隔壁王阿姨说:“我信秀兰,她女儿那么精明都投了,我们怕什么。”
我眼前一黑。
“你拉了多少人?”
她嘴唇发抖。
“我没拉,是他们自己要投。”
“多少?”
她终于哭出声。
“你舅投了十五万,你小姨二十万,王阿姨八万,还有几个舞蹈队的姐妹……”
我差点一巴掌扇过去。
可我忍住了。
手举起来,又一点点放下。
“你不只是被骗,你还替他们骗别人。”
她一下抬头。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会拿自己女儿的钱去背书吗?”
她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我开始截图。
群公告,返息截图,她发的语音,推荐奖励记录,所有能保存的东西,我一条条存下来。
她突然扑过来抢手机。
“别截了!你这是要害死我!”
我死死护住手机。
“是你先害了我。”
她僵住。
我继续说:“还差一点害了甜甜。”
她哭声一下小了。
可我没有停。
这些证据,也许换不回十八年。
但至少不能让她再用一句“不知道”糊弄过去。
当天下午,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民警听完,问我:“这些钱最早什么时候转入项目?”
我说:“我还需要查她银行流水。她不配合。”
民警点头:“你先把你转给你母亲的记录整理出来,能证明资金来源。她那边我们会依法调查。”
我从派出所出来时,手机已经被亲戚电话打爆了。
舅舅发来语音。
“晚晚,你报警是什么意思?你妈说项目本来能返,你这一闹,大家钱全被你闹没了!”
小姨哭着说:“我那可是养老钱啊,你妈让我投的,现在怎么办?”
王阿姨更直接。
“你们母女的事,别把我们拖下水。钱是你妈介绍的,她得赔!”
我靠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天已经暗了。
医院那边还等着我。
警察这边还要材料。
亲戚那边全是指责。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我最信任的妈妈。
6
晚上,我回到医院。
甜甜还在重症监护,护士说她有短暂醒过一次,但很快又睡了。
我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护士想了想:“她好像叫了一声妈妈。”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我妈坐在走廊角落,双眼红肿。
看见我,她站起来。
“你舅他们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们都骂我。”
“他们的钱是你介绍进去的。”
她声音一下拔高。
“我又没拿他们的钱!钱都进公司了,他们凭什么只骂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疲惫极了。
“因为你用我的七十多万给他们作保证。”
她张了张嘴。
“我那是想帮他们。”
“你先把自己女儿帮成这样,再去帮别人?”
她被噎住,半天才说:“晚晚,妈知道错了。你别再报警那边添材料了行不行?万一他们查到我拿推荐奖,会不会抓我?”
我盯着她。
原来她真正怕的是这个。
“你拿了多少推荐奖?”
她不敢说。
我翻开截图。
“舅舅那笔,你拿了四千五。小姨那笔六千。王阿姨那笔两千四。”
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我。
她低下头。
“那些钱我也没乱花,都贴家用了。”
“贴哪儿了?”
她不吭声。
我想起去年她换了一台新按摩椅,说商场打折。
前年她跟舞蹈队去云南玩,说朋友请客。
还有每次回家,她都会买一些很贵的保健品,包装金灿灿的,说对身体好。
那时候我还劝她别乱花钱。
她总笑。
“妈花的是自己的钱。”
现在我才知道,哪有什么自己的钱。
都是我的工资,我的加班费,我女儿的保障。
这时,许知意来了。
她提着一个饭盒,头发有点乱。
看见我,她先把饭塞到我手里。
“吃。”
我摇头。
她皱眉:“不吃你等着倒下?甜甜还指望你。”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我打开饭盒,机械地往嘴里塞。
许知意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查出什么了?”
我把大概情况说了。
她听完,脸色很沉。
“证据留好。你妈那边别让她再删东西。亲戚的电话少接,先让警察处理。”
我妈听见,立刻不满。
“你是谁啊?我们家的事你少掺和。”
许知意看向她。
“阿姨,晚晚十八年交给你的钱没了,现在孩子还在重症监护。您如果真的心疼她,就别再让她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我妈眼圈又红了。
“你们都怪我。我是贪吗?我不也是想让钱多生点钱?晚晚一个女人带孩子多难,我想帮她有什么错?”
我把筷子放下。
“错在你没问我。”
“错在你明知道钱不是你的,还敢投进去。”
“错在你发现不对后,不告诉我,还拿空卡来医院。”
最后一句说完,她彻底没声了。
许知意握了握我的手。
“孩子这边,我今晚陪你守。你抓紧睡一会儿。”
我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
可头刚靠上墙,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
梦里,我又回到十八岁。
我妈拿着我的工资卡,温柔地说:“妈替你存着。”
我想冲过去把卡抢回来。
可梦里的我只是点了点头。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手机里有派出所的消息,让我继续补充转账流水。
还有医生通知,甜甜情况比昨天稳定,可以继续观察。
我把脸埋进掌心。
这一晚,我失去了很多东西。
但至少甜甜还在。
7
接下来几天,我像被拆成了三个人。
忙的脚不沾地。
十八年的转账记录不是一张纸能说清的。
早些年我用现金交给我妈,后来用银行卡,再后来微信,支付宝。
我一点点翻。
每个月发工资后那几笔固定转账,都像把我过去的人生重新撕开。
我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妈则越来越慌。
她不停给我发消息。
“警察今天又打电话问我了。”
“你舅他们在群里骂我。”
“晚晚,妈晚上睡不着。”
“你能不能跟他们说,这事不是妈故意的?”
我没有回。
直到第五天,警方通知我过去。
他们初步查到,“惠民康养”在本市租了一层写字楼,对外包装成养老项目,实际上没有任何合法吸收资金资质。
所谓康养基地,是郊区一处临时租来的农家乐。
那些返息截图,很多是托儿发的。
前期返的钱,也确实来自后加入的人。
“典型的非法集资诈骗特征。”民警说,“目前部分账户已经申请冻结,但资金流向复杂,能追回多少还不好说。”
我问:“我母亲会不会承担法律责任?”
民警看了我一眼。
“要看她主观上是否明知是诈骗仍发展他人,以及获利情况。她也是参与人,但她发展了亲友,拿过推荐奖励,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
我从派出所出来,手机里几十个未接电话。
全是我妈。
我回拨过去。
她一接就哭。
“晚晚,他们是不是要抓我?你快跟警察说,我不是坏人,我真不知道!”
“你配合调查。”
“你怎么这么狠?我是你亲妈!我坐牢了你脸上好看吗?甜甜以后有个坐牢的外婆,她还怎么做人?”
我停在路边。
车流声从耳边呼啸过去。
“那你拿我十八年工资投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做人?”
她哭声更大。
“我都说了我错了!你非要逼死我吗?”
以前这句话很有用。
她一说死,我就慌。
我会道歉,会让步,会反过来哄她。
可这一次,我只是很平静地说:“妈,甜甜昨天刚从鬼门关回来。我没有力气再哄你。”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我继续说:“报警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尽量追回钱,也为了别再有人被骗。”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她哽咽着问:“那你还认我这个妈吗?”
我闭了闭眼。
“我认。”
她刚要松口气,我又说:“但我不会再把钱交给你,也不会再让你替我做决定。”
下午,我回医院时,甜甜已经可以短暂睁眼。
她看见我,声音轻得像猫叫。
“妈妈。”
我赶紧弯下腰。
“妈妈在。”
她眼睛转了转。
“外婆呢?”
我喉咙一紧。
“外婆有事,晚点来看你。”
她小声问:“我是不是很贵?”
我愣住。
她眼里浮起一点不安。
“我听见护士阿姨说费用。”
我握住她的手。
“甜甜不是贵。”
“甜甜是妈妈最重要的人。”
她眨了眨眼,像是放心了,又慢慢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忽然下定决心。
不管我妈怎么哭,亲戚怎么骂,钱能不能全追回来。
从今天起,我不能再糊涂了。
8
甜甜从重症监护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妈买了一大袋东西来。
水果,牛奶,小蛋糕,还有一只粉色的小熊。
她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得吓人。
“甜甜,外婆来了。”
甜甜精神还弱,看到她还是笑了一下。
“外婆。”
我妈立刻哭了。
“是外婆不好,外婆害你受苦了。”
甜甜茫然地看向我。
我走过去,把小熊接下来放在床头。
“妈,你出来一下。”
病房外,我压低声音。
“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她委屈地看着我。
“我是真心难受。”
“你难受去找成年人说。甜甜刚好一点,她不需要替你消化愧疚。”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僵了。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冷?”
“因为我不想再让她被大人的事伤到。”
她忽然说:“你是不是以后不打算让我见甜甜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处处防着我?”
我看着她:“因为你让我没法不防。”
她一下捂住胸口。
“我养你这么大,到头来养出个白眼狼。”
这句话像石头砸下来。
以前她一这么说,我就会慌。
我怕她觉得我不孝。
怕邻居说我没良心。
怕亲戚指着我脊梁骂。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荒凉。
“如果白眼狼的意思是,不再把工资卡交给你,不再让你拿我的钱去冒险,那我认。”
她震惊地看着我。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还会给你生活费。你生病,我会管。你老了,我会按法律和良心赡养。”
我一字一句说。
“但你的情绪,你的面子,你对赚钱的执念,我不再负责。”
她哭着走了。
傍晚,舅舅来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外,脸色很难看。
“晚晚,你妈现在被你逼得饭都吃不下。我们的钱也是因为她才投的,你说怎么办?”
我说:“报警材料我已经交了,警方会处理。”
“你别拿警方压我。我们是亲戚,我问的是你妈拿什么赔。”
“她拿她自己的退休金赔。”
舅舅冷笑。
“她那点退休金够赔谁?你不是追回了些材料吗?你女儿现在也稳定了,要不你先拿点出来垫给我们?”
我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
“那是我女儿后续治疗的钱。”
“你别说得这么严重。孩子不是已经从重症出来了吗?”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甜甜生病是“谁知道这么巧”。
原来在他们眼里,只要没死,就不算严重。
我直接叫了保安。
舅舅气得骂我没良心。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让开一步。
许知意知道后,在电话里骂了很久。
骂完又问:“你钱还够吗?”
“暂时够。”
“别逞强。”
“这次真的不逞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晚,你以前太习惯先照顾所有人的感受了。”
我看着病房里熟睡的甜甜。
“以后不了。”
半个月后,警方那边有了进展。
项目负责人准备转移剩余资金时被控制,部分账户被冻结。
刘姨和几个业务员也被带去调查。
我妈配合做了几次笔录。
她每次回来都像丢了魂。
有一天,她给我发消息。
“我今天才知道,那个康养基地是租的。”
过了很久,她又发:
“晚晚,妈可能真的被骗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
她终于承认被骗。
可甜甜抢救那天的空卡,已经真实发生过了。
9
一个月后,警方返还了第一批冻结资金。
我拿回二十六万三。
远远不是七十六万八。
但对那时的我来说,已经像从废墟里捡回一口气。
钱到账那天,我先还了赵明两万,又把同事和老板的钱清掉。
许知意那十二万,我转过去时,她立刻退了回来一半。
“甜甜后面还要复查,先别急。”
我又转回去。
“我手里现在有治疗专户。你借来的钱也有压力,我不能拖着。”
她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无奈。
“林晚,你总算像个人了。”
我被她逗笑,笑着笑着眼泪出来。
她说:“别哭。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清醒了就行。”
我把剩下的钱单独开了一个账户。
账户名字备注成“甜甜医疗”。
密码只有我知道。
每一笔进出,我都记账。
不是因为我不信世界上所有人。
而是我终于明白,爱和信任不能代替管理。
我妈知道我拿回一部分钱后,来了医院。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哭。
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说:“亲戚那边,我会慢慢还。”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她手写的还款计划。
退休金每月留下基本生活费,其余固定转给我。
她名下那套老房子暂时不动,但如果后续需要,她同意依法处理她能承担的部分。
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看了很久。
“这是谁让你写的?”
“民警提醒我,事情要有个态度。知意也找过我。”
我有些意外。
她抬头看我。
“晚晚,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你妈,你的钱放我这儿天经地义。我也总觉得,我要是能多赚点,你就会轻松。”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想让你轻松。”
她声音哑了。
“我是不服气。”
我看向她。
她眼眶发红,却没有哭出声。
“你爸走后,人人都说我命苦,说我没男人撑腰。后来你有出息了,他们又说我靠女儿。”
“刘姐她们说我眼光好,会理财。我第一次觉得,别人不是同情我,是羡慕我。”
“我越投越多,是想证明我没比谁差。”
我沉默很久。
“所以你拿我的钱,证明你自己。”
她脸色白了一下。
最后点了点头。
“是。”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没有用“为我好”遮过去。
我拿起那张还款计划。
“协议要重新写。写清楚金额,期限,转账方式。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是为了以后别再糊涂。”
她低声说:“好。”
“还有,亲戚的钱,你自己面对。我不会替你赔,也不会替你道歉。”
她手指颤了颤。
“我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知道。
但我不能再替她兜底了。
那天晚上,甜甜醒来后,看见外婆坐在床边。
她问:“外婆,你是不是哭过?”
我妈愣了一下,勉强笑。
“外婆眼睛进沙子了。”
甜甜很认真地说:“病房里没有沙子。”
我妈眼泪差点又下来。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提醒她不要把情绪倒给孩子。
她忍了回去。
摸了摸甜甜的头。
“外婆做错事了,以后慢慢改。”
甜甜想了想。
“那你要听妈妈的话。”
我妈看向我。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10
甜甜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医生叮嘱了很多事。
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注意饮食,避免感染,有不舒服立刻来医院。
我一条条记在本子上。
甜甜坐在轮椅上,手里抱着那只粉色小熊,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她问我:“妈妈,我能不能吃火锅?”
我忍不住笑。
“现在不能吃辣锅。”
她立刻讨价还价:“番茄锅呢?”
医生在旁边也笑了。
“少量,清淡点,可以。”
甜甜眼睛一下亮了。
我推着她走出住院楼时,阳光落在她头发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过去这一个多月像一场大病。
病的不只是甜甜。
还有我。
我病在太久没有边界。
以为忍让就是孝顺。
以为亲妈替我管钱就是爱。
以为自己苦一点,所有人就会念我的好。
后来我才明白,很多人只会在你退让出来的空地上,继续往前占。
回家后,我把所有卡和证件重新整理。
工资卡留在自己手里。
医疗账户单独放。
应急金另存。
保险资料,病历,费用清单,全放进文件夹。
我给自己买了一个小保险箱。
输入密码时,甜甜趴在旁边看。
“妈妈,这是什么?”
“放重要东西的。”
“比如我的小熊?”
我笑着说:“小熊你自己保管。这里放妈妈要保护我们的东西。”
她点点头,像听懂了。
我妈后来搬回老房子住。
她退出了那些理财群,也不再去所谓讲座。
舞蹈队里还有人背后议论她,说她害大家赔钱。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常常很低。
“今天你王阿姨又骂我了。”
我说:“那是你该面对的。”
她沉默一会儿,说:“嗯。”
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后,她会按协议转来一笔。
不多。
但备注写得很清楚:
“偿还林晚损失。”
第一次看到这行字时,我盯了很久。
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她终于承认,那是我的损失。
不是家庭内部糊涂账。
不是一句“我是你妈”就能抹掉的事。
亲戚里,有人到现在还怪我报警。
也有人在警方宣传后,开始意识到自己被骗,反过来找我问材料怎么准备。
舅舅很长时间没联系我。
小姨有次发消息说:“当初我们也不该只怪你。”
我没有回太多。
我已经没有精力维护每一段关系。
甜甜复查那天,指标比上次好。
她从医院出来,非要去吃番茄火锅。
我带她去了附近一家小店。
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夹着一片土豆,小心吹了半天才放进嘴里。
“妈妈。”
“嗯?”
“外婆是不是做了很严重的错事?”
我手顿了顿。
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她。
“是。外婆做错了,而且要慢慢承担后果。”
她又问:“那我们还爱她吗?”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我看着锅里的热气,轻声说:“爱不代表什么都答应。我们可以爱她,也可以保护自己。”
甜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以后压岁钱也自己存。”
我笑了。
“可以,妈妈教你记账。”
她立刻来了兴趣。
“那我可以买变色水杯吗?”
我想起她住院前那个没来得及实现的小愿望。
“可以买。”
“现在就买?”
“吃完火锅就去。”
她高兴得眼睛都弯了。
窗外天色渐暗,我们坐在餐桌前吃着最幸福的一餐。
这十八年,我把安全感交到别人手里,以为那就是亲情。
后来一场病,一张空卡,一份协议,把我砸醒。
亲情可以心软。
但底线,银行卡,和女儿的命。
必须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