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个娇妻,连我的醋都吃。
只因我爹多看我两眼,我娘便妒火中烧,把我丢去偏院关起来。
直到那年大雪封了院子,没人记得这里还有个六岁孩童。
我饿了三天,走投无路之下,翻墙逃离了王府。
后来侥幸被长公主救下。
她教我立身之道,推举我成为本朝第一位女钦审官。
一晃二十年,一桩贪墨军饷的重案由我奉旨查办。
我刚要进殿,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有我们在,你放心,没人真能定你的罪,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我走进去一看。
说话的正是我的亲爹娘,旁边跪着的是我素未谋面的弟弟。
1
钦审堂内,我翻开供词,看着堂下之人:
“永安十五年冬,朝廷拨往北境的三十万两军饷,经你手少了十二万。押运官查账后遇刺,上奏言官全家被灭,沈玉衡,你可知罪?”
他抬眼看我,眼里都是轻慢。
“姜大人,你一个女子走到这个地位可不容易,当真要得罪宁王府?”
我并未回答,冷声问责:
“你只需答是或不是。”
他嗤笑:
“与我无关。”
宁王妃柳惜蕊上前护住儿子,红着眼看向我。
“姜大人,你年纪轻,未曾为人母,不懂做母亲的心。衡儿自小就胆小,夜里打雷都要我陪着。他怎么可能杀人?”
我合上卷宗面色不改。
“传证人。”
堂外等候多时的秦烈披甲入堂,身后两个亲兵抬着一只铁箱。
他单膝跪地。
“姜大人,末将奉旨协查军饷案,于城西破庙拿获疑犯蒋七。此人供认,押运官与上奏的林大人皆死于他手。”
堂内骤然哗然。
沈玉衡脸色一变,很快又稳住。
秦烈打开铁箱。
里面有染血匕首、银票、暗契,还有一枚玉制私印。
我拿起那枚私印。
印底刻着两个字。
玉衡。
秦烈道:
“蒋七招供,买凶之人正是宁王府世子沈玉衡。银票出自地下钱庄,印信也与世子私印对得上。”
柳惜蕊尖声道:
“污蔑!”
她猛地站起来。
“我儿子的私印怎么会落在一个杀手手里?定是有人偷了印,栽赃陷害!”
宁王沈凌沉下脸。
“姜大人,此等来路不明之物,也配作证据?”
秦烈冷笑:
“王爷若觉得是伪证,自当请人当场查验。”
沈玉衡却忽然哭了。
刚才还倨傲的少年,眼泪说来就来。
“父王,母妃,我没有!”
他膝行两步,朝堂外高喊冤枉。
像是算准了时辰。
内侍尖细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陛下驾到——”
所有人跪下。
皇帝走进断案堂,面色晦暗。
沈玉衡立刻扑到御前。
“陛下,臣是冤枉的,求您明察!”
柳惜蕊也哭倒在地。
“陛下,臣妇只有这一个儿子。若他被冤死,臣妇也活不成了。”
沈凌叩首,却仍端着王爷的架子。
“陛下,玉衡是宗室血脉,此案若审得草率,难免伤了皇家体面。”
皇家体面。
我听见这四个字,指尖微凉。
皇帝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为难。
证据已有,却还差最后一环。
若此刻强行定罪,宗室王族必然借题发挥。
半晌,皇帝开口:
“姜雪昭。”
我俯身:
“臣在。”
“此案牵涉军饷与宗室,不可有半点含糊。朕准你七日,再查。”
沈玉衡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柳惜蕊松了口气,抱着他哭。
沈凌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叩首领旨。
“七日之后,臣会把所有证据摆到含章殿。”
2
皇帝走后,奉天司外的马车堵了半条街。
都是来看热闹的。
宁王府世子被押回天牢,柳惜蕊哭晕过去,沈凌抱着她上了马车。
很快流言传遍京城。
人人都说宁王妃夫妻恩爱,舐犊情深。
没人提北境被冻死的士兵。
也没人提被灭口的朝廷命官。
我回到值房时,秦烈正等着我。
他把一封血迹斑斑的信放在案上。
“这是押运官纪闻舟死前托驿卒送出的密信,半路被截。末将的人昨日才从黑市线人手里找到。”
我拆开信。
字迹凌乱,却字字泣血。
信中写明,军饷入北境前,被人分三批转至京中钱庄。经手人用的不是官印,而是宁王府世子的私印。
纪闻舟还写了一句:
“若我身死,查沈玉衡。”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闭了闭眼。
“蒋七呢?”
“关在密牢。”秦烈道,
“他愿招,但他说沈玉衡背后还有宁王府的人替他扫尾。否则他一个人,不可能计划的这么周密。”
我让人去查宁王府近十年的内务账册。
沈玉衡敢把边军的命当银票花,绝不是一日养成。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犯了错,有人替他求情,有人用权势替他压下去。
他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此没了敬畏之心。
夜深时,朝华长公主来了。
她没有惊动旁人,只带着一盏灯走进值房。
扫了一眼满桌卷宗。
“宁王府今日进宫三次,说你一个女官年纪轻轻,审王府世子,恐失公允。”
我抬眸看她:
“陛下动摇了?”
“陛下不是糊涂人。”
长公主端起茶,
“但他是皇帝,坐在龙椅上,总要掂量皇室的脸面。”
我淡淡道:“脸面若比人命重,那律法就该丢进河里。”
长公主看着我,眼中有笑意,也有心疼。
“你这些年,脾气倒是越来越像我。”
我垂眸。
“是母亲教得好。”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
“阿昭,会怕吗?”
我指尖顿了一下。
怕吗?
小时候,我怕下雪。
雪虽洁白。
却寒冷无比。
那年要被冻死饿死的我被长公主从雪地里捡回来。
她问我:“你叫什么?”
我烧得糊涂,只会拽着她袖子。
她替我擦掉脸上的雪,说:
“以后就叫雪昭吧。雪封长夜,心仍存微光。”
从那以后,我再没怕过下雪。
我抬眼看她。
“不怕。”
长公主伸手,把一只木盒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宁王府当年回给公主府的帖子。
府中长女已亡,并无走失孩童。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
长公主低声道:
“证据我一直替你留着。”
我把盒子合上。
“他们犯下的罪恶,都会沉冤昭雪的。”
3
复审的第三日,柳惜蕊来了奉天司。
她没有摆王妃仪仗。
只穿了一身素白衣裙。
守卫通报时,我正在看蒋七的供词。
我让她进来。
她一进门就落泪。
“姜大人。”
她跪得很轻,生怕跪疼自己。
“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
我没叫她起来。
“王妃若是为我而来,可以递拜帖。若是为私情而来,奉天司不受。”
她仰头看我,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仗势压人。可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母亲。”
她说这话时,嗓音发颤,眼神柔软。
“我曾经也有一个女儿。她六岁那年不幸夭折。那以后,我夜夜梦见她。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
我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并没有认出我。
当年那个满脸冻疮、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现在却高高在上的审视她。
柳惜蕊继续说:
“失去女儿之后,衡儿就是我的命。姜大人,你没有做过母亲,你不懂那种痛。若衡儿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我看着她。
她所谓的丧女之痛倒是表演得很熟练。
二十年前,她也这样哭。
幼时,沈凌教我写字。
我写出了自己的名字,他难得笑了一下。
柳惜蕊当夜就病了。
她靠在榻上眼泪一颗颗滴落。
“王爷是不是有了女儿,便不需要妾身了。”
沈凌自此再也没主动来见过我。
他说:“你母妃伤心,你以后少在她面前出风头。”
柳惜蕊见我不说话,膝行上前两步。
“姜大人,你也是长公主殿下养大的。你应当能理解,失去亲人的滋味。”
我抬眼。
“你的女儿怎么死的?”
她脸色一白。
“病……病死的。”
“什么病?”
“年月太久,我记不清了。”
我笑了一下。
她却像被冒犯,声音陡然拔高。
“姜大人,你何必揭一个母亲的伤疤?”
“伤疤?”
我放下供词,慢慢走到她面前。
“真正的伤疤,是每逢雨雪都会疼的旧伤。不是你想求情时才拿出来哭一哭的说辞。”
柳惜蕊怔怔看着我。
许是我的语气太冷,她终于收起那副柔弱。
“姜大人,你非要与宁王府为敌?”
我说:“不是我与宁王府为敌,是宁王府为律法所不容。”
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很快又被泪水盖住。
“你会后悔的。”
她扶着桌案站起来,低声道:
“世人不会记得什么军饷账册,他们只会记得,一个女人逼死了另一个女人唯一的儿子。”
我看着她离开。
门外雪光刺眼。
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夜。
我跪在偏院门内,隔着门喊母妃。
嗓子都喊哑了。
门外婆子说:
“王妃吩咐了,今日前院有喜,不许你出去晦气。”
那天柳惜蕊诊出了身孕。
有了儿子,我这个害她吃醋的女儿,早就不重要了。
4
柳惜蕊来过后的第二日,沈凌也来了。
他没有进奉天司。
而是让人把我请到隔壁茶楼雅间。
沈凌坐在窗边等我。
他这些年老了些,可骨子里的傲慢一点没少。
我进来,他甚至不曾抬眼。
“姜大人坐。”
我站着没动。
“王爷有话直说。”
他皱了皱眉,很少有人这样忤逆他。
“你是皇姐一手提拔的人,算起来,本王也是你的长辈。”
我冷笑不语。
“皇姐这辈子没有子嗣,养你在身边,给你官位,给你体面。你如今坐到钦审官的位置,更该懂得感恩。”
我淡声问:“王爷想让我感谁的恩?”
“自然是皇家的恩。”
他看着我,“玉衡的案子,到此为止。该罚的下人,本王会交出去。该补的银子,宁王府一文不少。你在含章殿上把玉衡摘出来,本王会记你这个情。”
我说:“若我不呢?”
他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姜雪昭,不要把路走绝。你真以为皇姐能护你一辈子?”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却无人真正把我拉下来。
这一步步走来,本就是我自己的本事。
我抬眼看他。
“王爷若没有别的事,便告辞了,贪墨案的卷宗还未整理完。”
沈凌冷笑。
“罔顾人伦。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种,怎么会明白血脉至亲之情?”
我脚步一顿。
他以为这句话能激怒我。
可我只觉得荒唐。
“王爷还是好好想想如何给世子脱罪吧。”
我转身下楼。
身后茶盏被重重摔碎。
这天之后,京中流言四起。
“那位姜大人啊,其实并非长公主亲女,不过是不知哪来的野种。无父无母之人,心肠最硬。”
“怪不得她非要给宁王世子定罪。自己没享过父母疼爱,便见不得旁人母子情深。”
更有恶毒的。
说我女子身入公堂,本就是阴阳倒置。
说我面冷心毒,将来必遭报应。
说长公主养我,不过养了一把不认亲情的刀。
我却很平静。
正是山雨欲来时。
秦烈来见我,带回了钱庄掌柜和证人的口供。
两人都招了。
沈玉衡贪墨军饷后,沈凌命人补造路引、抹去运银记录。
林大人暴毙那晚,巡防司故意撤了半条街的巡逻。
蒋七能顺利杀人也是因为宁王府替他清了路。
秦烈道:“证据齐了。”
我点头。
“还差一份。”
“什么?”
我打开长公主给我的木盒。
弃女罪证躺在里面,沉默了二十年。
“宁王府当年抛弃亲女的证据。”
5
七日很快过去,含章殿会审。
皇帝坐在御座上,百官分列。
重臣官员皆在。
沈玉衡被押上殿时,脸色比第一次白了许多。
可他看见沈凌和柳惜蕊,眼底又有了底气。
柳惜蕊跪在一侧,眼睛肿得像桃子。
“陛下,求您给衡儿一个公道。”
沈凌沉声道:
“臣也请陛下严查姜雪昭是否蓄意构陷。”
皇帝看向我。
“姜卿,开始吧。”
我捧卷上前。
首先是军饷流向。
四十万两银子,从户部出库,到北境途中被截走十五万两。
银子流入钱庄,再分批划入宁王府名下铺面。
我命人将蒋七押上殿,他亲口供认沈玉衡以五千两白银买纪闻舟性命,又以八千两灭林大人满门。
殿中一片死寂。
我拿出林大人遇害当夜,本该巡街的兵丁被调走的调令。
调令出自宁王府长史。
长史也被押了上来。
他跪地痛哭。
“王爷饶命!小人都是奉命行事!”
沈凌脸色铁青。
“胡言乱语!”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最后一件证物是沈玉衡亲笔信。
信中写着:
“截杀纪氏,伪装成山匪劫掠。林端多管闲事,一并了结。”
沈玉衡突然挣扎起来。
“假的!这不是我写的!”
书吏呈上他的书信笔记,当场比对。
字迹分毫不差。
沈玉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终于慌了,朝皇帝磕头。
“陛下,臣一时糊涂!臣只是拿了银子,杀人是下人自作主张!”
蒋七猛地抬头。
“世子,是你亲口说,死几个小官算什么,宗室的脸面比他们的命值钱!”
百官哗然。
柳惜蕊尖声:
“住口!”
我看向她。
“王妃现在知道怕了?”
她死死盯着我。
“姜雪昭,你为何非要毁我儿子?”
我平静道:“有罪当罚。”
“他是我的命啊!”
柳惜蕊哭得嘶哑看向皇帝。
“陛下,妾身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儿,难道还要妾身再失去儿子吗?”
闻言,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王妃说,你失去过一个女儿是吗。”
柳惜蕊的哭声停了。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我向皇帝叩首。
“陛下,臣今日除审军饷案外,还要呈上一桩旧案。”
我一字一句道:
“二十年前,宁王府长女沈明棠并未病亡。”
“她因生母柳惜蕊妒恨,被生父沈凌亲自送入西偏院。大雪封院三日,断炭断食,无人看顾。六岁幼女饿到啃窗纸,最后翻墙逃出王府,倒在雪中,被朝华长公主所救。”
“长公主遣人询问宁王府时,宁王府回帖称,府中长女已病故,无走失孩童。”
我抬起头,看向沈凌和柳惜蕊。
“我就是沈明棠。”
“也是你们口中那个不懂父母亲情的姜雪昭。”
柳惜蕊浑身一晃,像被抽空了骨头。
沈凌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不可能……”
我抬手,一个婆子被押上殿。
她跪地发抖:
“王妃吩咐老奴断饭断炭,说小姐不乖,饿几日就懂事了。王爷后来知道小姐失踪,也不许报官,只命人对外说小姐病亡……”
6
柳惜蕊突然崩溃大哭。
她脸色惨白。
“我只是太爱你父亲了。我害怕他被别人抢走。”
我看着她。
她终于认出了我。
却仍旧只在解释她的害怕。
沈凌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臣…臣一时糊涂。”
皇帝的脸色冷得可怕。
他看着沈玉衡,又看向宁王夫妇。
“贪墨军饷,残害官员。”
“欺君罔上,虐害亲女。”
“宁王府,好得很。”
沈玉衡哭喊:“陛下饶命!姐姐,姐姐救我!”
他为了活命,第一次喊我姐姐。
可太晚了。
皇帝起身。
“沈玉衡罪证确凿,罄竹难书,择日问斩。宁王夫妇押入刑部待审。”
“宁王府封府查抄。”
柳惜蕊瘫在地上。
沈凌跪着抬头看我,眼里有震惊,有悔意,也有怨恨。
二十年前,沈明棠被他们关在偏院里,无人在意。
二十年后,姜雪昭站在含章殿上,替她沉冤昭雪。
京城的风向变得很快。
昨日还在说我心狠的人,今日全改了口。
有人骂沈玉衡恶贯满盈。
有人骂柳惜蕊毒妇。
还有人说沈凌枉为人父。
我听完,只觉得无趣。
舆论这种东西,最会变脸。
当年若我死在雪地里,他们大概也只会叹一句:
宁王府的女儿命薄。
刑部审得很快。
他的罪名每一条都够他死千百次。
沈凌原以为自己只会被削爵。
可钱庄账册往深处一挖,牵出宁王府多年私设暗桩、收买御史的旧案。
墙倒众人推。
从前捧着宁王府的人,一个个撇清关系,生怕自己被牵连。
柳惜蕊也没逃掉。
婆子的供状只是开头。
偏院旧仆陆续招认。
有仆从透露大雪那几日,偏院有人禀报我高烧不退,她却说:
“王府刚逢喜事,别拿晦气事扰王爷。”
她被彻底钉死在抛弃亲女的耻辱柱上。
我审的不是一桩案子。
却是很多人最后能抓住的一点公道。
长公主问我:
“看见他们如今的惨状。后悔吗?”
我摇头。
“他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未后悔,我亦无悔。”
沈凌在诏狱里求见我。
我晾了他三日才去。
诏狱阴冷,墙上水痕蜿蜒。
曾经高高在上的宁王,如今穿着囚衣,头发散乱,鬓边白了大半。
他见我进来,眼神亮了一瞬。
“明棠。”
我站在牢门外。
“我是姜雪昭。”
他脸色僵住。
半晌,才低声道:“姜大人。”
我问:“王爷想说什么?”
他扶着木栏,终于学会了低头。
“当年是父王错了。”
我没说话。
7
他继续道:
“我不该纵着你母妃,更不该把你送去偏院。可那时我以为,她只是小性子,等气消了就好。”
我看着他。
他总有借口。
柳惜蕊哭,是她小性子。
我被饿三天,是下人疏忽。
沈玉衡杀人,是年少糊涂。
反正错永远不在他。
沈凌见我不语,又急急道:
“玉衡已经定了死罪,父王救不了他。可你母妃身子弱,受不得牢狱之苦。你能不能向陛下求情,免她一死?”
我笑了。
“你见我,是为她求情?”
他避开我的目光。
“她毕竟是你生身母亲。”
我冷笑。
“她差点害死我。”
沈凌想也不想。
“你如今不是活着吗?”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连愤怒都多余,心中只剩悲凉。
这就是沈凌。
我没死,他便觉得那不是大错。
我缓缓开口:
“我能活下来,是当年长公主救下的我,而不是你们手下留情放过了我。”
沈凌脸色发白。
过了许久,他哑声道:
“明棠,我终究是你父亲。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我反问他:
“六岁那年,你吩咐婆子把我送去荒僻偏院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能默然不语。
我转身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若你当年不总惹你母妃吃醋,也许事情不会这样。”
我停下脚步。
很好。
二十年过去,他终于说了真心话。
在他眼里,一个六岁的孩子被亲娘妒恨,是孩子的错。
我回头看他。
“沈凌,你总是这样,刚愎自用薄情寡性,其实自始至终,都是你的自负害了你们。”
他瞳孔颤了颤。
我不再看他,径直离开。
柳惜蕊没有资格见我。
她托狱卒送来一只小包袱。
是一封信。
她说,明棠,娘不是不爱你。娘只是太怕失去你父王。你也是女子,将来若爱上一个人,就会懂娘当年的苦。
爱不是杀人的刀。
更不是把孩子丢弃饿死,再说自己也很痛苦的理由。
她今日的眼泪,一滴也落不进我心里。
她到最后也没明白。
我从未抢过她什么。
是她自己把那点可怜的爱,看成了天下唯一的粮食。
于是见谁都像来争。
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她守着前院的暖炉,可曾想过后院雪地里,还有个孩子正数着日子,等她开门?
我把那封信丢进火盆。
火光跳了两下,便暗了下去。
8
沈玉衡问斩那日,天色阴沉。
刑场外来了许多人。
北境军眷站在最前面。
纪闻舟的遗孀抱着孩子,林大人的老母亲拄着拐杖。
大家安静地看着。
一个拿边军命换富贵的人的穷途末路。
沈玉衡被押出来时,已经不复从前骄矜。
他脸色灰白,嘴唇发抖。
看见我站在监斩席旁,他忽然挣扎起来。
“姐姐!”
我垂眸看他。
这是他第二次叫我姐姐。
第一次在含章殿,为了活命。
第二次在刑场,也是为了活命。
他哭得涕泪横流。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会死那么多人。我只是缺银子,我只是想让父王和母亲高兴……”
我问:“纪闻舟求饶的时候,你放过他了吗?”
他一怔。
“林端一家被灭门时,你想过他的母亲和妻儿吗?”
他说不出话。
我又问:“北境士兵饿死时,你想过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吗?”
有风吹过。
沈玉衡低下头,彻底瘫软。
行刑令落下时,纪闻舟的妻子闭上眼,把孩子抱得很紧。
林端的母亲颤巍巍跪下,朝天磕了一个头。
人头落地,罪恶终结。
无人叫好,也无人落泪。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钦审官,判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生死。
更是还给枉死之人的一个公道。
同日,沈凌判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返京,连儿子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柳惜蕊因虐害宗室女、欺君罔上、干扰钦案,被贬为庶人,发往皇陵当劳役。
往日高高在上的霸道王爷再也没法耍威风了。
而王爷的心尖宠最终也会在劳役的磋磨下沦为一捧黄土。
宁王府被查封后,我回了一次西偏院。
那里荒废多年,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院门上的锁已经被铁锈焊死了。
差役砸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弄开。
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仿佛又看见六岁的自己。
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听前院传来丝竹和笑声。
却无一人管她,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只知道母妃看见她就哭了,父王生气了,所以她活该被关起来。
屋里的床榻还在,但已被蛛网覆盖。
小小的木板,也不知道是如何承载了一个小女孩寒冬的希望的。
窗纸破烂漏风,风雪已经刮烂了窗棂。
墙角依稀可见几道细细的划痕。
那是我当年用碎万碗的瓷片刻的。
我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几道划痕。
一、二、三。
那时的我,靠刻痕数日子。
数到第三天,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求他们看我一眼。
盼了整整三日,盼来的却是前院放鞭炮,母亲再得喜脉的消息。
长公主是陪我回来的。
她今日没穿宫装,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
她望着那堵墙,轻声道:
“就是从这里翻出去的?”
我点头。
墙头比记忆里矮。
可对六岁的我来说,那像一座遥不可攀的山。
我踩着雪堆爬上去,手指被冻得没有知觉。
摔下墙时,掌心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血流进雪里,又很快被掩盖。
我瞧见掉落的一只鞋子还留在院子里,证明再也没人打扫过。
长公主看我感慨万千,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
玉簪通体温润,是一枝梅花的形状,她替我戴到发髻上,看向我。
“梅花香自苦寒来,阿昭。”
我笑了,点点头。
“她凌霜而开,该傲立枝头。”
长公主也笑。
“我的阿昭长大了。”
从西偏院出来,我让人将将士们的抚慰金分发至北境军眷安置所。
冬末,长公主上书,请立女学。
朝堂之上,礼部一众老臣激烈驳斥,几乎捏断手中笏板。
我立在长公主身后,静静听他们争辩了半个时辰。
待到众人声嘶力竭,我才缓步出列。
“诸位大人既说女子无才,那便让她们试试看。”
礼部尚书冷哼:
“荒唐!女子怎能与男子同场?”
我从容反问:
“若她们考不过,诸位在惧怕什么?若她们考得过,诸位阻拦的究竟是无才,还是女子?”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
皇帝揉了揉眉心,最终下旨准奏。
我知道,女学这条路不会好走。
可当年我从偏院翻出来时,也没人说好走。
难走,不代表不能走。
马车驶过朱雀街。
街边已经有小丫头捧着书跑过,裙摆扬起来,像春日新开的花。
我掀帘看了很久。
世人曾说,我是宁王府弃女。
他们以为这是羞辱。
可我早就不在乎了。
我没有变成柳惜蕊。
也没有雪埋在那个偏院。
我从雪地里爬出来,走到了朝堂上。
我是姜雪昭。
曾经是沈明棠。
也是大周第一位女钦审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