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路过妇产科门外时,一个女人突然把手机怼到我面前问:
“就是你造谣我流产过两次!”
我刚上完夜班,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下一秒,女人立刻拔高声音对着手机直播:
“大家都看见了,她心虚得不敢反驳!”
“就是这个医生造谣我流产过两次,害我被男朋友家退婚!”
直播间炸了,候诊区的人也瞬间围了上来。
“医生怎么能随便造谣,这是毁了女患者的清白啊,太恶毒了!”
“这让她以后怎么做人啊!”
女人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赔钱!少于一百万,这事没完!”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刚打印出来的新生儿名单,沉默了。
我一个儿科医生,怎么就隔空编出她两次流产史了?
1.
“抓住她,别让她走!”
“大家都来看看这个造谣患者的庸医!”
我还没来得及把名单塞回文件夹,林曼已经扯着我的袖子往人群里拽。
她哭得肩膀直抖,手机却举得很稳,镜头几乎贴上我的脸。
“大家看清楚,就是她当着我男朋友的面,说我以前流产过两次,不适合结婚!”
候诊区本来就挤满了人,听见这些劲爆的八卦,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拿起手机录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还有人直接骂出了声。
“这也太缺德了。”
“女人名声最重要了,她一个医生怎么能这么造谣?”
坐在地上的周母拍着大腿嚎。
“就算她真的有这种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
林曼像被这句话刺痛,转身冲周母吼:
“阿姨,我说了我没有!我是被她污蔑的!”
吼完,她又立刻对着直播镜头掉眼泪。
“你们看见了吗?我现在连解释都没人信了。”
“就是因为这个医生一句话,我的名声彻底坏了!”
我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抬手想抽回袖子。
“松手。”
林曼却抓得更紧,指甲隔着袖口掐进我手腕。
“我看你就是心虚了想跑!”
我看着她。
“我不是妇产科医生,也没接诊过你,更没跟任何人讨论过你的病史。”
“你刚刚说我污蔑你流产两次的事,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林曼哭声一顿,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你们听听,她还在狡辩!”
“上次给我做孕检的就是你,你敢做不敢当吗?”
周围有人立刻接话:
“就是,你不是妇产科医生来妇科这边干嘛?”
“找理由也得找个像样的吧?我看你就是心虚了!”
我刚要解释我只是来这边借用点东西,一名医务科干事就挤了进来。
他先看了眼林曼,又看向我。
“你怎么和患者吵起来了?工牌呢?”
我低头看了眼胸前。
“出来的太急,胸牌落在科室了。”
“我叫许知夏,你可以查系统,我根本就不是妇产科的医生。”
医务科干事皱眉。
“你先别说这么多,身份和接诊记录我们后面会核实。”
“但你现在和患者争执,又在被直播出去,已经影响到医院了。”
“你现在赶紧给患者道歉,把这件事解决。”
林曼像抓住什么把柄似的,猛地把镜头怼到我面前。
“我不要道歉!”
“她毁了我一辈子,必须给我补偿!”
“更何况,她现在连胸牌都不敢戴,说不定就是黑医[?]呢!”
“也难怪会污蔑我,原来根本就没有资格行医!”
说完,她又从口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
“你不承认是吧?”
“我这里有证据!”
2.
林曼点开一段静音视频,把手机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画面里,我站在妇产科门口,跟一个男人说了几句话。
没一会儿,男人弯着腰又对我说了些什么。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曼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男朋友就是从这儿听见的!”
“她说我以前流过两次产,让他们家慎重考虑结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人群外挤进来,脸色难看地看着我。
林曼一看见他,立刻扑过去拽住他的胳膊。
“启明,你说啊,是不是她跟你说的?”
周启明避开她的眼神,沉默了几秒,声音发哑:
“我那天确实跟这位医生说过话。”
林曼立刻转头看向我。
“你听到了吗?”
“我男朋友都亲口说了,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没接她的话,只问周启明。
“我那天是怎么跟你说的她流过产?”
“原话是什么?”
周启明喉结滚动。
“你当时说你不好直接说出来,所以说得很隐晦。”
我冷笑一声。
“隐晦到你一个字都复述不出来?”
周母冲上来指着我骂:
“你自己干出这种事就算了,难不成还想让我儿子跟你一起败坏他女朋友的名声吗?”
“你不要脸,我们周家还要脸呢!”
我看着她。
“我从没有和周启明说过这种话。”
“视频里只是他在问路,我好心给他指了下而已。”
“你还狡辩!”
林曼又从包里掏出一张所谓的门诊病历,上面写着:
“既往人工流产两次,建议婚育前充分告知伴侣。”
右下角带着医院标志,医生署名处被黑色方块挡住。
林曼哭着说:
“这就是她写的!”
“她是想毁了我一辈子啊!”
周围人彻底炸了。
“铁证如山,她还想怎么狡辩?”
“这医生也太恶心了吧,一张嘴就毁了别人一辈子!”
“就是,今天这事不赔钱真说不过去了!”
医务科干事脸色也变了,伸手就要去拿林曼手里的证据。
“你先把东西给我,我们马上就去核实。”
“要是事情是真的,我们医院决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林曼立刻缩回去。
“不能给你们!给了就没了!”
周母也尖叫:
“证据都这么齐全了,你们还有什么好核实的?”
“还是说你们医院想包庇这个黑心医生?”
干事额头冒汗,又转头对我说: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不妥善解决,你明天就别来上班了!”
我看了眼那张病历,忍不住皱眉。
“这不是我们医院系统页面。”
“本院门诊病历没有这种排版,也不会写‘婚育前充分告知伴侣’这种废话[]。”
林曼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狠。
“你们看,她开始说证据是假的了!”
“普通人维权怎么就这么困难,难不成我一辈子都要顶着流产的名头生活了?”
有人凑上来看了眼林曼手里的病历,小声说:
“我看着和我刚开的病历一样啊,这不就是这医院的吗?”
“这不是很明显吗,我看她就是慌得口不择言了!”
“这女的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人,干出这种事也不稀奇!”
周启明终于开口:
“许医生,事情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
“曼曼名声毁了,我家也被牵连。”
“你要是愿意承担责任,我们可以不继续追究。”
说完,他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3.
文件标题上写着《精神损害赔偿及公开道歉协议》。
赔偿金额,一百万元。
我看着那份协议,冷笑一声。
“你们来医院,还随身带着赔偿协议?”
“准备得够充分啊!”
周启明嘴角抽了一下。
林曼反应更快,立刻哭喊:
“我是被逼到没办法,才提前咨询律师的!”
“不然的话,今天又要让你颠倒黑白了!”
周母扑过来,想把协议塞进我手里。
“你现在就在协议上签字!”
“今天不签,你别想出这个门!”
“明天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黑心医生,我看你以后哪还有脸继续在这待下去!”
她动作太猛,直接撞到我手里的文件夹。
几张病危沟通记录散落一地。
我弯腰去捡,林曼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高声尖叫:
“她要销毁证据!”
“快拦住她!”
旁边一个男人立刻伸手推了我一下。
“你别动!”
我后腰撞上候诊椅,疼得眼前一黑。
医务科干事赶紧拦人。
“不要动手!医院有监控!”
林曼却顺势跪倒,捂着肚子哭。
“我还怀着孕,她竟然推我!”
“我就知道你们医院就是家黑心医院,偏帮着自己人欺负孕妇了!”
周围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人疯了吧,孕妇都敢推?”
“就是,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她付得起责任吗?”
“赶紧报警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按着后腰站直,冷冷看着她。
“开口就要一百万,还用直播围堵逼我签字,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敲诈!”
周母疯了一样扑上来。
“是你先造谣污蔑曼曼的,我们只是在合理维权!”
“你这种黑心医生怎么敢穿白大褂的,给我脱下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白大褂领口,用力往下扯。
保安赶紧把她架开。
周母还在嚎:
“医生欺负人啊!”
“毁了人家姑娘还倒打一耙!”
林曼也跟着哭。
“许知夏,我只是想要你一句道歉,你为什么非要逼死我?”
这句话一说出口,直播弹幕彻底失控。
有人开始扒我的照片,有人威胁要投诉到我丢工作,还有人刷屏让我“滚出医院”。
干事的手机响个不停,明显已经惊动了院领导。
我摸出自己的手机,想给认识的同事打个电话。
林曼却立刻扑上来抢。
“你干什么?你是不是要联系同伙删除记录?”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许知夏,你怎么在这?”
“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一堆孩子等着你治病呢,你怎么还不去?”
4.
门诊口静了几秒。
连林曼的哭声都卡住了。
直播间弹幕先是满屏问号,随后像炸开锅。
【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她不是妇科医生?】
【儿科医生怎么造谣妇科病史?】
【等等,刚才那女的一直说她是妇科医生啊。】
林曼反应过来,脸色白了一下,又立刻尖叫:
“儿科医生也是医生!”
“她穿着白大褂,她就有机会看病历!”
院长冷着脸看她。
“许知夏是儿科副主任医师,主攻新生儿危重症。她今天凌晨三点到六点在抢救早产儿,七点半来产科会诊新生儿感染风险,经过这里很正常。”
他转向信息科主任。
“调监控,调账号访问记录,现在。”
大屏很快接入门诊监控。
完整画面里,我从新生儿科通道出来,手里拿着会诊单,步速很快。
周启明从柱子后走出来,主动拦住我。
监控收音清清楚楚。
周启明问:
“医生,儿童输液室怎么走?”
我回答:
“直走右转,下扶梯到二楼,东区儿科门诊。”
周启明又问:
“这边不能过去吗?”
我说:
“这边是产科和新生儿通道,家属别进。”
然后我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全程十几秒。
没有林曼。
没有流产。
没有订婚。
没有任何所谓“隐晦提醒”。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周启明脸色瞬间灰了。
我看向他。
“这就是你说的隐晦?”
“我提醒你别走错门,确实挺隐晦,毕竟你连路都不认识。”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林曼慌忙喊:
“监控也可能被剪过!”
信息科主任把访问记录投到屏幕上。
“许知夏医生近三十天登录记录只有儿科门诊系统、新生儿住院系统和院内会诊平台。”
“没有登录妇产科门诊系统,没有检索林曼姓名,没有调阅任何妇科病历。”
“她的账号权限也无法打开产科门诊病历详情。”
我补了一句:
“我连你今天挂没挂号都看不到,怎么替你写人生小作文?”
院长瞪了我一眼,意思是少贫。
但直播间已经开始变风向。
【那偷拍视频明显剪了。】
【问路剪成造谣,这也太离谱了吧。】
【那个男的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
林曼死咬着病历截图。
“可截图是真的!”
“我的病历上就是写了这些!”
她把那张纸拍到桌上。
“如果不是她,病历怎么来的?”
医务科主任戴上手套,把纸装进透明袋,放到高拍仪下。
信息科主任只看了一眼就皱眉。
“这不是我们医院电子病历界面。”
5.
林曼声音发抖:
“你们当然不承认!”
信息科主任放大右上角。
“时间格式、字体、页面栏都不对。本院病历导出自带水印码和就诊流水号,这张没有。”
他又放大被打码的署名栏边缘。
黑色遮盖处旁边,残留了一点蓝色圆形头像。
“这是网络问诊平台截图,不是医院内网病历。”
院长看向林曼。
“截图来源说清楚。”
林曼嘴唇抖了抖。
“朋友……朋友帮我弄的。”
“哪个朋友?”
她答不上来。
周母眼珠一转,立刻往后退半步。
“我们也是听曼曼说的,我们周家可不知道截图真假。”
周启明也低声说:
“我只是想弄清楚。”
我看着他。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脸皮一抽。
就在这时,他大概太慌了,脱口而出:
“如果她不认,我们怎么拿赔偿?”
这句话落下,门诊口彻底安静。
林曼猛地回头瞪他。
周启明自己也意识到说漏嘴,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补不回来。
院长把手机递给行政办主任。
“报警。”
林曼的直播间还开着。
十几万人听见了那句“怎么拿赔偿”。
警察到得很快。
带队的是辖区派出所的丁警官,进门先让林曼关闭直播,固定现场录屏和所有材料。
林曼抱着手机不松。
“我不关!我一关你们就偏向医院!”
丁警官面无表情:
“你可以维权,但不能妨碍秩序,更不能继续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他说完,民警依法取证,直播终于被迫中断。
林曼像失了武器,整个人开始发抖。
医务科把她提供的截图、赔偿协议、偷拍视频原文件全部拷贝封存。
信息科继续核验那张“病历截图”。
结果比刚才更扎眼。
截图不是简单拼接,而是某线上问诊平台的页面,被人换了医院标志,又把网络医生昵称遮住,伪装成本院病历。
那句“既往人工流产两次,建议婚育前充分告知伴侣”,并不是医生原话。
原平台聊天里,真正的内容是:
“若有既往手术史,建议如实向线下医生说明,便于评估妊娠风险。”
被林曼改成了能引爆情绪的版本。
院长冷声问:
“谁改的?”
林曼咬死不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收到的。”
丁警官看她。
“你刚才说朋友帮你从医院系统导出来,现在又说只是收到的?”
林曼眼泪又出来了。
“我太害怕了,说乱了不行吗?”
她试图继续扮可怜,可这一次,没人立刻替她说话。
6.
周母见势不妙,开始划清界限。
“警察同志,这事跟我们家没关系。是她说被医生害了,我们才来的。”
周启明也点头:
“我确实只问了路,后来是曼曼告诉我许医生暗示她有过流产史,我一时气急才误会。”
我看着他。
“你刚才当着所有人说,是你从我这里听出来的。”
周启明脸色一白。
林曼突然崩溃似的冲过去扯他衣领。
“周启明,你现在想甩锅?”
“偷拍视频不是你配合拍的吗?”
“问路不是你去问的吗?”
全场一震。
周启明反手推开她。
“你胡说什么!”
林曼被推得后退两步,捂着肚子尖叫:
“你敢推我?我怀着你的孩子!”
周母一听这话,立刻炸了。
“谁知道是不是我们周家的!”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证据都狠。
林曼僵在原地,眼泪停了。
丁警官敏锐地问:
“你们之间还有什么经济纠纷?”
没人答。
但沉默本身已经不对劲。
民警很快调取了几人的手机,在依法检查前,林曼死死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丁警官提醒:
“拒不配合,只会加重问题。”
林曼还想硬撑。
偏偏这时,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个备注为“陈烁”的人发来消息。
【稳住,别让他们看聊天记录。只要咬死医生造谣,医院肯定会拿钱压事。】
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曼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丁警官伸手。
“手机。”
聊天记录被投到会议室屏幕上时,林曼已经坐不稳了。
陈烁是她前男友。
也是这场直播闹剧的真正策划人。
最早的聊天,从一周前开始。
【林曼:周家怀疑月份不对,再拖下去彩礼要退。】
【陈烁:那就把锅甩出去,找个医院背。】
【林曼:怎么甩?】
【陈烁:女性名声,流产史,医生造谣,男方退婚。这几个词放一起,网友会自己冲。】
【林曼:我以前那两次的检查照片还在旧手机云端,万一被周启明看到呢?】
【陈烁:正好用。真真假假最容易让人信。】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曼嘴唇发白,还想解释:
“那是他教我的,我没想真闹大……”
丁警官没理她,继续往下翻。
【林曼:今天妇产科门口有个年轻女医生,白大褂没胸牌,看着软。】
【陈烁:让周启明去问路,你拍下来。】
【林曼:他会配合吗?】
【陈烁:他也想退婚又不想吃亏,你说能从医院要钱,他肯定上。】
【林曼:一百万会不会太多?】
【陈烁:先喊高,最后给五十万都赚。周家那边再要一笔退婚补偿。】
【林曼:事成你拿多少?】
【陈烁:三成。】
7.
大屏的光照在周启明脸上,他已经不敢抬头。
丁警官转向他。
“解释一下。”
周启明嗓子干得厉害。
“我……我只是想让医院给个说法,没想敲诈。”
我冷笑。
“你问路时就知道自己在演戏,还挺有职业素养。”
周启明被噎得说不出话。
民警又调出他和林曼的转账记录。
前一天晚上,周启明给林曼转了两千元,备注:
“直播设备和打印费。”
后面还有两人的对话。
【周启明:明天别把我摘太干净,不然我妈不信。】
【林曼:放心,你就装被医生提醒后痛苦纠结。】
【周启明:赔偿到手,先退彩礼。孩子的事之后再说。】
周母也没干净到哪儿去。
家庭群里,她发过一段语音,被转成文字放出来。
【她要是能从医院拿钱,我们就顺着闹。医院赔一笔,林家退一笔,反正别让我家亏。】
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周母,此刻脸像糊了层灰。
林曼忽然捂脸大哭。
“我是被逼的!”
“周家看不起我,天天查我过去,我只是想保住名声!”
我看着她。
“所以你保名声的方法,是把另一个女人推到网上,让所有人骂她造谣毁人清白?”
她哭声一滞。
我继续说:
“你知道医生被扣上造谣患者、毁人名声,会是什么后果吗?”
“停职,调查,处分,吊销执业证,甚至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临床。”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觉得我的人生没有你的一百万值钱。”
林曼抬头,眼里又恨又怕。
“可你又没真的出事!”
“你不是已经证明清白了吗?”
我几乎被她气笑。
“刀没捅死我,就不算杀人?”
陈烁很快也被传唤到场。
他进门还嘴硬:
“我就是出出主意,网上那么多人骂她,凭什么抓我?”
丁警官把聊天记录、伪造截图源文件、直播脚本和分成约定摆在他面前。
“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伪造证据,够不够?”
陈烁脸色终于变了。
林曼突然扑到我脚边,伸手要抓我的白大褂。
“许医生,我错了!”
“我们私了行不行?我给你道歉,我给你磕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林曼哭得比直播时还惨。
“许医生,我真的不是针对你。”
“我就是太害怕了。女人有这种过去,一旦被人知道,就完了。”
“你也是女人,你应该懂我啊。”
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点厌烦彻底变成了冷。
我蹲下看着她。
“我懂,所以我更恶心你。”
“你知道名声对女人有多重要,却拿它当刀,捅向另一个女人。”
“你知道舆论会怎么羞辱一个女医生,所以故意选我。”
“别拿性别当挡箭牌,你不是弱者,你是熟练使用弱者身份的加害者。”
8.
林曼愣住,哭声卡在喉咙里。
周启明也开始求情。
“许医生,我们确实做错了,但我妈年纪大,林曼还怀孕,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周母立刻接话:
“对对对,我们赔礼道歉。”
“你是医生,救死扶伤的,心胸不能这么窄吧?”
我转头看她。
“我救的是刚出生就要插管的孩子,不是专门给成年人收拾烂摊子。”
“你们拿我职业生涯换钱的时候,心胸挺宽。”
周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然又坐地上哭。
“现在年轻医生真狠啊!”
“非要把人逼死才甘心!”
丁警官厉声打断:
“再扰乱秩序,依法处理。”
周母立刻闭嘴。
陈烁被按在椅子上,还不服。
“那网上骂她的人呢?又不是我逼他们骂的。”
信息科主任冷冷道:
“你买的推广,找的营销号,发的剪辑素材,后台记录都有。”
陈烁脸皮一抖。
丁警官看向我:
“许医生,你是否愿意接受调解?”
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林曼眼里重新冒出一点希望。
我说:
“不接受。”
林曼脸上的希望瞬间塌了。
我一字一句道:
“我要求依法追究。”
“公开道歉,删除不实内容,赔偿损失,一样都不能少。”
林曼哭喊:
“我还怀着孕!我不能有案底!”
我看着她的肚子。
“你怀孕,不代表你可以随便毁掉别人。”
“更何况,你从头到尾最会利用的,就是这个孩子。”
这句话刺中了她。
她突然尖叫一声,抓起桌上的纸杯朝我砸来。
杯子里的水泼到我的白大褂上,温热的茶水顺着衣襟往下滴。
民警立刻控制住她。
林曼被按在桌边,还在哭吼:
“你们都欺负我!”
“凭什么她一句话就能没事,我就要坐牢?”
我看着白大褂上的茶渍,平静地说: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你说的是谎。”
当天傍晚,医院发布情况通报。
通报写得很清楚:
许知夏为儿科新生儿专业医师,从未接诊林曼,未查询其妇产科病历;林曼等人提供的视频存在恶意剪辑,所谓病历截图系伪造;相关人员已移交公安机关。
通报发出不到十分钟,之前带节奏的营销号开始删视频。
但删得最快的那个,还是晚了一步。
网安已经把后台数据全部固定了。
接下来几天,我第一次知道,一个谣言的尾巴能有多脏。
网安部门通知我去做笔录时,顺手给我看了几个账号的后台。
9.
一个情感博主把我的照片做成封面,标题是:
“女医生最懂怎么毁掉女人。”
视频里,她剪掉医院通报前半段,只留下林曼哭诉的画面,卖的是“女性情感反PUA课程”。
另一个本地号更离谱,配文:
“白大褂背后的清白审判。”
评论区有人把我骂得不堪入目。
民警问博主为什么造谣。
对方在审讯室里哭:
“我不知道真假啊,我看热度高,就蹭一下。”
“我也没想到她不是妇科医生。”
民警问:
“你没核实,为什么说她造谣女患者流产史?”
博主低着头:
“大家都这么说。”
我站在走廊外,听到这句,忽然觉得可笑。
“大家都这么说”,就能把一个人推到火堆上。
烧错了,也只是轻飘飘一句没想到。
院长路过,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少看,影响血压。”
我说:
“我血压挺稳。”
院长瞥我。
“你白大褂那天被扯坏了,护理部给你领了新的。”
“以后胸牌焊身上。”
我点头。
“能不能顺便焊个喇叭,路过妇产科自动播报儿科医生?”
院长被气笑。
“你还贫。”
没过两天,林曼家属带着律师来了医院。
他们约我在调解室见面。
林曼母亲眼睛肿得厉害,一进门就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桌上。
“许医生,这里二十万。”
“曼曼还年轻,不能留下案底。她肚子里还有孩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家。”
律师也很客气。
“如果许医生愿意出具谅解书,我们可以配合公开道歉,赔偿金额也能再谈。”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她直播时说要一百万,怎么到道歉就只剩二十万了?”
林母脸色僵住。
“我们家条件也不好……”
我打断她。
“她条件不好,所以可以拿我工作换钱?”
“她还年轻,所以我的职业生涯就不值钱?”
林母哭了。
“她就是一时糊涂。”
我说:
“她一点都不糊涂。她知道选年轻女医生,知道剪视频,知道用女性名声带节奏,知道提前打印协议,知道找营销号扩散。”
“她每一步都很清醒。”
律师还想说话,我直接把银行卡推回去。
“谅解书不签。”
“公开道歉照发,赔偿照付,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
林母捂着脸哭出声。
我起身离开。
门口,护士长正等我,手里拿着新胸牌。
上面“儿科新生儿专业”几个字大得离谱。
我问:
“这字号谁定的?”
护士长面不改色:
“全科投票。”
“怕你下次又被人抓去当妇科医生。”
10.
我接过胸牌,别在左胸口。
别针扣上的那一瞬间,手机响了。
丁警官发来消息:
陈烁的工作室被查了。
除了林曼这单,他们还做过“教师猥亵反转维权”“美容院毁容索赔”“医生误诊模板”等多套话术。
文件夹名称简单粗暴:
“舆论逼赔项目。”
我看完,把手机屏幕按灭。
有些人不是不懂真相。
他们只是知道,谎言比真相更好卖。
三个月后,案子一审宣判。
林曼和陈烁因敲诈勒索未遂、伪造证据、寻衅滋事,分别获刑。
周启明和周母参与策划、配合拍摄、传播不实信息,也承担了相应法律责任。
几家营销号被判公开道歉,赔偿我的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害。
判决书里有一句话,我看了很久:
医疗信息依法受保护,但任何人不得以受害之名伪造事实、操纵舆论、实施敲诈。
挺长的一句话。
落到我身上,就是那天被扯开的白大褂、被泼湿的衣襟、被无数陌生人骂到发烫的手机。
赔偿款到账那天下午,我正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查房。
护士提醒我:
“许医生,财务说钱到了。”
我嗯了一声。
下班后,我去了医院基金办公室,把那笔钱捐进了贫困危重新生儿救助项目。
工作人员问我捐赠备注写什么。
我想了想,说:
“写希望孩子平安。”
从基金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门诊大厅新装了一个警医联动窗口,提示屏滚动播放:
依法维权,拒绝造谣。
禁止直播扰乱诊疗秩序。
伪造病历、恶意索赔,将承担法律责任。
妇产科门口恢复了往常的拥挤。
有人捧着B超单笑,有人红着眼打电话,有人扶着孕妇慢慢走。
这里从来不缺恐惧,也不缺希望。
所以更不该被人拿来做剧本。
我回到新生儿病房时,那个败血症宝宝刚脱离危险。
他躺在保温箱里,小得像一团皱巴巴的红棉花,胸口却一下一下起伏得很认真。
护士把棉签伸进去给他润唇。
他的小手忽然抓住棉签,力气小得可怜,却死活不松。
护士笑了。
“许医生,挺倔。”
我看着监护仪上逐渐平稳的心率,也笑了。
“倔点好,活得久。”
护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阵子网上骂那么凶,你真不委屈啊?”
我说:
“委屈。”
她看我。
我把听诊器放回口袋。
“但他们不会剪视频,不会伪造截图,也不会拿眼泪换钱。”
“他们只会拼命活下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地响。
我走到洗手池前,重新洗手、消毒、戴口罩。
玻璃上映出我的胸牌。
许知夏。
儿科新生儿专业。
我不是妇科医生,没兴趣审判任何人的过去。
我也不想知道谁爱过谁,谁隐瞒了什么,谁又拿名声当筹码。
我的病人刚来到人间,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睁眼。
他们不会说自己疼,也不会为自己辩解。
所以我只能替他们盯着监护仪,替他们守着每一次呼吸,替他们从死亡线边上多抢一秒。
手机震了一下。
护士站发来消息:
“许医生,产房急呼,双胎早产,二号抢救台准备。”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脑子更快。
连廊另一头,警医联动窗口的蓝灯亮着。
妇产科门口有人认出我,低声说:
“那个就是之前被冤枉的许医生吧?”
我没回头。
我整理好白大褂,把胸牌别正,推开通往产房的门。
流言可以剪辑,眼泪可以表演,截图可以伪造。
但心跳不会。
一个孩子有没有在努力活着,监护仪知道。
而我负责的,就是把那些微弱却不肯停下的心跳,尽可能留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