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打在娘胎里就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隔壁邻居惨死找上门来,我用尽力气猛踹我妈肚子。
当晚我妈上了医院逃过一劫。
楼道的小鬼想要绊倒我妈,我拽着脐带让我妈绕路走。
直到我爸突然提出要回老家,我看见他身后拖着一条漆黑的影子。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趴在车窗外。
“别去,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踢了我妈一脚。
我妈疼得脸色发白,捂住肚子对我爸说:
“国栋,我肚子不舒服,要不我们先回医院吧。”
我爸握着方向盘,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都到家门口了,还回什么医院?”
1.
车里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李国栋的声音还是温柔的。
“别怕,山路颠,小福闹你呢,再忍一忍,马上到家。”
【妈妈,别去。】
【爸爸在骗你。】
那一刻,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妈的手僵在肚子上。
她的心跳猛地乱了。
“小福?”
她声音发颤,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你在说话吗?”
我还没来得及再喊,李国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小满,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我妈立刻抬头,脸色发白。
“没有……我就是觉得孩子动得厉害。”
“七个月了,胎动本来就频繁。”
“你最近太紧张,总胡思乱想,等见了我妈,让她给你炖点安胎汤。”
他说“安胎汤”三个字的时候,背后的黑影动了一下。
我妈额头冒汗:
“真的疼,国栋,我们回镇上去看看。”
这一次,李国栋脸上的笑淡了。
他没回头,只看着前面越来越窄的山路。
“小满,都到家门口了,还回什么医院?”
李国栋把车停在一处青石院前时,天已经快黑了。
祠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风一吹,灯笼摇来晃去,像两只充血的眼。
我妈刚下车,一个瘦高女人就迎了出来。
她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堆满了笑。
“小满吧?哎哟,可算把你盼来了。”
罗桂香扶住我妈的胳膊,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肚子上。
“肚子真尖,一看就是个带把的,好,好得很。”
那眼神不像看儿媳。
像看一只即将下崽的牲口。
我妈不太舒服地往后缩了一下:
“阿姨,给您添麻烦了。”
罗桂香立刻嗔怪:
“还叫阿姨?都怀了我们李家的骨肉了,该改口了。”
李国栋在旁边笑:
“妈,小满脸皮薄。”
院里摆了饭。
几个李家亲戚围着桌子,个个盯着我妈的肚子问。
“月份够大了,胎相稳不稳?”
“城里姑娘细皮嫩肉,可别生的时候没力气。”
我妈笑得越来越勉强。
吃到一半,罗桂香端来一杯红糖茶。
茶里浮着一根细红线。
我急得踢了一下。
【妈妈,别喝。】
【别碰这里的东西。】
我的声音很弱。
刚进李家院子,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我。
我妈脸色一变,低头摸肚子。
“这是李家认门茶,喝了就算进了门。”
“咱们山里规矩,儿媳妇认门,要戴传家镯子,保大人孩子平安。”
她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只银镯。
镯子灰白发暗,内圈隐隐泛着红丝。
车窗外那个血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心里一炸。
【别戴!】
【妈妈,别戴!】
我妈手一抖,茶洒出来一点。
罗桂香眼神一沉,很快又笑起来:
“哟,小福也着急认奶奶呢。”
她抓住我妈的手,把银镯往她腕上一套。
我妈下意识想缩回去:
“太贵重了吧,我现在怀孕手肿,戴着不方便……”
杯沿碎了一点。
她指尖被划破,渗出一滴血。
罗桂香动作极快,拇指抹过那滴血,按进了银镯内侧。
“见红好,见红喜庆。”
银镯咔哒一声扣住。
我妈脸色白了白,另一只手扶住桌沿。
2.
李国栋立刻搂住她:
“怎么了?”
“我……”
我妈皱着眉。
“我不太想……”
她想说不想戴。
可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听见她的心跳忽然乱了。
银镯贴着她的皮肤,一点点收紧。
罗桂香笑得慈爱:
“孕妇容易累,国栋,扶小满去屋里躺着。”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床边,试了很久想把镯子摘下来。
可银镯像长进了肉里。
一碰就疼。
她疼得眼眶发红,小声喊:
“国栋,这镯子太紧了,你帮我取下来吧。”
李国栋正在铺被子。
听见这话,他背对着我妈,语气平静。
“妈给你的心意,戴两天就习惯了。”
“可是我不舒服。”
“怀孕本来就容易不舒服。”
他说着转过身,把被子盖到我妈腿上,亲了亲她额头。
“别多想,睡一觉就好了。”
当晚,我妈睡在东屋。
李国栋说山里规矩,婚礼前不能同房,自己去了隔壁。
屋里只剩我妈一个人。
她一直没睡。
她轻轻摸肚子,小声问:
“小福,白天真的是你在说话吗?”
我用尽力气回应她。
【是我。】
【妈妈,快走。】
声音断断续续。
我妈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可这怎么可能……”
她话还没说完,窗边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是车窗外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站在月光里,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脚下没有影子。
我妈吓得只能发出短促的喘息。
女人看着她,声音很轻。
“别怕,我叫沈银娥。”
“我不会害你们。”
我妈抱着肚子往床角缩。
沈银娥抬起手,指向她腕上的银镯。
“这不是见面礼,是子母契。”
“旧矿银,符灰,产妇血,炼出来锁孕妇和胎儿的。”
“你戴上它,想说求救的话会说不出口,想离开乌银山,肚子会疼得走不了。”
“再喝几天稳胎汤,你会越来越困,越来越听话。”
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李家要的不是你。”
“是你肚子里的男胎。”
我妈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不可能……”
“国栋不会这样对我。”
“他对我很好,他陪我产检,给我买药。”
“半夜我抽筋,他都会起来帮我按腿……”
沈银娥眼里流出血泪。
“当年他们也这么哄我。”
“说我是有福气的,说生下儿子就给我办酒席。”
“可孩子刚落地,他们就把我抱进后屋。”
屋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沈银娥猛地回头。
“记住,别喝汤。”
“你儿子能看见我,也能把我的话传给你,但银镯越紧,他越虚弱。”
说完,她的身影像被风吹散一样,消失在墙角。
门被推开一条缝。
李国栋站在外面。
“小满,怎么还没睡?”
我妈立刻躺下,把脸埋进枕头。
“孩子动得厉害,我睡不着。”
李国栋走到床边,手掌落在她肚子上。
那只手一靠近,我就觉得黑影贴了过来。
他低声笑了笑。
“小福乖,别折腾你妈。”
我一动不敢动。
他掌心隔着肚皮,在我身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在确认一件货物是不是还在。
第二天一早,罗桂香端来了稳胎汤。
汤是黑褐色的,闻着有股药草苦味。
可我闻到的不是药。
是旧矿洞里潮湿的土腥气。
是死了很久的血腥味。
【别喝!】
【妈妈,别喝!】
我用力踢她。
我妈端着碗,手抖得厉害。
罗桂香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
“小满,这是我亲手熬的。”
“你现在月份大了,得把胎坐稳,喝了对小福好。”
我妈还在为昨晚的事不安。
李国栋把碗接过去,笑得无奈:
“我妈熬了一早上,你就尝几口。”
“她接生过那么多孩子,还能害你?”
我妈看了看他。
她还是信他的。
汤勺碰到唇边的一瞬间,我疯了一样踢她。
我妈疼得弯下腰,汤洒了一身。
下一秒,她捂着嘴干呕起来。
罗桂香脸色难看:
“怎么吐了?这可是保胎的好东西。”
李国栋皱眉:
“小满,你别任性。”
3.
我妈喘着气,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疑心。
“我不是故意的,可能味道太冲了。”
罗桂香盯着她看了半晌,又换了笑脸。
“没事,孕妇嘛,过会儿再喝。”
她走后,我妈把剩下的汤偷偷倒进了窗台下的花盆里。
那盆山茶,原本叶子还绿着。
到晚上,根茎发黑,叶片一碰就碎。
我妈站在花盆前,浑身发冷。
她终于信了。
当天夜里,她用手指在肚皮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福,听得见吗?”
我踢了她一下。
她又敲两下。
“以后一下是能听见,两下是危险,好不好?”
我踢了一下。
我妈眼泪砸在肚子上。
“妈妈信你。”
她开始翻行李。
手机还在,可一点信号都没有。
身份证和产检本没了。
连她包里那张银行卡,也不见了。
李国栋进来时,她把箱子翻得乱七八糟。
他神色没有半点惊讶。
“找什么?”
我妈把手机攥在手心:
“我身份证呢?”
“我收起来了。”
他说得自然。
“山里人多手杂,怕你弄丢。”
“还给我。”
李国栋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小满,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等孩子生了,什么都给你。”
我妈嘴唇发抖:
“我想回镇上产检。”
她刚说完,手腕上的银镯突然一紧。
我妈闷哼一声,捂住喉咙。
那三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李国栋上前抱住她,轻拍她的背。
“你看,你现在这样怎么下山?听话,安心住几天。”
我妈在他怀里睁着眼。
沈银娥是在第三天夜里,把梦送进我妈脑子的。
她没法碰活人。
可我是半阴半阳的胎儿,她能把她看到过的东西,借我的意识塞进我妈梦里。
那晚我妈梦见一间旧屋。
屋顶漏雨,墙皮剥落,木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
墙上刻满了名字。
沈银娥。
蒋桃。
何玉芬。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串日期。
有些日期后面刻着“男”。
有些后面刻着“死”。
梦里,沈银娥站在墙边,指着一只掉漆的木柜。
“小满,名单在里面。”
我妈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天亮后,她借口想出去晒太阳,慢慢走到院后。
李国栋不在,罗桂香在前院择药。
我妈扶着墙,按梦里的方向,找到了那间半塌的旧产房。
门上挂着锁。
可锁已经锈死,只虚扣着。
她推门进去时,我闻到了一股陈年的霉味。
还有血干透以后,怎么也散不尽的腥甜。
屋里的墙上,真的有那些名字。
我妈捂住嘴,差点哭出声。
她在木柜里翻到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几张残破的产检单、一叠手写名单,还有一本账册的散页。
字迹歪歪扭扭,却很清楚。
“沈银娥,二十四岁,孕七月,男胎,赵家转入。”
“蒋桃,十九岁,孕六月,女胎,弃。”
“何玉芬,三十一岁,胎死,矿井。”
4.
我妈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把纸折好,塞进孕妇裤内侧的夹层里。
她刚要走,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慌忙躲进柜子后面。
罗桂香的声音先响起来。
“那汤她不肯喝,肚子里的东西也不安分,昨晚祖祠铃响了三次。”
李国栋声音发沉:
“我知道,她开始怀疑了。”
罗桂香冷哼:
“城里女人就是麻烦。”
“要不是这胎确定是男孩,我早让她闭嘴了。”
我妈的呼吸一下停住。
李国栋沉默片刻:
“还要等多久?”
“七个月有点早,再养一个月,八个月催下来。”
罗桂香压低声音。
“只要孩子出来,女人留不留都一样。”
“不听话的,送黑诊所。”
“闹得凶的,废矿井里多一具骨头,也没人知道。”
李国栋说:
“她家里会找。”
“你不是说,她爸妈以为你们去外地待产?”
“等生完了,你发几条消息,说她产后抑郁,不想联系家里。”
“拖上几个月,谁还能找进乌银山?”
我妈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李国栋又开口,他声音很轻。
“小福得留下。”
“她只是个生孩子的肚子。”
这句话落下来,我妈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没了。
那天下午,她开始准备逃。
院外每天傍晚都有一辆小货车,给镇上送药材。
我妈拖着七个月的肚子,趁罗桂香去祖祠上香,慢慢挪到柴房后面。
她想藏进货车车厢。
车厢里堆着麻袋,刺鼻的药草味能遮住人味。
她费力爬上去,刚掀开一块帆布,一只手就按住了车门。
李国栋站在下面。
他抬头看着我妈,脸上没有笑。
“小满,肚子这么大,还乱爬,摔坏我儿子怎么办?”
5
我妈血色尽失。
她抓着帆布,声音抖得不像话:
“李国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呢?”
李国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像是终于懒得装了。
“然后你听话,就留在李家。不听话,我妈自然会处理。”
我妈哭着摇头:
“你以前都是骗我的?”
“也不全是。”
“你性格好,身体干净,家里也简单。”
“这样的人,适合给李家生孩子。”
我妈抬手要打他。
可手腕上的银镯猛然发烫,她疼得跪倒在车厢里。
李国栋慢慢走上来。
他没有扶她。
他蹲在我妈肚子前,伸出手,隔着衣服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我妈和我的暗号。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国栋低声笑了。
“小福,别喊了。”
“你妈能听见你,爹也早就知道了。”
我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李国栋的手掌贴在肚皮上,声音温柔得让我恶心。
“祖祠的铃响一次,我就知道你闹一次。”
“稳胎汤端过去你踢,银镯收紧你踢,她想跑你也踢。”
“你还没生出来,就这么不听话。”
他指尖慢慢往下压。
我妈疼得护住肚子。
李国栋贴近她耳边,一字一句道:
“再折腾,我今晚就让稳婆剖。”
“孩子留下,你妈就不用留了。”
我妈被锁进了祖祠偏房。
“小福,对不起。”
“妈妈不该信他。”
我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可银镯发着烫,我的声音被压得只剩一丝。
祖祠就在李家院后,门槛很高,里面供着一尊黑沉沉的牌位。
牌位上没有名字,只刻着“送子祖公”。
我看不清那东西的脸。
我只能感觉到一团阴影盘在梁上,像长了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
罗桂香把我妈按在偏房的木床上,银镯另一端拴着一根红绳,红绳缠在床头的铜环上。
她端来一碗更浓的汤。
“小满,别怪我。”
“女人进了李家门,就得按李家的规矩来。”
我妈死死闭着嘴。
罗桂香捏住她下巴,声音变冷: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旁边还有两个老女人。
一个烧水,一个磨刀。
我听见刀刃在石头上来回摩擦的声音,浑身都在发抖。
李国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妈看着他,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流。
“李国栋,你哪怕有一点点喜欢过我吗?”
他避开她的眼睛。
“别闹了。你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我会记你的好。”
我妈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真瞎。”
门合上以后,沈银娥从墙角显出来。
她魂魄很淡,像随时会被祖祠里的阴影撕碎。
“小福。”
“还有办法。”
沈银娥蹲到我妈面前。
“李家最怕男胎死在祖祠。”
“他们供送子祖祠,信男胎必须活着入门。”
“如果孩子在这里没了,他们觉得是祖宗不收,会反噬李家。”
我妈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让他们以为孩子保不住了。”
“只要他们以为孩子快保不住,就不敢在这里硬来。”
“他们山里没有保早产儿的设备。”
我妈也明白了。
她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小福会有危险!”
沈银娥声音发涩。
“留在这里,你们都活不了。”
外面传来罗桂香催促的声音。
我才七个月大。
我不知道什么叫死。
可我知道,如果我不赌,我妈一定会死。
我轻轻踢了她一下。
妈妈,信我。
这是我第一次保护你。
她捂住肚子,眼泪落得很凶。
“好。”
她用没被绑住的那只手,轻轻覆在肚子上。
“小福。”
“妈妈信你。”
我缩起身体,拼命压住自己的动静。
我憋得很难受,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石,心跳一点点慢下去。
我妈猛地尖叫起来。
“国栋!妈!小福不动了!”
没人信。
罗桂香进来时,还骂她:
“少装。”
我妈挣扎着坐起来,趁她不注意,用床边破裂的陶片划破了大腿内侧。
血洇出来,染红了裤子。
她哭着喊:
“我流血了!孩子真的不动了!”
罗桂香脸色终于变了。
她把耳朵贴到我妈肚子上,又拿出一台旧胎心仪。
刺啦刺啦的杂音响了很久。
我的心跳弱得几乎抓不住。
罗桂香的手开始抖。
李国栋冲进来:
“怎么回事?”
罗桂香咬牙:
“胎心不稳。”
“剖!”
“现在剖出来,七个月,没保温箱,活不了!”
罗桂香狠狠瞪他:
“李家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男胎,你敢赌?”
李国栋脸色铁青。
我妈疼得蜷成一团,一遍遍喊:
“去医院,求求你们,让我去医院……”
罗桂香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看了一眼祖祠牌位。
终于,她把碗重重摔在地上。
“送镇卫生院。”
“先把我孙子保住。”
他们连夜把我妈塞进车里。
李国栋开车,罗桂香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根红绳。
6.
绳子另一端看似已经解开,可银镯上的契还在。
车刚驶出村口,我妈就疼得弓起背。
银镯烫得像烙铁。
我也被一股力量往山里拖,像有人扯着我的脐带,要把我从我妈身体里拽出去。
罗桂香低声念着什么。
“祖公保佑,男嗣归山,母体归契……”
我妈咬着牙,嘴唇都破了。
她一遍遍摸我的位置。
“小福,撑住。”
沈银娥跟在车外。
她跑得很吃力,每离祖祠远一点,身影就淡一点。
快到镇口时,她突然扑到挡风玻璃前。
李国栋看不见她。
可车灯猛地闪了两下,路边窜出一只黑狗。
李国栋急踩刹车,车头一歪,差点撞上卫生院门口的石墩。
值班护士被惊了出来。
我妈被推进检查室时,整个人都湿透了。
接诊医生叫陈岚。
她三十多岁,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神却很稳。
她掀开我妈袖子,看见那只嵌进皮肉的银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怎么勒成这样?”
罗桂香抢着说:
“传家镯,保胎的。”
陈岚抬眼看她:
“保胎还是上刑?”
李国栋立刻赔笑:
“医生,我老婆产前焦虑,情绪不太稳定。”
“她刚刚自己摔了一下,你先看看孩子。”
陈岚没理他。
她给我妈做胎心监测,又抽血。
她越看脸色越沉。
“血里有镇静成分。”
“谁给她吃药了?”
罗桂香眼神闪了一下:
“山里安胎药,都是草方子。”
“草方子能让孕妇嗜睡、反应迟钝?”
检查室里的空气绷得很紧。
李国栋还想进来,被陈岚挡在门外。
“家属出去。”
“我是她丈夫。”
“没领证吧?”
陈岚冷冷看他。
“没领证就请出去。”
门关上。
我妈躺在检查床上,眼泪无声往下淌。
陈岚俯身问她:
“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我妈张了张嘴。
她想说是。
想说报警。
可银镯瞬间收紧,她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声。
陈岚看见她脖颈上的青筋,又看见她手腕被勒出的血痕,脸色变了。
我拼命聚起最后一点力气。
妈妈,名单。
衣服里。
我妈颤抖着手,从贴身衣服里摸出那张被汗浸湿的名单。
陈岚展开一看,瞳孔猛缩。
她看到了沈银娥的名字。
也看到了后面一串陌生女人的名字、月份、胎儿性别和去向。
她没有大喊。
也没有惊动门外的人。
她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电话。
“何警官,是我,陈岚。”
“乌银山的事,可能有线索了。”
后半夜,我妈一直在检查室里。
陈岚故意拖时间。
她说胎心还不稳,需要观察。
她说孕妇出血,不能移动。
她说要等化验结果。
李国栋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天快亮时,他终于推门闯进来。
“医生,我们不看了。我要带她去县医院。”
陈岚挡在床前:
“她现在不能走。”
“我是家属,我说能走就能走。”
他伸手去拉我妈。
7.
我妈身体一僵。
卫生院外,罗桂香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她在念咒。
银镯突然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
我妈疼得几乎从床上滚下来。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门口挪。
陈岚和护士一起拦,却被李国栋一把推开。
“我老婆精神有问题,我带回家管教,关你们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走廊灯猛地灭了。
又亮。
灯光闪烁间,我看见沈银娥站在门口。
她身后,还有很多女人的影子。
有的抱着肚子。
有的怀里空空。
有的胸前还挂着已经发黄的产检牌。
她们冲不进来。
却一起伸出手,抓住李国栋背后那条黑影。
李国栋闷哼一声,脚步顿住。
沈银娥看向我。
“小福,右边。”
右边。
我拼命踢我妈右侧。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妈疼得几乎昏过去,却还是顺着我的动作,看向检查床旁的小推车。
那里有一把旧铁剪。
卫生院年头久,剪刀把手磨得发黑,据说是以前矿区卫生所留下来的老物件。
旧矿铁,破旧矿银。
还差血。
还差光。
窗外第一缕天光,正好落在检查室的白瓷砖上。
我妈忽然明白了。
她扑过去抓起铁剪,用剪尖划破指尖。
血涌出来。
她把血狠狠抹在银镯那道极细的接缝上。
银镯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像婴儿哭。
又像女人惨叫。
门外罗桂香脸色大变,冲进来:
“住手!”
陈岚反应极快,抱住她的腰往后一拖。
护士也扑上去拦。
李国栋红着眼冲向我妈:
“赵小满,你敢!”
沈银娥和那些女人的影子一拥而上。
她们碰不了活人。
可她们能抓住那条黑影。
李国栋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我妈举起铁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砸向银镯。
一下。
两下。
第三下,银镯裂开。
轰的一声。
我听见乌银山方向传来遥远的铜铃碎裂声。
李国栋背后的黑影猛地扭曲,发出像婴儿一样尖细的哭叫。
罗桂香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黑血。
我妈手腕上的银镯彻底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脱力,倒在检查床边。
可她终于能说话了。
她抓住陈岚的袖子,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楚:
“报警。”
“他们要抢我的孩子。”
警笛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警察!都别动!”
何舟带人冲进卫生院时,李国栋还想装。
他扶着墙站起来,脸色苍白,却仍然挤出笑。
“警察同志,这是误会。”
“我女朋友怀孕后精神不太好,我们是家事……”
何舟没听他说完。
她直接把名单摔在他面前。
“沈银娥,蒋桃,何玉芬,周丽兰。”
“这些也是你们家事?”
李国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
罗桂香尖声叫道:
“那都是瞎写的!”
“我们李家清清白白,祖上传下来的接生手艺,你们凭什么抓人?”
陈岚把化验单递过去。
“孕妇血液里检出镇静药物成分。手腕有束缚伤。胎儿出现缺氧风险。”
何舟抬手,身后的民警立刻上前。
手铐咔哒一声扣上李国栋手腕时,他终于慌了。
他看向我妈,语气软下来:
“小满,我也是为了孩子。”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
8.
她看着这个曾经说要给她一个家的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配提孩子。”
李国栋咬牙:
“他是我儿子!”
我妈一字一句道:
“他不是你们李家的香火。”
“他是我的小福。”
这句话说完,李国栋彻底被押了出去。
警方当天就封了乌银山。
何舟警官其实早就盯过那个地方。
这几年,镇上陆续有孕妇失踪的线索,可乌银山封闭。
李家又抱团,外人进不去,进去也找不到证据。
这一次他们总算扯开了一个口子。
他们在李家祖祠地下挖出一个暗室。
暗室里有账本,有药粉,有几本被藏起来的产检本,还有一排没有名字的小木牌。
废矿井封口被炸开后,警方找到了女人的遗骸和遗物。
身份证。
发卡。
褪色的孕妇裙。
还有一枚刻着“银娥”两个字的旧银戒。
沈银娥的娘家人早就以为她失踪了。
他们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回了一个真相。
李家的黑诊所也被查了。
账本上记着每一次催产、引产、转卖药物的时间。
不止李国栋和罗桂香。
帮忙看门的、送药的、做假证明的,一个都没跑掉。
罗桂香被带走时,还在骂。
她说祖公不会放过这些坏了李家香火的人。
可我知道,她嘴里的祖公,已经没有力气了。
银镯断裂的那一刻,乌银山上那团黑影就散了大半。
它本来就不是什么神。
只是旧矿里死去的怨气,和李家一代代疯魔的香火执念,养出来的一团脏东西。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鬼。
是披着人皮,却把女人当器皿、把孩子当香火的活人。
我妈没能等到足月。
银镯破掉后的第二天,她因为惊吓和身体损伤,提前发动。
正规医院的产房灯亮了一夜。
我太小了。
也太虚弱。
医生说,我出生时只有微弱的哭声,浑身发青,被立刻送进保温箱。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我第一次睁开眼。
是我妈隔着玻璃看着我,哭得浑身发抖,却拼命对我笑。
她手腕上还缠着纱布。
那里曾经戴过李家的银镯。
现在只剩一道深深的伤痕。
可我知道,那道伤会慢慢好起来。
后来,我妈抱着我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医院楼下,陈岚医生和何舟警官都来了。
何舟把一份文件交给我妈,说乌银山旧矿井里找到的遗骸,已经陆续确认身份。
“名单上的人,我们会一个一个查下去。”
我妈点头,眼眶又红了。
风吹过时,我看见医院门口站着一群女人。
她们不再流血,也不再哭泣。
沈银娥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模糊的小影子。
她对我妈轻轻弯了弯唇。
又看向我。
“好好长大。”
晨光落下来。
她们的身影一点点散在光里。
我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小福,妈妈带你回家。”
我窝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有力的心跳。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