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家带到地宫里避难。
只因上一世,宫城方向正传来了三声禁鼓。
我没把它当回事,便又昏沉睡去。
没想到后来铁甲踏开院门,叛军的刀毫不留情地抹了我的脖子。
再睁眼一听见鼓声,我当即摇醒了丈夫,一把捂住他将要出声的嘴。
“别出声,快把昭昭抱走,带母亲去藏书楼里躲着!”
他刚要开口,我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靖王今夜反了,他们要屠城。”
裴砚初脸色骤变,全府上下立刻动了起来。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穿着诰命服的大嫂站在院外幽幽的看着我们。
我听见她笑着问我:
“沈照微,你也回来了?”
我浑身血都冷了。
下一刻,她转身命人打开英国公府角门,冲着街上尖声喊:
“靖王殿下,我来投诚!”
1.
听到鼓声我猛地坐起,手脚一片冰凉。
裴砚初被我的动静惊醒,刚要出声唤我,我直接按住了他的唇。
他怔住了。
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别多问。靖王今夜起兵要屠城谋反,离他们进府已不到半个时辰了。”
他眼里的困意瞬间退尽了。
裴砚初盯着我,声音发哑:
“你怎么知道的?”
我喉咙像灌了铅一样难受:
“我梦见过。梦见你被他们拖走了,昭昭也死在了刀下。”
他的手指猛然攥紧了。
若换成旁人,或许会问我是不是疯了。
可裴砚初没有。
他撑身下榻,披衣,把枕下那只窄匣取出。
匣里是那份要命的暗册。
薄薄几页乌绢,用密字写成,藏在木匣暗层里。
“去藏书楼?”
他问。
我点头。
“藏书楼里的夹墙能防一时,但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只等着了。
你带昭昭和母亲先过去,我去叫人熄灯、封院。”
说完,我又抓住他的袖子:
“暗册鱼符都带上。”
裴砚初看了我一眼,从衣架内侧取下一枚断成两半的铜鱼符。
那是太子数月前交给他的信物。
一半在他这里,另一半在金吾卫统领秦昭野手里。
内室里,昭昭翻了个身,小手还攥着被角。
四岁的孩子睡得正香。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时,手抖得厉害。
前世她最后叫的那声“娘”,几乎把我骨头都叫碎了。
昭昭迷迷糊糊睁眼。
“娘?”
我把她裹进披风,贴着她耳朵说:
“昭昭乖,我们去找祖母,不许哭。”
她懵懂地点头,把脸埋在我颈窝。
青檀听见动静进来,见我脸色,话都不敢问。
我低声吩咐:
“去传我的令,各院灭灯,门闩落死。
能走的全往藏书楼后廊去,不要金银细软,只带孩子。”
2.
青檀脸色一白。
“夫人,是出事了吗?”
我看着她:
“再慢一点,咱们全府上下都得死。”
她唇抖了一下,立刻转身。
裴砚初抱过昭昭,又把暗册贴身收好。
我替他系上了披风。
这一刻,我忽然很想抱住他。
前世最后一次见他,他满身是血。
我压下喉间酸意,说:
“我去叫大嫂一起。”
长房里,阮清荷从铜镜里看见我,慢慢笑了。
“二弟妹来得真快啊。”
我看着她,忽然品出了一丝不妙。
长兄死后,长房只剩阮清荷和一个六岁的儿子,世袭爵位落到裴砚初身上。
也因此,阮清荷恨我们二房恨了很多年。
裴砚初袭了世子后,府中多半称我世子夫人。
只有她不肯改口。
但这些旧怨,此刻都不重要了。
我忍住心惊,低声道:
“大嫂,快带上裴曜跟我走。”
“走去哪里?”
阮清荷扶着婢女的手站起来。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轻声说:
“藏书楼第三排书柜后那道防火夹墙吗?”
我心头猛地一沉。
她继续笑:
“还是说,夹墙里不够安全,要走那条暗道啊?”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盯着她:
“你也重生了,对吗?”
阮清荷眼里的恨意一下子露出来。
“老天有眼,总不能只让你沈照微一个人知道天机。”
我向前走一步。
“既然你知道今夜会死人,就赶紧带着裴曜走。”
“走?”
她像听见笑话,
“跟着你们二房钻墙缝,等着被浓烟熏死吗?”
阮清荷抬起下巴,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神色。
“沈照微,前世我死前都听见了。靖王入宫了,太子完了。
你们二房守着那本暗册装忠烈,最后还不是全死了?”
“靖王没赢。”
我压低声音,
“金吾卫北司天亮前会反攻。阮清荷,你信我一次!”
“少骗我了。”
她脸色倏地沉下去。
“你如今急着藏暗册,不就是想等靖王败了,再拿着它去太子跟前邀功?”
我看着她,只觉得荒唐。
“你以为我重来一次,只是为了抢功吗?”
“不然呢?”
她冷笑,
“裴砚初抢了我儿子的世子位,你抢了我的掌家权。如今连活命的路,你也要独吞吗。”
我忍了又忍。
“我救你们只是因为裴曜才六岁,他也是裴家血脉!”
阮清荷眼神闪了下,却很快被贪念盖住了。
“正因为他是裴家血脉,我才要替他选一条高枝。
靖王登基后,谁先献出暗册,谁就是功臣。”
看着她扭曲的脸,我终于明白,劝不动了。
我转身要走。
阮清荷却忽然扬声道:
“来人呐,把角门给我打开,迎靖王入府!”
3.
我猛地回头。
“你疯了吗?!”
她不理我,反而命人把院里所有灯都挑得更亮了。
婆子被我和阮清荷吓得一动不敢动。
阮清荷顿时一巴掌扇了过去。
“我说了开门!靖王的人马上就到了,谁拦我,我到时候第一个处死谁!”
我冲上去想拦。
两个长房家丁听了阮清荷的命令,骤然横在我面前。
府外,马蹄声已近。
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阮清荷提着裙摆跑出去,站在灯下,声音尖利:
“靖王殿下!我是英国公府长房夫人阮氏!”
我提着裙摆就往藏书楼跑。
她继续高声喊道:
“裴砚初掌着南衙换防暗册!沈照微她知道府中暗道!他们都藏在藏书楼第三排书柜后!”
街上短暂地静了一息。
随后,一队黑甲骑兵转过巷口。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手里提着长刀。
他看着阮清荷,笑了。
“夫人果然识时务啊。”
阮清荷眼睛亮起。
“我要见靖王殿下。我要保我儿一世富贵。”
那人走近。
“好说,先带我们找到人,靖王重重有赏!”
阮清荷神色一喜,抬手就指着我。
“大人,那便是沈照微!”
我认得他。
贺逢山,靖王麾下先锋。
他看见我,眉峰一挑。
“沈夫人?”
我咬着牙,跑的更快了。
阮清荷抓着贺逢山的裤脚大喊:
“快抓住她!她知道暗道在哪,账册也在她手里!”
长房院离藏书楼并不远。
可这一段路,我跑得像踩在刀尖上。
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
我听见了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
丫鬟青檀从斜刺里扑过来,一把将我撞进回廊里。
箭钉在柱上,尾羽颤得厉害。
“夫人!”
她脸白如纸。
“府中上下全都进了藏书楼避祸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阮清荷把我们最后一条隐蔽处,全卖给了贺逢山。
我咬着牙爬了起来:
“走,快去告知,藏书楼藏不住了,全都撤出去!”
我刚绕到后廊,就听见藏书楼正门被砸开的声音。
里面传出昭昭压抑的咳嗽。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
裴砚初应该已经带人进去了。
我推开了后廊暗门,闪身入内。
夹墙里昏黑。
墙体狭窄,只能一个人贴着一个人站。
裴老夫人坐在最里侧,手里紧紧抱着裴曜。
裴曜还没换衣,只穿着寝衣,哭得眼眶红肿。
昭昭被裴砚初抱在怀里,一看见我就伸手:
我过去抱住了她。
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裴砚初看我的眼神一瞬间沉到底。
“大嫂呢?”
“她投了靖王,把我们的藏身之处卖了,现在这里不安全了。”
裴老夫人闭了闭眼。
“蠢。”
外头铁甲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阮清荷兴奋的声音:
“大人,他们就在里面!”
4.
贺逢山的声音隔着厚墙传进来:
“照阮氏所说,去第三排找机关。”
裴砚初立刻转身,扣下了墙内铁栓。
夹墙入口处传来咔的一声。
这是祖上留下的死锁。
从里面扣上,外面短时间打不开。
可也只是短时间。
裴曜忽然问:
“二婶,我娘呢?”
没有人说话。
他又问:
“她是不是去领赏了?”
昭昭缩在我怀里,小声说:
“哥哥,别说话了。”
外面忽然有人喊:
“将军,打不开,里头锁死了!”
贺逢山的笑声更猖狂了:
“那更好办了,拿火油来!”
我抱紧了昭昭。
裴砚初把半枚鱼符塞进我手心。
冰凉的铜片硌得我掌心发疼。
“他们要放火烧楼,你先走那条暗道出去!”
我看着他,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不行,你们都还在这里,我不能独活。”
他摸了摸我的头,紧紧的拥住我:
“照微你知道的,那道很窄,我们都过不去,昭昭又太小,她撑不住。”
我死死的抱着昭昭和裴砚初,半天没说话。
外头撞门声一下比一下重了。
裴砚初扶住了我的肩,郑重道:
“我们不会坐以待毙的,你从暗道出去,拿着我的鱼符去找太子的人调兵。”
他把鱼符往我掌心按得更深了。
“只要及时回访,我相信我们都能活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他被拖出去前,也曾这样看过我。
于是我点点头,将鱼符藏进衣襟深处:
“等我。”
裴砚初眼底有血丝。
“我等着你。”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贺逢山冷冷的命令:
“撬不开就给我放火烧!英国公府的人若有骨气,就烤熟了一起上路!”
猛油一浇,火势瞬间大了起来。
藏书楼里藏了百年书卷,无异于是最好的燃料。
烟很快从缝里钻了进来。
裴曜也咳起来,哭着要找娘。
我立刻撕下一块里衣,倒上水囊里仅剩的一点水,捂在他俩的口鼻上。
她小声喊:
“娘,我好难受啊。”
我心口疼得说不出话来。
可我不能倒下。
我抬头看向了夹墙顶端。
那里有一道极窄的暗道。
裴老夫人也看见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
“照微。”
我点头。
“我出去报信!”
外头,阮清荷的声音再次传来:
“大人,这密室很窄的,只进不出,烟势一大他们必然撑不住!”
贺逢山淡淡地吩咐道:
“那便如夫人所言,灌烟!”
浓烟猛地压进来。
夹墙里有人开始干呕。
我不再犹豫,踩上墙内横木,攀住烟道边缘。
青檀在后面托了我一把。
我一点点往上爬。
下面传来昭昭压低的哭声:
“娘……”
我没回头。
青檀跟在我身后,咬着牙不出声。
冷风灌进来时,我几乎活了过来。
夜风一吹,眼泪被烟熏得直流。
整个英国公府都被火光围住了。
我拉住青檀,贴着屋脊往后移。
瓦片被烧得发烫。
我不敢站高。
一旦被院里的叛军看见,箭就会射向我们。
我们沿着屋脊爬到了藏书楼后角。
那里有一段通往库房顶的小木梯。
刚下木梯,底下忽然传来人声。
“上头有动静。”
我和青檀同时僵住。
两名叛军举着火把绕到后巷门边。
火光照得瓦面发亮。
我把青檀按在屋脊阴影里,屏住呼吸。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一眼。
“猫吧?”
另一个骂:
“这时候哪来的猫?将军说了,沈氏可能知道暗道,给我盯紧后巷。”
我握紧袖中的小匕首。
不能等他们上来。
青檀突然摸起一块碎瓦,朝另一侧库房屋顶扔去。
哗啦一声。
两人立刻转头。
“那边!”
他们跑开的瞬间,我拽着青檀从木梯滑下,推开后巷小门。
朱雀街火光冲天,各府门前都有兵。
太子的驻兵在朱雀街北口。
从英国公府到那里,至少要穿过三条小巷,两处巡防口。
靖王的人已经封了街,硬闯过去与送死无异。
我闭了闭眼,身后忽然响起哨声。
阮清荷拿着一枚哨子追在我们身后,朝着贺逢山挥手。
“大人,沈照微跑了,她要去告信!”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喊险些绊倒,转头怒视阮清荷:
“你在裴府数十载,就这么不愿让我们活下去吗!”
阮清荷神色一顿,竟笑出了声:
“当年你和二弟,仗着我寡嫂无依抢世子之位,可有想过我活不活得下去!”
“如今我投靠靖王,过上好日子后自会再立千千万万个裴府。”
“只是妹妹你看不到了而已。”
我被阮清荷这番高谈所震惊,却无法停下脚步反驳她。
身后传来了贺逢山的声音,他提着刀走到了阮清荷身边。
阮清荷顿时迎了上去,笑得一片谄媚:
“大人,我将裴府的密道都告诉了你,又揭发了沈照微逃脱。是不是得给我算大功一件呀。”
贺逢山抬手招来了几名近卫追我,闻言笑了笑:
“夫人机敏,在靖王面前我自会美言。”
阮清荷大喜,忙不迭地跪下来谢恩。
贺逢山笑得更猖狂了,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
5.
然后我听见了刀锋没入血肉的声音。
阮清荷跪地姿势不变,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她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血从她颈侧涌出来,迅速染红了那身她精心穿上的诰命衣。
贺逢山抽刀,在阮清荷的背上擦了擦:
“本帅机敏,率先发现了世子府密道。阮氏为罪臣同党,被本帅一刀斩于身下!”
变故来的太突然,我和青檀皆被阮清荷的死吓坏了。
但密道里还有人在等着我救命,我拉着青檀往太子驻地冲去。
近卫的箭从身后射来,擦过我的耳侧,钉进木门里。
青檀闷哼一声。
我回头,看见她手臂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别停。”她咬牙,“夫人,别停。”
我拖着她穿过成衣铺堆满布料的后堂。
前门外有叛军。
我不敢走门,搬起木凳砸开侧窗,先把青檀推了出去。
她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我刚要跳,身后有人追进来。
“在这里!”
我抓起柜上一包石灰粉,转身扬了过去。
那人惨叫着捂眼。
我跳出窗,膝盖磕在青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青檀扶住我。
“北口还有多远?”
“快了。”
其实不快。
可我不能说远。
因为身后追兵已经进了巷里。
朱雀街北段比我记忆里更乱。
有府门洞开,门槛上淌着血。
有马车翻在路边,车帘被火烧去半截。
风一吹,灰烬飘得满街都是。
我和青檀弯腰穿过赵家后墙。
那处狗洞比我想象中窄。
青檀先钻,伤口蹭在砖上,疼得她唇都白了。
我随后钻过去,发髻散了,钗掉了也顾不上捡。
刚落地,院里传来脚步。
叛军在搜赵府。
青檀拉着我躲进一口空水缸后。
两名兵拖着一个老仆出来。
老仆跪在地上磕头:
“我家大人不在府里,真的不在……”
刀落下。
声音很闷。
我死死咬住舌尖,才没发出声。
血腥气混着烟味,令人作呕。
前世我死在夹墙里,没有亲眼看见外面。
原来朱雀街真正的模样,比我死前听见的更惨。
青檀的身体一直在抖。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等脚步远了,我们从后门出去。
再往前,就是旧槐巷。
巷口有一队叛军守着。
直接过不去。
我正想着绕路,青檀忽然低声说:
“夫人,您去北口。奴婢引开他们。”
“不行。”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泪,却笑了一下。
“奴婢跑得慢,跟着您也是拖累。昭昭姑娘还在等您。”
我扣住她手腕。
“我带你出来,不是为了把你丢下。”
“可再拖下去,藏书楼撑不住。”
一句话,让我所有反驳都卡在喉咙里。
青檀把袖中那支短簪塞给我。
“奴婢往东跑。他们追奴婢,夫人从槐树后翻墙。”
我摇头。
她突然用力推了我一把,转身就冲出巷口。
“人在这里!”
叛军立刻追去。
“站住!”
青檀跑得跌跌撞撞,却拼命把人往东引开。
我躲在墙根,眼泪砸在灰里。
不能追,不能喊,更不能回头。
老夫人的话又响在耳边。
你回头一步,里面的人就少一分活路。
我踩上槐树凸起的老根,翻上矮墙。
墙另一边是一处荒宅。
刚落地,我就听见东面传来一声惨叫。
6.
我的腿软了一下。
可我很快爬起来,继续跑。
再往前二十丈,就是北司暗哨所在的长宁药铺。
可最后一段街上,横着一队骑兵。
我躲在一辆翻倒的车后,喘得肺像要裂开。
不能硬冲。
我看向路边。
那里堆着几具尸体。
都是从附近府里拖出来的。
有男有女,衣衫凌乱,身上盖着半截门板。
我盯着那堆尸体,胃里一阵翻涌。
可身后已经有追兵绕回来。
“沈氏跑不远,搜!”
我闭上眼,钻进尸体旁边,把半截门板拖到身上。
血还是温的。
黏在我袖口。
马蹄声越来越近。
有人骑马停在我旁边。
我几乎能闻到马身上的汗味。
“这边搜过没有?”
“都是死人。”
“将军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柄长枪挑开门板。
冰凉的枪尖擦过我的脸。
我屏住呼吸,任由一只死人的手压在我肩上。
那叛军似乎还想细看。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
“东巷抓到了一个出逃婢女!”
马上的人骂了一声,收枪策马离开。
我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眼泪却不知不觉滑落了。
直到马蹄远了,才从死人堆中爬出来。
长宁药铺的门就在前方。
门板紧闭。
我踉跄着扑过去,按裴砚初说的暗号,在门上轻叩两短一长。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叩了一遍。
门缝里传出一道冷声:
“夜里不接诊。”
我哑着嗓子说:
“南衙生变,北司不等圣旨,可先斩后奏。”
门后静了。
片刻后,门开了一线。
刀锋先抵住我的喉咙。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金吾卫。
他看见我满身血灰,眼神没有半点松动。
“谁派你来的?”
我从衣襟里掏出半枚鱼符。
铜片沾着血,落在他掌心。
他脸色微变,却没有立刻放我进去。
“另一半在谁手里?”
“秦昭野。”
“人人都知道北司统领姓秦。”
刀锋往我颈上一压,刺出一点血。
“说错一句,死。”
我喘着气:
“裴砚初欠他三坛梨花白。他若死了,让秦昭野去靖王坟前讨。”
年轻金吾卫怔住了。
下一刻,门被彻底打开。
我被拖进去时,几乎站不住。
药铺里没有病人。
柜台后全是披甲待命的金吾卫。
秦昭野就站在内堂灯下。
他三十出头,眉眼冷峻,手里握着另一半鱼符。
看见我,他没有寒暄。
“裴砚初人呢?”
“英国公府藏书楼夹墙里。贺逢山放火灌烟了,撑不了多久。”
秦昭野眼神一沉。
“你怎么出来的?”
“我从屋脊暗道出来,和青檀一起先来报信。”
他盯住我:
“英国公府暗道,外人不知。你若是靖王诱饵,倒也编得够细了。”
我撑着柜台站稳。
“宋衡他也反了,此人不可信。”
秦昭野眸色骤冷。
我继续道:
“南衙左门都虞候宋衡,今晚会将角门所有巡防调走。
靖王以闭府祈福为幌子,私兵从南门入城。
朱雀街只是第一刀,他会逼裴砚初写假供,说太子私调北司谋逆,再攻承天门。”
屋内所有人都看向秦昭野。
他走到我面前。
“还有呢?”
我咬牙:
“靖王不会赢的,只要太子率兵能守到天亮。
城外勤王军会从北门入京,但英国公府已经等不到天亮了,求将军救命!”
7.
这句话出口,屋内更静了。
秦昭野忽然问:
“阮清荷人呢?”
我一愣。
他怎么会问她?
秦昭野冷笑一声:
“靖王那边早有风声,说英国公府长房寡妇可用。看来是真的。”
我闭了闭眼。
“她开门投诚,举报了藏书楼入口。贺逢山当着我的面杀了她。”
秦昭野的神色没有意外。
“叛徒的用处,只到开口为止了。”
他转身,拿起桌上一枚令牌。
“点二十骑,从后巷绕英国公府。其余人按原计划压朱雀街北段。”
一个副将急道:
“统领,若这是陷阱——”
秦昭野打断他:
“宋衡叛变的事,只有东宫密报里有。她能说出来,要么是真的,要么靖王已经知道我们全盘布置。两种都不能等。”
他看向我:
“沈夫人,还能带路吗?”
我扶着柜台,站直。
“能。”
其实我腿已经没有知觉。
衣袖也被血粘住了。
可我一想到昭昭还在烟里,就什么都能。
秦昭野递给我一块湿布。
“捂住口鼻。英国公府若已被围死,你不要硬冲。”
我看着他:
“我不是来求你救我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
“上马。”
我不会骑快马。
前世不会,这一世也不会。
秦昭野让一名女卫带我同骑。
马从药铺后门冲出,沿小巷疾行。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朱雀街的火光越来越近。
我的心也越跳越快。
远处,英国公府方向浓烟翻滚。
藏书楼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我几乎听见前世昭昭断气前那一声微弱的咳。
女卫低声道:
“夫人,坐稳了!”
下一刻,金吾卫的马撞开英国公府后巷门。
喊杀声瞬间炸开了锅。
贺逢山没想到金吾卫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他们会从后巷杀入。
叛军主力都压在前院和藏书楼正门。
后廊只留了十几个人守着。
秦昭野的人一冲进去,刀光翻起,后廊瞬间见血。
我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得钻心。
可我连疼都顾不上,抓起一把落在地上的湿毡,捂住口鼻就往藏书楼跑。
秦昭野在身后喝道:
“沈夫人,快回来,危险!”
我没回。
楼里热浪扑面。
书架已经烧塌两排。
火星落在梁上,噼啪作响。
第三排书柜前,贺逢山正指挥人撬夹墙暗门。
他听见动静,猛地转头。
火光照亮他的脸。
他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沈夫人命还真是大。”
我没有答他。
因为我看见暗门缝里正在往外冒浓烟。
里面的人撑不住了。
8.
秦昭野带人冲进来,与叛军撞在一处。
刀兵声在火里炸开。
贺逢山提刀朝我扑来。
我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本燃了一半的书,险些摔倒。
他一刀劈下。
秦昭野横刀挡住,火星飞溅。
“快去开门!”
他吼。
我扑到暗门前,摸索内外相连的机扣。
前世我死前,裴砚初教过我。
可那时烟太浓,我没力气开。
这一世,我手抖得几乎按不准。
里面忽然传来裴砚初沙哑的声音:
“照微……”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是我!快开里面的侧栓!”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
随后,铁栓挪动。
外头的机扣也被我按下。
暗门终于裂开一道缝。
浓烟猛地涌出。
我被呛得跪倒在地。
裴砚初先把昭昭递出来。
她小脸发紫,眼睛紧闭,身子软得像一团湿布。
我接住她,脑子一片空白。
“昭昭?”
没有回应。
“昭昭!”
裴砚初紧跟着爬出,满脸烟灰,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别担心,还有气。”
我立刻把昭昭抱到窗边通风处,掐她虎口,拍她后背。
她咳了一声。
很轻,却像把我的命也咳回来了。
我抱着她,浑身发软。
裴老夫人被两个金吾卫扶出来时,几乎站不稳。
裴曜趴在她怀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
“二婶,我娘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裴老夫人低声道:
“曜儿,先出去吧。”
裴曜哭着问:
“她是不是去见靖王了?她说会带我过好日子的。”
火光里,没有人答他。
另一边,秦昭野与贺逢山战得极狠。
贺逢山不恋战,见暗门已开,立刻要撤。
我抱着昭昭,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只黑漆竹筒。
那是叛军用来装暗册的东西。
不能让他走。
我哑声喊:
“他是贺逢山,靖王的先锋!别放他回去报信!”
秦昭野眼神一厉。
三名金吾卫封住后门。
贺逢山脸色阴沉,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把短弩,直指我怀里的昭昭。
裴砚初扑过来挡在我身前。
弩箭射出,扎进了他的肩头。
我瞳孔骤缩。
秦昭野趁此一刀挑开贺逢山手腕,随后刀锋横压,将他膝弯斩断。
贺逢山跪倒在地,仍在笑。
“你们救得了一府,但救不了朱雀街。”
秦昭野一脚踹翻他。
“那也先送你下去。”
手起刀落。
贺逢山的笑没了。
藏书楼的梁柱发出危险的断裂声。
秦昭野吼道:
“撤!”
金吾卫护着我们冲出后廊。
刚踏出楼门,身后轰然一声。
半座藏书楼塌进火里。
我抱着昭昭回头。
前世烧死她的地方,这一世烧成了一片废墟。
可她还活着。
她在我怀里咳着,哭着,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襟。
我低头亲她的额头。
“昭昭,娘回来了。”
天亮时,京城的风都是焦的。
宫门没有破。
太子守住了承天门。
城外勤王军赶到后,靖王的人被前后夹击,南衙几个被收买的守将或死或擒。
英国公府活下来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前院死了十几个护院。
长房院死了一半下人。
青檀被金吾卫从东巷救回时,肩上中了一刀,人已经昏迷。
好在还活着。
我去看她时,她躺在临时腾出的厢房里,脸色白得透明。
太医说,再偏半寸,就救不回来了。
我握着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
她醒来后第一句却是:
“姑娘呢?”
我说:
“昭昭还活着。”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就好。”
9.
昭昭被烟伤了嗓子,醒一阵睡一阵。
每次醒来都要摸我的脸。
裴砚初肩上的箭拔出来时,血浸透半件衣。
他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却还在问暗册。
我把木匣放到他手边。
“没丢呢。”
他看着我,忽然低声笑了下。
“我夫人真厉害。”
我想瞪他。
可眼泪先掉了下来。
午后,秦昭野带来从叛军身上搜出的清洗名册。
那册子很薄。
可每一页都是命。
裴老夫人看着名册,许久没说话。
裴曜站在门外,探头看我们。
他还不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母亲一夜未归。
我合上册子。
“阮氏的尸身呢?”
秦昭野道:
“角门边,已让人抬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
裴砚初看向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
阮清荷害我们差点惨死。
可裴曜是无辜的。
裴老夫人闭上眼,疲惫道:
“收殓吧,不要让曜儿看见了。”
我点头。
“按长房夫人的例。只是投敌之事,府里封口。
等曜儿大了,再由他自己去明白这其中道理吧。”
裴老夫人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神色。
“照微,你不恨她吗?”
我怎么不恨。
我恨她开门。
恨她喊出藏身处。
恨她害昭昭又差一点死在烟里。
可恨不能拿来养孩子。
我说:
“我恨阮清荷。但裴曜不该替她挨这刀子。”
裴老夫人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傍晚,宫里来了人。
太子召裴砚初入宫回话。
他伤重不能行,便由我带暗册进宫。
临走前,裴砚初握住我的手。
“怕吗?”
我看着外头还没散尽的烟。
“怕。”
他低声道:
“那就带上怕一起去。”
我入宫时,太子正坐在偏殿。
他一夜未眠,眼底青黑,盔甲上还有血迹。
我跪下呈上暗册,把今夜所见所闻一一说清。
说到阮清荷时,他沉默了片刻。
“同是重来一遭,她为何会选靖王?”
我怔住了。
太子知道重生?
他似乎看出我的惊骇,淡淡道:
“孤不会问你的来处,孤只看人做了什么。”
我俯首。
“她前世死得早,只听见叛军喊投诚者不杀。她以为靖王会赢。”
太子冷笑。
“所以她赌赢者,却忘了赢者也杀赌徒。”
我没有说话。
太子翻开暗册,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脸色一点点沉下。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一刻,我知道,前世没能说出口的真相,这一世终于交到了该交的人手里。
靖王被押回京时,已经是三日后。
他藏在城南一座道观里,身边只剩几个死士。
被带到午门前时,他仍穿着那身素色道袍。
京中百姓从前都说他仁厚。
施粥,修桥,替皇帝抄经,替灾民捐药。
可那一夜,朱雀街死了太多人。
仁厚的皮被刀刮开,底下全是黑血。
听说太子问他为何清洗勋贵,他只答了一句:
“成王败寇。”
没有悔。
没有愧。
裴砚初听完这个消息时,正靠在榻上换药。
他肩上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
我把药碗递给他。
“这种人不会认错。”
他喝了一口,皱眉。
“苦。”
我面无表情:
“活该。”
他笑了,牵动伤口又倒吸一口气。
昭昭坐在脚踏上,抱着布老虎,小声问:
“爹爹疼吗?”
裴砚初立刻正色:
“不疼。”
昭昭看向我。
我说:
“疼。”
裴砚初无奈。
昭昭认真地吹了吹他的肩膀。
10.
裴曜变了很多。
从前他被阮清荷养得骄纵,见了昭昭总要抢玩具。
现在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
有一回,他问我:
“二婶,我娘是不是坏人?”
我没有骗他,只说:
“她做了很坏的事。”
他低下头。
“那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坏人?”
我蹲下来,替他理好衣领。
“人不是因为是谁的孩子才坏的,人是因为一次次选错,才走到坏处。”
他似懂非懂。
我又说:
“你以后每次想踩着别人往上爬时,就想想你娘吧。”
他哭了。
半年后,英国公府重新修藏书楼。
旧楼烧毁大半,只剩几堵黑墙。
工匠问还要不要夹墙。
我说要。
不但要,还要改。
原本只有一条夹墙,一条烟道。
我让他们修成三条暗路。
一条通后巷,一条通马厩,一条通隔壁空宅。
每条路都能容孩子和老人通过。
裴老夫人把府中旧钥匙全交给我。
“往后这些事,你管。”
我接过钥匙。
沉甸甸的。
像接过一府人的命。
我又重新定了夜值。
库房里分藏水囊、湿巾、伤药和干粮。
护院每月演练两次。
有人私下说我惊弓之鸟。
我听见了,也没罚。
只是让管事问他们:
“那夜藏书楼的烟,是不是也像假的?”
没人再说话。
新帝登基那日,京中大赦。
太子成了皇帝。
南衙被清洗一遍,暗册上的名字,或斩或流,没有一个轻放。
秦昭野升任金吾卫大统领。
他来府中归还那半枚鱼符。
裴砚初看着鱼符,笑道:
“梨花白还你?”
秦昭野淡淡道:
“留着吧。你夫人比你更用得上。”
我收下了。
裴砚初摸了摸鼻子,不敢反驳。
入秋后,藏书楼修好。
昭昭第一次跟我走进去时,紧紧抓着我的手。
她仰头看新书架,忽然问:
“娘,这里还会烧起来吗?”
我蹲下来看她。
“娘不能保证永远没有火。但娘能保证,若有火,我们有路走。”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不怕一点点。”
我抱住她。
不怕是不可能的。
我也怕。
我到现在还会梦见前世那场烟。
梦见裴砚初满身是血,梦见昭昭小小的手从我掌心滑下去,梦见阮清荷站在灯下笑,说她知道未来。
可醒来后,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们也活着。
这就够了。
夜里,裴砚初陪我站在新修好的藏书楼前。
秋风掠过檐角,铜铃轻响。
他问我:
“你后悔那夜从暗道一个人出去吗?”
我看着黑夜里的屋脊。
那条路如今已经拓宽,再不是只能过一人的死道。
我说:
“不出去,我们都会死。出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裴砚初握住我的手。
“若再来一次呢?”
我想了很久。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长房。”
他侧头看我。
我继续道:
“但我不会再以为,死过一次的人都会变聪明。”
阮清荷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天机,其实只是把刀柄递给了更狠的人。
重生从来不是免死金牌。
它只是把同一场劫难重新摆到面前。
有人借它改命,有人借它送命。
真正决定生死的,不是你提前知道了什么。
是刀落下来前,你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