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当日,穿越女嫌菊花不吉利非要换成虞美人。
“在我们那边只有死人了才会用菊花。”
“晦气死了,快搬走。”
可她不知道那盆菊花是太后亲手培育了八年的赤月金菊。
前世我拼死拦下了她,最后赏菊宴成功举办。
可穿越女转头便哭到皇帝面前,说我嫉妒她受宠,仗着中宫身份压她。
我被夺凤印,幽禁冷宫。
临死那夜,冷宫风雪灌进破窗。
再睁眼,我回到了赏菊宴当天。
1
“搬快些。”
“本宫的虞美人若是被耽误了,你们几个脑袋都不够赔。”
我刚踏进慈宁宫,便听见沈知意的声音。
宫人们低着头,一盆盆往外搬金菊。
廊下,太后亲手培育八年的赤月金菊被挤在角落。
沈知意站在满院菊花前,满脸嫌弃。
“这都什么老土审美。”
“黄澄澄一片,跟菜地似的。”
“撤了,全撤了。”
慈宁宫的小宫女跪到我面前,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皇后娘娘,沈贵妃说赏菊宴太俗,要换成她带来的虞美人。”
“她还说,陛下喜欢她的新式花宴。”
我看着那一篮篮红得刺眼的花,忽然笑了。
沈知意抬起下巴,眼里满是得意。
“皇后娘娘不会又要拿规矩压我吧?”
我没有像前世一样慌乱解释。
“太后懿旨在前,赏菊宴所用花木,未经慈宁宫准许,谁敢擅动?”
宫人们吓得停在原地。
沈知意脸色微沉。
“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我看着她。
“意思便是,贵妃若想改宴,先去请太后懿旨。”
沈知意嗤笑。
“不过几盆花,也值得惊动太后?”
我语气平静。
“既是小事,贵妃何必非改不可?”
她被我噎住,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很快,她又抬高声音。
“本宫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怕的?”
“你们都听好了,菊花全撤,换虞美人。”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沈知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怎么,我的话是不管用了吗?”
“陛下早就说过让我来换花,我有陛下口谕,你们还不赶紧动手?”
我开口。
“陛下说的让你换?”
沈知意得意道。
“自然。”
“陛下昨夜还说,明日等太后瞧见满庭红花,一定会觉得耳目一新。”
我看着她身后那篮虞美人淡声道。
“那贵妃便最好祈祷,太后也这样觉得。”
沈知意冷哼一声,朝宫人挥手。
“搬。”
2
金菊一盆盆被抬走。
慈宁宫前庭原本沉静清雅的格局,很快被搅得狼藉。
花泥洒在青石砖上。
菊枝折了几根,宫人不敢捡,只能跪着发抖。
沈知意却越看越满意。
“这样才对。”
“赏花如做人,就该热烈些,明艳些。”
沈知意看向主位上的那盆橙黄色的菊花。
“把这盆先搬走,难看死了。”
宫人刚搬起那盆菊花,慈宁宫老嬷嬷便扑过去拦。
“贵妃娘娘,那是太后娘娘的赤月金菊。”
“这花真动不得。”
沈知意眼底闪过厌烦。
“有什么动不得的。”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花盆。
我开口。
“沈知意。”
“赤月金菊乃太后亲植,列在懿旨花册首位。”
“你若只是改摆设,本宫尚且可以命人去请太后定夺。”
“可你若毁了它,便是损毁太后御植。”
沈知意笑了。
“御植?”
“说到底不就是一盆花。皇上才不会因为一盆死物对我做什么呢!”
“你越不想让本宫动,本宫越要动。”
说完,她猛地抬手一推。
花盆从花架上翻落。
清脆碎裂声响彻前庭。
赤月金菊摔在青石地上,泥土四溅,花根翻出。
那一团开得极盛的金色花球折成两半。
慈宁宫的老嬷嬷一声悲呼。
她后退半步,捂住嘴。
“呀。”
“我不是故意的。”
“皇后娘娘不会怪我吧?”
我看着地上断裂的赤月金菊。
这花太后养了八年。
每年深秋,她都会亲自去暖房看。
我慢慢蹲下,拾起一片沾泥的花瓣。
沈知意轻哼。
“不过一盆花,皇后娘娘何必摆出这副样子。”
“太后年纪大了,审美也该换换。”
我抬眼看她。
“沈知意,你会后悔的。”
我没再看她。
只吩咐慈宁宫宫人。
“碎盆残枝暂不许动。”
沈知意立刻道。
“不行。”
“这地上乱糟糟的,等会儿陛下来了看见多晦气。”
她指着那堆碎花。
“扫了。”
老嬷嬷颤声道。
“贵妃娘娘。”
沈知意冷下脸。
“本宫说扫了,谁敢不听?”
宫人们僵在原地。
我挡在碎花前。
“谁也不许扫。”
沈知意眯起眼。
“谢令姝,你一定要和我作对?”
我一字一句道。
“是你在这里胡搅蛮缠。”
沈知意脸色一沉,猛地扬声。
“把皇后请开。”
几个贵妃宫里的婆子立刻上前。
素秋挡到我身前。
“放肆!这是皇后娘娘!”
婆子们对视了一眼,很快笑出了声。
“皇后娘娘算什么,陛下都已经厌恶他了。”
“现在贵妃娘娘才是后宫的真正的主人”
两个婆子把我架起来。
我甩开她们。
“谁敢碰本宫?”
混乱中,沈知意的宫女还是冲上去,将碎盆、残枝、花泥扫进废篓。
慈宁宫老嬷嬷哭着去抢,被人推倒在地。
沈知意看了两眼,忽然又笑起来。
“这样干净多了。”
3
她坐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把虞美人抬进来。”
“沿着主道摆开,要一眼看过去全是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越红越好。”
一篮篮虞美人被送进前庭。
素秋站在我身后,手指都攥紧了。
“娘娘,不能再让她摆下去了。”
我看着沈知意指挥宫人的背影,低声道。
“去请太后身边的秦嬷嬷。”
素秋转身离去。
沈知意似乎听见了什么,回头看我。
“皇后娘娘又在密谋什么?”
我淡声道。
“本宫只是请能做主的人来。”
她冷笑。
“你这人真没意思。”
“怪不得陛下不爱同你说话。”
身边宫女立刻附和。
“陛下就喜欢咱们娘娘这样的真性情。”
“皇后娘娘整日板着脸,谁看了不怕呀。”
一名小内侍抬着花篮经过我面前。
我伸手拦住。
他吓得腿一软,险些跪下。
“这些花从何处来?”
小内侍哆嗦着不敢答。
沈知意立刻起身走来。
“皇后娘娘,你又要为难下人?”
我看着她。
“宫中早有禁令,虞美人不得入慈宁宫。”
沈知意不耐烦道。
“几篮花而已,也值得你这样上纲上线。”
“本宫喜欢,便让人送进来了。”
我看她。
“本宫说了,这花不能摆。”
“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她声音尖了些。
“我不过想办个漂亮的花宴,你从头到尾不是拦就是问。”
“谢令姝,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还没开口,她便忽然红了眼。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你觉得我是陛下宠妃,抢了你的风头。”
“可我从来没想过和你争皇后之位。”
她这话说得柔弱。
可声音不小,四周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世,就是这几句话传进皇帝耳中。
到后来,所有人都说我嫉恨宠妃,气量狭小。
我笑了一下。
“贵妃想多了。”
“本宫拦的是花,不是拦你争不争宠。”
沈知意被噎得脸色涨红。
她身边的嬷嬷忽然上前,挡在我面前。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身子弱,经不得您这般逼问。”
我看向那嬷嬷。
“你在教本宫做事?”
嬷嬷脸色一僵,却仍硬着脖子道。
“奴婢不敢,只是陛下吩咐过,贵妃娘娘要什么,底下人尽量顺着。”
我向前一步,停在花案前。
“太后懿旨未改。”
“本宫身为皇后,不能看着宫禁被乱。”
“这些虞美人,暂不得摆上主位。”
沈知意冷笑。
“拦住她。”
她身后的两个婆子立刻上前。
一个婆子伸手扣住我的手臂。
力气极大。
我皱了下眉。
“放肆。”
那婆子低头道。
“皇后娘娘恕罪,奴婢也是怕您动怒伤身。”
说着,她却将我往廊柱旁推。
另一个婆子挡在花案前,不让我靠近。
混乱间,我手腕撞上廊柱。
一阵锐痛传来。
袖口被木刺勾破,腕上很快渗出血痕。
沈知意站在花海前,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嘴上却道。
“哎呀,皇后娘娘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都说了,别总急着拿规矩压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血珠从擦破处慢慢冒出来。
我抬眼看向那两个婆子。
“你们敢对本宫动手?”
“来人,将她们拿下。”
“陛下驾到——”
4
沈知意眼睛一亮,立刻理了理发鬓。
方才还跋扈的人,转眼便红了眼眶。
“陛下。”
萧祁安刚进前庭,便被她扑进怀里。
他下意识扶住她,眉心微皱。
“怎么了?”
沈知意咬着唇,眼泪说落就落。
“臣妾只是想给太后娘娘办一场不一样的花宴。”
“可皇后娘娘一直拦着臣妾。”
“她还吓唬臣妾,说要让太后娘娘来罚臣妾。”
皇帝看向我,语气沉下来。
“皇后,今日是太后宴前布置,你为何同贵妃闹成这样?”
我俯身行礼。
“臣妾奉太后懿旨筹办赏菊宴。”
“贵妃非要换花,臣妾只是依规阻拦。”
沈知意立刻哭道。
“陛下您看,她又来了。”
“什么都要搬出规矩。”
“不过是换花而已,她非说得像臣妾犯了大罪。”
皇帝果然皱眉。
“皇后,你太紧绷了。”
“沈氏也是一片好意。”
我抬起眼。
“陛下知道她换的是什么花吗?”
沈知意抢先道。
“虞美人呀。”
“名字多美。”
“红花配宫墙,太后娘娘一定惊喜。”
我看着他。
“那陛下可要亲自下旨,将太后懿旨定下的赏菊宴,改为虞美人宴?”
皇帝脸色微变。
沈知意也怔了一下。
她大约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皇帝避开我的视线。
“朕何时说要改太后懿旨?”
我平静道。
“若陛下不改,太后的赏菊宴变成虞美人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而太后花册首位的赤月金菊现在也被毁坏。”
皇帝这才看向一旁。
废篓里,碎盆、残枝和花泥混在一起。
他眉心跳了一下。
沈知意见状,赶紧哭着解释。
“陛下,那花不是臣妾故意摔的。”
“是皇后娘娘一直逼问臣妾,臣妾一时慌乱才碰倒了。”
“臣妾知道错了。”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可皇后娘娘太吓人了。”
“臣妾只是想让大家开心些,为什么这么难?”
皇帝叹了一声。
“皇后,不过一盆花。”
“何必把贵妃逼成这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我问。
“陛下觉得,太后亲植八年的赤月金菊,只是不过一盆花?”
皇帝脸色一沉。
“皇后,慎言。”
沈知意趁机抓住他的袖子。
“陛下,臣妾真的不想再被皇后娘娘盯着了。”
“她站在这里,所有宫人都怕。”
“明日花宴若办不好,臣妾就是罪人了。”
她哽咽着说。
“不如让皇后娘娘先回凤仪宫歇着吧。”
“等臣妾布置好了,再请她来看。”
我面色一沉。
皇帝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耐。
“皇后,你今日确实失态。”
“你先回去静一静。”
“这里交给贵妃。”
沈知意眼底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两个内侍上前,一左一右停在我身侧。
满庭虞美人红得刺眼。
废篓里的赤月金菊断成两截。
沈知意轻轻靠在皇帝怀中,含泪看我。
“皇后娘娘别怪陛下。”
“都是臣妾不好。”
就在这时,慈宁宫外忽然响起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太后娘娘驾到——”
5
太后扶着秦嬷嬷的手踏进前庭。
她今日穿着鸦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沉香木簪,原本神色还算平和。
可在看清满庭红花的那一瞬,她脚步停住了。
太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皇帝上前行礼。
“母后。”
沈知意也柔柔屈膝。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没看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前庭。
原本该摆金菊的位置,如今全被虞美人占了。
赤月金菊的残枝还在废篓里。
“谁做的?”
没人敢答。
沈知意咬了咬唇,主动上前。
“太后娘娘,是臣妾不小心碰倒的。”
“臣妾原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这赏菊宴年年都是菊花,未免太单调了些。”
“所以臣妾才想着换成虞美人。”
太后终于转头看她。
“虞美人?”
“是啊。”
“太后娘娘您看,这红花多美。”
“比黄菊明艳多了。”
“人总要接受些新东西,不能一直困在旧规矩里。”
皇帝脸色微变。
“沈氏。”
他想让她闭嘴。
可沈知意不明白。
她以为皇帝还会像从前一样护着她。
于是她委屈道。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不喜欢臣妾。”
“她一来就拿懿旨压人。”
“可臣妾真的是一番好意。”
太后的视线终于落到我身上。
她看见我凌乱的衣袖,也看见我手腕上的血痕。
“皇后,你说。”
我跪下。
“回母后,今日辰时,臣妾依懿旨核对花册。”
“沈贵妃带人入慈宁宫前庭,命宫人撤去赏菊宴所用金菊,换上虞美人。”
“臣妾数次阻拦,说明太后懿旨未改,虞美人不可入慈宁宫。”
“贵妃不从。”
“臣妾阻拦赤月金菊被搬离时,贵妃亲手推倒花盆。”
“随后又命人将碎盆、残枝与花泥扫入废篓。”
沈知意急了。
“我不是故意的。”
“是皇后娘娘一直逼我。”
我没有同她争吵。
只继续道。
“臣妾再阻拦虞美人上主位,贵妃身边婆子便拦住臣妾。”
“臣妾因此撞伤手腕。”
秦嬷嬷立刻上前,查看我的手腕,又转身问慈宁宫众人。
“皇后娘娘方才所言,可有半句不实?”
慈宁宫老嬷嬷立刻叩头。
“太后娘娘明鉴,皇后娘娘句句属实。”
“皇后娘娘拦过,是贵妃娘娘不听。”
凤仪宫的小宫女也哭着道。
“贵妃娘娘的人还推了皇后娘娘。”
“奴婢亲眼看见娘娘撞在廊柱上。”
一个年纪小的宫人颤声道。
“赤月金菊也是贵妃娘娘推倒的。”
“娘娘还说不过一盆花。”
太后脸色越发冷。
沈知意还想扑到皇帝身边。
“陛下,臣妾真的不是有心。”
“臣妾只是想让太后娘娘开心。”
太后冷声道。
“哀家不开心。”
沈知意身子一僵。
太后声音沉得像压着雷。
“毁哀家亲植金菊。”
“擅改哀家懿旨。”
“将禁花摆满慈宁宫。”
“这就是你的孝心?”
沈知意茫然道。
“禁花?”
太后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你不知道虞美人是宫中禁花?”
沈知意脸色白了白,仍嘴硬。
“臣妾只是喜欢它好看。”
“再说,一朵花而已,哪里有那么严重?”
这句话落下,秦嬷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太后的手指微微颤抖。
皇帝脸色也变了。
他或许终于想起,多年前那个不能被提起的夜晚。
小公主夭折。
太后抱着襁褓,整夜不肯松手。
太医后来查出,药水中混了虞美人汁液。
从那以后,宫中禁种虞美人。
后来叛王谋逆,又以虞美人为暗号。
这花在宫中,从来不是寻常花。
太后看着满庭红色,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来人。”
“将这些虞美人全都拔了。”
“今日在场者,一个都不许离开。”
她转头看向皇帝。
“哀家倒要看看,一个宠妃仗着皇帝偏爱,还能把慈宁宫欺到什么地步。”
沈知意终于慌了。
6
慈宁宫大门合上的声音很重。
沈知意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
她下意识去看皇帝。
“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满庭虞美人,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争宠小闹。
太后坐在主位上。
那原本是摆赤月金菊的位置。
如今花案空了,只剩几片被风卷来的金色残瓣。
秦嬷嬷亲自去废篓中将残枝捧出,放在白绢上。
太后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脸。
沈知意站在庭中,身上那件雪狐裘忽然显得格外刺眼。
她小声道。
“太后娘娘,臣妾真的不知道。”
“臣妾只是觉得菊花不够好看。”
“陛下也夸过臣妾有巧思。”
皇帝脸色难看。
这话此时说出来,无异于把他也拖下水。
太后看向皇帝。
“皇帝也觉得哀家的赏菊宴不好?”
皇帝立刻道。
“儿臣绝无此意。”
沈知意怔住。
她大约没想到,皇帝会退得这么快。
太后冷笑一声。
“绝无此意?”
“若非你纵着她,她今日敢在慈宁宫动哀家的东西?”
皇帝脸色一白。
“儿臣失察。”
太后冷声道。
“你不是失察。”
“你是觉得皇后守礼无趣,觉得沈氏胡闹鲜活。”
“所以她敢欺到哀家宫里来。”
沈知意眼泪滚落。
“臣妾不是胡闹。”
“臣妾只是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你们都容不下臣妾?”
她看向皇帝,声音发颤。
“陛下,您说过,臣妾与旁人不同。”
皇帝薄唇紧抿。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把她揽入怀中。
太后看在眼里,神色愈冷。
“不同?”
“哀家今日倒真看出来了。”
“旁人再得宠,也不敢毁哀家的花,改哀家的宴,伤哀家的皇后。”
沈知意急忙摇头。
“太后娘娘,臣妾没有伤皇后。”
“是她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太后看向跪了一地的宫人。
“皇后怎么伤的?”
一个慈宁宫宫女颤声道。
“是贵妃娘娘让人拦着皇后娘娘。”
“婆子推搡时,皇后娘娘才撞到了廊柱。”
另一个小内侍也哭着叩头。
“奴才也看见了。”
“皇后娘娘一直在拦,是贵妃娘娘不让人听。”
沈知意猛地转头。
“闭嘴!”
太后眼底寒意更深。
“怎么,在哀家面前,你还要堵所有人的嘴?”
沈知意嘴唇一颤。
她看向皇帝,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臣妾真的不是故意。”
“臣妾就是不喜欢那些黄花。”
“它们死气沉沉,看着就压抑。”
“臣妾只是想让慈宁宫亮堂一点。”
太后缓缓道。
“赤月金菊,是哀家亲手为女儿养的。”
沈知意一怔。
太后声音很平。
却平得让人心口发寒。
“她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金色。”
“她走后,哀家养了这盆花八年。”
沈知意脸上的委屈一点点僵住。
太后看着她。
“你说它死气沉沉?”
沈知意慌忙摇头。
太后打断她。
“你不知道,皇后没有告诉你吗?”
“慈宁宫嬷嬷没有拦你吗?”
“她们求你的时候,你听了吗?”
沈知意说不出话。
太后看向满庭被宫人拔起的虞美人。
红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方才的明艳,转眼成了狼藉。
“哀家也不想听你说了。”
“沈氏知意,恃宠乱宫,毁太后御植,擅改懿旨,将禁花摆满慈宁宫,又纵奴伤及皇后。”
“褫夺贵妃封号。”
“降为庶人。”
“押入掖庭,终身不得出。”
沈知意尖叫出声。
“不!”
皇帝脸色骤变。
“母后。”
太后看向他。
“你要为她求情?”
皇帝喉结滚动。
“沈氏虽有错,可终究……”
太后冷声问。
“终究什么?”
“她毁的是哀家的花!”
皇帝脸色惨白。
太后道。
“皇帝纵宠无度,险令宫禁失守。”
“今日起,收回赐予沈氏一切越制赏赐。”
“皇帝去偏殿跪省一夜。”
皇帝猛地抬头。
“母后。”
太后冷声道。
“你若不服,明日哀家便请宗室与三公来问问。”
“一个宠妃,凭什么能假借你的宠爱改哀家的懿旨。”
皇帝脸色几经变化。
最终,他重重叩首。
“儿臣领罚。”
沈知意彻底崩溃。
她被内侍架起来时,仍拼命挣扎。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来自。”
她话到一半,猛地顿住。
太后眯起眼。
“来自何处?”
沈知意脸色惨白。
她大概终于想起,这种话在皇宫里说出来,只会死得更快。
可她又不甘心。
“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
“你们守着一堆腐朽规矩,自以为高贵。”
“迟早有一天,都会被淘汰。”
太后眼底只剩厌恶。
“堵上她的嘴。”
内侍立刻用帕子塞住沈知意的嘴。
她呜呜挣扎着被拖下去。
雪狐裘掉在地上,沾了花泥。
满庭虞美人被宫人踩碎。
方才还明艳热烈,此刻只让人觉得刺眼。
太后揉了揉眉心,像是一瞬间老了许多。
我上前扶住她。
“母后。”
她握住我的手,碰到我腕上的伤,眼神一沉。
“疼吗?”
我怔了一下。
前世我冷宫病死时,最后悔的不是拦了沈知意。
而是从未有人问过我疼不疼。
我低声道。
“臣妾无碍。”
太后看着我。
“今日你受委屈了。”
沈知意被押入掖庭后,慈宁宫前庭没有立刻散。
太后命人将所有虞美人连根拔起。
每一盆都送出慈宁宫焚毁。
那些曾帮着沈知意搬花、推搡我的宫人,也都被拖下去杖责。
7
那片红花很快被清空。
只剩青石砖上的泥痕。
原本摆金菊的位置空荡荡的。
太后看着那片空地,许久没有说话。
秦嬷嬷跪在废篓旁,小心翼翼将赤月金菊的残枝收进锦匣。
我知道,那花活不成了。
八年心血,毁在沈知意随手一推里。
前世我护住了它。
可我也因此被送进冷宫。
这一世,我没有护住花。
却护住了真相。
太后忽然开口。
“皇后。”
我上前。
“臣妾在。”
“今日若不是你一直拦着,哀家赶到时,看到的便只会是贵妃一番委屈哭诉。”
她看了一眼皇帝。
“以及皇帝的偏听偏信。”
皇帝脸色一白。
“母后,儿臣……”
太后没让他说完。
“你这些年坐在帝位上,是不是忘了,这宫里每一道规矩都不是凭空来的?”
“旧例背后有人命。”
“禁令背后有血案。”
“皇后守着规矩,你嫌她无趣。”
“沈氏踩着规矩胡闹,你夸她鲜活。”
皇帝跪在地上,半晌无言。
我站在一旁,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只觉得累。
前世,我曾无数次盼着皇帝能明白我。
明白我不是天生冷硬,不是不知情趣。
我只是不能像沈知意那样,今日兴起便改宴,明日委屈便哭闹。
我是皇后。
我的一步错,会牵连六宫。
可他从不肯看。
如今他看见了,却是因为沈知意把刀递到了太后心口。
太后命人将皇帝送去偏殿。
他起身时,经过我身旁,低声道。
“令姝。”
我没有抬头。
“陛下该去跪省了。”
他的脚步顿住。
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停在我身上。
从前,只要他这样低声唤我,我便会心软。
会为他顾全大局,会替他想周全所有后果。
可冷宫的雪太冷了。
冷到我这颗心,早就冻死过一次。
皇帝终于离开。
太后让秦嬷嬷扶我进暖阁。
太医很快过来,替我处理手腕的擦伤。
伤不深。
但看着显眼。
太后坐在一旁,脸色仍不好。
“昭华宫那边如何?”
秦嬷嬷回话。
“已经封宫。”
“贵妃从前得的越制赏赐都在登记。”
“有几箱宫外书册和手稿,奴婢看不懂,已交给慈宁宫收着。”
我垂眸。
沈知意来自何处,我无法解释。
但她那些所谓新意,大多都来历古怪。
前世皇帝将那些视作趣味。
如今落到太后眼里,只会更显荒唐。
太后又问。
“沈氏可还闹?”
“闹得厉害。”
秦嬷嬷道。
“说自己没错,说太后不懂她,皇后娘娘害她。”
太后冷笑。
“哀家倒不知,她毁了哀家的花,伤了哀家的皇后,最后还是旁人害她。”
她看向我。
“你早知道虞美人牵连旧案?”
我跪下。
“臣妾知道宫中禁令。”
这是真话。
前世我只拦下了花,没有让事情烧到太后跟前。
因为那时,我还想着保皇帝颜面。
太后叹了一声。
“起来。”
“你不必事事替皇帝遮掩。”
我的指尖微微一颤。
太后像是看透我。
“哀家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皇帝宠沈氏,觉得她新鲜有趣。”
“可他忘了,后宫从来不是供他取乐的地方。”
“你这个皇后,也不是替他宠妃善后的管事。”
我眼眶一热。
却只是低头道。
“母后言重了。”
太后握住我的手。
“哀家没糊涂。”
“今日若换成从前的你,怕是又要拼命拦下沈氏,再把所有后患独自抹平。”
我沉默。
前世的我就是如此。
我以为只要把事情办妥,皇帝总会明白。
可一个人若习惯了你的付出,便只会把你的辛苦当成理所当然。
太后道。
“这样也好。”
“该让他们看看,没了皇后的规矩,这宫里会乱成什么样。”
我抬头看她。
太后眼神苍老,却清明。
“令姝,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替任何人背锅。”
“谁犯的错,就让谁自己受着。”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许久后,我俯身叩首。
“臣妾记下了。”
8
沈知意被废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她未必真与叛王旧案有牵连。
可她仗着皇帝宠爱,擅入慈宁宫,毁太后御植,改太后懿旨,又纵奴伤及皇后。
一桩桩,一件件,都足够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更荒唐的是,慈宁宫从她昭华宫里搜出许多手稿。
上头写着什么废除跪拜,重塑后宫制度,人人自由平等。
若只是闺中戏言,或许还能遮掩。
可她偏偏写了皇帝不该被老规矩束缚,太后代表腐朽势力,皇后是旧礼教的化身。
这些话呈到太后面前时,秦嬷嬷气得险些晕过去。
皇帝也看见了。
他脸色难看至极。
从前沈知意说这些时,他只觉得新鲜。
可当那些字白纸黑字摆在眼前,就成了另一种意味。
朝中很快有人听闻风声。
说后宫宠妃假借帝意,乱宫禁,毁懿旨。
说皇帝近来偏听偏宠,有失君德。
皇帝被太后罚跪一夜后,又连着几日没进后宫。
宫中一时安静得吓人。
沈知意最终没有被立刻赐死。
太后说,死太便宜她。
她被废为庶人,幽禁掖庭最偏僻的院子,终身不得出。
昭华宫上下换了一批人。
青萝等近身宫人,或杖责,或流放,或送入暴室苦役。
至于那满庭虞美人,被焚在慈宁宫外的空地上。
火燃起来时,我站在廊下看。
红色花瓣被火舌吞没,发出细微爆裂声。
像前世冷宫里,我烧掉最后一片旧帕。
太后命花房重新送金菊来。
只是再没有第二盆赤月金菊。
主位前空出的地方,太后让人摆了一只白玉瓶。
瓶中插着那株残枝。
枯萎的花瓣已经发暗。
但太后说,就摆着。
让所有人记住,这宫里有些东西,不是说毁就能毁的。
赏菊宴最终还是办了。
没有歌舞,没有新奇花样。
宗室夫人与命妇们入慈宁宫时,满院肃静。
谁也不敢多问半句。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白玉瓶。
也看见我手腕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伤痕。
宴后,太后当众道。
“皇后奉懿旨办宴,守礼有度,受了委屈也未退半步。”
“若非皇后阻拦,今日宫禁几成笑话。”
众人齐声称是。
我起身谢恩。
抬头时,恰好看见皇帝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我,神情复杂。
赏菊宴结束当晚,皇帝来了凤仪宫。
宫人通传时,我正在灯下整理六宫名册。
听见陛下二字,我手中的笔都没有停。
“请陛下进来。”
萧祁安走进殿中。
他似乎瘦了些,眼底有疲色。
从前他来凤仪宫,总带着几分敷衍。
像是完成帝王该给皇后的体面。
今日却难得沉默。
我起身行礼。
“陛下。”
他看着我的手腕。
“伤可好了?”
我道。
“已经无碍。”
他张了张口,像是不知该如何继续。
许久后,他低声道。
“那日,是朕错怪你了。”
前世,我等这句话等到死都没等到。
这一世听见,却只觉得平淡。
我垂眸。
“陛下已向太后请罪,此事便过了。”
他皱眉。
“令姝,你一定要这样同朕说话吗?”
我抬眼。
“臣妾该如何说?”
他被问住。
灯火映着他的脸,显出几分狼狈。
“朕知道,这些日子委屈了你。”
“沈氏性子跳脱,朕原以为她只是有趣。”
“没想到她如此不知轻重。”
我轻声道。
“不是她不知轻重。”
“是陛下给了她不必知轻重的底气。”
萧祁安脸色微白。
“令姝……”
我放下笔。
“陛下今日来,是希望臣妾继续接掌六宫,替陛下平息余波吗?”
他沉默。
这沉默已经是答案。
从前,他惹出风浪,我替他抹平。
他偏宠谁,我替那人安置位分。
他厌烦规矩,我替他守住规矩。
可最后,所有规矩都成了压我的罪名。
我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臣妾已经向太后请命。”
“凤印暂交慈宁宫。”
“臣妾愿代太后整肃六宫礼制,内外采买、宫门出入、宴席章程,皆重新核查。”
皇帝眉头紧皱。
“你这是不愿再做朕的皇后?”
我看着他。
“臣妾仍是皇后。”
“但皇后不是陛下用来替宠妃收拾残局的摆设。”
殿内一片寂静。
萧祁安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许久,他哑声道。
“你还在怨朕。”
我笑了笑。
“臣妾不怨。”
“怨是还盼着陛下回头。”
“臣妾已经不盼了。”
9
凤印移入慈宁宫那日,六宫都知道,风向变了。
从前沈知意在时,宫里人人都学她说新意。
昭华宫小厨房做一道怪味点心,便有人吹捧别致。
她在御花园摘几枝花,便有人说真性情不拘束。
她不向我请安,便说贵妃身子弱,陛下体恤。
如今昭华宫封了。
那些曾围着她转的人,一个个安静得像从没说过话。
我没有急着处置谁。
只是让素秋把各宫近半年的用度、赏赐、宫门出入册全搬到慈宁宫偏殿。
整整堆满三张长案。
太后看了一眼,冷笑。
“哀家病了些日子,这宫里倒真热闹。”
查账第一日,便查出昭华宫多领了三倍银炭。
第二日,查出御膳房为沈知意私设小灶,食材走的是太后份例。
第三日,查出内务府给她赶制的衣裙里,有三套用了皇后才可用的正红暗纹。
一件件摆出来。
不需要我添油加醋。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所谓真性情,从来不是不争不抢。
她只是争的时候披着自由的皮。
皇帝听闻后,脸色难看,却再没有替她说话。
他来慈宁宫请安的次数多了。
每次都会同我说几句话。
可我始终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那日,他在廊下拦住我。
“令姝。”
我停步。
“陛下有何吩咐?”
他看着我,眼底有疲惫。
“你一定要这样疏远朕吗?”
我淡声道。
“臣妾不敢。”
他苦笑。
“你如今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同朕说了。”
我看着廊外的菊。
花房重新培育的新品已经送来。
颜色很好,姿态也好。
可终究不是那盆赤月金菊。
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
我说。
“从前臣妾说真话,陛下并不爱听。”
萧祁安身形一僵。
许久,他低声道。
“朕以后会听。”
我垂眸。
“但臣妾已经不想说了。”
他再也没有拦我。
太后后来问我。
“你当真不想同皇帝修好?”
我替她斟茶,想了想。
“母后,破镜即便重圆,裂痕也还在。”
“臣妾不想一辈子盯着那道裂痕过日子。”
太后沉默许久。
“可你是皇后。”
我笑了笑。
“所以臣妾会做好皇后。”
“只是不会再把陛下的喜怒,当作臣妾一生的天。”
太后看着我,眼底有怜惜,也有赞许。
“这样也好。”
沈知意在掖庭的消息,偶尔会传出来。
她起初日日喊冤。
骂太后封建,骂我恶毒,骂皇帝薄情。
后来被掌事嬷嬷罚了几回,便不敢大声喊了。
听说她还试图教掖庭宫女唱新曲,说总有一日她会翻身。
可没人敢听。
也没人再觉得她特别。
失去皇帝宠爱与贵妃尊位后,她那些所谓不合时宜的自由,只剩下可笑。
入冬前,沈知意因私触禁花、毁太后御植、乱宫中旧制,终身幽禁掖庭。
皇帝在处置旨意上停笔许久。
最后还是盖了玺。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慈宁宫整理新修的宫规。
素秋低声道。
“娘娘,她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我嗯了一声。
素秋问。
“娘娘可觉得痛快?”
我停笔。
痛快吗?
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
前世那个死在冷宫里的谢令姝,终于等到了害她的人坠落。
可我并不想把余生都耗在恨里。
我继续写下最后一条。
宫中宴席,凡奉懿旨者,不得擅改主名、主花、主礼。
违者,按乱宫论处。
素秋看着那行字,眼圈有些红。
“娘娘,往后再没人敢让您背这样的罪了。”
我把笔放下。
“不是没人敢。”
“是我不会再背。”
10
第二年秋日,慈宁宫又办了一场赏菊宴。
这一次,花房提前三个月便开始筹备。
所有花册、采买、出入,都由慈宁宫和凤仪宫共同核验。
宫人们做事比从前谨慎许多。
没有人再敢说规矩麻烦。
也没有人再敢把太后的旧痛,当成取悦皇帝的新鲜花样。
主位前仍摆着白玉瓶。
瓶中插着去年那株赤月金菊的枯枝。
枝条已经干透,却被保存得很好。
旁边是一盆新培育出的金菊。
花房给它取名叫承霜。
太后听后,点了点头。
“能经霜,也是好事。”
宴席那日,皇帝也来了。
他比去年沉稳许多。
入席前,他亲自向太后行礼,又看向我。
“皇后辛苦。”
我回礼。
“臣妾分内之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没有再多说。
这些日子,他不再提沈知意。
也不再说我无趣。
偶尔会送些赏赐到凤仪宫,都是中规中矩的东西。
我收下,登记入库。
不退,也不亲近。
帝后该有的体面,我给他。
多余的心,我收回来了。
赏菊宴进行得很顺利。
宗室夫人们赏花饮茶,礼部女官宣读新定的宫宴章程。
席间有人夸承霜开得好。
太后淡淡笑了笑。
“花好不好,养过才知道。”
“人也是。”
众人都听得出她话里有话,没人敢接。
宴后,太后留我在慈宁宫用晚膳。
她精神比去年好了不少。
秦嬷嬷笑着说。
“皇后娘娘整肃六宫后,太后娘娘省了不少心。”
太后看我。
“哀家是省心了,你却忙瘦了。”
我笑道。
“臣妾不觉得累。”
这是实话。
从前我也忙。
可那时的忙,是替皇帝的偏爱擦去痕迹,是替旁人的荒唐堵住漏洞。
如今的忙,是把该立的规矩重新立起来。
一个是消耗。
一个是重生。
太后用完膳,命秦嬷嬷取来一只锦盒。
盒中是一枚玉令。
我一怔。
“母后,这是.”
太后道。
“慈宁宫令。”
“往后六宫礼制,你可直接调动慈宁宫旧人。”
“皇帝若再糊涂,也越不过你去。”
我跪下。
“母后厚爱,臣妾惶恐。”
太后扶住我。
“不是厚爱。”
“是你担得起。”
我眼眶微热。
前世,我死时背着嫉妒宠妃、扰乱宫宴的恶名。
这一世,太后亲手把慈宁宫令交给我。
原来人不必靠委屈换认可。
只要你站稳了,旁人自然会看见你的分量。
从慈宁宫出来时,月色很好。
宫道两侧菊香清淡。
我走得很慢。
经过御花园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低低哭声。
素秋皱眉。
“像是掖庭方向。”
我停了一下。
风把哭声吹散,很快便听不清了。
也许是沈知意。
也许不是。
都不重要了。
素秋轻声问。
“娘娘,要去看看吗?”
我摇头。
“不必。”
“她走到今日,是她自己选的路。”
前世,我总以为只要我多拦一步,多忍一步,多解释一句,一切就会不同。
后来才明白。
有些人要往深渊里跳,拉她的人反而会被她拖下去。
重来一世,我不再替她挡灾。
也不再替皇帝遮丑。
谁种下的因,谁受自己的果。
回到凤仪宫时,殿中灯火通明。
案上放着新修好的宫规,旁边是明日要核的花房名册。
我坐下,翻开第一页。
上面第一条写着。
宫禁礼制,不因一人宠爱而废。
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窗外夜色深沉。
可我心里前所未有地清明。
我仍是皇后。
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困在帝王喜怒里的影子。
我是谢令姝。
是曾经死在冷宫,又从泥雪里一步步走回来的人。
那场满庭虞美人的火,烧掉的不只是沈知意的宠爱。
也烧掉了我前世所有不值得的忍让。
菊花经霜仍开。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