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颜控。
抓周时放着一地的金银珠宝不抓,非抱着来观礼的女先生裙角不放。
从小被家里人宠得什么都不缺,我还是经常跑出去结交美人。
后来和永宁侯府世子定下婚约。
我听说世子在后院藏了一位美人妾室,迫不及待地带着我的十里红妆嫁进了侯府。
新婚夜,夫君警告我:“云娘是我心里的人,你若敢动她,我必不会饶了你。”
婆母也派人传话:“云娘身子弱,又怀着谢家的骨肉,你莫要拈酸吃醋。”
我却直勾勾盯着美人朝我敬茶。
她怯生生地朝我行礼。
“夫人若是看我不顺眼,妾室可以搬去别院住。”
乌发如墨,肤白胜雪。
我被美得差点流口水。
“你不用搬。”
“我现在就搬到你院子里去。”
1.
夫君谢怀瑾一听此言,脸色顿时沉了。
“姜眠,你身为正妻,连这点容人的气度都没有吗?”
“非得将云娘逼死,你才满意不成?”
我茫然得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要逼死她了?”
他冷笑:
“云娘已经一让再让,你还要抢她的院子,不是要逼死她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他,果然,人丑,脑子也不好用。
我没再理会谢怀瑾,只是伸手拉上了柳云娘的手,心疼得不行。
“妹妹,你别怕啊,以后我保护你啊。”
“要是这侯府有人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柳云娘整个人僵住了。
谢怀瑾怒极反笑:
“你不过就是一个刚进门的商户女,好大的口气。”
我终于开始认真的打量他了。
说实话,谢怀瑾不能算丑。
可他那副“全天下女人都想抢我”的架势,实在影响颜值。
我诚恳道:
“世子爷,你要是能把嘴闭上,也算是长得好看。”
谢怀瑾还没反应过来。
我身边的小丫鬟已经低下头憋笑了,肩膀抖得很厉害。
柳云娘也猛地垂下眼,唇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我看见她差点笑了,心里顿时开了花。
美人笑起来,果然能续命。
谢怀瑾被我气得拂袖而去。
临走前还丢下一句:
“明日给母亲敬茶,你最好知道分寸。”
房门被重重关上,柳云娘有些局促地站着,像不知该留还是该走。
我让丫鬟搬来软垫。
“你坐呀。”
她轻声道:
“妾身不敢。”
我叹气。
“你以后别总说不敢了。我就喜欢美人,你以后在我这儿想干嘛就干嘛。”
柳云娘耳尖一点点红了。
我心里又开始冒泡。
原本我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感觉。
如今倒觉得,永宁侯府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至少,有美人。
2.
新婚第二日,天还没亮,侯府的嬷嬷便来敲门。
“世子夫人,夫人说了,咱们侯府规矩重,不能像商户人家那般随意。”
丫鬟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小声骂:
“昨夜世子爷把姑娘一个人扔在新房里,她们倒好意思讲规矩。”
我挑了支珍珠步摇。
“还好他走了,不然看着他那张臭脸还得折寿。”
“等会儿说不定又能看见云娘了。”
丫鬟哽住。
她大概时常觉得,自家姑娘脑子里装的东西,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到了正院,侯夫人端坐上首。
她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料子看着贵,款式却有些过时了。
柳云娘坐在她下首。
她今天的脸色比昨夜还白,双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侯夫人让我端茶,却迟迟不接。
“姜氏。”
她慢悠悠开口。
“你既入了谢家,往后便是侯府的人了。娘家的铜臭气,也该收一收了。”
我端着茶,点头。
“母亲说得是。”
侯夫人眉梢微动,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
她又道:
“云娘怀着身孕,是侯府头等要紧的人。”
“你是正妻,要容人,莫要学那些小门小户的妇人争风吃醋。”
我看向柳云娘。
她垂着眼,指尖攥着帕子,指节都白了。
我把茶盏往旁边一放。
侯夫人脸色微变:
“你这是做什么?”
我认真道:
“母亲说得对,云娘的身子要紧,那她如今住的院子是不是太偏了些?”
“风大路远,晨昏定省来回奔波,对胎像不好。”
柳云娘猛地抬眼。
我继续道:
“不如让她搬到我院里。吃穿用度我亲自盯着,免得有人照顾不周。”
满堂丫鬟婆子都傻了。
侯夫人的脸一下沉下来。
“荒唐!哪有正妻把妾室接到自己院中照顾的道理?”
我很真诚:
“那哪有怀孕的人天不亮被叫来坐着听训的道理?”
侯夫人被噎住。
谢怀瑾恰好进来,听见这句,立刻皱眉。
“姜眠,你一大早又闹什么?”
我怀疑这人天生喜欢给自己加戏。
“我在替你照顾你的心上人。”
“你照顾?”
他冷笑。
“你分明是想借机拿捏云娘。”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柳云娘。
眼睛受了点委屈,赶紧转回柳云娘脸上养一养。
“我要是想拿捏她,干嘛送她东西?”
我拍了拍手。
丫鬟捧上一个锦匣。
匣子打开,是一支赤金嵌珠凤尾簪。
侯夫人原本要讥讽我俗气。
可柳云娘却怔怔道:
“这纹路……好像宫里面的纹路。”
屋里顿时一静。
侯夫人的眼神变了。
我装作没瞧见,拿起簪子,走到柳云娘身边。
“朋友送的,我就说这支适合你。”
我替她簪上,忍不住赞叹:
“真好看。”
柳云娘脸一下红到耳后。
谢怀瑾却怒道:
“姜眠!你休要用这些金银俗物羞辱云娘!”
我有些奇怪。
“好看的首饰配好看的人,怎么就羞辱了?”
他一噎。
我又道:
“倒是你,口口声声说疼她,却让她挺着身子给人请安受气。”
“你的疼法,怪费美人的。”
柳云娘眼睫轻轻一颤。
侯夫人重重拍了下桌子:
“放肆!”
我终于端起茶,递过去。
“母亲喝茶。”
“喝完我带云娘回去歇着了。”
侯夫人不想接。
可那么多人看着,她僵硬地接了。
我心满意足。
今天不但看见了美人,还把美人气色看红润了些。
这一趟,不亏。
3.
谢怀瑾大约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
成婚第三日,他在花厅设宴。
说是请家中亲眷认认新妇,可我刚坐下,就看见柳云娘被安排在他身侧。
侯府旁支几位夫人交换眼色,一脸等着看戏的兴奋。
谢怀瑾亲自替柳云娘盛汤。
“你身子弱,多喝些。”
他把声音放得很温柔。
可汤碗太烫,柳云娘接过去时手指瑟缩了一下。
我眉头一皱。
谢怀瑾看见我表情,似乎终于满意。
“姜眠。”
他淡淡道:
“你既嫁入侯府,就该明白,我心里只有云娘。你若想用正妻身份争什么,只会自取其辱。”
旁边有人掩唇笑。
“世子真是情深。”
“世子夫人也该识趣些。”
我放下筷子。
谢怀瑾以为我要发作,眼底露出几分冷意。
我指了指他。
“你能往旁边坐点吗?”
他一怔。
“什么?”
我叹气:
“你挡住云娘了。”
一桌子人全安静了。
谢怀瑾像没听懂。
我补充:
“而且你一开口,我就吃不太下饭。”
丫鬟在身后猛掐自己手背。
柳云娘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谢怀瑾脸色发青:
“姜眠,你别装了。你不就是嫉妒吗?”
我大惊:
“嫉妒什么?”
“嫉妒云娘得我宠爱。”
我沉默了一会儿。
实在忍不住问:
“你平日照镜子吗?”
花厅里有人倒吸气。
谢怀瑾咬牙:
“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尽力委婉:
“世子爷清贵是清贵,就是像一盏没放茶叶的白水,寡淡了些。”
柳云娘这次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
我整个人都精神了。
谢怀瑾猛地看向她。
柳云娘立刻抿住唇,又恢复成小心翼翼的模样。
我心里有点不高兴。
这样好看的姑娘,为什么笑一下都要怕?
宴席不欢而散。
傍晚,谢怀瑾在回廊拦住我。
“姜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着廊下花影。
“散步。”
他额角跳了跳:
“少装傻。你讨好云娘,无非是想借她接近我。”
我认真端详他。
他被我看得皱眉:
“你看什么?”
“看你究竟哪里来的自信。”
他脸色铁青。
“你!”
我后退一步,免得他的怒气熏到我。
“世子爷,我这人眼光虽不算多高,但也没坏到看上你。”
谢怀瑾显然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拂袖离开。
柳云娘从廊柱后走出来,脸上还有未散的惊讶。
我立刻换了笑脸。
“你听见啦?”
她轻声道:
“夫人为何不生气?”
“生什么气?”
“世子爷这样待你。”
我想了想。
“为了他生气,不值当。”
柳云娘怔怔望着我。
我弯眼:
“有那力气还不如多看看你,养眼。”
她脸又红了。
我忽然觉得,谢怀瑾这人虽然讨厌,但偶尔也有点用。
至少,他能把云娘逗笑。
4.
侯府很快露了穷相。
中秋将近,侯夫人把我叫去,说府里要办家宴。
她说得冠冕堂皇:
“你是新妇,头一年入门,总该替侯府尽尽心。”
可转手,她就让账房送来几册账,话里话外要我拿嫁妆铺子的进项补贴。
我翻了两页,差点笑出声。
“母亲,家宴若办不起,不办也行。”
侯夫人脸色一变。
“你这是什么话?侯府百年门楣,岂能让人看笑话?”
我很诚恳。
“没银子还装阔,笑话更大。”
侯夫人气得手抖:
“商户女果然满口铜臭。”
我点头。
“是,我满口铜臭。”
“可您若真嫌臭,别盯着我的钱袋呀。”
侯夫人当场摔了茶盏。
谢怀瑾随后赶来,又是一副审犯人的模样。
“姜眠,女子嫁入夫家,自该以夫家为重。”
我看着他。
“夫家若是天,天长你这样,我宁愿看地。”
谢怀瑾气得说不出话。
从那日起,侯府看我的眼神变了。
先前他们只是厌我不听话。
后来,他们是恨我不肯被他们啃。
柳云娘也察觉不对。
有一晚,她抱着手炉来找我。
她轻声道:
“夫人,近日你院外总有生面孔走动。”
我抬头。
她今日披了件雪青斗篷,发间簪着我送的凤尾簪。
好看得我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夫人?”
我回神。
“我知道。”
柳云娘更不安了:
“侯夫人和世子爷怕是要做什么。”
我托腮看她。
“你是在担心我?”
她睫毛一颤。
“夫人待我好,我自然担心。”
我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云娘,你真是人美心善。”
她脸红,低声道:
“夫人别总拿我说笑。”
“不是说笑。”
我想了想,又道:
“不过你以后别总叫我夫人,听着怪生分。”
她怔住。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哄她,丫鬟进来禀报。
“姑娘,有人送来侯夫人寿辰的礼。”
侯夫人寿宴在五日后。
送礼的人没留姓名,只说是旧友。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玉如意。
玉色温润,雕工细得像月光磨出来的。
柳云娘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这不像寻常富户能有的东西。”
我笑了笑。
“有眼光。”
这对玉如意,来自长公主府。
萧令仪那人一贯爱看热闹。
我出嫁前,她就说侯府不干净,让我别急,先看看他们能作到哪一步。
如今看来,侯府果然没让她失望。
玉如意送进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侯夫人耳中。
听说她亲自看了匣子,脸色很不好。
谢怀瑾却不以为然。
“姜家有钱,弄些稀罕物吓唬人罢了。”
侯夫人仍旧不安。
可他们箭在弦上,已经收不住。
寿宴当日,侯府宾客盈门。
谢怀瑾当众说我:
“姜氏虽为正妻,却少了世家女子的温婉。倒是云娘,向来柔顺知礼。”
众人都看我。
我懒得理他,只问柳云娘:
“早膳用得可好?”
她紧张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一个衣衫凌乱的书生被护卫押进来。
紧接着,嬷嬷从我院中搜出一叠情诗和一枚男子玉佩。
侯夫人拍着心口哭:
“家门不幸啊!”
谢怀瑾厉声道:
“姜眠,你竟与外男私通!”
满堂宾客哗然。
书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口口声声说与我两情相悦。
谢家族老沉着脸,让我跪下认罪。
谢怀瑾冷笑:
“你若交出嫁妆,自请下堂,侯府还能留你最后一点脸面。”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我还没开口,柳云娘忽然站到我身前。
她明明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却很坚定。
“夫人绝不会做这种事。”
谢怀瑾怒道:
“云娘,你被她骗了!”
侯夫人哭喊:
“她不但不守妇道,还把云娘也带坏了!”
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们骂我,我无所谓。
可他们凭什么把柳云娘当成任由摆弄的物件?
族老冷声道:
“私通之妇,按族规当杖责至死,以正家风。”
几个粗使婆子提着刑杖上前。
柳云娘想扑过来,被嬷嬷死死按住。
谢怀瑾眼底冷硬:
“姜眠,今日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刑杖高高举起。
刑杖落下前,门外传来一道冷淡的女声。
“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动她。”
满堂死寂。
下一瞬,宾客纷纷起身跪迎。
我抬头,看见萧令仪走进来。
侯夫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谢怀瑾也愣在原地。
“长……长公主殿下?”
5.
萧令仪没有看他。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垂眸问:
“受伤了?”
我立刻告状:
“还没有,但他们准备打我。”
我指了指柳云娘。
“还按着她,吓着美人了。”
柳云娘慌忙低头行礼:
“妾身见过殿下。”
萧令仪看她一眼,又看我。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都要被打死了,还惦记这个。
我小声道:
“她好看嘛。”
萧令仪扶额。
谢家族老强撑着开口:
“殿下,这是谢家内宅之事……”
萧令仪淡淡扫过去。
“污本宫护着的人私通,夺她嫁妆,打算当众杖毙,也算内宅小事?”
一句话落下,满堂宾客神色都变了。
侯夫人声音发颤:
“殿下,姜氏是您护着的人?”
萧令仪轻笑一声。
“她三岁进本宫府里,抱着本宫女官的袖子不撒手。”
“五岁瞧上本宫府里的绣娘,非要日日去看人绣花。”
“十岁时,本宫赏她一匣珠子,她转头全给了会唱曲儿的姐姐。”
“你们觉得,本宫会不认得她?”
我忍不住纠正:
“那位姐姐唱得确实好,人也好看。”
萧令仪冷冷看我。
我闭嘴。
侯府众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他们一直以为姜家只是有钱。
却不知道我娘当年救过萧令仪一命,姜家这些年许多生意,也有长公主府暗中照拂。
萧令仪身后的女官上前。
“带人。”
很快,那书生、侯府管家、谢怀瑾身边的小厮,还有侯夫人院里的嬷嬷,全被押了上来。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与我两情相悦的书生,转眼哭得涕泪横流。
“殿下饶命!小人是收了侯府管家的银子,才假装从世子夫人院中逃出。”
小厮也抖如筛糠:
“情诗是世子爷命小人仿写的。”
嬷嬷瘫在地上:
“玉佩……玉佩是从侯府库房取的,夫人说只要藏进去便好。”
女官将出入库册子呈上。
上面盖着侯夫人心腹嬷嬷的押记。
侯夫人险些晕过去。
谢怀瑾厉声道:
“胡说!都是下人攀咬!”
萧令仪抬手。
又一册账被送上来。
“侯府三年亏空,典卖田庄,挪用公中,强买良家女子为婢,桩桩件件都在这里。”
宾客间已经有人低声议论。
所谓百年清贵,原来里头烂成这样。
谢怀瑾脸色惨白。
我走到柳云娘身边,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她的手冰凉。
“刚才谢谢你。”
她低声道:
“我本就信夫人。”
我眼睛一亮。
“你信我的样子也好看。”
柳云娘原本红着眼,被我这一句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萧令仪忍无可忍:
“姜眠。”
我立刻站直。
“在审事。”
“我知道。”
我小声补充:
“我就夸一句。”
侯府满堂人跪着,脸色像吞了黄连。
我心情却不错。
冤枉洗清了。
美人护我了。
侯府的脸,也终于掉地上了。
6.
侯夫人寿宴之后,永宁侯府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酒楼茶肆里,人人都在说。
永宁侯府为吞儿媳嫁妆,竟设局污人私通。
世子爷宠妾灭妻不成,反被长公主当众扒了底。
侯夫人最爱端清贵架子,如今连出门上香都被人指指点点。
我倒清闲。
长公主的人留在侯府,清点我的嫁妆和铺子账册。
侯府上下一下子安静许多。
以前那些对我阴阳怪气的婆子,如今见了我,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我在院里喝茶。
柳云娘坐在对面,捧着一碗安胎汤,眉头皱得很轻。
我立刻道:
“苦?”
她摇头:
“不苦。”
我把蜜饯推过去。
“别逞强。美人皱眉虽好看,但我更想你甜一点。”
她手一抖,耳尖又红了。
丫鬟在旁边已经见怪不怪。
不一会儿,谢怀瑾来了。
他比前几日憔悴许多。
衣裳仍旧整齐,只是眼底有青色。
“姜眠。”
我看见他,心情瞬间平淡。
“有事?”
他看了柳云娘一眼。
“我想与你单独谈。”
我还没说话,柳云娘便站起身。
“那我先……”
“坐着。”
我按住她。
“你又不是外人。”
柳云娘怔住。
谢怀瑾脸色有些难看。
“姜眠,你非要如此吗?”
我不解:
“你来我院里,让我的客人走,究竟是谁比较无礼?”
他深吸一口气。
“寿宴那日,是下人办事不干净,才闹成这样。”
我差点笑了。
“办事不干净?”
他避开我的目光。
“母亲也是一时糊涂。侯府如今被推到风口浪尖,你若肯出面说一切都是误会,我可以给你应有的体面。”
我认真看他。
“谢怀瑾,你是不是觉得体面是金元宝?”
他皱眉。
“什么?”
“怎么总觉得别人都稀罕你赏那点?”
谢怀瑾脸色变了。
他忍了忍,又道:
“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云娘想。她还怀着我的孩子。侯府若倒了,她能有什么好日子?”
柳云娘脸色一下白了。
我彻底冷了脸。
“你口口声声爱她,可你什么时候把她当人看过?”
谢怀瑾愣住。
我站起身。
“你让她做妾,让她在你母亲面前低头,让她怀着身子晨昏定省。”
“你需要刺激我,就拿她当刀。”
“你需要洗白自己,又拿她当盾。”
“现在侯府要撑不住了,你还想拿她当筹码。”
我指着他,一字一句道:
“谢怀瑾,你的深情真廉价。”
柳云娘眼圈红了。
谢怀瑾急道:
“云娘,我不是……”
我没理他,只看向柳云娘。
“云娘。”
“你开心吗?”
她怔住。
像是从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侯夫人问她懂不懂规矩。
谢怀瑾问她怕不怕委屈。
下人问她能不能忍。
可没人问过她,开不开心。
院里风吹过,桂叶沙沙响。
许久后,柳云娘低声说:
“我不开心。”
谢怀瑾僵在原地。
柳云娘抬起头,第一次没有躲他的眼睛。
“我不喜欢被人当成世子爷情深的证据。”
“也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院子里,看人脸色过活。”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心头一热,立刻夸:
“云娘,你刚才说话的样子特别美。”
她眼泪本来快落下,被我硬生生夸得停在眼眶里。
谢怀瑾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终于发现,他以为永远会依附他的女子,已经不愿再站在他身后了。
7.
从那天后,侯府气氛变得很诡异。
谢怀瑾不敢再随意来我院里发疯。
侯夫人称病闭门,实则是怕长公主府的人查账查到她头上。
谢家族老来过一次。
他们摆出长辈架子,说家丑不可外扬,女子该以夫家为天。
我听完,问他们:
“诸位叔伯的天,是不是都漏雨?”
族老们脸色青白交错。
丫鬟在我身后憋笑憋得快背过气。
他们骂我悍妇。
我点头:
“悍妇好,至少不容易被人打死。”
他们气冲冲走了。
走前还放狠话,说我若执意和离,日后名声尽毁。
我想了想。
名声这东西,若要靠忍气吞声来保,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开始让丫鬟整理嫁妆册子。
柳云娘听说后,站在门口许久。
“夫人要走了吗?”
我抬头,见她脸色发白。
我心口一紧。
“是我要和离。”
“你若愿意,我也想带你走。”
她怔怔看着我。
“我能走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得像一根针,扎得我有些难受。
一个人怎么会问自己能不能走?
可柳云娘从进教坊司,到被谢怀瑾赎出来,再进侯府做妾,似乎一直都被人安排。
唱什么曲儿,穿什么衣裳,住哪间院子,见谁,笑不笑,哭不哭。
从来没人告诉她,她可以自己选。
我放下册子,走到她面前。
“你当然能。”
“可是我的身契……”
“我会拿回来。”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赶紧道:
“不许哭太久。”
她一愣。
我严肃道:
“你哭起来是好看,但伤身。”
柳云娘终于笑了。
这一笑,我又觉得什么账册、侯府、和离,全都值了。
可侯府不肯放人。
尤其不肯放我。
他们不想归还嫁妆,更怕坐实谋夺儿媳财物的罪名。
于是谢怀瑾又来了。
这次,他姿态放得更低。
“姜眠,我承认从前轻看了你。”
我正给柳云娘挑披风颜色,没抬头。
“嗯,你现在也没多高看。”
他噎住。
“你若留下,我会敬你为妻。云娘那里,我也会抬她做贵妾。”
我手一顿。
“你再说一遍?”
谢怀瑾以为有戏。
“三人以后好好过日子。母亲那边,我也会让她不再为难你。”
我看着他,真心被震撼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宽宏大量?”
他皱眉。
“我已退让至此,你还要如何?”
我把披风递给柳云娘。
绯色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
我心情好了些,才回头对谢怀瑾道:
“我不想如何。”
“我只是想离你远点。”
谢怀瑾脸色难看。
“姜眠,你别忘了,女子和离后并不好过。”
我笑了。
“那也比和你过好。”
柳云娘低头,唇角弯了一下。
谢怀瑾看见了。
那一瞬,他的脸色比被我骂还难看。
大约他终于明白。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妾。
而是一个曾经被困住,如今看见门的人。
8.
侯府拖着不肯和离。
侯夫人一边装病,一边派人去京中散话。
说我仗着长公主撑腰,逼迫夫家。
说谢怀瑾虽有错,却罪不至此。
还说柳云娘被我蛊惑,连腹中谢家骨肉都不顾了。
我听见最后一句时,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羞辱我可以。
可每次都要拿柳云娘当由头,真叫人恶心。
萧令仪比我更没耐心。
她直接递了状书到御前。
状书写得清清楚楚。
永宁侯府诬陷正妻名节,设局谋夺嫁妆,纵奴害人,强扣妾室身契。
皇帝顾念长公主颜面,也厌恶侯府闹出这等丑事。
很快,宫里来了旨意。
准我与谢怀瑾和离。
侯府归还我的全部嫁妆,另赔银三千两。
谢怀瑾被夺了差事,永宁侯罚俸一年,侯夫人禁足佛堂。
我接旨时,侯府众人脸色像被雨淋透的纸。
只有我神清气爽。
丫鬟高兴得险些蹦起来。
柳云娘站在我身后,双手却紧紧攥着袖口。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果然,萧令仪身边的女官又取出一份文书。
“柳氏原为教坊司籍,后由谢怀瑾赎出。按律,赎身后应交还身契,侯府却私扣不放。”
谢怀瑾脸色骤变。
“云娘是我的人!”
柳云娘身子一颤。
我挡到她身前。
萧令仪淡淡道:
“她不是物件。”
女官将身契递给柳云娘。
柳云娘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一点点红了。
谢怀瑾急声道:
“云娘,你还怀着我的孩子,你真要跟她胡闹?”
柳云娘抬头看他。
“孩子若能留下,我会好好养。若留不住,也是我的命。”
她声音很轻,却稳。
“但我不想再做谁的人了。”
谢怀瑾怔住。
柳云娘将身契一点点撕碎。
碎纸落在地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我忽然鼻尖有些酸。
但我忍住了。
这种时候,哭会影响我看美人自由的高光瞬间。
我问她:
“云娘,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看着我。
许久后,她轻声道:
“我愿意。”
我心里砰地炸开烟花。
萧令仪看我一眼,没好气道:
“收敛点。”
我努力压住嘴角。
压不住。
侯夫人被人扶着出来,满脸憔悴。
她还想打感情牌:
“姜氏,你当真要把侯府逼到这般田地?”
我奇道:
“不是你们先想把我打死吗?”
她哑口无言。
谢家族老也来了。
他们想讲宗族规矩。
萧令仪只抬了抬眼。
他们立刻闭嘴。
这一刻,我深深觉得,有靠山就是好。
能少听许多废话。
离府前,萧令仪命人清点车队。
我的嫁妆从库房一箱箱抬出。
绸缎、珠宝、田契、铺契、银票,排了长长一列。
侯府下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则只关心柳云娘有没有穿暖。
她今日披着我挑的绯色披风,站在阳光下,像一朵终于离了寒枝的花。
我走过去牵她。
“走吧。”
她轻轻回握住我。
那一刻,我觉得侯府这场烂亲事,也不是全无意义。
至少,我把美人带出来了。
9.
离开侯府那日,天晴得不像话。
车队停在门前,从侯府正门一直排到巷口。
我的嫁妆一箱接一箱往外抬。
侯府那些旧人站在檐下,脸色灰败。
谢怀瑾站在门内,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我本想直接上车。
他却喊住我。
“姜眠。”
我回头。
他沉默许久,低声道:
“从前是我误会你。”
我点点头。
“嗯。”
他眼里闪过一点希望。
“若你愿意,我可以重新……”
“不愿意。”
我拒绝得太快,他脸色僵住。
我怕他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谢怀瑾,我好不容易从你家出来,为什么要回收一个不好看、没担当、还会栽赃妻子的前夫?”
旁边丫鬟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怀瑾脸色难堪至极。
他又看向柳云娘。
“云娘。”
柳云娘站在我身侧,没有躲。
她今日穿的不是侯府惯常给她备的素衣。
而是绯色襦裙,外罩浅金披帛。
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谢怀瑾看得怔住。
也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柳云娘。
从前她在侯府,总是低眉顺眼,穿浅色,轻声说话,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如今她站在阳光里,终于像她自己。
“我在侯府时,从未真正快活过。”
柳云娘平静道。
谢怀瑾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牵着柳云娘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侯府那座压抑的门一点点远去。
城南小院是萧令仪早替我备好的。
院子不算大,却很清净。
进门有一株老桂树,墙边种满海棠和芍药,廊下挂着竹帘,风一吹,清响细细碎碎。
没有婆母端架子。
没有夫君摆臭脸。
也没有族老张口闭口妇德规矩。
丫鬟高兴得带着人收拾屋子。
我拉着柳云娘看她的新房。
“这间朝南,日头好。”
“窗外能看见海棠。”
“若你喜欢抚琴,廊下最合适。”
柳云娘一直安静听着。
最后,她忽然问我:
“你不后悔嫁进侯府吗?”
我认真想了想。
“不后悔。”
她怔住。
我笑道:
“不嫁进去,我怎么遇见你?”
她眼眶又红了。
我立刻紧张:
“别哭啊。”
“美人落泪确实好看,但我还是更喜欢你笑。”
柳云娘终于笑起来。
那一笑,比满院春色都明亮。
傍晚,长公主府送来几份文书。
一张是小院地契。
几张是新铺子的契书。
另有一张字条,是萧令仪亲笔。
“好生过日子,少惹麻烦。”
我看完,郑重收好。
丫鬟在旁边嘀咕:
“姑娘恐怕做不到后半句。”
我瞪她。
她立刻跑了。
夜色渐深。
柳云娘坐在廊下抚琴。
她换了轻软的绯色衣裙,发间簪着那支赤金凤尾簪。
琴声流过院中海棠,月光落在她肩上。
我趴在小几旁看她,越看越觉得人生美满。
柳云娘弹完一曲,轻声唤我:
“眠眠。”
我心口一下酥了。
“嗯?”
她看着我,眼里有很浅的笑意。
“谢谢你带我出来。”
我摆摆手,努力装得淡定。
“应该的。”
但嘴角实在压不住。
我从来没想过争谢怀瑾的宠。
也不稀罕侯府那点体面。
我只是见不得好看的人被困在脏污的宅子里,一日日熬成没有颜色的影子。
如今夫君没了。
婆母没了。
规矩也没了。
我有自己的小院,有长公主撑腰,有银子花。
还有一个会在月下对我笑的美人。
风吹过海棠,花影落了满地。
我托着脸想。
这日子,真是越看越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