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爸当赔钱货打了十几年,我终于下定决心带着我妈一起逃离大山。
可就在离公路还有三公里时,我爸追上来了。
他跪在烂泥里,一巴掌一巴掌扇自己,说没有我妈他活不下去。
我妈当场恋爱脑发作,以为我爸在上演追妻火葬场。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转身扑进我爸怀里娇滴滴地指着我说:
“都是栀栀逼我逃的,是她偷了你的东西,是她非要报警毁了这个家!”
那晚,我被我爸拖回了家里。
他把我锁进铁笼,用狗链拴住我的脖子,旁边关着那条饿了两天的狼犬。
我妈站在一边,手里攥着我爸刚送的红玫瑰,笑得娇羞,却一句话都没有为我辩解。
我奄奄一息地躺在狗笼里,任凭狼犬撕咬。
再睁眼,我回到了逃跑的前一天。
我妈坐在一面破镜前试一条草编项链,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你爸说了,明天带我去县城买裙子,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看着她,微笑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把她的身份证放回抽屉。
这一次,妈妈。
你继续等你的浪子回头吧。
我不陪你演了。
1.
“栀栀,你爸说我戴这个好看,真的假的?”
我看着她颈侧没消下去的淤青,语气淡淡地嗯了一声。
“好看。”
她满意地转回去,又用唇抿了抿那张染色的红纸。
我站在门口,用那双破鞋踢了一脚门槛,试探着问她:
“妈,如果有一天,我带你离开这里,你会跟我走吗?”
她打扮自己的动作顿住了。
我看见镜子里的她眼神一下子冷了。
“你又在胡说什么,为什么要走?”
我没吭声。
她把我爸不知道多少个月前送的那张口红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你爸最近已经改了,你看他最近也没动手不是。栀栀,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没良心。
可上一世,我爸喝了酒,几乎是按着她往要了命去揍的。
事后是她抱着我哭,说她怕了,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走。
所以我把她的身份证、银行卡、旧手机都塞进包里,打算带她出逃。
山路上她跑不动时,也是我扶着她跑。
我爸追来的时候,我还试图挡在她面前为她争取时间。
然后呢,一束从地里薅来的野花就哄得她忘了拳头落在身上的痛。
我慢慢地走到她梳妆台前,拉开了第二层抽屉。
里面压着她的身份证。
我妈警惕地看我。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没什么,我头发长了,找个发绳绑一下。”
我拿起一根黑色发圈,转身出去了。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防水袋。
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学生证、六百四十块现金、一张拷出来的存储卡,还有我拍下来的犬场账本照片。
我爸以为我只是个任他拳打脚踢的沙袋。
可他不知道,过去三年,我把他每次去卖狗走的路线、每个监控死角都记在了脑子里。
十一点半左右,我爸开的犬场前院开始换夜班。
值班的老罗会去锅炉房抽烟,打手阿彪会绕到东墙撒尿。
后院那条排水渠的铁网有一处断了,是我上个月故意弄松的。
我换上运动鞋,把防水袋绑在小腿内侧,外面套了条宽松的裤子。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隔壁。
我妈还没睡。
她在给我爸发语音撒娇。
“你明天可别骗我啊,我要那条蓝裙子。”
那头不知道回了什么情话。
我妈顿时咯咯笑出了声。
我轻轻关上了房门。
2.
院子里有八排犬舍。
此刻那些狗都还在睡觉。
我贴着墙往后走。
刚摸到排水渠口,北边忽然传来一阵狂吠。
一条巡山犬扑到铁栏边,鼻子拼命往空气里嗅。
我背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它记得我的味道。
我咬住牙,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染血袖子。
我用力扔进了西边的草沟里。
下一秒,那条狗猛地调头,冲着草沟方向疯叫。
前院有人顿时骂开了:“死狗,大半夜叫魂啊!”
我飞快地趴进了排水渠。
臭水没过手腕,泥浆贴着脸。
铁网边缘刮破了我的肩,我没停。
爬出去时,山风灌进衣领。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到十六岁。
这一次,我不带走任何不想走的人了。
山后的防火道很窄,两边全是刺藤。
我跑得不快。
我爸爱养狗,不止会卖狗,也会用狗找人。
上一世,我带着我妈,天还没亮就被狗追上了。
她跑几步就要哭,说脚疼,喘不过气,实则一步三回头看我爸有没有追上来找她。
我一边扶她,一边回头抹除我们留下地痕迹。
最后还是被狗咬住了裤脚。
这一世,我只有自己了。
我绕开主路,从后山翻到一条废弃的采伐道。
凌晨两点,我爸犬场那边亮起了大灯。
远远的,能听见人声和犬吠搅在一起。
他们发现我不见了。
我没有回头。
跑到岔路口时,我把第二件带血的外套挂在低矮树枝上,又把一只鞋踩进泥坑,做出往北边逃的痕迹。
真正的路在南边。
那边有一个装车点,每天凌晨四点半,给市区菜市场送菜的货车会从那里出发。
这是上一世我死前才知道的。
我爸在和一个买狗吃的人打电话,骂我脑子不好使。
“她要是往冷链站跑,还真不好堵。”
那时我被关在笼子里,听得很清楚。
天快亮时,我看见了装车点的灯。
几辆厢式货车停在空地上,工人往里搬一筐筐生菜和蘑菇。
我躲在塑料筐后面,等他们关车门前,钻进了最里面。
冷气一开,骨头都像被冻住了似的疼。
我抱着膝盖,牙齿不停的上下打架。
车开出去二十多分钟,司机大概听见了动静,把车停在路边。
后门被拉开,一束手电光照到我脸上。
“你是谁家孩子?躲我车上干什么?!”
我从菜筐后面爬出来,嘴唇冻得发麻。
“叔叔,我要去市里。”
他皱眉:“离家出走?”
我摇头。
“我爸打我,他还做违法的事,求你送我到市里的未成年人保护中心。”
3.
司机愣住了。
他看见我肩上的血,又看见了我手腕上的旧伤。
半晌,他骂了一句。
“造孽啊。”
他让我坐到副驾驶,递给我一件工作服。
“市里我只知道民政局在哪儿,未成年人什么中心我得导航一下。”
我说谢谢。
他一边开车一边嘟囔:“你爸叫什么?”
“沈万河。”
方向盘轻轻一偏。
司机看了我一眼。
“开犬场那个沈老板?”
我没说话。
他闭嘴了。
沈万河在山里很有名。
他给村里修过路,给小学捐过空调,逢年过节还请周围几个村的老人吃流水席。
所有人都说他讲义气,会来事,有本事。
没人知道狗舍后面那排封死的铁笼里,关过狗,也关过人。
快进市区时,司机手机响了。
他开了免提。
电话那边是个男人:
“老陈,你今天从山下过来没?
沈老板家姑娘跑了,说偷了钱,还可能被网友骗了,你路上帮忙留意。”
司机下意识看向我。
我手指攥紧了工作服下摆。
电话里的人还在说:
“沈老板急疯了,已经报警了。”
司机沉默两秒,说:
“我这一路都在开车,没看见。”
挂了电话,他把车开进市区。
“我只能送你到门口了。小姑娘,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出去了。”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楼前。
门口牌子上写着“未成年人保护中心”。
我推开车门,下去前对他鞠了一躬。
他摆摆手,没让我谢。
我走进那扇门时,腿还在发抖。
逃出山,不等于安全了。
我才十六岁。
而沈万河还是我法律上的父亲。
接待我的人姓林,四十多岁,短头发。
她先给我倒了热水,又拿来了外套和创可贴。
“先坐,咱不急着说。”
这句话差点让我哭出来。
在犬场,从来没人跟我说过不急。
狗吃饭要抢,人活着也要抢。
抢我爸不发火的时间,抢我妈清醒的几分钟,抢每一次不被关进狗舍的机会。
我捧着纸杯,手抖得水面一直晃。
林姨坐在我对面。
“为什么来这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能被我爸带回去。他会杀了我的。”
林姨没有露出那种“你是不是夸张了”的表情。
她只是把笔放下。
“慢慢讲。”
于是我讲了我爸私自养的犬场。
讲沈万河怎么用护卫犬繁育的牌子做掩护,晚上开斗犬局,赌客现金下注。
他还会把不听话的狗饿着,有拖欠赌金的客户就丢进去给狗咬。
他打我妈,也打我。
林姨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地问我:
“有证据吗?”
我解开裤腿,把防水袋拿出来。
存储卡、照片、几页账本翻拍,还有一段我爸踹我妈的视频。
视频里,许曼摔在地上,他抓着她头发骂她贱。
半分钟后,画面晃了一下,是我躲在门缝后被发现,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姨的脸色变了。
她叫来了同事,把存储卡接到电脑上。
大部分文件能打开。
狗舍、现金、赌客名单、转账截图。
但最关键的那段监控坏了。
里面本来有我爸和几个外地犬贩谈价的画面,还有他让人把人拖去狗场处理的声音。
电脑提示文件损坏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林姨说:
“这些已经很重要了,但还不够完整。尤其你父亲如果坚持说这是家庭矛盾,说你是叛逆离家,我们需要更强的材料。”
我点头。
我明白。
未保中心不是魔法屋。
我走进来,并不代表从此谁都不能碰我。
“我还有备份。”
我怕路上被我爸抓到搜包,把几张照片和一份名单传到了学校的云盘里。
账号是我的学号,密码是我自己改过的。
林姨立刻让同事给我开了电脑。
我输入账号,却登录失败了。
系统提示:密码已被多次尝试,请稍后再试。
我后背一麻。
我爸在监视我。
他知道我会找证据。
也可能,他已经去了学校,逼班主任交出我的账号信息。
林姨拿起座机,打了几个电话。
一个给派出所,一个给教育局对接人,还有一个给中心主任。
我坐在椅子上,热水已经凉了。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前台的姐姐探头进来,脸色不太好。
“林姐,刚接到电话。沈栀的父亲已经报了警,说孩子偷了家里的钱离家。
人现在正往市里赶,说要来接孩子。”
4.
我爸是下午三点到的。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过,胡子也刮干净了。
手里还提着一个蛋糕盒。
他站在大厅里,眼眶通红,声音姿态都放的很低。
“同志,我女儿刚好青春期,跟家里闹矛盾。
她妈身体不好,听说孩子跑了,哭得快晕过去了。”
如果不是我被他用皮带抽到背上结痂。
我差点都要信了。
林姨没有让他进会谈室。
她隔着前台跟他沟通,要求他提供证件,说明情况,并等待进一步核验。
我爸拎着蛋糕叹气。
“我配合,我肯定配合的。我们家就是开犬舍的,平时忙,可能忽略了孩子心理。
她最近沉迷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偷家里的东西,我也是担心她被骗啊。”
他说着,把蛋糕放在桌上。
“这是她爱吃的。让她吃点,别饿着孩子了。”
我坐在玻璃隔断后,看着他。
他也看见了我。
前一秒,他还在对工作人员苦笑。
下一秒,他的眼神落到我身上,和前几次要打我的时候没区别。
他没有出声,只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你等着。
我的手心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林姨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先生,在调查清楚前,孩子暂时由中心保护安置。
你可以留下联系电话,我们会依法联系你的。”
沈万河脸上的温和装不下去了。
但大厅里有监控,有工作人员,还有刚被叫来的民警。
他只能点头答应。
“行。我相信政府。可我是她爸,我总得见她一面吧?”
“孩子现在情绪不稳定,不适合见面。”
他看了林姨几秒,又笑了。
“那麻烦你们照顾她了,我明天再来找她。”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晚上,林姨给我安排了临时房间。
单人床,白床单,门能从里面反锁。
我坐在床边,迟迟不敢躺下。
太安静了。
没有狗叫,也没有我爸喝醉后摔东西的声音。
这种安静反而让我害怕。
九点多,林姨拿着一部工作手机进来。
“你母亲来电话了,说想跟你说说话。你可以选择不接。”
我盯着手机屏幕。
号码是我妈的。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哭着给我打电话。
她说爸爸打她,妈妈只有你了。
我接了。
那头先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然后是我妈发颤的声音。
“栀栀,你怎么能这么跑了?你爸今天急坏了,他找你找得饭都没吃呢。”
我没有说话。
她哭得更凶了。
“他回来之后就把我按在墙上打,妈妈真的好痛啊。”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电话那头,她吸了吸鼻子。
“妈妈也想逃出来。”
“你明天来接我,好不好?”
我看向窗外。
市区的灯很亮,玻璃上照出我的脸。
我问:“你在哪里?”
我妈停顿了一下。
“我……我还在家。你别告诉别人,明天我自己去找你。你出来接我,我们娘俩走。”
我闭上了眼,眼泪无声的滑落了。
妈妈,你又骗我。
5.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林姨让我不要私自外出。
她说如果我母亲真的有求助意愿,中心可以安排会谈,也可以对接妇女庇护资源。
我点了头。
第二天上午十点,前台来敲门。
“沈栀,你母亲到了。”
我走到会谈室门口,隔着玻璃看见我妈。
她穿着一件米色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没消的淤青。
手里攥着一枝玫瑰。
花瓣被捏得皱巴巴的。
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像我过去十六年里见过无数次的她。
我进门时,她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
“栀栀,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重,压不住皮肤上淡淡的药油味。
我僵着没动。
她哭得肩膀发抖。
“妈跟你走,真的,这次妈跟你走。”
林姨坐在一旁,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
许曼拉着我的手,眼泪一滴滴砸下来。
“你不知道,你走后他怎么打我的。他说都是我没看好你,他差点把我打死。
栀栀,你不能不要妈妈啊,妈妈只有你了。”
这句话太熟了。
上一世,我也听过。
那时我满脑子都是“她终于醒了”。
现在我低头,看见了她手腕上的金镯。
是我爸买给她的。
上一世,她被我爸追回去后,手腕上晃的就是这只镯子。
我慢慢把手抽了出来。
许曼一愣。
“栀栀?”
我问:
“咱们家离失去这么远,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眼神飘了一下。
“坐车。”
“那谁送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有钱吗?”
她嘴唇动了动,哭声弱了半拍。
林姨忽然开口了:
“许女士,如果你需要庇护,我们可以马上联系相关机构。
前提是你要明确表达求助意愿,并配合登记。”
我妈脸色变了。
她捏紧那枝玫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带我女儿走,我们娘俩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以。我们会帮助你们依法申请保护。”
“不用你们!”
她声音突然尖了,又立刻压下去,
“我是说,家里的事,不想闹大。”
我转头看向窗外。
中心对面的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皮卡。
车窗降了一半。
我爸坐在驾驶座上抽烟。
烟雾散开时,他也在看我。
还对我笑了一下。
我转回头,看着我妈。
“妈,你这次,是自己来的,还是他让你来的?”
她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却不动了。
我说:“我看见了,爸爸的车就在外面。”
许曼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你亲妈,我被打成这样来找你,你还要怀疑我吗?”
她开始不住地喘气。
林姨立刻按下了桌边呼叫铃。
两个工作人员走进来。
我妈见装不下去了,又指着我骂:
“你就是跟你爸一样狠!我生你有什么用?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救我!”
我看着她腕上那沉甸甸的金镯,忽然觉得特别累。
她不是没路走。
她只是想让我替她走路,再替她挨打。
会谈结束时,我妈被工作人员请出去。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声音冷得不像她。
“沈栀,你把这个家毁了,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
窗外,那辆黑色皮卡发动了。
沈万河没有下车。
他只是隔着一条街,冲我抬了抬手。
像训狗时随手下了个命令。
6.
那天以后,沈万河换了办法。
他带了律师来。
西装革履,公文包,材料一摞摞摆在桌上。
户口本、出生证明、学校在读证明、监护关系证明。
他坐在未保中心的会议室里,语气沉痛。
“我承认,我教育方式可能有问题。但哪个父母不着急?
她偷家里的存储卡,剪坏犬舍铁网,还在网上联系陌生人。我作为父亲,当然要把她带回去管教。”
律师补充:
“在没有明确证据证明监护人严重侵害未成年人权益前,机构无权长期限制监护人接回孩子。”
我坐在另一间屋子里,通过单向玻璃看着他们。
沈万河很聪明。
他从不一上来就撒泼。
他先讲父爱,讲误会,讲孩子叛逆。
讲到最后,所有人都像在欺负一个焦急的父亲。
林姨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程序上确实有压力。你提供的证据,我们已经移交,但需要核实。
临时保护可以申请,但需要警方配合。”
我问:“如果核实不够快呢?”
林姨沉默了。
答案不用说。
不够快,我就可能被依法交回沈万河手里。
法律不是坏东西。
可它需要证据。
我说:“我要联系一个人。”
“谁?”
“记者。”
林姨皱眉。
我立刻说:“不是曝光我的隐私。我知道有个调查记者一直在查斗犬的事情。”
何记者。
上一世,我在沈万河手机里见过这个名字。
他骂过很多次。
“姓何的疯狗一样,咬着斗犬这条线不放。”
“要不是没证据,早让他滚蛋了。”
我记得他的公众号,也记得他曾经公开征集过线索。
林姨没有马上答应。
她说:“媒体不是保护伞,公开也有风险。你是未成年人,我们要慎重。”
“我知道。”
我看着她,“
可我爸的保护伞,就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他家的事。
只要斗犬赌局被查,事情就不是家事了。”
林姨看了我很久。
最后,她说:
“我帮你走正规渠道联系。资料先由中心和警方留存,不能让你单独冒险。”
何记者下午来的。
他看完我给的照片和名单,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这个犬场我盯过两年。”
他说,
“外围有人放风,里面不让生面孔进。你这份名单很关键,但还缺现场。”
我问:“什么现场?”
“斗犬局。”
他说:“你爸最近有没有固定场次?”
我想了想。
“周六晚上。他每个月中旬会开大局,外地客来得多,狗也最凶。”
何记者立刻在本子上记。
“如果周六开局,警方就能抓现行。
堵伯、非法交易、虐待动物、伤害威胁,证据链会好很多。”
林姨问:“你能确认吗?”
我说:“能。”
沈万河喜欢仪式感。
大局前一天,他会让人给训练场铺新沙,把账房保险柜里的现金换成新捆,然后饿着那条黑背狼犬。
想到那条狗,我的喉咙又开始疼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许曼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她坐在地上,嘴角破了,额头肿着。
下面是一行字:
“你爸喝多了,说都是你害的。栀栀,你回来劝劝他好不好?他最听你的话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递给林姨。
“这也是证据。”
7.
许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一开始是哭。
“妈妈撑不住了。”
“你爸说只要你回来,就不追究你偷东西。”
“你回来,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语音。
背景里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沈万河模糊的骂声。
她压着嗓子哭:
“栀栀,他真的会打死我的。你就回来一趟,求你了。”
林姨坐在旁边,把每条语音都备份。
“这些可以作为家暴和胁迫材料。”
我点头。
心里却并不轻松。
人最难割断的,不是恨。
是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怜悯。
我知道许曼在挨打。
我也知道,她一边挨打,一边还会替沈万河找理由。
她会说他压力大,说他小时候也苦。
最后说到了我身上。
讲到最后的原因都是因为我不听话。
晚上九点,许曼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发来一长串字。
“我白生你了,你就是冷血。”
“你爸说得对,你从小就不贴心。”
“你不回来,我死了也是你害的。”
我盯着屏幕,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她知道怎么扎我最疼。
所以每次都扎同一个地方。
我打了一行字。
“如果你真想走,林姨可以帮你联系庇护所。地址和电话我发给你。”
停了一会儿,我又打:
“如果你想骗我回去,不可能。”
发送。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又消失了。
然后再也没有新消息。
周五下午,林姨帮我成功登录了学校云盘。
不是密码破解,是通过教育局协调,确认我是本人后重置了登录权限。
云盘里东西不多。
几张账本照片,一份斗犬局邀请名单,还有一段我躲在账房外录下来的语音。
沈万河在里面说:
“周六老规矩,现金一半,转账走老账号。输了的狗别浪费,能配种的留,废了的处理掉。”
何记者听完,立刻联系了市局熟人。
这一次,不再是家庭纠纷。
周六上午,周警官来了未保中心。
他是市局专案组的人,三十多岁,话不多。
他把犬场平面图摊在桌上,让我标位置。
“监控主机在哪?”
“账房二楼,南墙保险柜旁边。”
“狗笼区有几道门?”
“三道。外门是电子锁,里面两道是插销。黑背狼犬单独关在西侧铁笼。”
“如果有人放狗,怎么断?”
“总电闸在锅炉房后墙。狗舍隔离栓在东侧水槽下面,红色手柄。拉下去后每排犬舍的门会卡死。”
周警官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同情。
是认真。
“这些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里长大。”
他没再问。
晚上,行动开始前,何记者发来一张远距离照片。
犬场外的大铁门开着。
几辆外地牌照的车开进去。
灯光下,沈万河牵着一条黑背狼犬出来。
那狗很高,毛色油亮,牙齿在灯下泛白。
我的手一下子冰了。
上一世,就是它扑向我的脖子。
这一次,它站在沈万河身边。
而我坐在市局指挥车的连线端。
我终于不用再站在笼子里等死了。
8.
周六夜里的犬场,比我记忆里还吵。
实时画面从外围传回来,屏幕上是晃动的灯、车、烟雾和人影。
训练场铺了新沙,四周临时架起铁网。
赌客围成一圈,有人拿现金,有人拿手机转账。
狗叫声隔着设备传出来,我的胃一阵阵抽。
林姨坐在我旁边,递给我温水。
“如果不舒服,可以暂停。”
“不用。”
我必须看。
不是为了折磨自己。
是为了把每一个位置都指清楚。
何记者在外围拍摄,警方在等现场交易和下注坐实。
周警官通过耳机问我:“账房是画面左侧那栋二层小楼?”
“对。后门通狗舍。后门旁边有个小窗,能塞账册。”
“沈万河在哪?”
我盯着屏幕。
沈万河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牵着那条黑背狼犬。
他笑得很得意。
他喜欢被人围着叫“沈犬王”。
喜欢别人拍他的肩,说他训狗有一手。
画面里,他拍了拍黑背的头。
“这条,饿了两天,今晚谁敢压对面,胆子够大。”
周围一阵哄笑。
这时,屏幕边缘出现一个女人。
米色外套,披散头发。
是许曼。
她不是被绑来的。
她自己走进犬场,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穿过人群,走到沈万河身边。
沈万河低头看她,皱眉。
下一秒,她把保温桶递过去,讨好地笑。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沈万河当众搂住她,捏着她下巴亲了一口。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他大声说:“看见没,女人不听话就得教。教好了,比狗还认路。”
许曼低着头,没反驳。
她甚至笑了一下。
林姨握住我的手腕。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周警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准备收网。”
十分钟后,第一场斗犬开始。
两条狗被推上场,血腥味隔着屏幕都像扑过来。
下注声最密的时候,周警官下令。
警笛撕开山夜。
几辆车从不同方向冲进犬场。
人群瞬间炸了。
有人往后山跑,有人翻铁网,有人把钱往怀里塞。
沈万河反应最快。
他第一时间不是跑,而是冲向狗舍方向。
我立刻喊:“他要放狗!狗舍总闸在锅炉房后墙,先断电,拉隔离栓!”
周警官重复命令。
画面晃得厉害。
两个警员冲到锅炉房后,拉下总闸。
犬场一半灯灭了。
另一路人冲进狗舍,按我说的位置拉下红色手柄。
一排排犬舍铁门卡死,狗在里面疯狂撞笼,却冲不出来。
沈万河被拦在狗舍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根电棍,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稳操胜券的笑。
他被按在地上时,还在喊:
“误会!都是误会!我这是正规犬舍!”
周警官让人扣住他。
账房被打开。
账本、现金、转账记录、监控主机,全被封存。
许曼突然扑过去,抓着一个警员的胳膊哭。
“你们不能抓他!他就是脾气不好,他没有犯法!他是我丈夫!”
屏幕里,她哭得撕心裂肺。
像被抓走的不是伤害她的人。
而是她的命。
沈万河被押上车前,回头看向监控方向。
他不知道我在哪。
可我知道,他那句话是说给我的。
“沈栀,你妈会求你救我的。”
9.
沈万河被带走后,事情没有立刻结束。
真正麻烦的部分才开始。
做笔录、核对证据、确认监护风险、申请临时保护。
我在市局坐了整整一天。
周警官问得很细。
第一次被关狗笼是什么时候。
沈万河用过哪些工具。
许曼是否曾经求助。
我有没有受伤记录。
我一件一件说。
说到上一世被咬死的部分,我停住了。
那是没人能信的东西。
于是我说:“他曾经威胁过,要把我喂狗。”
周警官的笔顿了一下。
“有证据吗?”
“有录音。”
那段录音里,沈万河喝醉后站在我门口骂:
“再敢跑,我让你跟那几条废狗一个下场。”
当时我躲在被子里,手里攥着旧手机,怕到连呼吸都不敢重。
现在它成了证据。
下午,许曼来了。
她不是来问我有没有怕。
也不是来问我这些年疼不疼。
她一进门就抓住我。
“栀栀,你爸这次真的完了,你快跟警察说清楚,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做点犬舍生意,下面人乱来他不知道。”
我把手抽出来。
“他知道。”
许曼哭着摇头。
“他是你爸啊!他养你这么大,你不能这么害他。”
我看着她。
“他把我关进狗笼的时候,你在门口。”
她脸白了一下,随即说:“那不是没出事吗?他只是吓你。”
我喉咙里像含了一块冰。
上一世,我被咬到血流了一地时,她也是这么说的。
吓吓就行。
可这个世界上很多事,不会因为她说“只是吓吓”就停止。
林姨走过来,挡在我身前。
“许女士,沈栀现在需要休息。你如果遭受家暴,我们可以继续帮助你。”
许曼像听到什么笑话。
“我不用你们帮!你们就是想拆散我们家!”
她绕开林姨,跪到我面前。
真的跪了。
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很闷。
“栀栀,妈求你。你写个谅解书好不好?你爸说他知道错了,他在里面也哭了。他说出来以后一定好好过。”
我低头看她。
她抓着我的裤脚,脸上都是泪。
过去我最怕她这样。
她一跪,我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可现在,我只想起山路上沈万河跪在泥里的样子。
原来跪也会遗传。
不是血脉遗传。
是控制人的手段,会在他们之间互相流通。
我说:“我不会写。”
许曼抬头,眼神瞬间变了。
“你就是想报复我们。”
“随你怎么想。”
“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这句话落下来时,我没有哭。
甚至没有太疼。
像一把刀,终于捅到已经结茧的地方。
我说:“那你以后就当没生过。”
许曼僵住。
我转身走进里间。
门关上前,我听见她在外面尖声骂我冷血。
林姨陪我去申请临时监护安置。
中心和警方共同出具材料,认为沈万河涉嫌犯罪,继续由其监护存在严重风险。
许曼也不适合。
因为她多次协助沈万河诱骗我,拒绝庇护,且否认暴力事实。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是沈万河犬场里那件可以被牵回去的东西。
10
案子推进得比我想象中快。
犬场那晚抓到的人太多。
有赌客,有犬贩,有负责转账收钱的中间人,还有两个专门处理伤狗的工人。
账房保险柜里,现金捆得整整齐齐。
监控主机恢复后,不止有斗犬,还有沈万河殴打员工、关押逃跑烈犬、威胁买家的画面。
更重要的是,里面拍到过我。
我被他拖进狗舍,脖子上扣着犬链,站在铁笼旁边。
那段画面很短。
只有十几秒。
可足够了。
周警官说,沈万河涉嫌非法堵伯、非法经营、故意伤害、虐待家庭成员、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等多项问题,案件会继续深挖。
何记者也做了报道。
没有放我的名字,没有露我的脸。
报道标题我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我不想靠自己的伤口换别人一句“太惨了”。
我只想让那座犬场塌掉。
犬场被查封那天,我没有去。
林姨问我要不要远远看一眼。
我摇头。
没必要。
地狱塌的时候,不一定非要站在旁边鼓掌。
临时安置方案下来后,我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联系外省亲戚。
一个是进入市里一所寄宿高中,接受保护性安置,后续由未保中心和学校共同跟进。
我没有亲戚。
许曼当年跟沈万河私奔,跟娘家断得干干净净。
后来她不是没机会联系,是她不愿。
她说回头会被人笑,说她当初选错了。
她宁愿在山里被打,也不愿承认自己选错。
所以我选了寄宿高中。
开学那天,林姨陪我去宿舍。
四人间,靠窗下铺。
床板很窄,桌子也小。
可我看着那扇能从里面扣上的柜门,看了很久。
林姨问:“不喜欢?”
我摇头。
“很好。”
真的很好。
没有狗链,没有铁笼,没有半夜被踹开的门。
床单是学校发的,有洗衣粉的味道。
室友问我从哪里转来的,我说山里。
她们没有追问,只说食堂二楼的麻辣烫不好吃,三楼的鸡排饭还行。
这种普通的聊天,让我有点恍惚。
晚上熄灯后,远处不知道哪家小区有狗叫。
我猛地坐起来,冷汗湿透后背。
对面床的女生小声问:“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
“没事。”
可其实有事。
重生不是橡皮擦。
逃出来也不代表那些声音不会追上来。
第二天,林姨带我去做心理评估。
医生说,创伤反应需要时间。
我点头。
我现在最不缺的,好像就是时间了。
半个月后,许曼来学校门口找我。
她瘦了些,脸色蜡黄,手里还是攥着那只旧包。
保安通知我时,我正在上自习。
林姨也赶了过来。
校门隔着一道铁栏。
许曼站在外面,看到我就哭。
“栀栀,妈妈现在只有你了。”
我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戴金镯。
可能是卖了,也可能是被沈万河的人拿走托关系了。
我问她:“如果我跟你走,你还会等沈万河出来吗?”
她哭声停了。
沉默很长。
答案已经够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庇护所地址、热线电话,还有林姨的联系方式。
“你想离开,可以去这里。她们会帮你。”
许曼接过去,看了一眼。
忽然笑了。
“你真像你爸。”
下一秒,她把纸撕碎,扔在地上。
纸片被风吹到校门边。
我蹲下,捡起其中一片,放进垃圾桶。
然后转身回学校。
她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11.
沈万河开庭那天,我去了。
他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些,脸也瘦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
看见我时,他甚至笑了一下。
像在说,只要他出来,我还是跑不掉。
可这一次,他身边只有法警了。
何记者也在旁听席后排。
林姨坐在我旁边。
周警官出庭作证。
账册、监控、转账记录、现场抓捕笔录、伤情鉴定,一样一样摆出来。
沈万河的笑越来越挂不住了。
许曼坐在另一边。
她穿着一身旧裙子,手里攥着纸巾,从头哭到尾。
轮到我陈述时,我站了起来。
手心还是出了汗。
但声音没有抖。
我说我在犬场长大。
说我从小听狗叫入睡。
说沈万河怎么训练狗,也怎么训练我们。
听话就给糖,不听话就挨打。
打完再送花,跪下,说自己离不开这个家。
我说这些不是爱。
是控制。
许曼突然崩溃。
“不是的!他爱我们的!他只是不会表达!”
法官敲槌,提醒她安静。
我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解释。
因为有些人不是不明白。
她只是宁愿把刀柄递给别人,再告诉自己那是玫瑰的刺。
判决下来时,沈万河获刑。
涉案的几个人也陆续被处理。
犬场彻底关停,一部分烈性犬被依法转移处置,能救治的由专业机构接走。
那条黑背狼犬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周警官说,它被隔离评估后转去专业收容机构了。
我听完,只是点头。
我不恨狗。
狗被饿,被打,被逼着咬。
真正该关起来的,从来不是它们。
高二那年,我补了很多课。
以前在山里,学校只是我偶尔能逃出去喘气的地方。
沈万河不高兴时,就让我请假去犬场帮忙。
请假太多,成绩自然烂。
寄宿学校的老师知道我的情况,没有特别优待我,只是给我列计划,盯我补基础。
我反而喜欢这种感觉。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不会因为谁哭了、跪了、说一句“我都是为你好”,规则就变样。
许曼偶尔给我发消息。
开始是骂。
后来是哭。
再后来是转发一些“父母和子女哪有隔夜仇”的文章。
我没拉黑她。
也不回复。
林姨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断掉。
我说:“我想看看,她有没有一天会真的求助我。”
林姨说:“可以等,但别把门牌号给她。”
我笑了。
“我知道。”
我终于知道了。
善意可以给。
地址不能给。
高考前,许曼发来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她年轻时穿着舞蹈服,站在小镇文化馆门口,笑得很亮。
她说:“如果当年我没跟你爸走,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了很久。
最后回她:
“会。但现在走,也不晚。”
12.
我考上了外省一所大学。
专业是社会工作,辅修法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时,我抱着它在操场边站了很久。
林姨请我吃了一顿饭。
她说:“你以后不一定非要做救助相关的工作。别被过去绑架了。”
我说:“不是绑架。”
我想了想,又说:
“只是我知道,被门挡住的人是什么感觉。”
大学四年,我没有回过那座山。
沈万河依然住在里面。
许曼搬出了犬场附近,但没有去庇护所。
她在县城租了间小屋,靠给人跳广场舞队编动作赚点钱。
听说她日子过得紧巴,但凑合着能活。
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她在那头沉默很久,说:“栀栀,我以前是不是对不起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是大学宿舍楼下的梧桐树。
有人抱着吉他唱歌,有人拎着外卖跑过。
很普通,很吵,也很自由。
我说:“是。”
她哭了。
我没安慰。
迟到的眼泪,不能倒回去洗干净已经结痂的伤。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未成年人保护机构。
第一天上班,林姨发来消息:
“欢迎入行。记住,保护别人前先保护自己。”
我回她:“收到。”
很多年后,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来短信。
“你爸快出来了。”
“他说这些年一直想你。”
“他说这次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那三行字,几乎能想象许曼打字时的表情。
犹豫,期待,害怕,又有一点甜。
她还在等那个浪子回头。
我把短信看完,删掉了。
然后给她回了一串号码。
是当地家暴庇护热线。
后面加了一句:
“需要帮助就打这个。不要来找我,我不会见他的。”
发送后,我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门外有人敲门。
同事探头进来。
“沈老师,新接了个孩子,刚从山区派出所送来的,情绪很紧张,你方便过去看看吗?”
我站起来。
会客室里,一个小女孩抱着书包坐在角落。
她大概十二三岁,袖口脏兮兮的,眼神像受惊的小动物。
一听见门响,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我放慢脚步,在她面前蹲下。
“你好,我叫沈栀。”
她不说话,只把书包抱得更紧。
我没有逼她。
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你现在不用马上回答任何问题,也不用马上跟谁回去。”
她抬起眼,怯怯地看我。
我指了指会客室那扇门。
那是一扇普通的白门。
门锁完好,窗户明亮,外面有人值班。
“进了这扇门,至少今天晚上,你可以先睡一觉。”
小女孩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很远的地方,有狗叫了一声。
我心口还是轻轻紧了一下。
但很快松开。
我不再住在笼子里了。
我有自己的钥匙,自己的门,自己的路。
而这一次,我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