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发现宿舍楼下池塘里吵了整整一个夏天的青蛙,突然全都不叫了。明明现在正是青蛙最多的季节,今晚却像全都消失了一样,没有了一点声音。我浑身冷汗直冒,立刻从床上起身,叫醒室友:“大家快起床,穿好鞋,我们马上下楼!”“知夏?怎么要我们突然下楼,有这么严重吗?”“先别问了,快跟我走。”校花林悦却回了我一个白眼,扭头又躺下了。“你有病吧?青蛙不叫就不叫呗,要我们下楼干啥?”我没有跟她争,只带着愿意信我的人刚冲到操场中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下一秒,地面裂开了。
1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被一种反常的安静惊醒。
女生宿舍三号楼前,本来有一片人工池塘。
入夏以后,池塘里的青蛙每晚都叫。
可今晚,蛙声没了。
不仅仅只是青蛙的声音,就连平时在草丛里叫的蛐蛐声也消失了。
我猛地坐起身,先看了一眼手机。
2:17。
宿舍里空调开着,冷气很足,可我后背全是汗。
我屏住呼吸,掀开被子下床。
上铺的周蔓被我动作惊醒,迷迷糊糊探出头。
“知夏,你干吗?”
我没理会她,走到窗边,探头往楼下看。
楼下的池塘在不停地从中间往外围泛起一层接一层的涟漪。
池塘边原本应该趴满青蛙的石阶,空荡荡的。
原本热闹的夏夜此刻静悄悄的,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心里一凉,当即转过身,叫醒全宿舍的人:
“大家快起床,都别睡了!”
“现在马上收拾一下,我们下楼!”
周蔓还没彻底清醒。
“现在?”
“现在。”
我转身去推离窗户最近的许佳。
许佳睡得沉,被我推了两下才睁眼,声音里全是困意。
“怎么了?知夏,这大晚上呢……”
我父亲是地质勘测员。
我小时候跟着他在山区跑过许多地方。
见过暴雨前山坡上的蛇虫往高处爬。
也见过滑坡前,整片树林突然静得像死了一样。
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过:
“知夏,灾害来之前,最先知道的不是人,而是动物和生态。”
我回头,声音十分凝重:
“今晚太反常了,青蛙、蟋蟀都不见了,我担心会发生事情。”
周蔓彻底醒了。
她脸色一下白了。
“你的意思难道是……地震?”
许佳也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去摸眼镜。
“你确定吗?”
“不确定。”
我抓起外套套上。
“所以才要现在走。”
周蔓没有再问,立刻下床穿鞋。
许佳虽然慌,却也跟着照做。
我们寝室六个人。
除了我们三个,还有林悦、陈冉和蒋婷婷。
校花林悦睡在靠门的下铺。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床栏。
“林悦,醒醒,快穿鞋跟我们下楼。”
林悦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有病吧,现在几点了?”
“今天太反常了,池塘里的青蛙全跑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瞪着她那个大眼对我骂道。
“沈知夏,你半夜发的什么疯?”
我没工夫和她争。
“我没空和你吵架,你要骂边走边骂都行,但是别浪费时间了。”
林悦坐起来,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气笑了。
“凌晨两点十七,你就因为青蛙不叫,把全寝叫起来逃命?”
陈冉也被吵醒,抱着枕头嘟囔:
“青蛙不叫不是挺好吗?终于清净了。”
“明天早上八点集训点名,能不能别闹?”
我深吸一口气。
“听我说,正常情况下,池塘里那么多青蛙,不可能一下子一点声音都没了。”
“我们先到操场去,最多只会耽误十分钟。”
林悦却扭头又重新躺下了。
周蔓在一旁急了。
“林悦,你先听她一回行不行?知夏家里就是做地质的。”
“她爸做地质,她就能听青蛙算命?”
她摸出手机上,在上面点了几下。
很快,机械女声从手机里响起。
“池塘青蛙突然不叫的原因可能包括气温变化、环境干扰、天敌出现、繁殖期结束……”
林悦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看见没?豆包都说了,原因多了去了。哪条写着要出大事?”
我盯着她。
“最后提醒一遍,信我的,现在就穿鞋,跟我们下楼,到空旷的地方去。”
没有人动。
周蔓一把抓起手机。
“我跟你走。”
许佳也背上了背包包。
我转身去拉门。
林悦在身后说:
“沈知夏,你这次要是闹错了,我看你明天怎么收场。”
我回头看她。
“闹错了,我道歉。可要是真的没问题,你也没机会骂我。”
说完,我拉开寝室门,带着她们俩走了出去。
2
周蔓跟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知夏,这楼是不是在晃?”
“别自己吓自己。”
我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没底,脚下越来越快了。
许佳扶着眼镜,快哭了。
“我们要不要敲其他寝室门?”
我脚步一顿。
这一层住满了暑期集训的女生,至少有六十多人。
可如果我挨个敲门,解释、劝说、争吵,一定会把整层楼闹醒。
时间会被一点点耗光。
我低声道:
“先下楼,确认情况后报警。能喊多少喊多少。”
周蔓咬住嘴唇,没有再说话。
我们下到三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全亮了。
许佳吓得一把抓住我胳膊。
“没人说话,灯怎么亮了?”
我看向墙角。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它正在一点一点的往周围蔓延。
我心里一沉,当即催促道:
“快!我们快走!。”
我们刚到一楼,就被值班室里冲出来的刘阿姨拦住。
她穿着睡衣,披着外套,手里拿着手电筒,一脸怒气。
“你们三个干什么?半夜两点往外跑?哪个学院的?”
我马上说:
“阿姨,楼下池塘和地面不对,可能会有地震风险,我们要去操场空旷处避一避。”
“请您马上广播,让楼里学生先下楼避难。”
刘阿姨愣了两秒,然后脸一沉。
“地震?你说啥子呢,我们这儿怎么会地震,你拍电影呢?”
许佳急忙说:
“阿姨,是真的,外面青蛙全不叫了,池塘水也……”
“青蛙不叫是你们半夜不睡觉翻墙逃寝的理由?”
刘阿姨打断她。
“你们这些学生,天天网上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暑期集训期间严禁夜间外出,你们不知道吗?”
我指向大门外。
“您看一眼池塘。”
刘阿姨不耐烦地转头。
值班室玻璃窗外,池塘那边的路灯晃了一下。
水面上冒起一串细密气泡。
刘阿姨看见了。
她脸色变了一瞬,却很快又绷住。
“下过雨,水底烂叶子冒泡,有什么稀奇?”
我上前一步。
“阿姨,麻烦您把大门打开。”
她反手按住门禁锁。
“不行。没有主任批准,谁都不能出去。”
周蔓急了。
“我们不出校门,只去操场!”
刘阿姨盯着我们。
“操场也不行。你们半夜在校园里乱跑,出了事谁负责?都给我回寝室!”
她拿起座机,开始拨电话。
“喂,赵主任吗?女生宿舍这边有几个学生半夜要跑出去,说什么地震,对,沈知夏,对,就是竞赛班那个……”
我心里一沉。
赵德海。
我们的年级主任。
果然,不到五分钟,赵德海就从行政楼方向赶来。
他头发凌乱,衣服却扣得整齐。
一进宿舍门,他就冲我发火。
“沈知夏!又是你!”
我忍着恐惧,尽量让声音稳定。
“赵主任,宿舍楼附近可能有地质灾害前兆。池塘水异常,动物突然失声,楼梯间出现裂纹。”
“请马上组织学生撤离到操场。”
赵德海脸色铁青。
“学校今年刚拿到省级示范项目,竞赛集训还有媒体报道。”
“你半夜散布地震塌楼谣言,造成恐慌,谁给你的胆子?”
我看着他。
“我没有说一定会塌,我说有风险。先撤离再确认,来得及。”
赵德海冷笑。
“你一个大二学生,会比学校后勤、安保、专家都懂?”
我指着池塘说道:
“至少现在,异常就在眼前。”
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刘阿姨。
“把门锁好。让她们回去。谁再闹,明天全院通报。”
刘阿姨立刻点头。
“好好好。”
她去按门禁开关,又把备用钥匙攥在手里。
周蔓气得发抖。
“赵主任,万一真出事呢?”
赵德海脸色一僵,表情瞬间变得难看。
“你胡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断了一截。
值班室的玻璃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刘阿姨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
许佳白着脸:
“什么声音?”
我冲到门口往外看。
池塘水位明显低了一截。
岸边湿漉漉的石阶露出一大片。
水面中央正在缓慢旋转,像下面开了一个看不见的洞。
楼前路灯开始闪。
赵德海当即大吼一声:
“都不许拍照!不许发群!回寝室等通知!”
我不再和他说话。
我看向值班室侧面。
那里有一道平时给保洁进出的侧门,通向宿舍楼后的小花坛。
门上挂着插销,没有电子锁。
我压低声音:
“周蔓,许佳,跟紧我。”
赵德海还在给保卫处打电话。
刘阿姨弯腰捡手电。
没人注意我们,就是现在!
我猛地推开值班室半掩的门,冲进去,拔掉侧门插销。
刘阿姨尖叫:
“你干什么!”
赵德海怒吼:
“沈知夏!你给我站住!”
我一把拉开侧门,拽着周蔓和许佳冲了出去。
潮腥味扑面而来。
脚下的水泥地像被水浸透,泛着阴冷湿气。
宿舍楼后通往旧体育场的小路,被一道半人高的铁栅栏隔开。
平时锁着,防止学生抄近路。
我踩上花坛边缘,翻了过去。
周蔓紧跟着翻过。
许佳手脚发软,卡在栅栏上。
我和周蔓一人一边,把她硬拽下来。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却没敢喊。
我指着旧操场中央。
“跑!”
3
我们刚跑出十几米,宿舍楼那边已经乱了。
值班室侧门被赵德海撞开。
他站在门口,气急败坏地喊:
“沈知夏!你们给我回来!再往前一步,我明天就让学院处分你们!”
周蔓边跑边哭。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处分!”
我没有回头。
许佳跑得喘不过气。
“知夏,我跑不动了……”
我抓住她的手腕。
“到操场中间再停。”
身后忽然传来几道女生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宿舍楼门口,林悦、陈冉、蒋婷婷,还有另外几个被吵醒的女生站在那里。
林悦披着一件粉色外套,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们。
她大声笑:
“家人们谁懂啊,半夜两点,沈知夏说青蛙不叫了,带人逃命!”
旁边有人也在笑。
“她们还翻栏杆,明天肯定全校通报。”
陈冉抱着胳膊,声音有点不安。
“要不我们也下去看看?”
林悦立刻说:
“看什么?站远点拍就行。赵主任都来了,真有事学校会通知。”
赵德海从侧门追出来。
见她们还站在楼门口,脸色更难看。
“都回去!谁让你们下来的?”
林悦放下手机,有些不满。
“主任,沈知夏她们……”
“闭嘴!”
赵德海额角青筋跳着,第一次露出失控的样子。
“所有人回寝室!不许在外面聚集,不许拍视频,不许发朋友圈!”
我已经跑到操场边缘,脚步猛地停了一下。
他不是担心我们乱跑。
他是在怕视频传出去。
我转身大喊:
“别回楼里!离池塘远一点!去操场!马上!”
我的声音在空旷夜里传出去。
宿舍楼前的女生们愣住。
林悦却冲我喊:
“沈知夏,你演够了没有?你这次要是闹错了,我看你明天怎么收场!”
她话音刚落,池塘那边忽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整片水被从底下煮开。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路灯下,池塘中央的水面开始下凹。
一开始只是一个浅浅的旋涡。
紧接着,旋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池塘里的水被某个看不见的口子疯狂往下吸,露出黑褐色的淤泥和翻滚的气泡。
我瞳孔骤缩。
“快趴下!”
周蔓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扑过去,把她和许佳一起按倒在草坪上。
几乎同一秒,脚下的大地猛地晃了一下。
整片地面忽然空了一块。
宿舍楼前传来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断裂声。
那声音从地下传来的。
下一秒,宿舍楼前,以池塘为中心,地面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尖叫声瞬间炸开。
“啊——”
“地震了!跑啊!快跑!”
4
林悦站在楼前绿化带边缘,像被吓傻了,一动不动。
我用尽力气喊:
“林悦!往操场跑!”
她终于回神,刚迈出一步,脚下的绿化带塌了一半。
她整个人向前栽下去。
“救我!”
她一只手抓住裸露出来的钢筋,半个身子悬在塌陷边缘。
陈冉和蒋婷婷吓得尖叫,却没人敢靠近。
赵德海趴在断裂的台阶上,一条腿被卡住,脸色惨白。
他也在喊:
“救我!快救我!”
刘阿姨倒在门口,额头被碎玻璃划破,血顺着脸往下淌。
她哭着喊:
“我错了,我不该锁门,我不该锁门……”
没有人能回答她。
宿舍楼里传来更多哭喊。
“门打不开!”
“楼梯断了!”
“救命!”
“妈妈——”
周蔓爬起来就要往回冲。
我一把拽住她。
“不能去!”
她崩溃地哭喊:
“她们还在里面!”
“你现在过去,会一起掉下去!”
我死死抓住她肩膀。
“听我说,第一次塌陷后还有二次塌陷。楼前那块地全是空的,谁靠近谁死!”
周蔓眼泪滚下来。
“那怎么办?”
我手抖得厉害,却强迫自己冷静。
父亲教过我。
地震发生后,最怕的不是第一下。
是边缘继续垮塌。
是看起来完好的地面,其实底下已经空了。
是人一慌,往回冲,反而被第二次塌陷吞进去。
我冲还在操场边缘发呆的几个女生喊:
“往操场中央退!不要靠近楼!不要靠近裂缝!所有出来的人,往这里来!”
许佳也从地上爬起来。
她腿还在抖,却开始喊:
“出来的人都往操场中间走!不要围观!不要过去!”
操场边零零散散跑来十几个女生。
有的是刚才在低层跑出来的。
有的是听见动静后从另一侧楼梯冲出来的。
她们哭成一团。
有人转身要回去找室友。
我挡在她们面前。
“不能回去。现在楼体不稳定,地面空鼓,靠近就是送死。”
一个女生崩溃地推我。
“我室友还在里面!”
我抓住她手腕。
“你现在进去,她也救不了,你也出不来。把她的楼层、房间号告诉消防。”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沾着草屑,指纹乱得几乎解不开。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119。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我几乎是吼出来:
“南川大学老校区,女生宿舍三号楼,发生地震!池塘塌陷,宿舍楼倾斜,有大量学生被困!地下可能有空洞,救援人员注意二次塌陷!”
接线员立刻追问位置和伤亡。
我尽量说清楚。
“靠近旧体育场,楼前池塘已塌成坑,裂缝向宿舍楼延伸。我们在旧操场中央,相对安全。请同时通知急救和地质应急!”
挂断电话后,我又拨110,再拨120。
许佳瘫坐在草地上,哭着问:
“我们是不是差一点就……”
她说不下去。
我回头看向宿舍楼。
楼上无数窗户亮了。
有人在喊。
有人在拍玻璃。
有人想从阳台探出来,又被身后的人拉回去。
三楼一扇窗户被砸开,一个女生探出头,哭着喊:
“楼梯塌了!我们下不去!”
我立刻大喊:
“不要跳!离门和窗远一点,找承重墙内侧趴下!用湿毛巾捂口鼻!等消防云梯!”
她听见了,缩了回去。
我看见林悦还挂在钢筋上,手指一点点往下滑。
她哭得撕心裂肺。
“沈知夏!救我!你救救我!”
我站在操场边缘,脚像灌了铅。
我想去。
可我知道不能去。
塌陷边缘最危险。
那里看似还有地面,底下却可能已经空了。
只要再塌一次,所有靠近的人都会被吞进去。
我冲她喊:
“别动!趴低!两只手抓住钢筋,别乱蹬!消防马上来!”
林悦哭着骂:
“你为什么不拉我走!你为什么不把我拉走!”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
周蔓哭着捂住嘴。
许佳低下头,不敢看。
我只能一遍遍喊:
“别动!坚持住!”
救援车的声音是在十几分钟后出现的。
可那十几分钟,比一整夜都长。
塌陷没有停止。
池塘底部还在往下掉泥,坑壁时不时滑落一大片。
每滑一次,楼前的人就尖叫一次。
赵德海已经喊哑了。
他被卡在断裂台阶和楼前裂缝之间,一条腿扭成不自然的角度。
可他还在冲我们喊:
“快叫学校领导!快封锁消息!不许学生乱发!”
我听得浑身发冷。
都这个时候了。
他还在想封锁消息。
5
远处,消防车、救护车和警车的灯光终于穿过校道。
第一批消防员冲进来时,我立刻迎上去,指向塌陷坑。
“那里不能直接靠近!池塘下面可能连着地下暗河,边缘全是虚的。裂缝从池塘向宿舍楼延伸,楼梯间大概率断了,楼里还有人。”
带队消防员看了我一眼。
“你是学生?”
“是。我爸做地质勘测,我知道一点地震避险。刚才池塘先下陷,然后楼前开裂,可能还有二次塌陷。”
他立刻回头下令:
“拉警戒线!所有非救援人员退到操场中央!先探边缘承载,别贸然上车!”
很快,应急照明灯架起来。
整片校园被照得惨白。
地质应急队也被紧急通知。
救援人员用绳索、担架和支撑设备一点点靠近楼体。
我们把已经跑出来的学生聚到操场中央。
有人打开手机手电。
一束束光晃在草地上,照出一张张惨白的脸。
周蔓拿着手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301出来两个,302出来一个,303没人回应……”
许佳蹲在旁边记房间号,手抖得字都写歪了。
有人哭着报室友名字。
有人一遍遍拨电话。
手机铃声从倾斜的宿舍楼里传出来,一遍又一遍,却没人接。
林悦是第一批被救上来的。
她被拉离塌陷边缘时,手指全是血,指甲断了几片。
人刚落地,她就瘫在担架上,浑身发抖。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沈知夏……”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
可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你为什么不再拉我一下?你当时为什么就走了?”
我僵在原地。
周蔓立刻红了眼。
“她叫你了!她叫了所有人!是你不信!”
林悦哭得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看着她沾满泥的脸。
几个小时前,她还举着手机笑我。
现在她躺在担架上,眼里只剩劫后余生的恐惧。
我慢慢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先去医院。”
她愣住,像还想说什么,却被医护人员抬走了。
赵德海也被救了出来。
他的腿伤得很重,脸上全是汗。
可他被抬上担架时,第一句话还是:
“学生手机都收一下,别让视频外传,学校会统一说明……”
旁边一个警察皱眉看他。
“现在首要任务是救人。”
赵德海嘴唇动了动,不敢再说。
我看着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沉。
他太怕了。
怕的不是灾害。
是事情曝光。
天亮前,宿舍楼被彻底封控。
救援仍在继续。
有学生被救出来时哭得不成人形。
有人受了伤。
也有人被盖上了白布。
白布从塌陷边缘抬出来时,操场上所有哭声都像被按住了一瞬。
然后,更大的哭声爆发出来。
我站在人群里,手脚冰凉。
周蔓抱着我,浑身抖得厉害。
许佳蹲在地上,不停地念寝室名单。
“林悦出来了,陈冉呢?蒋婷婷呢?她们有没有出来?”
没有人回答。
太阳升起来时,池塘已经不见了。
原本长着睡莲、趴着青蛙、被我们嫌弃吵闹的地方,只剩一个巨大的黑坑。
女生宿舍三号楼向坑洞方向倾斜。
半边地基悬空。
墙体裂缝从一楼爬到四楼,像一道道灰白色伤口。
我站在警戒线外,突然想起半夜那片反常的安静。
如果我再早醒十分钟。
如果我再强硬一点。
如果我砸门把所有人都喊起来。
这些如果像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口。
调查组上午进校。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找到我。
“你是沈知夏?”
“是。”
“听说你在塌陷发生前,已经组织室友撤离。为什么?”
我把昨夜的一切从头说起。
蛙声消失。
虫鸣停止。
池水浑浊。
水面冒泡。
楼梯间裂纹。
潮腥泥味。
还有父亲曾经提醒过我,老校区池塘下面可能连着地下暗河。
男人越听,神色越严肃。
“你父亲叫什么?”
“沈维山。”
他愣了一下。
“南川地勘院的沈工?”
我点头。
他和旁边人对视一眼。
“沈同学,你父亲当年是不是参与过南川大学老校区扩建前的地质评估?”
我心口一紧。
“是。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男人沉默片刻。
“你能联系他吗?我们可能需要相关资料。”
我忽然意识到。
这场灾难,也许并不是谁都毫无预兆。
6
父亲赶到学校时,是下午三点。
他从外地项目点连夜转车回来,衣服上还沾着山里的泥。
他一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确认我没受伤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知夏。”
我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忍住了。
“爸,老校区当年的地质资料,你还留着吗?”
父亲脸色沉下去。
“出事的是池塘旁边那栋女生宿舍?”
我点头。
他闭了闭眼。
“我当年就说过,那片地不适合做高密度宿舍区。”
调查组的人立刻请他去临时会议室。
我跟着进去。
父亲从随身电脑里调出一份旧扫描件。
那是十几年前南川大学老校区扩建设计前的地质评估。
报告里清清楚楚写着:
南山北麓存在旧断裂构造。
人工池塘下方疑与地下暗河支流连通。
宿舍区局部存在岩溶发育及地下水淘蚀风险。
不建议在该区域建设高层、高密度住宿建筑。
如确需使用,必须定期监测地下水位、地表沉降及建筑裂缝。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调查组负责人翻着资料,问:
“这份报告当年提交给学校了吗?”
父亲说:
“提交了。后来学校调整方案,说只是低层宿舍,做了基础加固。我当时已经离开项目,但保留了报告副本。”
“近几年有没有复查?”
父亲看向学校后勤处的人。
后勤处负责人满头是汗。
“这个……老校区一直正常使用,也没发现明显问题。”
调查组负责人冷声问:
“半年前,南川市自然资源局是不是给过学校一份汛期地质风险提醒?”
后勤处负责人脸色白了。
没人回答。
我看向赵德海。
他腿打了石膏,坐在轮椅上,原本被安排做情况说明。
听到这句话,他手指猛地攥紧。
调查组负责人把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半年前,学校收到过老校区宿舍片区沉降预警。文件建议暑期减少人员集中住宿,并对三号楼周边进行专项勘察。为什么没有执行?”
会议室里死一样静。
基建办主任擦着汗说:
“当时新校区建设经费还没批下来,老校区如果停用,暑期集训没地方安排。而且预警只是建议,不是强制……”
父亲猛地站起身。
“不是强制,所以就让学生睡在风险区?”
那人不敢看他。
调查组负责人又问赵德海:
“昨夜学生沈知夏提出撤离时,你为什么阻拦?”
赵德海嘴唇发白。
“我……我以为她夸大其词。半夜学生乱跑,容易出事。”
我看着他。
“你不是以为。”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道:
“你当时说学校刚拿到省级示范项目,说竞赛集训有媒体报道。池塘水位下降、后山有闷响时,你第一反应是让我们不要拍照,不要发群。地震发生后,你被救出来,第一句话也是让人收学生手机。”
赵德海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我那是为了避免恐慌……”
“已经塌了。”
我声音发抖。
“人已经被困在里面了,你还在怕恐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调查组负责人看向记录员。
“全部记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冷。
昨夜最可怕的,原来不只是地面裂开。
是有人明明看过预警,明明知道脚下可能是空的,却仍然让一整栋学生睡在里面。
就为了项目。
为了评估。
为了不影响招生宣传。
傍晚,我去临时安置点。
幸存学生都被安排在体育馆里。
空气里有消毒水、泡面和眼泪的味道。
许佳坐在垫子上,膝盖缠着纱布,见我回来立刻站起来。
“知夏,陈冉找到了。”
我心口一紧。
“她怎么样?”
许佳红着眼。
“受伤,不算重。蒋婷婷还没找到。”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发麻。
周蔓走过来抱住我。
“不是你的错。”
我没说话。
体育馆角落,林悦靠在折叠床上。
她双手都包着纱布,脸色惨白。
看见我,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再问我为什么没拉她。
可她只是哑声说:
“陈冉说,你当时喊了我们很多遍。”
我点了点头。
她眼泪滚下来。
“我听见了。”
“嗯。”
“我就是不信。”
她把脸埋进膝盖,哭得肩膀发抖。
“我觉得不可能。学校怎么可能塌,主任怎么可能害我们,青蛙不叫怎么可能是灾害前兆。我还拿豆包笑你……”
我喉咙发紧。
“你先养伤。”
林悦抬起头,眼睛通红。
“蒋婷婷如果出事,是不是我害的?她本来想跟你走的。”
我答不上来。
因为我也在问自己。
如果我那时冲上去,拽着她们跑,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不顾林悦骂我,把整层楼砸醒,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早一点相信自己的恐惧,会不会不一样?
父亲晚上找到我时,我坐在体育馆外的台阶上。
他在我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我盯着远处被封锁的老校区。
“我在想,我是不是还能救更多人。”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灾害发生时,最难的不是判断危险,是让人相信危险。”
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我听见她们哭了。”
父亲伸手按住我的肩。
“你救下了愿意走的人,也给救援争取了信息。知夏,人不是神。你不能替所有人做选择。”
我闭上眼。
可闭上眼,就是林悦举着手机笑的样子。
就是宿舍楼里砸窗的声音。
就是那一片突然消失的蛙声。
7
事故调查持续了一个多月。
南川大学老校区永久停用。
女生宿舍三号楼没有再修。
它被围挡圈起来,后来整体拆除。
池塘塌陷形成的巨坑被专家反复勘察,确定下面连通地下暗河支脉。
暴雨后地下水位变化,加上长期淘蚀和建筑荷载,最终引发岩溶地震。
学校后勤处、基建办、相关校领导被问责。
外包施工方伪造部分沉降观测记录,也被立案调查。
赵德海因为隐瞒风险、阻拦学生避险、试图压制事故信息,被撤职,并接受进一步调查。
这些处理通报一条条发出来时,我没有觉得痛快。
因为有些人回不来了。
蒋婷婷是在第三天找到的。
她没能等到救援。
追悼会那天,南川下着小雨。
体育馆里摆满白菊。
蒋婷婷的父母从外地赶来。
她妈妈哭到站不住,一遍遍喊:
“她才二十岁啊,她早上还给我发消息说想吃家里的红烧排骨……”
我站在人群后面,指甲掐进掌心。
林悦坐着轮椅来参加追悼会。
她的手还没好,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看见蒋婷婷的照片时,整个人崩溃地哭出声。
没人责怪她。
可也没人能真正安慰她。
周蔓站在我旁边,小声说:
“知夏,走吧。”
我摇头。
“再站一会儿。”
追悼会结束后,父亲带我去了老校区外。
警戒线还没撤。
原本的宿舍楼只剩半截残墙。
那片池塘被抽干后,露出塌陷坑边层层断裂的土和岩。
父亲指着坑壁说:
“看见了吗?这里不是一夜之间空的。水一点点掏,土一点点塌,裂缝一点点长。真正的危险,往往早就开始了。”
我看着那片废墟。
“可人总觉得不会轮到自己。”
父亲点头。
“所以你那晚害怕,是对的。”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怕不是坏事。怕,才会听见那些不对劲的声音。”
新学期开学时,我们搬去了新校区。
新宿舍楼高而明亮,建在平整开阔的地块上。
楼下没有池塘。
只有一片草坪和几排新栽的树。
学校在老校区塌陷遗址旁立了警示碑。
碑上刻着遇难者名字,也刻着一行字:
敬畏自然,敬畏生命。
我去看过一次。
蒋婷婷的名字在第三行。
我带了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风吹过废弃校园,铁皮围挡轻轻响。
不远处,有几只青蛙不知从哪里叫起来。
一声接一声。
很吵。
却让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林悦后来休学了一年。
她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
她说她常常梦见那晚。
梦见我站在走廊里叫她穿鞋。
梦见自己拿手机查青蛙为什么不叫。
她说她醒来后最怕安静。
她还说,对不起。
我回她:
活下来就好。
再后来,有媒体联系我做采访。
记者问:
“沈同学,如果那晚你判断错了,被处分、被全校嘲笑,你会后悔吗?”
镜头对着我。
我想起赵德海的处分威胁。
想起林悦把豆包答案怼到我面前。
想起刘阿姨按住门禁锁,说没有主任批准谁都不能出去。
也想起操场上裂开的地面。
我说:
“不会。”
记者追问:
“为什么?”
我看着镜头,一字一句道:
“判断错了,不过丢脸一阵子。判断晚了,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8
一年后,新校区的夏天也来了。
夜里十一点,宿舍楼下的草坪边开始有虫鸣。
不远处人工湿地区域,也有青蛙叫。
周蔓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抱怨:
“好吵啊。”
说完,她又立刻停住。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许佳从书桌前抬头,小心翼翼看向我。
“知夏……”
我笑了笑。
“没事。”
周蔓懊恼地坐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
夏夜的风带着潮气吹进来。
蛙声。
虫鸣。
远处篮球场男生的说笑声。
楼下宿管阿姨和人聊天的声音。
全都混在一起。
从前我也觉得这些声音吵。
后来才知道,吵闹有时候是一种平安。
周蔓下床走到我身边。
“你还怕吗?”
我说:
“怕。”
许佳也走过来。
“我也怕。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外面太安静,我就睡不着。”
周蔓低声道:
“我也是。”
我们三个站在窗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宿管阿姨在楼下喊:
“十一点半了,别在楼下逗留,早点回寝!”
几个女生笑嘻嘻地应:
“知道啦!”
声控灯亮起,又灭掉。
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可怕。
因为楼道里有脚步声。
有说话声。
有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杂乱、普通、琐碎。
却是真实的。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南川今晚有暴雨预警,窗关好。不要怕,但要留意。”
我低头笑了笑,回复:
“知道。会听声音。”
发完消息,我关上窗,留了一条小缝。
蛙声仍旧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躺回床上。
黑暗里,周蔓忽然说:
“知夏,那晚如果你没醒,我们是不是也……”
她没说下去。
许佳轻声说:
“别想了。”
我看着天花板。
“想也没关系。记得就行。”
灾难过去后,很多人都希望我们忘掉。
忘掉塌陷。
忘掉哭声。
忘掉那片突然沉默的池塘。
可我不想忘。
忘记不是痊愈。
记得也不是沉溺。
记得是为了下一次危险靠近时,不再把异常当成笑话。
半夜十二点,校园广播站放起晚安曲。
旋律很轻,伴着窗外虫鸣。
我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死寂。
没有突然停掉的蛙声。
没有从地下传来的闷响。
只有风声,蛙声,楼道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还有一座校园,在劫后重新学会呼吸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
平安不是绝对安静。
平安是那些寻常声音仍然存在。
是青蛙会叫,虫子会鸣,宿管会催人回寝,室友会嫌外面太吵。
是你还能在深夜醒来,确认世界仍旧活着。
也是你从此学会,害怕并不可耻。
因为有些恐惧,真的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