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大婚准备出府那日,准妹夫的小青梅竟故意把火盆里的火烧旺,借着跨火盆毁了妹妹的嫁衣。
妹妹披着烧毁的嫁衣哭诉,准妹夫却把小青梅护在身后:
“阿茵又不是故意的,她做事一向大大咧咧,你忍忍就是了。”
“况且清梨,你出身侯府,难道还缺这一件嫁衣?”
小青梅狡黠一笑:
“依我看,既然嫁衣毁了,不如就用我的桃色衣裳将就吧。”
“只是大婚穿了桃色衣裳,终究不算正妻之礼,看来只能从侧门抬进去,做个贵妾,以后再做打算咯。”
我站在门口,忽然笑出了声。
他们大概忘了。
我妹妹不是非顾怀璟不嫁。
她那个小竹马,可等着娶她呢。
1
我赶到时,妹妹清梨还站在那堆灰烬旁,只穿了里衣,一脸难堪。
她方才跨过火盆,若不是身边丫鬟扑得快,烧毁的就不只是嫁衣。
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谁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受气的?”
清梨还没说话,准妹夫顾怀璟便沉着脸开口。
“沈明鸢,这是我和清梨之间的事,我劝你别添乱。”
我看了眼缩在他身后的宋茵。
宋茵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甚至还偷偷打量着清梨。
清梨见他们如此,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哑着声说:
“你们欺人太甚!”
宋茵立刻摆摆手。
“既然姐姐非要觉得我故意为难,那我这就回村里,往后再也不见世子了。”
顾怀璟一把拉住她。
“你走什么?”
他抬眼看向清梨,语气更冷。
“该反省的人不是你。”
我低头看着清梨,胸口那团火烧得厉害,勉强开口。
“算了,既然要让清梨换个身份嫁入你家,那我只要一份文书。”
顾怀璟皱眉。
“你什么意思?”
“顾家想怎么改,写成文书,当众说清,免得日后又说是我沈家不懂礼。”
顾怀璟盯着我。
“你想耍什么花样?”
我淡淡道:
“顾世子怕什么?不是你们顾家占理吗?”
顾怀璟思量片刻,最终点头,他还故意走到清梨面前,放软了声音。
“清梨,只要你肯向阿茵赔个不是,磨磨性子,婚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清梨抬头看他,眼中只剩下陌生。
我挡在她身前。
“顾世子,拜堂吉时快到了,我现在就带清梨下去,重新梳洗换衣,还请你也先把规矩写清楚。”
顾怀璟脸色难看,却到底没再多说。
我带着清梨回了院子,她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姐姐,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蹲在她面前,替她擦掉眼泪。
“清梨,是他不值得。”
她颤声问:
“那我能不能不嫁了?”
我握紧她的手。
“自然不嫁顾怀璟了,但你今日,照样风风光光出门。”
她怔住。
我轻声说:
“陆云舟,今日回京。”
这个名字一出口,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望着顾家喜堂上刺眼的红绸,慢慢开口。
“大婚,该换个新郎了。”
2
大婚吉时未到,顾家又派人送来一只箱子。
来的是宋茵身边的严嬷嬷,她腰杆挺得很直,仿佛自己也是清梨的长辈。
箱盖打开,里头是一件桃粉色衣裙。
料子薄,针脚粗,连裙摆上的花样都歪歪斜斜。
严嬷嬷堆出假惺惺的笑来。
“我家小姐说了,规矩就先从衣裳开始。”
“等入了顾家门,懂得什么叫进退,自然有好日子过。”
我拿起那件衣裳,抖开看了一眼,直接丢进火盆。
火苗蹿起,桃粉色婚服很快烧成灰烬。
严嬷嬷尖声道:
“大姑娘,你疯了!”
“要是误了吉时,你们沈家担待得起吗?”
我笑了。
“怎么会误了吉时呢?”
严嬷嬷还想叫嚷,青萝从外头进来,朝我点了点头。
我让人把严嬷嬷拖下去看着,转身回了内室。
青萝把查到的东西放到桌上。
“姑娘,宋茵的父亲宋明远,十年前犯过军饷案,被流放途中病死。”
“顾家收留她,是因为宋家有一批赃款下落不明。”
清梨手指微微一颤。
青萝继续说:
“这些年,宋茵借顾世子的名义管了好几间暗铺。”
“顾家给二姑娘的聘礼里,有三成也被她私下挪走。”
“还有嫁衣之事。”
她拿出一包灰白色粉末。
“绣房的人招了,宋茵早买通她们洒了松油粉,只是故意等到了今天才动手。”
清梨眼睫颤得厉害,许久,她才轻声问:
“顾怀璟知道吗?”
青萝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拦她。
她低声道:
“顾世子未必知道松油粉。”
“但有人听见他议论二姑娘性子太傲,进门前打压一二,日后才不会欺负宋茵。”
清梨坐在那里,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在椅子上。
这些年,顾怀璟总叫她让着宋茵。
宋茵弄坏她的琴,他说不过一张琴。
宋茵穿了她选好的料子,他说姑娘家何必争这些。
宋茵故意在宴上惹事,他也只是笑着说阿茵性子直。
一回又一回。
清梨从袖中取出顾怀璟定亲时送她的玉佩。
玉佩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姐姐。”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不嫁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好,但你今日仍要穿嫁衣。”
她怔怔看我。
外头忽然响起马蹄声。
派去城外的人回来了。
他跪在门外,急声道:
“大姑娘,陆将军进京途中接到宫中传召,先入宫面圣了。”
“恐怕不能立刻到府。”
清梨一怔,随即低头。
“姐姐,别把他牵扯进来。”
“他如今军功在身,不该为我惹麻烦。”
我看着她。
“若他不愿,我不会逼他。”
“可若他愿意呢?”
清梨没有回答,眼眶却红了。
就在这时,府门外,锣鼓声骤然响起。
是顾家的迎亲队到了。
外头宾客议论纷纷。
顾怀璟穿着大红喜服,骑在马上,神情自信笃定。
他大概觉得,清梨再委屈,也会为了名声上轿。
顾夫人更狠。
她让人抬来一顶小轿,停在沈府侧门旁。
轿帘是粉色的,连喜字都像是刚贴上去的。
满街的人都看见了。
沈家族老气得脸都青了。
“欺人太甚!”
我却抬手拦住他们。
随后吩咐门房。
“开中门。”
众人一惊。
我慢慢理了理袖口。
“顾家不是要讲规矩吗?”
“那今日就让全京城看看,他们顾家的规矩有多体面。”
门外,顾怀璟的声音冷冷传来。
“沈清梨若今日不上轿,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娶她!”
我隔着门,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可得睁大眼睛。”
3
沈府中门大开。
顾家人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得意。
顾夫人坐在轿旁,对围观的人叹道。
“清梨这孩子,脾气确实大了些。”
“不过顾家宽厚,不会同小辈计较。”
“只要她肯低头,顾家还是愿意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容身之处。
堂堂沈家嫡女,竟被他们说得像无家可归的乞儿。
顾怀璟翻身下马,目光越过众人,朝府内看来。
“沈清梨呢?”
“让她出来。”
“今早她惊吓了阿茵,今日上轿前,先给阿茵敬茶赔罪。”
人群哗然。
宋茵站在他身后,声音清亮。
“算了,世子,我们好男不和女斗。”
“今天是你们成婚的日子,我都大度点,原谅她吧。”
顾怀璟果然更恼怒了。
“阿茵,你原谅了是你心善,但清梨还是得道歉的。”
他让人端来一盏茶,放在沈府门前。
“敬了这杯茶,承诺入门后不干涉阿茵衣食住行,也不限制我与阿茵往来。”
“今日的婚事,便照旧。”
我听笑了。
沈家族老已经忍无可忍。
“退婚!”
我却再次拦住他们。
“别急,既然顾世子要讲规矩,那今日就当着礼部的面,好好说说。”
顾怀璟冷笑。
“沈明鸢,你以为拖时间有用?”
我看着他。
“有没有用,进去便知。”
前厅里红烛还燃着,喜字还贴着。
只是新娘没出来,堂上气氛冷得像霜。
顾夫人一进门便催。
“沈清梨呢?”
“让她快些出来敬茶,别误了时辰。”
我抬手。
下人立刻把几样东西抬了进来。
烧毁的嫁衣,顾家送来的桃粉妾衣。
还有账册、供词、松油粉铺子的单据。
顾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宋茵也白了脸,抢着开口。
“大姑娘,你不会因为那件粉衣,和我算账吧?”
“嫁衣我不小心烧毁了,世子一家能找件衣服穿,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拿起绣娘供词。
“不小心?提前这么多日去买来松油粉的不小心,看来宋姑娘是粗中有细。”
顾怀璟上前一步,把她挡住。
“沈明鸢,这是你妹妹大婚,你非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场吗?”
我看向他。
“我妹妹的嫁衣已毁,又被你们贬妻为妾,难道你觉得这些还可以收场?”
顾怀璟脸色难看,片刻后,咬牙道:
“阿茵与我一起长大,我若不护她,谁护她?”
“清梨若真心嫁我,就该体谅我。”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清梨走了出来。
她穿着沈家备用的大红嫁衣。
没有盖盖头。
沉默不语,连顾怀璟都愣了一下。
“清梨,你怎么没有梳妆打扮?”
清梨看着他,声音冷淡。
“顾怀璟,婚约作废。”
满堂一静,她把那枚定亲玉佩放到桌上。
“从今日起,我与你再无瓜葛。”
顾怀璟脸色陡然沉下。
“沈清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夫人猛地站起来。
“荒唐!”
“大婚当日退婚,我倒要看看,往后京中还有哪个人家肯要你!”
宋茵脸色一僵,强撑着开口。
“这是何必,都是开玩笑的事,我道歉好了吧!都成亲了,还说什么退婚的事。”
顾怀璟立刻接话,指责清梨。
“阿茵说得对,你不是不知道她的为人,她也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清梨指尖微微发颤。
我走到她身边,替她挡住那些视线。
“顾世子不必操心。”
顾怀璟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谁会在今日娶一个退婚的女子?”
我没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锣鼓声停了。
喧哗声也一点点低下去。
门房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惊喜。
“大姑娘!宫里来人了!”
顾怀璟一愣。
下一刻,人群自动分开。
陆云舟武官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宫中太监与亲卫,大步踏进沈府。
满堂宾客都看着他。
他只看清梨。
我终于笑了。
陆云舟走到清梨面前,在众目睽睽下单膝跪地。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婚书,双手举过头顶。
“陆云舟愿以此身军功为聘。”
“求娶沈家二姑娘沈清梨为妻。”
“此生不纳妾,不另娶,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顾怀璟脸色瞬间惨白。
身后的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圣上有旨——”
4
圣旨宣完,前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云舟今日入宫,圣上问他北境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他不要宅邸,不要金银,也不要升官。
只求赐婚。
但圣旨里写得明白。
若沈清梨愿意,此婚即刻成。
若她不愿,陆云舟只奉旨护她退婚,绝不相逼。
满堂宾客的眼神都变了。
顾怀璟回过神后,面色铁青。
“陆云舟,你是不是早就与沈清梨私下有情?”
陆云舟站起身。
“我敬她有婚约在身,未曾逾矩半步。”
“倒是顾世子。”
“未婚妻嫁衣被焚,你不查真相。”
“反逼她给纵火之人敬茶。”
“你有什么脸谈清白二字?”
顾怀璟恼羞成怒,伸手按住剑柄。
陆云舟身后的亲卫一步上前。
顾怀璟的手僵在半空。
顾夫人扑通一声跪到太监面前。
“公公,这不合规矩啊!”
“沈清梨与我顾家有婚约在先,怎么能另嫁他人?”
我拿起桌上的文书。
“顾夫人亲口说,要我妹妹先进门做妾。”
“又备了妾衣、小轿、赔罪茶。”
“礼部司仪也在,不如让他判一判。”
礼部司仪早被顾家的荒唐吓得不轻,此刻立刻拱手道:
“顾家毁婚在前,辱没正妻在后。”
“沈家退婚,合礼合法。”
顾夫人脸色白得吓人。
顾怀璟却不肯认输。
他盯着清梨,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要嫁他?”
“清梨,你只是气我,是不是?”
“我们多年情分,你不能说丢就丢。”
清梨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陆云舟。
陆云舟把婚书递到她面前,声音忽然放轻。
“清梨,你若不愿,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我替你挡。”
清梨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轻声问:
“若我今日嫁你,旁人会说我是被顾家退了,才仓促改嫁。”
陆云舟看着她。
“那我便告诉天下人。”
“是我求了九年,才等到你肯回头看我一眼。”
清梨的泪终于落下来。
她接过婚书。
“我愿意。”
顾怀璟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踉跄半步。
他忽然冲上前,要去抓清梨的手。
我抬手,先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满堂都安静了。
“这一巴掌,打你纵人焚衣。”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逼她为妾。”
第三巴掌落下时,顾怀璟嘴角都破了。
“这一巴掌,打你把她多年真心踩在脚下。”
顾怀璟眼底赤红,却不敢还手。
因为陆云舟就站在旁边,手按剑柄,目光冷得吓人。
宋茵见势不妙,悄悄往门边退。
青萝一把拦住她。
“宋姑娘要去哪儿?”
我把账册和供词交给京兆府差役。
他们早在门外等着。
宋茵脸色大变。
“世子!你救我!”
顾怀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上前。
顾夫人更慌。
“今日大喜,不宜见官。”
我笑了。
“顾夫人也知道今日大喜?”
“那纵火毁嫁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宜?”
京兆府差役上前拿人。
宋茵挣扎得厉害,顾怀璟却只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清梨没有再看他们。
沈府重新奏乐。
喜堂迅速换了新郎。
红烛照着陆云舟与清梨并肩而立。
拜天地时,清梨的手还有些抖。
陆云舟没有握得太紧,只虚虚托着,像怕惊着她。
礼成那一刻,外头鞭炮声炸响。
顾怀璟站在人群外,像个被丢下的笑话。
可热闹还没完。
京兆府差役原本只是来拿宋茵。
谁知领头的推官忽然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状纸。
他看向顾怀璟。
“顾世子,有人状告顾家私藏罪臣之女。”
“并侵吞北境军饷旧案赃银。”
5
顾家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全变了。
顾父今日也在,只是方才一直躲在人群后,仿佛这些荒唐事都与他无关。
听到军饷旧案四个字,他手里的茶盏直接摔在地上。
宋茵跪在差役身边,脸色惨白。
推官冷声道:
“宋茵,原名宋知茵。”
“其父宋明远,十年前因贪墨北境军饷被判流放。”
“当年尚有一批银两下落不明。”
“如今有人指证,顾家这些年私藏宋氏之女,便是为了那笔银子。”
满堂宾客倒吸冷气。
顾父立刻反驳:
“胡说!”
“我顾家收留她,只因怜她孤苦。”
宋茵猛地抬头看他,眼神一点点变得怨毒。
“怜我?”
“你们若不是拿了我爹留下的银子,会养我这么多年?”
“顾夫人把我当义女,不过是怕我把暗铺的账本交出去!”
顾夫人尖声道:
“你闭嘴!”
宋茵却像疯了。
“我为什么闭嘴?”
“顾怀璟说过,将来会娶我!”
“他说沈清梨不过是拿来撑门面的正妻。”
“等沈家的嫁妆进了顾家,等我生下儿子,他自会扶我!”
清梨站在陆云舟身侧,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让青萝把另一叠信拿出来。
那些信,是顾怀璟写给宋茵的。
其中一封被我当众念出。
“待沈氏入门,先压她三年。”
“她若懂事,便留她正妻名分。”
“若不懂事,寻个错处休了便是。”
“阿茵放心,我心中只有你。”
顾怀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清梨看着那封信,忽然低声说:
“幸好。”
陆云舟侧头看她。
清梨闭了闭眼。
“幸好那件嫁衣被烧了。”
顾夫人这时终于慌了。
她爬到清梨面前,哭得涕泪横流。
“清梨,怀璟只是一时糊涂。”
“你与他这么多年情分,不能眼睁睁看顾家被她毁了啊!”
清梨退后一步。
“顾夫人慎言。”
“我如今是陆家媳,顾家的事,与我无关。”
陆云舟往前半步,挡在清梨身前。
顾夫人这才真切明白。
从前那个被她随意拿捏的沈清梨,已经不在了。
顾怀璟还不死心。
他盯着清梨,声音发哑。
“清梨,那些话只是哄阿茵的,我心里想娶的一直是你。”
陆云舟冷冷看他。
“顾世子再纠缠我夫人,便按骚扰军眷论处。”
顾怀璟脸色一僵。
京兆府的人带走宋茵,也请顾父顾母一并去衙门问话。
顾家迎亲的锣鼓早停了。
那顶小轿还孤零零停在沈府外。
没人再觉得沈家可笑。
可笑的,是顾家。
当夜,清梨坐在新房里。
红烛烧得正旺。
她看着桌上的合卺酒,许久没有动。
陆云舟也没有催,只把酒盏推到她面前。
“若不想喝,可以不喝。”
清梨抬眼看他。
“你真的等了我九年?”
陆云舟怔了怔,耳根忽然红了。
“是。”
6
新婚夜并不像话本里那样旖旎。
陆云舟让人送来热水和吃食,然后自己站在屏风外,连靠近都很克制。
清梨坐在榻边,忽然问他:
“九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屏风外静了片刻。
陆云舟低声道:
“从北境那年。”
那时清梨才十一岁。
沈家随父亲驻守北境,军中疫病初起,许多伤兵无人照料。
清梨跟着母亲去医棚送药。
陆云舟那时刚失了父亲,病倒在马棚旁,差点熬不过去。
是清梨把自己的药分给他。
也是清梨站出来,对欺负他的兵卒说:
“他父亲为国战死,不该被你们这样欺辱。”
少年陆云舟从那一日起活了下来。
后来清梨回京,与顾家婚约定下。
陆云舟再没有靠近。
“我拼命立功,只是想着,万一有一天你过得不好,我至少有资格护你。”
清梨眼泪无声地落。
这些年,顾怀璟总说她想太多,规矩多,心眼小。
可陆云舟连靠近她都怕坏她名声。
原来真正珍重一个人,是会小心到这种地步的。
陆云舟在屏风外又道:
“今日成婚仓促,你若不习惯,我睡外间。”
“等你什么时候真正愿意接纳我,再把我当丈夫。”
清梨怔怔看向屏风。
良久,她轻声说:
“陆云舟,谢谢你。”
外间传来一点很轻的笑意。
“不急。”
“我已经等了九年。”
而另一边,顾家一夜未眠。
京兆府审到半夜。
宋茵为了脱罪,把顾家这些年的暗铺和账册全交了。
她供出顾父当年替宋家藏赃银,顾夫人收她做义女,是为了控制那笔钱。
顾怀璟为保自己,反咬宋茵心机深沉,说顾家都被她蒙蔽。
宋茵当场发疯,甩出一匣子私信。
信里不只有平妻之诺。
还有顾怀璟与顾夫人商量,如何压制清梨嫁妆,如何逼沈家继续补贴顾家的话。
京中风声一夜翻转。
人人都说顾家贪心不足。
放着沈家嫡女不好好娶,偏为一个罪臣之女毁了前程。
清梨听到这些时,只说:
“我想看看我的嫁妆单子。”
我看着她拿起账册,忽然有点想哭。
从前她满心都是成婚后如何操持顾家。
如今她终于开始看自己。
陆云舟也坐在旁边,替她一页页理账。
不查不知道。
这些年,顾家仗着与沈家的婚约,用各种名目从沈家借走不少银钱。
清梨起初还沉默。
后来她自己拿起笔,在每一笔后头做了标记。
“欠我的,就该还。”
我笑着点头。
“对。”
账册翻到最后,她忽然停住。
手指落在一处旧账上。
“三年前,北境军械周转银,五万两。”
“借银人署名是顾家。”
“可担保处,为什么盖着父亲的旧印?”
她抬起头看我,脸色变了。
“姐姐,父亲那枚旧印,不是一直封在祠堂吗?”
7
那笔账不对。
父亲早已病逝多年,他生前的旧印一直锁在沈家祠堂。
钥匙分由族老与我保管,按理无人能动。
可顾家的账册里,那枚旧印盖得清清楚楚。
若这笔账被坐实,沈家就会被拖进军械银案。
顾家显然还留着后手。
果然,不过两日,御史上折。
说沈家与顾家共同侵吞北境军械银。
又说清梨大婚当日改嫁陆云舟,并非受辱退婚,而是见陆云舟封将,急着攀附新贵,借机与顾家切割罪证。
流言像风一样卷满京城。
有人说清梨水性杨花。
有人说陆云舟挟军功夺人妻。
还有人说沈家两姐妹心机深沉,早就设局害顾家。
清梨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恶意,脸色白了很久。
陆云舟要出面压下,被她拦住。
“别。”
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我不能每次都躲在你身后。”
我看见她眼里的害怕。
也看见害怕之下,那点新生的勇气。
我们打开沈家祠堂,重新查封存的旧物。
很快发现,父亲旧印的木匣曾被人撬开过。
三年前,负责守祠堂的管事忽然暴毙,家人也搬离京城。
青萝顺着线查下去,在城南旧巷找到了那管事的儿子。
那人起初死活不认。
直到青萝拿出顾家暗铺给他的银票,他才崩溃。
他交出一封血书。
是管事临死前留下的。
血书上写明,顾夫人买通他偷出旧印,盖在假账上。
目的就是将来拿捏沈家。
若沈家不肯继续补贴顾家,便把这笔账翻出来,让沈家不得不救。
清梨拿着血书,手指发抖。
“姐姐,我要去京兆府。”
那是她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击鼓鸣冤。
鼓声响起时,围观百姓一层层围过来。
清梨站在府衙前,背挺得很直。
她亲自呈上血书、账册、祠堂封条记录,还有旧管事家人证词。
公堂之上,顾怀璟被带出来。
不过几日,他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看见清梨,他眼底先是一亮,又很快闪过怨恨。
他翻供了。
他说沈家早知宋家赃银之事。
还说清梨早与陆云舟暗通款曲,所以才在大婚当日换夫。
我听得直犯恶心。
清梨却没有退。
她一字一句反驳,把每一项证据都摆到堂前。
顾夫人也被带来。
她见局势不利,忽然指着清梨尖叫。
“就算顾家有错,她沈清梨也不干净!”
“她早就和陆云舟私相授受。”
“不然陆云舟怎么连她的小字都知道?”
堂上议论声骤起。
清梨脸色一白。
陆云舟原本站在堂下,这时忽然笑了。
“顾夫人,她的小字,是先帝赐的。”
8
顾夫人脸色一僵。
陆云舟上前一步,向推官拱手。
“九年前先帝巡视北境,正逢军中疫病。”
“沈二姑娘随母亲入医棚施药,救伤兵,安遗孤,先帝亲口称她梨花有骨,赐小字照雪。”
“当时满营将士都在。”
“我知道她的小字,不是私相授受。”
“是因为我也在那群被她救过的人里。”
这话一出,堂外百姓一片哗然。
很快,几名北境老兵也被请进堂来。
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跛了脚。
见到清梨时,却都恭恭敬敬行礼。
“沈姑娘当年给过我们药。”
“若不是沈夫人和沈姑娘,老朽早死在军营里了。”
“陆将军那时候也在,浑身高热,是沈姑娘递的药。”
一桩桩旧事被翻出。
清梨不再是流言里水性杨花的女子。
她是有恩于北境将士的沈家姑娘。
堂外风向彻底变了。
顾夫人污蔑不成,瘫坐在地。
顾怀璟也被斥责翻供、诬告、私藏罪证。
宋茵为了减罪,把顾家剩下的暗账全交了。
账册显示,顾家这些年不只吞了宋家赃银,还借着与沈家的婚约,多次骗取银钱。
顾父被革职下狱。
顾夫人私库被抄。
顾怀璟没了世子位置。
宋茵被判杖责后流放。
她被押走那日,我和清梨也去了。
宋茵头发散乱,再没了从前强作的豪迈模样。
她看见顾怀璟也在囚车旁,忽然发疯一样扑过去。
“顾怀璟!你说过会娶我!”
“你说沈清梨只是摆设!”
“你说等她嫁妆进门,就让我做平妻!”
顾怀璟避开她的眼睛,一个字也不说。
宋茵笑得凄厉。
“你也配说爱我?”
“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顾怀璟脸色惨白。
清梨远远看着,神色很淡。
我问她:
“还难受吗?”
她摇头。
“只是觉得荒唐。”
“我曾经竟为这样一个人掉眼泪。”
陆云舟站在她身边,低声问:
“要过去吗?”
清梨转身。
“不必了。”
“我想回家吃姐姐做的桂花糕。”
陆云舟唇角微弯。
“好,我们回家。”
顾家被抄那日,顾怀璟托人送来一封血书。
信封上写着清梨亲启。
清梨看都没看,直接递给我。
“姐姐,烧了吧。”
我问:
“不拆?”
她笑了笑。
“不必。”
“无非是后悔。”
火盆里,信纸一点点卷起。
没多久,顾怀璟又托人传话,说想见清梨一面。
清梨本不想去。
我却对她说:
“你该亲口同过去告别。”
她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
9
京兆府大牢阴冷潮湿。
顾怀璟被关在最里头。
短短数日,他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胡茬冒出来,哪里还有半点世子风光。
看见清梨,他猛地扑到木栏前。
“清梨!你终于肯见我了。”
清梨神色平静。
顾怀璟眼眶很快红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宋茵骗我,我才一时糊涂。”
清梨静静看着他。
“顾怀璟,你到现在还在推给别人。”
顾怀璟一僵。
他急声道:
“不是的。我真正想娶的人一直是你。”
“如果嫁衣没有被烧,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清梨终于开口。
“你护着宋茵时,想过我是你未来的妻子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写信说要压我三年,再扶宋茵为平妻时,想过我们的婚约吗?”
大牢里只剩下他的喘息声。
顾怀璟颓然跪下。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喜欢我。”
“我以为你不会走。”
清梨笑了一声。
“所以你只是仗着我曾经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顾怀璟最后一点遮羞布都剥了下来。
他抓着木栏,声音发抖。
“陆云舟不过是趁虚而入。”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清梨第一次沉下脸。
“你不能。”
“他从不逼我。”
“他把选择给我。”
“而你,只想把我变成能替顾家撑门面,又不能反抗的摆设。”
顾怀璟眼泪终于掉下来。
“清梨,求你。”
“只要你回头,我什么都改。”
清梨转身。
“顾怀璟,我不是你想丢就丢、想捡就捡的东西。”
“你也不配让我回头。”
她走出牢门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看见她肩膀松下来。
“姐姐。”
她轻声说。
“我好像真的不难过了。”
陆云舟就站在牢外,只把披风披到清梨肩上。
“外头风冷。”
清梨看着他,忽然主动握住他的手。
陆云舟整个人僵住,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但他没有松开,只小心翼翼回握住她。
我在旁边看得想笑。
刚回陆府,宫中又来了旨意。
圣上命陆云舟三日后赴北境整军,半年内不得擅离。
清梨握着披风的手一紧。
“这么快?”
陆云舟看着她,眼底有不舍。
“边关军务不能拖。”
“你留在京中,大姐会照顾你。”
清梨沉默许久,随后抬起头。
“我和你一起去。”
陆云舟愣住。
我也看向她。
清梨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我不是只能困在后宅等人的女子。”
“九年前我能在北境施药,如今也能。”
陆云舟皱眉。
“边关苦寒。”
清梨笑了笑。
“你当初喜欢我的,不就是我不怕苦吗?”
陆云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低声道:
“好。”
10
清梨决定北上后,整个人都忙了起来。
我替她收拾行装时,看见她把那些华贵绸裙收得很少。
反倒是厚斗篷、骑装、药箱,装了满满几箱。
我问她:
“真想好了?”
她点头。
“姐姐,我想去看看。”
“看看我曾经离开的地方。”
“也看看我以后能做什么。”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好。”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离京前,顾家的判决也落了下来。
顾父革职流放,死活由命。
顾夫人因诬告、买凶偷证,被杖责后送回祖籍看管。
顾怀璟削去世子名分,发配边郡军屯。
宋茵也被流放,只是与顾怀璟分往不同方向。
这辈子,他们大约再也见不到了。
顾怀璟出城那日,正巧撞上陆家的车马北上。
清梨穿着一身红色骑装,眉眼明亮。
陆云舟牵着马走在她旁边,不时替她拢一拢斗篷。
囚车里的顾怀璟看见她,整个人都僵了。
下一瞬,他疯了一样拍打木栏。
“清梨!”
清梨没有回头。
顾怀璟嘶声喊:
“你看看我!我后悔了!”
北风卷起尘土,淹没了他的声音。
清梨只低头整理了一下马缰。
陆云舟也没有趁机炫耀,只温声提醒:
“风大,别着凉。”
清梨点头。
两人并肩向城外去。
顾怀璟隔着囚车看着他们远去,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惜太晚了。
北境第一场雪落下时,清梨给我寄来一封信。
信纸很厚,上头还沾着淡淡药香。
她写了许多琐事。
说边城风大,陆云舟每次出门都要她多披一件斗篷。
说军中伤兵嘴硬,明明疼得龇牙咧嘴,还在她面前装没事。
说她重新开了医棚,忙起来时连饭都顾不上吃,陆云舟便端着碗站在门口等她。
最后一行,她只写了一句。
“姐姐,原来嫁对人,不是换一座笼子。”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春初,我去了北境。
我到军营时,正看见清梨骑马从远处回来。
她披风上落满雪,脸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陆云舟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只野兔。
军中将士见了她,都恭敬唤:
“夫人。”
那声夫人,不只是因为她是陆云舟的妻子。
也是因为她重开医棚,收留伤兵遗孤,用自己的嫁妆修了两座义学。
她终于不再只是顾怀璟的未婚妻。
也不只是陆云舟的夫人,她是沈清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