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我收了四十块的药费,我的病人就把我举报了。
她患病多年,吃不起正版药,我看她可怜,便托人替她买来同成分的仿制药。
她买药时对我千恩万谢,可病情一好,瞬间翻脸不认人。
“一瓶假药你还敢收钱?我要去举报你销售假药,这钱你一分都别想挣!”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凉。
“当时明明是你吃不起药,求我代购的仿制药。”
她冷笑出声,语气嚣张。
“什么仿制药我听不懂,不都是你们医生说吃什么我们吃什么?”
她当着我的面拨通举报电话,举报我小诊所卖假药,非法牟利。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行,既然是假药,那就全部销毁吧。
1.
罗桂兰带着人冲进诊所时,身后还跟着几个穿制服的监管人员。
“就是她!”
罗桂兰声音又尖又亮。
“她在这家小诊所里卖假药!说能治罕见病,谁知道给我们吃的是什么东西!”
去年她确诊了罕见病,一瓶药三万八,只够吃一个月,可她的病情却要终身服药。
她丈夫嫌她是无底洞,留下一句“治不起”就走了。
她儿子每天放学后去奶茶店打工,想给她攒药钱。
她跪在我面前磕头,哭着说。
“沈医生,我就想熬到孩子高考。他没妈撑着,会垮的。”
我动了恻隐之心,明知有风险,还是托人从国外弄来了仿制药。
一盒四十块,运费我自己垫。
给她用之前,我让她签了知情同意书,写清楚这药不是国内批准的上市药,存在使用风险。
她当时抓着笔,一个劲点头。
“我签,我都签。沈医生,只要你肯救我,我给你磕头。”
现在,她把我举报了。
监管人员打开药柜,里面还剩几盒仿制药。
罗桂兰凑过去,指着药盒上的外文标签。
“你们看,这全是些洋文!她说是药就是药啊?吃死人谁负责?”
我从抽屉里取出文件夹。
“这里有她的病历、用药记录、第三方检测报告。”
我翻到罗桂兰那页。
“她服药后的复查指标,也在这。”
罗桂兰脸色微变,随即一把指着我。
“你是医生,病例当然是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
她旁边一个病友也跟着开口。
“对,她给我们签一堆东西,我们也看不懂。她说签了才给药,我们病人有什么办法?”
我看过去。
那人叫邓海,曾经半夜发烧来诊所,身上只带了二十块,是我给他先垫了检查费和药费。
他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反正我吃了她的药后,我就头晕恶心。”
“你上次来是因为连吃三天路边摊的海鲜,急性肠胃炎。”
我声音冷下去。
邓海脖子一梗。
“谁知道是不是你的药害的?”
罗桂兰像找到了同盟,立刻对着镜头哭起来。
“大家看看,我们这些穷病人太可怜了。”
“生了病没钱治,就只能被黑心医生拿来试药。”
“她嘴上说帮我们,其实谁知道赚了多少钱?”
这时,监管人员把剩余药品封好,递给我一份暂扣清单。
“药品需要带回进一步处理。诊所相关区域暂时封存,后续等调查结果。”
罗桂兰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我签了字,看着她。
“罗桂兰,你确定要把这件事闹到底?”
她扬起下巴。
“当然!你卖假药,就该付出代价。”
我笑了笑。
“行。”
“既然你说那是假药,那以后你就去买真药吃吧。”
2.
监管人员给我的诊所贴上封条时,旁边围了不少人。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出什么事了?沈医生平时看病挺细的啊。”
“听说是卖假药,还是卖给重病病人的,太缺德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胸口很闷。
罗桂兰却很得意。
她站在封条旁边,特意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我。
“沈医生,你不是说自己没问题吗?怎么连门都让人给封了?”
她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沈知微,要不这样吧,赔我一笔钱,这事我就不闹了。”
我看着她。
“你想要多少?”
罗桂兰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
我差点笑出声。
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声音更硬了。
“我吃了你那么久的假药,身体损伤、精神损失。”
“让你赔一百万都算少的了。”
我淡淡开口。
“你做梦。”
她脸色瞬间沉下来。
“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几个病友群里全炸了。
罗桂兰在群里发了很长一段控诉。
【姐妹们,大家千万别再信沈知微了!她给我们吃的都是没批文的假药!】
【我已经举报了,监管部门今天把她诊所封了。】
【吃过她药的人都可以站出来作证,咱们一起要求赔偿。】
邓海立刻接上。
【对对对,我吃她药后就头晕想吐,之前还以为是自己身体差,现在想想就是药有问题。】
很快,有几个人也冒出来。
【我吃完也总觉得心慌。】
【我那阵子皮疹加重,会不会也是药害的?】
【她还让我签字,肯定早就想好怎么逃责任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有些发冷。
那些人拿药时都哭着说,以后有能力了一定报答我。
现在,只因为罗桂兰说可能拿赔偿,他们全都围了上来。
罗桂兰把群聊截图打码发到网上,配文是:
【小诊所女医生长期给重病患者吃假药,患者集体出现不良反应。】
几个小时后,我的诊所账号下面全是骂声。
【这种人也配穿白大褂?】
【建议严查,她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有没有本地人?去她诊所门口看看,别让她跑路了。】
半夜,物业给我打电话,说我家门口被人泼了红漆。
我赶回去时,楼道里全是刺鼻的油漆味。
门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黑心医生,去死。”
邻居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报警,做笔录,联系物业调监控。
手机却一直震个不停。
罗桂兰在群里发了语音,语气藏不住幸灾乐祸。
“她卖假药还有理了?这就是报应。”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那滩红色,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周明川。
他是我大学师兄,现在在市医院当主任。
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几秒。
“知微,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现在网上闹得那么凶,监管那边肯定不会轻放的。”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那批药,大概率会被销毁。”
3.
那批药不值多少钱。
四十块一盒,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几千。
可对罗桂兰,对那些买不起正版药的人来说,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第二天上午,罗桂兰开了直播。
地点就在我诊所门口。
镜头里,她穿着病号服,对着手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家人们,你们看,就是这家诊所。”
“我一个罕见病病人,已经够苦了。”
“她还骗我吃假药,说什么成分一样。”
“我哪里懂啊?医生说能吃,我就信了。”
弹幕滚得飞快。
【太可怜了,抱抱姐姐。】
【黑心医生,专挑穷人下手。】
她哭了一会儿,又把手按在胸口。
“我最近一直头晕、恶心、心慌,肯定就是那药害的。可她到现在一句道歉都没有。”
说完,她抬眼看了看弹幕,声音更哽咽。
“我儿子今年高三,他每天看我这样,都偷偷哭。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他高考。”
几分钟后,直播间开始有人打赏。
罗桂兰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谢谢。
“谢谢家人们,我一定会坚持维权,也替其他被她坑害的病友讨回公道。”
我看着她直播间里不断跳出来的礼物特效,胃里一阵翻涌。
很快,另一个账号加入了这场狂欢。
邓海发了一条视频。
他坐在病床边,对着镜头语气沉痛。
“我认识一个老大爷,以前也在沈知微诊所拿药。”
“后来人没了。家属一直不知道原因,现在想想,很可能就是她乱给药害的。”
视频标题更刺眼。
【黑心女医生卖假药,老人疑似服药后死亡。】
这很明显是他们编造的,可互联网不管这些。
我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本地热搜。
有人扒出我的诊所地址、家庭住址、毕业院校。
有人给我以前工作的医院打电话。
有人给我父母发私信,骂他们养出杀人犯。
我尝试在账号上发布说明,却发现账号被大量举报,已经被限制发言七天。
罗桂兰在直播间里听说我被禁言了,立刻笑了。
“家人们,她不出来解释,就是心虚了。”
“如果我冤枉她了,她为什么不拿证据?”
“她拿不出来,因为她本来就是卖假药。”
弹幕一片附和。
【支持维权,不能让她翻身。】
【建议吊销执照。】
我关掉直播,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脚冰凉。
下午,周明川又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沉。
“知微,监管那边今天开了处置会。”
我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他停顿了一下。
“扣押的那批药,按规定完成无害化销毁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份罗桂兰第一次签下的知情同意书。
上面她写得歪歪扭扭:
【我自愿承担风险,感谢沈医生救命。】
纸上还有一滴当年落下的泪痕。
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4.
药销毁后的第三天,罗桂兰来了。
那天我刚从监管部门做完笔录回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还没走近,她就冲我喊。
“沈医生,你可算来了。”
她把一个皱巴巴的小塑料袋递到我面前。
里面装着几张纸币和硬币。
“一百二,三盒。”
我看着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什么?”
罗桂兰理直气壮。
“药啊。之前的我吃完了。你再给我来三盒。”
我安静地看了她几秒。
“罗桂兰,你前几天不是还在直播里说,那是假药。”
她不耐烦地皱眉。
“举报归举报,我这病总要治吧?”
“药早没有了。”
“少骗我。”
她声音拔高。
“就因为我举报,你就见死不救?
“沈知微,你怎么那么冷血?”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销毁记录复印件,递到她眼前。
“你举报后,那些药就按流程销毁了。”
罗桂兰看都不看。
“我不管流程不流程的。你是医生,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忽然笑了。
“那你去买正规渠道的药。”
她愣了下,随即翻了个白眼。
“买就买。你以为我离了你活不了?”
我点头。
“祝你顺利。”
她被我的态度激怒,转身就走。
“医院还能比你这种小诊所黑?”
“你四十块都能卖,我就不信正规药能贵到天上去!”
“以前也是我自己不懂,被三万八吓破了胆。”
我没有回答。
当天傍晚,周明川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来我们医院了。】
我看着手机,没有回。
半小时后,他又发来一句。
【她在药房窗口闹起来了。】
后来这段视频,是医院里一个排队患者拍下来传到网上的。
罗桂兰拿着处方站在药房窗口,把四十块钱拍在台面上。
“就这个药,给我拿一盒。”
药师看了眼处方,又看了她一眼。
“这药是进口原研药,一盒三万八。”
罗桂兰脸上的表情僵住。
“三万八?你说多少?”
“单盒三万八。”
罗桂兰的声音立刻尖起来。
“你们抢钱啊!那个小诊所才卖四十!”
药师皱眉。
“您说的不是正规批准渠道的药。医院只能按规定发药。”
她握着那几张零钱,站在窗口前半天没动。
身后有人催促。
“买不起就先让让,后面还排着队呢。”
罗桂兰猛地回头骂人。
“你们懂什么?我是病人!”
可没人再让她,医院里最不缺病人。
她最终还是空着手离开了。
晚上,她在病友群里发消息。
【谁手里还有之前那种药?先借我一盒,我过几天还。】
群里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一个人发了句。
【你不是说那是假药吗?】
紧接着,骂声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之前都还能低价拿药,被你一闹,现在渠道全断了。】
【你想讹钱,为什么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她气急败坏。
【你们现在怪我?她违法卖药,你们还替她说话?】
刘姐发了一张截图。
那是罗桂兰在直播里说所有服用仿制药的人都是受害者,呼吁监管彻查所有渠道的视频片段。
刘姐只配了一句话。
【我丈夫下个月的药,也被你害没了。】
罗桂兰再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她在群里翻旧记录。
终于,有个病友提醒了一句。
【以前沈医生说,有事可以联系登记渠道的那个微信。】
罗桂兰立刻往上翻。
她找到了二维码,颤着手扫码添加。
页面跳出来的头像,是一张蓝天白云。
名字只有三个字。
沈知微。
5.
罗桂兰盯着手机屏幕,给那个微信发消息。
【沈知微,你不是说药都没了吗?】
【原来你还有渠道。】
【别装死,马上给我发三盒,还是四十块一盒。】
我看到消息时,正在整理监管部门要求补交的材料。
我回复她。
【这是以前登记用的联系方式。渠道已经停止了,没有药。】
她很快发来一串语音。
我点开。
“沈知微,少糊弄我。”
“你不给我也行,我现在就把截图发出去,说你顶风卖药。你诊所还想不想开了?”
我打字。
【没有药,也不会再代购。】
她沉默几秒,发来一句。
【你会后悔的。】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周明川坐在对面,翻着我整理好的报告。
“她又找你要药?”
“嗯。”
“你不能给。”
“我知道。”
我抬头看他,疲惫地笑了一下。
“现在就算我手里有,也不会给。”
周明川合上文件。
“我不是怕你心软,我是怕你被她拖死。她已经把你往火坑里推了一次。”
罗桂兰的病很快开始反弹。
她没有药吃,低烧、皮疹、关节肿痛一起找上门。
最难受的时候,她连杯子都握不稳。
可她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她在网上发视频,说我断她的药,是故意报复举报人。
有人同情她,也有人开始质疑。
【不是你自己说那是假药吗?怎么现在又要吃?】
罗桂兰把这些评论全删了,只留下支持她的。
几天后,有个陌生账号私信她。
【我这边有同款进口平替药,效果很好,比医院便宜很多。】
罗桂兰立刻问价格。
对方发来一句。
【四千一盒。】
她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怎么不去抢?】
对方回得很冷。
【医院三万八,你嫌贵。四千你也嫌贵。那你等死好了。】
罗桂兰被这句“等死”刺到,终于慌了。
她东拼西凑,找亲戚借,刷了信用卡,凑够四千块,按照对方发来的地址去了城郊。
那是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口堆着垃圾,污水顺着墙根流。所谓诊所藏在最里面,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专治疑难杂症”。
给她拿药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却连胸牌都没有。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药,外包装印刷模糊,说明书上还有错别字。
罗桂兰拿在手里,心里发虚。
“这药靠谱吗?”
男人抬眼看她。
“要不要?不要别耽误我时间。”
“有没有检测报告?”
男人笑了。
“四千块还想要检测报告?你当这是三甲医院?”
罗桂兰想起我以前给她的每一盒药。
外盒拍照留存,批号登记,检测报告复印件夹在文件里,用药时间和不良反应提醒一条条写给她。
那时候她嫌我啰嗦,说签那么多字麻烦。
现在她攥着这盒来路不明的药,突然觉得喉咙发堵。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她咬牙扫码付款。
男人把药塞进黑色塑料袋。
“走吧。”
“收据呢?”
男人像听见笑话。
“你买这个,还敢要收据?”
罗桂兰脸色发白,攥着黑塑料袋离开。
6.
罗桂兰吃下那盒四千块的药时,还在安慰自己。
贵的总比便宜的靠谱。
四十块她都能稳住,四千块不可能没用。
可三天后,她脸上的皮疹不但没有退,反而蔓延到脖子。
夜里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恶心、冒冷汗,整个人虚得站不起来。
她终于害怕,拿着药盒去了市医院。
周明川那天正好在门诊。
他看见她递来的药盒,眉头当场皱起。
“这药哪来的?”
罗桂兰眼神躲闪。
“朋友介绍的。”
周明川翻看外包装,又扫了批号。
系统里没有任何匹配记录。
他把药盒放回桌上。
“来源不明,批号核验不到,包装也不符合正规药品规范。”
“建议立即停用,做肝肾功能和相关指标检查。”
罗桂兰脸色唰地白了。
“那我吃了会怎么样?”
“现在不知道。先检查。”
她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单子。
检查结果出来后,她的炎症指标继续上升,肝功能也出现异常波动。
这一次,她是真的慌了。
她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她换号码打,我还是没接。
最后她给我发消息。
【沈医生,我知道错了。】
【我撤举报,我发视频澄清,你再帮我弄三盒药行吗。】
我看着那几句话,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我回她。
【渠道停止,库存销毁。正规治疗请去医院。】
她很快崩溃。
【你是医生!你不能见死不救!】
【你就是在报复我!】
【我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
我没有再回。
当天晚上,罗桂兰又开了直播。
她脸色灰败,坐在病床边哭。
“我只是为了大家安全才举报她,没想到她记恨我。她以前明明能弄到药,现在就是不给我。”
邓海也在评论区帮腔。
【她手里肯定还有药,不给就是故意害人。】
【这种医生太可怕了。】
可这一次,评论区不再一边倒。
【你前面不是说她卖假药吗?】
【假药你还要?】
罗桂兰急忙关掉评论。
与此同时,周明川替我联系了一档本地法务节目。
他说。
“你不能一直被动挨打。你承认该承认的责任,但不能让他们把杀人的帽子扣你头上。”
我接受了采访。
镜头前,主持人问我。
“沈医生,你是否承认曾为患者代购未在国内批准上市的药物?”
我点头。
“承认。这个行为存在程序风险,我愿意接受相应调查和处理。”
主持人又问。
“那网上所说你高价售卖假药、造成患者死亡,是否属实?”
我抬起头。
“不属实。”
随后,节目组展示了我提交的材料。
罗桂兰第一次来诊所时的录音。
录音里,她哭着说:
“沈医生,我知道不是国内药,我愿意担风险。求你帮帮我,正版我真的买不起。”
知情同意书。
每一次四十块原价转账记录。
第三方检测报告。
她服药后复查指标逐步改善的病历。
还有病友群里她和邓海商量统一口径的聊天记录。
【就说吃了药不舒服。】
【不严重也说严重。】
【人多了她就怕,到时候肯定赔钱。】
节目播出后,风向开始变了。
最先站出来的是马大爷的儿子。
他发了一段视频,眼圈通红。
“我父亲是胰腺癌晚期去世,和沈医生没有关系。”
“她还劝我们去大医院规范止痛,没收过我们一分钱。”
“罗桂兰和邓海拿我父亲的死造谣,我们会追究到底。”
紧接着,有真正受过我帮助的病人发声。
【沈医生没赚过我们的钱。她连运费都经常自己垫。】
【我吃那种药后指标确实好了。罗桂兰是想讹钱。】
【她害断了我们的渠道,现在还装受害者。】
平台终于撤下部分造谣视频。
监管部门也发布情况说明:
我存在违规代购未经批准进口药品的行为,依法处理。
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我从中牟利,也没有证据证明所谓“患者死亡”与我有关。
罗桂兰等人捏造不良反应、扩散虚假信息的线索,已移交相关部门核查。
罗桂兰看着那些评论,终于怕了。
第二天一早,她出现在我临时办公室楼下。
她瘦了很多,头发凌乱,手里攥着四十块钱。
见我下楼,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沈医生,我错了。”
“你再救我一次,行不行?”
7.
罗桂兰跪得很重,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路过的人纷纷看过来。
她却顾不上脸面,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沈医生,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举报你,不该在网上乱说。你再给我三盒药,就三盒。”
我低头看着她。
她脸上浮着病态的红斑,嘴唇干裂,眼底全是血丝。
如果只看这一刻,她确实可怜。
可我脑子里同时浮现出的,是我家门口那滩红漆,是她站在封条前直播卖惨的脸,是她在群里教别人作伪证时轻飘飘的语气。
我轻轻抽回脚。
“起来。”
她不肯,哭得更大声。
“我儿子快高考了,我不能死啊。沈医生,你以前都肯帮我,现在为什么不肯了?”
我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药没了。”
“我不信!”
她猛地摇头。
“你以前能弄到,现在也一定能。你只是恨我,你故意看我受罪。”
“罗桂兰。”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举报后,所有库存被扣押销毁。渠道被调查,已经停止。”
“我也被暂停执业审查。就算你现在把头磕破,我也不可能再给你弄药。”
她怔住。
我从包里拿出销毁记录和处理决定书,放到她面前。
她抖着手翻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怎么会……怎么真的销毁了……”
“是你要求查假药的。”
我看着她。
“现在查完了,药没了。”
她忽然崩溃大哭。
“我那时候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你会怕,我以为你会赔我钱,也会继续给我药!”
她终于说了实话。
我站起身。
“你该去医院。”
罗桂兰像疯了一样爬起来。
“医院要三万八!我哪有钱?我儿子还要读书,我家里什么都没了!”
“援助项目,慈善基金,医保申请,周医生都可以告诉你流程。”
“流程要时间,我等不了!”
我没有接话。
因为这就是她亲手造成的局面。
她后来真的去找了周明川。
在医院走廊里,她抓着周明川的白大褂,哭着求他先赊药。
周明川把手抽回来。
“医院药品不是我个人的。每一支、每一盒都有入库和出库记录,不可能私人赊给你。”
“那你给我开个证明,让药房先拿药!”
“没有这种规定。”
罗桂兰声音尖起来。
“你们医生都一个样!见死不救!”
周明川看着她,脸色沉下去。
“当初愿意越线帮你的人,被你举报到差点毁掉职业。现在正规流程你又嫌慢。罗桂兰,不是所有人都欠你。”
她被这句话砸得说不出话。
她又去病友群里求人。
【谁能借我一盒?我以后还钱。】
没有人回应。
她私聊刘姐。
刘姐只回了一个字。
【滚。】
罗桂兰回到家时,屋里没开灯。
她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校服还没换,手里拿着手机。
网上的事,他都看见了。
少年抬头看她,眼睛通红。
“妈,沈医生是不是救过你?”
罗桂兰嘴唇动了动。
“她……她违法卖药。”
“她卖四十块一盒,还给你做检测,提醒你复查。”
男孩声音发抖。
“你在直播里说她害你,可你明明一直靠她的药撑着。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罗桂兰恼羞成怒。
“你懂什么?我还不是为了钱?我病成这样,你爸跑了,家里哪样不要钱?”
男孩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所以帮过你的人,就活该被你害吗?”
罗桂兰像被人掐住喉咙。
她跌坐在沙发上,第一次没有话反驳。
很晚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刘姐。
刘姐丈夫和她患同一种病。
上个月,她好像说家里还剩一盒药。
那一刻,罗桂兰眼里重新燃起光。
她抓起包,连夜出了门。
8.
罗桂兰找到刘姐时,天刚蒙蒙亮。
刘姐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罗桂兰一口气爬上去,喘得几乎站不稳。
门开后,刘姐看见她,脸色瞬间冷下来。
“你来干什么?”
罗桂兰扶着门框,声音发哑。
“刘姐,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一盒药?卖给我,我出高价。”
刘姐眼神一变。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的。你开价,多少钱都行。”
刘姐像听见什么荒唐话,冷笑了一声。
“多少钱都行?医院三万八你拿得出来吗?”
罗桂兰脸上挂不住。
“咱们都是病友,你何必这么难听?我现在真等着救命。”
刘姐的丈夫从屋里咳了几声。
刘姐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更冷。
“那盒药是我丈夫下个月的救命药。”
罗桂兰急了。
“他晚几天吃也许没事,我现在指标都坏了。你先给我,我以后还你。”
刘姐盯着她。
“你以后拿什么还?”
罗桂兰哑住。
刘姐往前一步。
“罗桂兰,你知道那盒药为什么还在我手上吗?因为沈医生以前帮我们登记时,一盒一盒算得清清楚楚,提醒我们不要乱囤,不要乱吃,按复查结果调整。”
“她帮你时,你喊她恩人。她被你害到诊所封了,你又跑来问我要救命药。”
“你嘴里的见死不救,到底是谁?”
罗桂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突然尖叫。
“你们都欺负我!我都快死了,你们还跟我计较这些!”
刘姐直接关门。
门板砰地一声合上,险些砸到她鼻尖。
罗桂兰站在楼道里,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没有力气骂。
她回到群里继续道德绑架。
【大家都是病人,就不能互相帮一把吗?】
【我如果死了,你们良心过得去?】
这一次,群里有人直接甩出截图。
是她当初怂恿大家作证的话。
【不舒服也说得严重一点。】
【人多力量大,不怕她不赔。】
【拿到钱大家一起分。】
截图后面,有人说:
【良心?你有这个东西吗?】
很快,罗桂兰被群主移出了群。
与此同时,邓海出事了。
警方查到,他不但参与造谣,还冒用我诊所的名义,私下向几个病人兜售所谓“内部平替药”。
那些药来源不明,其中就包括卖给罗桂兰的那条黑诊所线索。
他被带走调查后,为了减轻责任,把所有事都往外倒。
他说,最开始是罗桂兰提议的。
说举报医生能赔钱。
说只要闹得够大,我一定会害怕。
说最好把“吃死人”也扯上,舆论才会爆。
调查人员找上罗桂兰时,她刚从医院输完液出来。
她坐在询问室里,整个人浮肿又憔悴。
面对证据,她还想狡辩。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穷了。我生病,我没办法……”
工作人员翻着材料,抬头看她。
“所以别人帮你,活该被你毁掉职业?”
罗桂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被要求配合进一步调查,也收到了马家和我的律师函。
网上的风向彻底反转。
曾经在她直播间喊着支持维权的人,开始涌回去骂她。
【四十块嫌假,四千块敢吃,现在知道谁靠谱了?】
【这种人把好心人逼死,以后谁还敢帮穷病人?】
【她害的不是一个医生,是一群病人的活路。】
而我这边,处罚结果也出来了。
违规代购事实成立,罚款,停诊整改,参加专项培训,执业资格经过审查后保留。
诊所可以在完成整改后重新开业。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能,也不会碰任何代购药。
重新开诊前一天,我一个人回到诊所。
封条已经撕掉,玻璃门上还残留一点胶痕。
我把药柜清空,只留下正规渠道的常用药。
那些曾经塞满抽屉的知情同意书,被我一页页归档封存。
周明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后悔吗?”
我想了想。
“后悔越线。”
“后悔帮她吗?”
我沉默更久。
“如果再来一次,我会帮她走正规援助,不会亲手递药。”
窗外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
同一时间,罗桂兰住进了医院。
她的第一张住院清单里,最醒目的那一项药费,正好是三万八。
9.
罗桂兰最终没能持续用上正版药。
援助申请递交了,材料也补了,可流程需要时间。
她的病情却不等人。
她住院第十二天,托护士联系我。
我本来不想去。
周明川说。
“她情况不太好,可能就这两天。”
我坐在诊室里,看着桌上第一天重新开业的排班表。
来来往往的病人还像从前一样,有人咳嗽,有人发烧,有人抱着孩子焦急地问我怎么办。
生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报应停下。
可我还是去了。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
罗桂兰躺在靠窗的床上,瘦得脱了相。她以前最爱打理的头发枯得像草,眼窝深陷,嘴唇起皮。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瞬。
开口第一句话却还是: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我站在床边。
“正规途径,周医生都已经给你列出来了。”
她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就是没有了。”
我没有接话。
她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沈医生,我以前总觉得,你能四十块买到药,肯定还藏了别的好处。医生怎么会白帮人呢?”
“我还觉得,病人已经这么惨了,医生就应该多让一点。你让我签那些东西,我心里不舒服。我觉得你是在防着我。”
她喘了口气。
“后来有人说,举报能赔钱。我就想,你那么怕麻烦,肯定会给钱。就算举报了,你也不会真不给我药。因为你是医生,你心软。”
她终于转头看我。
“我没想到,你的药会真的没有。”
“我也没想到,我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说不出的荒凉。
很多恶,并不是一开始就长成恶的模样。
它披着可怜、贫穷、走投无路的外衣,让旁人不忍苛责。
可当它伸手毁掉别人时,并不会因为可怜就变得不疼。
罗桂兰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我等了很久。
最后只说。
“这句话,你该早点说。”
三天后,她抢救无效去世。
消息是她儿子发给我的。
那个少年在短信里写:
【沈医生,我妈走了。】
【我想见您一面。】
他来的时候,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上还背着书包。
他比我印象里更瘦,也更沉默。
他把一个旧手机和一个文件袋放到我桌上。
“这是我妈直播后台的记录,还有她和那些人商量怎么污蔑您的聊天记录。我都导出来了。”
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扶住他。
“你不用替她道歉。”
少年眼眶红了。
“她欠您的,我还不起。但至少真相不能继续欠着。”
我把那些材料交给警方和平台。
很快,罗桂兰账号里的造谣视频被全部下架,平台发布更正公告。
邓海因造谣、售卖来源不明药品线索牟利等问题被依法处理。
几个跟着作伪证的病友,也陆续公开道歉并承担赔偿责任。
我的诊所重新稳定下来。
只是门口不再挂“罕见病用药互助”的牌子。
有人来问:
“沈医生,我家人也吃不起药,能不能帮忙找便宜渠道?”
我把一沓表格推过去。
“可以帮你申请援助,可以帮你联系正规临床项目,也可以帮你整理报销材料。”
对方压低声音。
“那种私下的办法……”
我打断他。
“没有。”
他还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违法的捷径,我不会再走一步。”
那人沉默片刻,拿起表格走了。
傍晚,我整理抽屉时,翻到一张旧截图。
那是罗桂兰第一次转给我的四十块。
备注写着:
【谢谢沈医生救命。】
我看了很久,按灭手机屏幕。
诊室外,新的病人敲门。
我把那张截图锁进抽屉,抬头开口。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