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裴家五年,我跟谁都客客气气,唯独见了小姑子就头皮发麻。
她智力有问题,听不懂话外音。
婆婆要送我玉镯,我礼貌婉拒,小姑子立马抢走:“你不要我要。”
公公教她要嘴甜,她转头就跟我说:”嫂子你闻一下我的嘴巴甜不甜。”
直到老公带实习生回了家,还说我是他的远方表姐。
实习生霸占我的房间,把我妈的遗物扔进垃圾桶。
我让她滚出去,她眼眶一红躲到老公身后。
“姐姐要是生气就打我几下吧,不要把我赶走。”
丈夫皱眉,把她往身后护了护。
”她就在这里住几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还没开口。
平时最爱让我难堪的小姑子这时突然走过去。
扬起手接连给了实习生好几巴掌,打完直喘气。
”不是你自己让打的吗?你怎么还哭啦?”
1
我刚嫁进裴家那年,就见识到小姑子裴知知的威力。
我敬茶,她也端着杯子跪到我旁边。
我给裴父裴母改口,她仰着脸问:
“嫂子,你叫他们爸妈,那你自己的爸妈不要了吗?”
满屋子亲戚瞬间安静。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也才去世不到一年。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手指发僵。
裴母赶紧把她拉开,低声训她。
裴知知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还委屈地问:
“可人不是只能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吗?”
裴时越在旁边说:
“知知智力有点问题,你别往心里去。”
我只能说没事。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裴母想送我一只翡翠镯子,说是见面礼。
我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只,不敢真收,便推辞。
“太贵重了,妈,您留着戴吧。”
裴知知听到立刻把镯子拿过去套自己手上。
“嫂子不要,那我要。”
裴母脸都绿了,让她摘下来。
裴知知抱着手腕不肯,理直气壮:
“她说不要的。”
亲戚们笑成一片。
笑声里,我像个笑话。
还有一次,裴父带她去见合作伙伴,路上教她。
“见了人要嘴甜。”
晚上回家,她冲到我面前,张嘴朝我哈气。
“嫂子你闻闻,我甜不甜?”
我站在一群佣人面前,尴尬到脚趾发麻。
她却一脸期待,像是真的在等我夸她。
我只能说:“甜。”
五年里,裴知知说过很多让我难堪的话。
她会当着客人的面问我:
“嫂子,哥哥昨天为什么要和你在床上打架?”
她会在宴会上指着我肚子问:
“这里为什么一直没有宝宝?是坏了吗?”
她还会在我陪裴母做慈善采访时,忽然凑到镜头前。
“嫂子比平时白了好多,是涂了颜料吗?”
每一次,我都恨不得钻进地里。
我不是没委屈过。
可我知道,裴知知没有坏心。
她只是把看见的说出来,把听见的当成真。
她分不清什么叫体面。
也不懂大人们最擅长的那套遮掩。
所以我平时能躲着她就躲着。
直到那天下午,我下楼时,老公裴时越带了个年轻女孩回来。
白裙子,粉行李箱,眼睛亮亮的。
她仰头看着他,声音甜得发腻:
“时越哥哥,真的不会打扰你们吗?”
我脚步停在楼梯上。
女孩转头看见我,笑着问:
“这位姐姐是?”
裴时越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远方表姐。”
2
我站在楼梯上,整个人僵住。
五年婚姻,到他嘴里,变成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女孩立刻松了口气。
她拖着行李箱上前,笑得又乖又软。
“表姐好,我叫沈梨,是裴总办公室的实习生。”
我没有接她伸过来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立刻红了一点。
裴时越皱眉小声训斥我。
“若宁,懂事点。”
沈梨连忙收回手,小声说:
“没关系的,表姐可能不喜欢陌生人。”
裴时越解释得很快。
“沈梨租的房子出了问题,房东半夜赶人,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让她先住几天。”
我冷笑一声。
“为什么不带她去裴家的酒店?”
云城最好的几家五星酒店,都是裴家的。
裴时越眼神沉了沉。
“她刚入职,住酒店压力太大。”
沈梨咬着唇。
“表姐,我真的不会打扰太久。”
她又看向裴时越,声音更轻。
“要不我还是走吧,我不想让你为难。”
裴时越立刻说。
“不用。”
我看着他护人的姿态,心口生疼。
这时裴知知抱着玩偶跑下来。
她看见沈梨,眨了眨眼。
“哥哥,她是谁?”
沈梨弯腰,声音甜得过分:
“我是你哥哥公司的同事,你可以叫我梨梨姐姐。”
裴知知歪头看她。
“原来不止夫妻可以住在一起,同事也可以呀。”
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沈梨慢慢直起身,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探究。
她不傻。
可她很快又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表姐夫平时也住在这里吗?”
我没有回答,只盯着裴时越。
他转头吩咐管家:
“把二楼东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给沈小姐住。”
沈梨低头道谢,声音软得像棉花。
“谢谢裴总。”
我攥紧手指,对裴时越失望至极。
当天晚餐,她坐在裴时越旁边。
那是我平时的位置。
佣人想提醒,她已经抬头无辜地问:
“表姐不高兴了吗?那我换到最边上的位置吧。”
裴时越淡淡道:
“没事,一顿饭而已。”
饭桌上,沈梨不停给裴时越夹菜。
“时越哥哥,你胃不好,别喝冷的。”
“今天开会你都没吃午饭,我看见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他们已经亲密很久。
我放下筷子。
“你办公室的实习生,会知道你胃不好?”
沈梨脸一白。
“表姐,我只是平时比较关心同事。”
“不止裴总的,其他同事的情况我也记得呢。”
裴时越皱眉:
“若宁,别阴阳怪气。”
我笑了。
原来我连问一句,都成了阴阳怪气。
裴知知忽然插嘴。
“哥哥你别凶嫂子。”
桌上更静。
沈梨看向我。
“你不是裴总的表姐吗,知知怎么叫你嫂子?”
裴时越警告似的看了裴知知一眼。
然后对沈梨说:
“家里长辈身体不好,她常过来帮忙。”
“所以知知以为她是我妻子。”
3
沈梨住进来的第二天,就穿了我的拖鞋。
我定做的,全家只有这一双。
她踩着它下楼,见我看过去,立刻低头。
“对不起表姐,我昨晚太困,拿错了。”
“脱下来。”
裴时越蹙眉看向我。
“家里拖鞋那么多,别为小事计较。”
我压着怒气。
“这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计较。”
沈梨站在那儿,眼泪说来就来。
“那我不穿了。”
她弯腰脱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
委屈得像我逼她罚站。
裴时越走过去把拖鞋亲手放到她面前。
“穿着。”
他说完看向我,眼神中带着警告。
“别忘了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接下来几天,沈梨像是找到了窍门。
她用我的咖啡杯,说佣人拿错了。
她坐我的书房,说客房网络不好。
她翻我的香薰盒,说只是想看看牌子。
她甚至把我的披肩披在肩上,在院子里拍照。
配文发在朋友圈:
“借住在有温度的家里,被照顾得很好。”
下面裴氏员工一片起哄。
“裴总也太宠梨梨了吧。”
“住老板家?这是什么偶像情节节。”
我把截图给裴时越看。
他扫了一眼,脸色不太好,却不是因为愧疚。
“你看她朋友圈干什么?”
我回:
“她要是不发我也不会看见。”
他按了按眉心。
“她年轻,爱分享,你非要上纲上线?”
又是年轻。
年轻成了她进入别人生活、触碰别人边界的免死金牌。
那晚,沈梨敲开主卧的门。
她穿着睡裙,抱着枕头,眼睛湿漉漉的。
“裴总,客房空调好像坏了,我有点冷。”
裴时越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
我站在他身后,恶心感一阵阵往上翻。
我冷声说:
“还有三间客房。”
沈梨立刻低头。
“我不是要挑,只是东边那间好黑,我害怕。”
裴时越回头看我。
“让她睡你那间。”
我脸色瞬间沉下去。
“不行。”
那间房平时只有我能进。
因为我母亲留下的照片、信件都在里面。
裴时越不耐:
“她明天还要去公司,别折腾了。”
“那是我的房间,我不同意。”
沈梨眼泪砸下来。
“算了,我还是回客房吧。”
她转身要走。
裴时越果然叫住她。
“等等。”
他拿过管家手里的钥匙,亲自打开了那扇门。
我冲过去拦。
他握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
“温若宁,你别太小气了。”
说罢,他让管家把我强行带回主卧。
沈梨进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得意。
我甩开裴时越的手,声音发冷。
“裴时越,她要是碰里面的东西,我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语气疲惫:
“没人稀罕你的旧东西。”
4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
其中一个袋口没扎紧,露出半截旧相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我和母亲唯一一张合照。
我冲过去,把垃圾袋扯开。
除了信,还有本来装在木盒子里面的信散了满地。
有两张还沾着咖啡渍。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那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信。
她那时已经疼得拿不稳笔,却还是写满了好几张纸。
我连呼吸都疼。
沈梨从楼上下来,身上穿着我的真丝睡袍,手里还拿着我的木梳。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表姐,你回来啦?”
我抬头看她。
“你扔的?”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垃圾袋,轻轻“啊”了一声。
“我看房间里东西太多,又旧又脏,就帮你清掉了。”
我站起来,喉咙像被刀割。
“谁准你翻我抽屉了?”
沈梨眨了眨眼。
“那不是客房吗?”
我一步步走向她。
“那是我的房间。”
“那些是我妈的遗物。”
她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咬住唇。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知道是你妈妈的东西,我肯定不会扔。”
我盯着她。
“你不知道?”
我拿起一封信,纸上清清楚楚写着“给若宁”。
沈梨眼神闪开。
她还想解释,裴时越已经从书房出来。
“吵什么?”
沈梨立刻跑过去,站到他身后。
“裴总,我好像做错事了。”
我看着裴时越。
“她把我妈的东西扔了。”
裴时越皱眉看了眼地上的垃圾袋。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停顿。
他知道那些东西对我有多重要。
可他只是说:
“捡回来就行了。”
我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裴时越,那是我妈。”
他避开我的视线。
“沈梨不知道,你别吓她。”
沈梨立刻红了眼。
“姐姐,对不起。”
“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几下吧。”
“不要把我赶走,我真的没有地方去。”
她一边哭,一边往裴时越身后缩。
裴时越护着她,脸色沉下来。
“她就住几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气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裴知知跑了下来。
她站在沈梨面前,认真看了她两秒。
然后几个巴掌接连落下。
沈梨尖叫一声,眼里噙满了泪花。
“你凭什么打人啊!”
裴知知疼得甩了甩手,一脸无辜。
”不是你自己让打的吗?凶我干嘛?”
5
沈梨捂着脸,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是真疼。
裴知知下手没轻重,掌印很快浮了起来。
裴时越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拉开裴知知。
“知知!谁让你打人的?”
裴知知被他吼得眼泪掉下来。
“她自己说的。”
“她说嫂子生气就打她几下。”
裴时越脸色铁青。
“那也不能打!”
裴知知抽噎着,小声辩解:
“可她说可以。”
沈梨哭着躲进裴时越怀里。
“裴总,别怪知知妹妹。”
“她可能听不懂,我不怪她。”
她嘴上说不怪,手却死死抓着裴时越的袖子。
脸上每一道指印,都像在替她喊冤。
裴时越抬头看我。
“现在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我妈的遗物被扔了。
我的房间被占了。
我的身份被抹了。
最后他问我,满意了没有。
我弯腰,把那封沾了咖啡的信捡起来,小心夹进书里。
“裴时越。”
我抬眼看他。
“你还要继续说我是你表姐吗?”
沈梨哭声一顿。
裴时越脸色微变。
“若宁,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第一张,是我和裴时越领证那天。
第二张,是裴家周年宴,我站在他身边迎宾。
第三张,是裴氏疗养庄园剪彩,我以裴太太身份陪裴母接待嘉宾。
我把手机转向沈梨。
“看清楚。”
“我不是远方表姐。”
“我是裴时越登记五年的妻子。”
沈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光。
她抬头看裴时越,嘴唇发颤。
“你结婚了?”
裴时越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沉默比承认更难看。
沈梨眼泪掉得更凶。
“你不是说你一个人住老宅吗?”
“你不是说家里只有一个难缠的亲戚吗?”
“你不是说,你没有公开关系,是因为不想让公司的人乱传吗?”
我听着这些话,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原来他不是临时骗了她一句。
他早就在我的位置上,蒙了一层布。
对外说自己自由。
对内享受我替他撑住一切。
真方便。
我看向沈梨。
“裴知知第一天就叫过我嫂子。”
“你听见了。”
沈梨慌乱摇头。
“我以为她乱叫,她不是……”
她话没说完,裴知知忽然大声说:
“我不是乱叫!”
她哭得鼻尖通红,却站得很直。
“嫂子就是嫂子。”
“哥哥骗人。”
裴时越脸色难看到极点。
“知知,回房间。”
裴知知不走。
她指着沈梨:
“她也骗人。”
“她说让打,又哭。”
“她说不知道,可信上有嫂子名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一个被他们嫌弃听不懂话的人,偏偏把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梨脸色惨白。
裴时越低声警告:
“够了。”
我冷声道:
“不够。”
我看着沈梨。
“今晚搬出去。”
沈梨哽咽:
“我真的没地方去……”
我打断她:
“裴家有酒店。”
“裴时越舍不得,就陪你一起去。”
裴时越咬紧牙关。
“温若宁,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笑了笑。
“难听?”
“比起你把妻子说成表姐,我还差远了。”
6
裴父裴母是半小时后赶回来的。
他们来得很快。
裴母进门,先看沈梨脸上的巴掌印。
再看我手里的木盒。
她眉头皱起来。
“若宁,你怎么能让事情闹到动手?”
我听笑了。
“您不问她为什么翻我房间?”
“不问她为什么扔我妈的遗物?”
裴母压着火:
“东西不是捡回来了吗?”
我呼吸一滞。
裴父坐到沙发主位,声音冷硬。
“时越,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差。”
裴时越低声:
“爸,是我没安排好。”
没安排好。
真轻。
好像只是客房不够,晚饭点错了菜。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恶心。
沈梨站起来,对着裴母鞠躬。
“夫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真的不知道温小姐是裴总太太。”
“更不知道那些旧东西对她这么重要。”
旧东西。
我指甲掐进掌心。
裴母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耐,却还是说:
“你先坐。”
然后她转向我:
“明天的并购会,合作方很重视裴家的家庭形象。”
“这件事不能传出去。”
我问:
“所以呢?”
裴母说得理所当然:
“你给沈梨道个歉。”
“就说你情绪失控,吓到她了。”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我给她道歉?”
裴母语气加重:
“不然呢?知知动手是事实。”
“沈梨脸上的伤也是真的。”
裴父接过话:
“对外就说知知病情反复,误伤了客人。”
裴知知坐在角落,听见自己的名字,茫然抬头。
“爸爸,我病了吗?”
裴父不耐烦:
“没你的事。”
裴知知抱紧玩偶,不敢再说话。
我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们不仅要我道歉。
还要把裴知知推出去。
这个家里,最不会害人的人,永远最容易被牺牲。
我看向裴母。
“您想让我承认我妈的遗物活该被扔?”
“承认沈梨住进我房间是误会?”
“承认裴知知无缘无故打人?”
裴母脸色冷下来。
“若宁,你别钻牛角尖。”
“你嫁进裴家五年,享了裴家的体面,就该为裴家考虑。”
享了体面。
原来我这些年的忍让,在他们眼里,都是占便宜。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
下午让律师传来的离婚协议,我已经打印好。
我把它放到茶几上。
“签字。”
客厅瞬间死寂。
裴时越盯着那几页纸,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要跟我离婚?”
我看着他。
“对。”
裴母厉声道:
“温若宁,你疯了?”
我说:
“我清醒得很。”
裴父脸色沉下:
“你知道离婚会牵扯多少利益吗?”
“知道。”
“你知道明天并购会一旦受影响,裴氏会损失多少吗?”
“知道。”
裴母气得发抖。
“知道你还闹?”
我站起来。
“裴家的损失,跟我妈的遗物比,不值一提。”
裴时越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若宁,别冲动。”
“我没想过离婚。”
沈梨猛地看向他。
那眼神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你没想过离婚?”
她声音发抖。
“那你跟我说你不幸福?”
“你说她只是家里安排的人?”
“你说迟早会处理?”
裴时越脸色难堪。
“沈梨,闭嘴。”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谁都骗。
骗我说婚姻需要体面。
骗沈梨说他迟早自由。
他不是糊涂。
他是贪心。
7
当晚,我没有回主卧。
我把门反锁,坐在客房地毯上,把母亲的遗物一件件擦干净。
相框裂了。
木盒坏了。
信纸上的咖啡渍擦不掉。
我盯着那行晕开的字,心里空得发疼。
不要为了别人,把自己活成展品。
我活成展品五年。
端庄,安静,摆在裴家最合适的位置。
白天笑。
晚上忍。
别人夸我识大体,我还以为那是夸奖。
现在才知道,那是在夸我好用。
凌晨一点,管家给我发来消息。
“太太,监控系统明早会例行覆盖一部分。”
我盯着手机,瞬间清醒。
裴家人动作真快。
不是查真相。
是灭证据。
我立刻给钟律师打电话。
“现在能不能安排人来老宅?”
钟律师声音也清醒起来:
“我带助理过去。您先别交出手机和电脑。”
我披上外套出门。
走廊灯暗着。
书房门缝透出光。
裴时越在打电话。
“先压住内部消息。”
“沈梨那边别让她乱说。”
“知知的病历准备一份,必要时对外解释。”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他甚至已经在准备把裴知知推出去。
我转身去了监控室。
值班保安见我,慌忙站起来。
“太太。”
我说:
“调昨晚和今晚二楼走廊、画室、客厅所有监控。”
保安犹豫。
“少爷说……”
我打断他:
“我是裴时越合法妻子,也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
“你现在不调,我明早让律师直接申请保全。”
保安脸色一白,立刻操作。
画面一段段导出。
沈梨进画室。
翻抽屉。
把木盒打开。
看到信封上的名字后,停了几秒。
然后照样丢进垃圾袋。
我看着屏幕,心反而彻底冷了。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两点半,钟律师赶到。
我们在客厅完成证据备份。
老宅监控,佣人证言,沈梨朋友圈截图,裴时越婚内转账记录,还有他安排沈梨进入并购项目实习名单的邮件。
每一样,都足够难看。
裴时越下楼时,正好看见律师把U盘装进证据袋。
他脸色变了。
“温若宁,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我反问:
“你们删除监控的时候,怎么没问自己要做到哪一步?”
他喉结滚了滚。
“我只是想把影响降到最低。”
“影响?”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公关问题?”
他沉默片刻,走近一步。
“我跟沈梨没有发生关系。”
我笑了。
很轻。
“所以呢?”
他皱眉。
“我只是……被她依赖得有些失了分寸。”
我盯着他。
“裴时越,我在乎的不是你有没有碰她。”
“而是你把我当成了不会痛的家具。”
他脸色僵住。
门口传来细小的脚步声。
裴知知抱着一袋冰块站在那里。
她看着我,小声说:
“嫂子,你是不是心疼?”
我眼眶一热。
她走过来,把冰袋塞到我手里。
“电视里说,痛的地方冰一冰。”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知知,打人不对。”
她低下头。
“我知道了。”
我又说:
“但这件事,不该让你一个人背。”
她抬起眼,泪汪汪的。
“他们说我有病。”
我心里狠狠一酸。
我抱住她。
“你不是坏人。”
“他们才是。”
8
沈梨第二天就开始卖惨。
她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去了公司。
粉底只遮了一半,刚好能让人看清。
早会前,她坐在工位上掉眼泪。
有人问,她先摇头。
问得多了,才低声说:
“没事,是裴总家里的妹妹情绪不稳定。”
“温小姐也不是故意针对我。”
“可能她误会我和裴总了。”
三句话。
裴知知成了疯子。
我成了妒妇。
她成了无辜受害者。
裴氏内部群很快炸了。
“裴总也太惨了吧,家里一堆事。”
“沈梨一个实习生住进去帮忙,还被打?”
“那个温小姐到底什么身份?听说只是裴家亲戚。”
“有钱人家真吓人。”
这些截图,都是裴氏行政总监发给我的。
她曾经在慈善晚宴上被合作方刁难,是我替她解过围。
她只说了一句:
“温女士,您该反击了。”
我看完,直接把材料交给钟律师。
下午三点,律师函发到裴氏合规部。
同一时间,三段完整监控提交董事会秘书处。
第一段,沈梨听见裴知知叫我嫂子。
第二段,沈梨进入我的画室,翻看信件,看到“若宁”两个字后,把木盒丢进垃圾袋。
第三段,她自己哭着说“打我几下”,裴知知照做。
没有剪辑。
没有解说。
画面清楚得让人没法狡辩。
裴氏内部群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彻底反转。
“所以温若宁是裴太太?”
“裴总隐婚?还把实习生带回家?”
“沈梨明知道人家身份,还住人家房间?”
“扔人家亡母遗物也太毒了吧。”
“裴家妹妹确实不能打人,但沈梨那句打我几下……她是真没想到有人会当真吧。”
紧接着,合规部启动调查。
裴时越作为集团副总,私下安排沈梨进并购项目组,给她提前转正评分,给她购买奢侈品的转账记录也被纳入审查。
裴父当天就被董事会追问。
疗养庄园并购方临时推迟会面。
裴母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她发消息:
“若宁,事情到这里可以停了。”
我回:
“请联系我的律师。”
她又发:
“你真要毁了时越?”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
我没有毁他。
我只是把他做过的事拿出来晒了晒。
先撑不住的人,怎么成了我在毁?
沈梨来找我,是第三天晚上。
我从临时公寓下楼,看到她站在大厅角落。
她戴着口罩,眼睛肿着。
见我出现,她立刻冲过来。
“温小姐,我求你。”
“你能不能发个声明,说我是被裴总骗的?”
“我还没毕业,我不能背这种名声。”
我看着她。
“你去求裴时越。”
她脸色一僵。
裴时越现在自身难保。
停职调查,项目被撤,董事会盯着他。
那个能护着她的人,护不住了。
所以她来求我。
沈梨哭着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结婚。”
我提醒她:
“裴知知叫过我嫂子。”
她咬唇:
“我以为她脑子不清楚。”
我冷冷道:
“她脑子不清楚,也比你心干净。”
沈梨脸色惨白。
她突然跪下。
“我道歉。”
“我赔钱。”
“你放过我好不好?”
我后退一步。
“你该道歉,也该赔。”
“但放不放过你,不由你哭几声决定。”
她抬起头,眼里终于露出怨。
“你已经赢了,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
“我没想赢你。”
“我只是要你明白,别人的底线,不是你装可怜的道具。”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还跪在那里。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我的心软,早被她扔进垃圾袋那一刻,踩碎了。
9
裴时越来找我,是一周后。
那天我刚从一间旧展馆出来。
大学同学联系我,说云城有个青年艺术展缺主策展人,问我愿不愿意接。
我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看着白墙和未安装的灯轨,心里久违地动了一下。
原来离开裴家后,我还能想起自己喜欢什么。
出门时,裴时越的车停在路边。
他站在雨棚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从前他永远体面。
西装没有褶皱,袖扣一丝不乱。
现在他眼底青黑,像终于尝到了失控的滋味。
“若宁。”
我停下脚步。
“有事找钟律师。”
他苦笑。
“我们现在只能通过律师说话?”
我看着他。
“你把我介绍成表姐时,也没想过我是你妻子。”
他脸色白了白。
“那天我只是怕沈梨多想。”
我笑了。
“怕她多想,所以让我少想?”
他沉默。
雨滴敲在棚顶上,声音急促。
他低声说:
“我承认,我享受她依赖我。”
“她刚进公司,什么都不懂,看我的眼神很单纯。”
“和她在一起,我不用想那么多责任。”
我点头。
“因为责任都在我身上。”
裴时越抬眼看我,眼里有痛色。
“若宁,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跟你离婚。”
我看着他。
这句话,他说得真诚。
可正因为真诚,才更可笑。
“你当然没想过。”
“你要一个妻子替你照顾父母,替你应付亲戚,替你维持裴家的体面。”
“你还要一个小姑娘崇拜你,依赖你,让你觉得自己年轻又自由。”
“你两个都想要。”
“所以你谁都骗。”
裴时越脸色灰败。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离婚协议。
“我签了。”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名字落在那里,笔迹很重。
他看着我,声音发哑:
“如果没有沈梨,我们会不会还能过下去?”
我想了想。
“会拖久一点。”
他眼里刚有一丝光。
我接着说:
“但结果一样。”
他的光灭了。
我说:
“沈梨不是原因。”
“她只是让我看清,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会离开的人。”
“你觉得我会为了裴家忍。”
“为了体面忍。”
“为了五年婚姻忍。”
“为了裴知知也忍。”
裴时越闭了闭眼。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以前等过。
等他在我生日缺席时说。
等他在裴母让我放弃策展时替我说。
等他在我被裴知知一句话弄得难堪时,真正站到我身边。
可我没等到。
现在等到了,也不需要了。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
“赠与返还、财产分割、遗物损毁赔偿,后续律师会继续对接。”
他苦涩地问:
“你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抬头看他。
“情面留给尊重过我的人。”
雨停了。
我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追。
后来我听说,裴时越被暂停副总职务,裴父亲自接手并购谈判。
沈梨被裴氏辞退,实习鉴定也没通过。
她在学校论坛发长文,说自己被豪门欺负。
结果评论区有人贴出监控截图。
她很快删了。
裴母又给我打过电话。
我没接。
她去找我舅舅,让娘家劝我。
我舅舅只回了一句:
“若宁不是你们裴家的保姆。”
那天晚上,裴知知偷偷给我发语音。
“嫂子,哥哥今天很难过。”
过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
“可是他活该。”
我听着那句活该,忽然笑出了声。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云城出了太阳。
我和裴时越从民政局出来。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手里的离婚证,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说:
“若宁,保重。”
我点头。
“你也是。”
没有拉扯。
没有崩溃。
五年婚姻结束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场迟到太久的告别。
下午,我回裴家老宅拿最后的东西。
其实不多。
几本策展书。
几份旧方案。
母亲的木盒、相框、信件和那枚旧胸针。
裴家给过我的珠宝,我让管家全部清点封存。
我只带走属于我的。
裴母坐在客厅。
看见我下楼,她叫住我。
“若宁。”
我停下。
她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沉默很久,她才说: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以前听见这话,我会说“应该的”。
现在我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
裴母愣住。
大概她不习惯我这样说话。
可我做得好,不需要她点头才算数。
我正要离开,裴知知从楼上跑下来。
她抱着一只小熊玩偶,头发乱糟糟的。
“嫂子!”
跑到一半,她又停住。
她认真想了想,小声问:
“你现在还算我嫂子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
“法律上不算了。”
她皱着眉,像在努力理解。
“那我还可以叫你嫂子吗?”
我鼻尖一酸。
“可以。”
她眼泪立刻掉下来。
“你以后不住这里了吗?”
“嗯。”
“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握住她的手。
“知知,我不是不要你。”
“我是不要你哥哥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把小熊塞进我怀里。
“这个给你。”
“你晚上害怕,就抱它。”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要丢垃圾桶。”
我的眼眶一下热了。
“不会。”
我抱了抱她。
裴知知趴在我肩上,哭得很小声。
她还是那个会让我下不来台的小姑子。
会把所有客套当真。
会把所有谎话拆穿。
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难堪。
走出裴家大门时,阳光照在台阶上。
那栋房子依旧漂亮。
漂亮得像一只巨大的玻璃柜。
我在里面站了五年。
被要求端庄。
被要求温顺。
被要求永远不让裴家难看。
我曾经以为那叫成熟。
后来才明白,那只是被驯服后的安静。
司机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我坐进车里,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
戒指很轻。
却像压了我很多年。
我把它放进律师文件袋。
手机震了一下。
大学同学发来消息:
“若宁,青年艺术展明天第一次策展会,能来吗?”
我看着屏幕,笑了。
“能。”
车子驶出裴家。
后视镜里,老宅越来越远。
我低头打开母亲那封修复过的信。
咖啡渍还在。
字迹也有些晕。
可最后那句话,依旧能看清。
不要为了别人,把自己活成展品。
五年前,我没读懂。
现在懂了。
我不要裴家的体面。
不要裴太太的身份。
也不要那个永远忍让、永远替别人收拾烂摊子的自己。
从今天起,我只是温若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