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聚会上,我高调炫耀了自己连做二十台手术无一失败的战绩。
“说真的,这年头谁做手术的手能比我的稳?”
“往后大家的孩子有需要的也可以来找我,我给你们打八折!”
有人笑着打趣:
“沈听澜,你这都快成职业医生了吧?有证吗?”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当回事。
“哪来的医师证,我都是接私活的。”
桌上顿时哄笑一片,没当回事。
只有我当年的闺蜜许念坐在角落,眼睛一亮。
三天后,她开了直播。
她怀里抱着她四岁儿子的遗照,哭到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听澜,她就是个无证黑医师,还说自己从无败绩。”
“我的儿子就是被她害得没走下手术台,他才四岁啊!”
看着直播间里哭的真切的许念,我愣住了。
可我是个娃娘啊。
给棉花娃娃做手术,我考什么证啊?
1.
看着手机屏幕,我给娃娃缝线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操作台上躺着一只二十厘米的棉花娃娃,后背拆开了一道口子。
手机屏幕里,许念哭得快要背过气了。
她把一张小男孩的照片抱在怀里。
两年前同学聚会,许念带她儿子小佑来见过我。
后来我和许念慢慢断了联系。
我没想到,再听见她的消息,会是这种方式。
直播间右上角人数不断往上蹿。
许念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儿子走得不明不白,当年就是她给我儿子做的心脏手术!”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人这么突然就没了。”
“直到那天聚会,我亲耳听见沈听澜说,她给很多小孩做了手术。”
她点开一段录音。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个月太忙了,二十多个小孩排着手术呢。”
“开胸、换心、接骨都有。”
“医师证?我哪有那东西,都是接的私活。”
弹幕瞬间铺满了屏幕。
【无证给孩子动刀?这不是犯罪吗?】
【报警啊!这种人必须抓起来!】
我放下针,立刻给许念打了电话。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下一秒,她在直播间举起了手机。
“你们看,她打电话来了,我不敢接。”
弹幕更激动了。
【她急了,她肯定心虚。】
我头皮发麻,打开大学了同学群,直接发消息:
【许念,你先停一下,我没说我做的是人的手术。】
这话发出去,我才意识到不对。
果然不到半分钟,许念就在直播里念了出来。
她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嘴唇都在抖。
“大家听见了吗?”
“我儿子才四岁,她说她做的不是人。”
“沈听澜,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同学群里有人疯狂艾特我。
【听澜,你到底怎么回事?】
【许念儿子才刚去世没多久,你怎么还刺激她。】
【你快解释啊。】
我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解释什么?
我说我修的是棉花娃娃。
现在这个语境下,谁会信?
很快有人扒出我的工作室。
地址,门牌,营业时间。
甚至连我以前发过的朋友圈都被翻出来。
照片里有操作灯、消毒柜、剪刀、缝合线。
还有墙上一张排单表。
今日排刀:
小柚,开胸换心。
那条爆料评论下面,点赞飞涨。
【这不就是黑诊所吗?】
【小柚?是不是小佑啊?】
我盯着屏幕,手一点点发冷。
操作台上的娃娃还敞着后背等我缝合。
它的主人刚刚给我发消息:
【澜医生,我崽崽它拯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那句“崽崽”,忽然有些觉得荒唐。
晚上十一点,许念的直播还没停下。
她哭着对镜头说:
“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想让黑心医师还我儿子一个真相。”
而我的私信,已经被骂到打不开了。
我坐在工作室里,第一次觉得那些摆满架子的棉花娃娃,全都安静得可怕。
2.
第二天早上,我到工作室时,门口的红漆还在往下滴。
玻璃门上被人喷了四个字:杀人偿命。
隔壁咖啡店老板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听澜,你要不要先别开门了?”
我刚想说话,巷口突然冲过来几个举着手机的人。
“她来了!”
“就是她!这家黑心作坊的老板!”
一个穿冲锋衣的男博主把镜头怼到我脸上。
“沈听澜,我查到你大学专业并不是医护方面的,你是不是无证行医害死过很多小孩!”
“许念儿子小佑是不是死在你手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给真人做过任何手术,你们别被她的一面之词误导了。”
女博主立刻尖叫起来:
“真人?你还分真人假人?”
“孩子死了,你还玩这种文字游戏?”
另一人已经绕到玻璃门边,隔着窗往里拍。
“家人们,看见没有,里面真的有手术台!”
直播间里顿时飘过一片辱骂之声。
我忍着怒火,准备掏钥匙开门解释。
门刚开,那群人就争先恐后往里挤。
我挡住了他们。
“这是我的私人工作室,你们不能随便进去。”
冲锋衣冷笑。
“怕什么?不是说你没做亏心事吗?”
女博主声音更高了。
“家人们,她不让我们进去,里面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路边。
许念下来了。
她穿一身黑,怀里抱着小佑的遗照,脸白得吓人。
她走到我面前,腿一软,直接跪在工作室门口。
周围人瞬间安静了,又很快被看热闹的兴奋盖了过去。
镜头全部对准了她。
许念仰头看我,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我喉咙一堵,停顿了两秒。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举到镜头前:
上面是群聊天的截图。
我发的消息被红框圈了出来:
【小柚今晚开胸。】
【术后状态稳定,明天出院。】
另一位群友回:
【澜医生太牛了!这下小柚妈妈可以放心了!】
许念手指抖得厉害。
“你还说不是我儿子?”
“你们连名字都要用同音字遮掩。”
“你说他术后状态稳定,可他最后死了!”
围观的人爆出一阵怒骂。
“杀人犯!报警!”
“黑诊所!”
有人往我脸上扔了一束白菊。
紧接着是更多的菜叶烂鸡蛋。
我站在人群里被讨伐,忽然想起了大学时的许念。
那时候她怕黑,晚自习回寝室一定要挽着我。
毕业那天,她抱着我哭,说听澜我们别断联系。
如今她跪在我的门口,抱着儿子的遗照,让我接受所有人的网暴。
“许念。”
我声音有些发紧,
“你先站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她往后不住地退缩,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儿子不会说话了,但我这个当妈的还能替他说。”
她这句话一出,现场几个博主立刻跟着喊。
“妈妈加油!”
“让她还孩子一个真相!”
我的解释被淹没在一片哭喊和辱骂里。
直到警察赶来,围堵的人才散了一些。
可视频已经传出去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狠。
当天中午,我工作室所有的待修订单,退了一半。
3.
下午三点,一个母婴大号发了长文。
《四岁男童离世后,母亲发现闺蜜竟是无证“主刀人”》
开头是小佑的照片。
中间是许念抱着遗照哭泣的截图。
后面是被网友扒出来的朋友圈。
我的朋友圈原文是:
“今天连做六台手术,手腕要废。幸好都抢救回来了。”
那是我熬夜修完六只棉花娃娃后发的。
评论区彻底爆了。
【六台?她以为自己是谁?抢救孩子还发朋友圈炫耀?】
【这种人不配活着,建议查她背后有没有什么黑势力保护伞。】
到了晚上,我已经从“无证行医”,变成了“儿童黑产业链一环”。
布料供应商给我打电话。
“听澜,不是我不讲情面,现在舆论太吓人了啊。”
“我们先暂停剩下的棉花娃娃发货吧。”
几个老客户也小心翼翼地私信我。
【澜老师,我相信你修的是娃娃,但我家里人看到热搜了,最近先不寄了,对不起。】
【我怕地址被扒,订单先取消了。】
晚上七点,我妈打来了电话。
她声音发颤。
“听澜,家里座机怎么一直有人打来啊?”
“他们骂你杀人了,还说要把我也弄死给小孩偿命。”
我脸色瞬间变了。
“妈,你别接了,把电话线拔掉,血压药吃了吗?”
我妈呼吸很急。
“你到底惹了什么事?你什么时候给那孩子看病了?”
我鼻子一酸。
“我没有,妈,我真的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低低说:
“我知道你不会的。”
“可是他们骂得太难听了。”
当天夜里,我妈因为血压飙高,被邻居送去了医院。
我赶到急诊时,她躺在病床上,手背插着针。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
“别怕,咱没做过的事,不能认。”
我坐在床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凌晨一点,许念又给我发来了私信。
【听澜,我不想真的毁了你。】
我盯着屏幕。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
【你公开承认无证给孩子做过手术,再赔我六十万。】
【我可以说我原谅你了,网友也会慢慢放过你。】
我气笑了。
手指发抖地回她:
【许念,你儿子的死和我没有关系。】
【你知道我做的是棉花娃娃。】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句:
【可我儿子是真的死了。】
我看着那句话,心口闷得厉害。
小佑死了是真的,她痛苦也是真的。
可这不代表我该被她拉去陪葬。
我把所有聊天记录截图保存,联系了贺律师。
贺律师是我一个老客户介绍的。
她听完我说的经过,第一句话就是:
“现在不要在网上一条条解释。”
我急了。
“再不解释,我工作室就完了。”
贺律师声音很稳。
“她站在丧子母亲的位置上,天然拥有同情。”
“我们要做的是保全证据,等平台公开连线。”
我愣住。
“平台会管吗?”
“会。”
她说,
“这件事已经涉及严重人身攻击和线下骚扰,平台也怕出事。”
果然,第二天上午,短视频平台发布公告。
针对“沈医师无证行医事件”,将进行公开直播连线。
参与方包括举报人许念、被举报人沈听澜、平台安全审核、法律顾问及医疗科普嘉宾。
全程直播。
我关掉了手机,看向操作台。
那只名叫小柚的棉花娃娃,已经被我缝好了。
我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明天靠你了。”
4.
公开连线那天,直播还没开始,预约人数已经破了百万。
我坐在工作室二楼的小房间里,桌面收拾得很干净。
左边是证据文件夹。
右边是一个银色手提箱。
贺律师坐在我旁边,最后提醒我:
“别被她带情绪了。”
我点了点头。
直播画面接通时,许念先出现在屏幕里。
她穿着黑色毛衣,胸前别着小佑的照片。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红肿,像几天没睡。
她一开口,声音就碎了。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我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妈妈。”
“我想知道,我儿子到底是不是被她害死的。”
弹幕一片心疼。
【妈妈撑住,一定要知道真相。】
【黑医师必须付出代价。】
平台主持人语气严肃。
“今天连线主要核实三点。”
“第一,沈听澜是否存在无证行医行为。”
“第二,许念提交的录音、截图、转账备注是否能证明真人医疗行为。”
“第三,小佑死亡是否与沈听澜有关。”
主持人先播放聚会录音。
我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十多个小孩排着手术。”
“开胸换心接骨都做。没医师证,接私活。”
许念闭上眼,眼泪滚了下来。
主持人问我:
“沈女士,录音中的声音是你本人吗?”
我看着镜头。
“是。”
弹幕瞬间密密麻麻。
【她承认了!】
【录音是真的!】
主持人继续问:
“你是否说过,你给很多小孩做过手术?”
“说过。”
“你是否没有医师证?”
“没有。”
许念猛地睁开眼。
“大家都听见了,她承认了。”
主持人又问:
“你是否接过名为小佑的手术单?”
我停了一秒。
“接过。”
直播间彻底炸了。
【还有什么可洗?】
【报警抓人啊!】
许念身体往前扑了一下,几乎贴到镜头上。
“沈听澜,你终于肯说真话了。”
“我儿子才四岁啊。”
“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我没有看她。
我看向主持人。
“你们的问题问完了,接下来我能展示我的证据了吗?”
主持人点头。
“可以。”
我弯腰,把银色手提箱拖到桌面上。
许念死死盯着箱子。
“你又想拿什么来骗大家?”
我掀开了箱盖。
里面躺着一只二十厘米高的棉花娃娃。
圆脸,豆豆眼,胸口缝着一条整齐的线。
脖子上挂着小牌子:小柚。
我把娃娃拿起来,对准镜头。
“介绍一下吧。”
“这就是我接过手术的小柚,不是许念儿子小佑。”
“它是一只棉花娃娃。”
5.
沉默之后,弹幕再次涌出来。
【???】
【娃娃?】
【所以手术对象是玩偶?】
【我刚才骂了半天黑医师,结果是一个娃娘吗?】
许念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吓人。
但她很快咬住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沈听澜,你什么意思?”
“你拿一个娃娃出来,是在羞辱我儿子吗?”
我把小柚放在桌上。
它坐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
我扶正它,语气平静。
“我是在解释事实。”
“你提交的所谓‘小佑手术记录’,从头到尾都是这只娃娃的修复记录。”
我打开第一份文件。
屏幕共享后,寄修单清清楚楚显示出来。
客户昵称:小柚妈。
寄修物品:20cm棉花娃娃。
问题描述:漏棉、塌脸、发声器损坏、头顶掉毛。
修复需求:开背换棉,更换发声器,加装可动骨架,补植发片。
下方还有客户签字确认和快递单号。
我继续点开快递信息。
包裹重量:0.36千克。
“请问一个四岁孩子,快递重量会是0.36千克吗?”
“而且什么孩子能被人塞进快递盒子里寄给我呢?”
弹幕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我又播放了开箱视频。
画面里,我拆开纸箱,拿出透明袋。
袋子里躺着的,就是这只小柚。
我戴着手套检查它的缝线、发声器和发片。
日期,时间,运单号,全都对得上。
接着是修复录像。
我拆开娃娃背线,把旧棉取出。
把坏掉的发声器换成新的。
装入细小骨架。
补棉,塑形,缝合。
最后给它换上病号服,拍“术后照”。
我说:
“娃圈里,大家把棉花娃娃叫儿子、女儿、崽崽、小孩。”
我顿了顿。
“这些都是圈内常用词,不是给真人儿童做医疗手术。”
弹幕终于变了风向。
【我玩娃圈,我作证,这些词真这么用。】
【看上去真的修复的很好啊,娃圈神医啊。】
【所以她没有医师证很正常啊,她又不是医生。】
许念却突然拍案而起。
“可你为什么要叫它小孩?”
“为什么要把修娃说得像做手术?”
“你明知道我儿子刚死,你在聚会上说那些话,不就是故意刺激我吗?”
我看着她。
“许念,聚会那天,是别人问我最近为什么没空。”
“我回答的是我的工作。”
“你儿子的事,我当时根本不知道细节。”
她哭着摇头。
“不可能。”
“你就是知道。”
“你知道我儿子没了,你还说什么开胸换心,你太残忍了。”
母婴账号开始带节奏。
【就算不是医生,这种用词也很恶心吧?】
【丧子母亲听到这些话崩溃,可以理解的。】
贺律师在旁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轮到第二组证据了。
我把工作室营业执照放上去。
经营范围:玩具修复、手作定制、工艺品维护、布艺制品修补。
我说:
“我的工作室在工商登记里,从来没有医疗、诊疗、保健相关内容。”
“我也从未对外宣称自己能治疗真人儿童。”
接着,是平台审核记录。
事情发酵第二天,平台客服曾给许念发过站内提醒:
【经初步核查,被举报对象经营内容疑似棉花娃娃修复。请补充真人医疗受害证明,避免发布不实信息。】
许念的回复是:
【她自己承认给小孩做手术。你们平台不要再替黑医师洗地了。】
直播间又安静了。
我看向许念。
“这条提醒,你看见过,对吗?”
许念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6.
贺律师把下一页证据投到屏幕上。
那是几个娃圈网友给许念发的私信。
【姐妹,你可能误会了。月亮缝合所是修棉花娃娃的。】
【小柚是娃娃,不是你儿子小佑啊。】
【开胸换心是娃圈术语,不是真人手术。】
许念的回复被完整保留下来。
【你们是不是她找来的水军?】
【我儿子死了,你们还帮凶手说话?】
【再骚扰我,我把你们也一起挂上去!】
我说:
“你不是没有机会核实。”
“平台提醒过你,网友提醒过你,我也试图解释过。”
“可你选择了继续直播污蔑我。”
许念立刻哭喊:
“我那时候已经崩溃了!”
“我儿子死了,我怎么可能冷静判断?”
“我只是想给他找一个真相,很难吗!”
我看着她。
“找真相,需要找我索要六十万吗?”
她脸色一僵。
贺律师把私信截图放到屏幕上。
【你公开承认无证行医,再赔我六十万。】
【我可以说我原谅你。】
【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摘掉害死孩子的名声。】
弹幕炸了。
【六十万?】
【不是说不是为了钱吗?】
【这已经是威胁了吧。】
许念急了。
“那不是勒索!”
“那是赔偿!”
“我儿子没了,我要一点补偿怎么了?”
我反问她:
“我碰过你儿子吗?”
“他来过我的工作室吗?”
“你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给真人做过手术吗?”
她眼神躲了一下。
“你会销毁证据。”
“你这种人怎么可能留下把柄?”
我笑了。
“所以没有证据,也可以定我的罪?”
这时,主持人提醒:
“许念女士,请就事实回答。”
许念深吸一口气,忽然拿出手机。
“好,那我给你们看事实。”
她点开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小佑抢救后。
手臂上有针眼,脖颈处有压痕,胸口有青紫。
许念哭得撕心裂肺。
“你们看!”
“我儿子身上有这么多伤!”
“如果不是她动过手术,这些伤从哪里来?”
直播间一下子沉重起来。
很多人不再发弹幕了。
许念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
“沈听澜,你解释啊,就算你做手术的是娃娃,那也不能证明你没害过我儿子!”
“这些针眼,这些痕迹,是不是你弄的?”
我心口一沉。
小佑是无辜的。
他不该被这样一次次拿出来,在几百万人的屏幕前成为武器。
我没有说话。
连线里的医疗科普医生开口了。
“从照片上看,这些痕迹并不能证明所谓非法手术。”
“手臂针眼更符合抢救时建立静脉通路。”
“胸口淤青在心肺复苏过程中也可能出现。”
许念尖声打断她。
“你们都是一伙的!”
“你们全都在帮她!”
贺律师继续提交了医院材料。
抢救记录被打码后展示出来。
小佑入院时,已经出现严重吸气性呼吸困难,口唇发绀。
急诊立即进行气管插管。
死亡医学证明上写得清楚:
急性喉炎并发严重呼吸困难,呼吸衰竭。
主持人声音沉了下来。
“许念女士,根据现有医院记录,未显示孩子生前接受过非医疗机构手术。”
许念捂着耳朵摇头。
“不对,不可能。”
“他早上还好好的。”
“他只是咳嗽。”
“怎么会突然没了?”
贺律师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下一段,是120通话录音。
急救员的声音从直播间传出:
“孩子现在呼吸声音很重吗?”
“请不要再喂水,不要自行用药了。”
“保持孩子坐位或侧卧,救护车已经出发,请马上下楼等待。”
电话里,许念哭得发抖。
“可群里的养生老师说,先在家观察。”
“他说去医院就会用激素。”
“他说激素会毁了孩子的。”
急救员语气急了:
“现在不是讨论激素的时候。”
“孩子呼吸困难是急症,请立刻配合。”
录音结束后,直播间死一般安静。
7.
我放出了许念和“自然育儿群”的聊天记录。
群名叫“温柔养娃不焦虑”。
里面的群主自称儿童体质调理师,没有医疗资质。
小佑发病当晚,许念在群里发消息。
【孩子咳嗽,睡觉喘得厉害,要不要去医院?】
群主回复:
【急性寒气上冲,先别慌。】
【医院一定会用激素和抗生素,孩子身体会被打坏。】
【精油熏蒸十五分钟,再用热毛巾敷喉咙。】
半小时后,许念又发:
【他嘴唇有点发紫了。】
群主说:
【情绪紧张也会紫,妈妈稳住,孩子才稳。】
又过了二十分钟。
许念才拨打了120。
她没有立刻抱孩子下楼。
因为群主还在让她“再观察一个疗程”。
这些记录出现时,弹幕已经完全变了。
【急性喉炎不能拖啊。】
【天哪,孩子呼吸困难还信偏方群?】
许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她对着屏幕崩溃大喊:
“我不懂这些!”
“群里的人都说医院乱用药,我只是想保护他!”
我没有打断她。
等她哭声稍微低下去,我才说:
“你不懂,可以承认不懂。”
“但你不能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就把杀死孩子的罪名扣到我头上。”
许念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怨恨。
“你说得轻巧。”
“死的不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发麻。
我慢慢开口:
“是,死的不是我的孩子。”
“所以我更不该替你背这个罪。”
她愣住。
我继续说:
“小佑已经没了。”
“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应该用他去换流量,换打赏,换六十万。”
许念猛地拍桌。
“你闭嘴!”
“你凭什么说我拿我儿子换流量?”
贺律师把下一组证据调出来。
“妈妈守护营”运营和许念的聊天记录。
运营先联系她:
【许女士,我们是专注母婴维权的机构。】
【你的故事非常有代表性,可以帮助更多妈妈避坑。】
许念问:
【如果她真的是修娃娃呢?】
运营回复:
【先不要管这个。】
【你是丧子母亲,情绪位在你这里。】
【她如果拿娃娃解释,就说她消费死者、侮辱孩子。】
许念又问:
【那赔偿呢?】
运营说:
【先要六十万。她店被冲几天,会怕。】
【拿到钱后,我们再做“被迫和解”的内容,还能卖一波儿童安全课。】
接着,是合作协议。
账号打造方向:
丧子母亲追凶。
内容规划:
直播维权,连载调查,情绪短视频。
变现方式:
儿童安全课程。
宝妈维权资料包。
私域社群。
直播打赏分成。
收益比例清清楚楚。
许念百分之三十。
妈妈守护营百分之七十。
下方还有这几天的收益统计。
直播打赏十二万多。
社群付费四万多。
课程佣金还在结算。
主持人皱起眉。
平台安全员也出现在连线里。
“根据后台数据,许念账号确有异常推广链接。”
“相关收益已暂时冻结。”
许念呼吸急促,整个人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
“我只是签了他们给我的东西。”
“我儿子死了,我脑子乱,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你不知道平台提醒你?”
“你不知道网友解释过?”
“你不知道你私信我要六十万?”
“你不知道你把我地址挂出去,导致我的工作室被泼红漆?”
“你不知道我妈被骚扰到进医院?”
许念嘴唇颤了颤。
却说不出话。
8.
连线室里安静了很久。
许念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比哭还难听。
“沈听澜,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永远都有办法把坏掉的东西修好。”
“大学的时候,我失恋,哭得像狗,你陪我通宵。”
“我找不到工作,你帮我改简历。”
“我结婚的时候,手捧花都是你做的。”
“后来我有了孩子,天天围着家里转,你却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你给别人的儿子女儿做手术。”
“他们破了,你能缝。”
“他们坏了,你能换。”
“他们塌了,你能重新填满。”
她声音突然尖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假的小孩都能活过来?”
“我的小佑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心里一阵发冷。
原来问题从来不只是误会。
她看着我桌上那只小柚,眼神里混着痛苦和妒恨。
“那天我听见你说,换心成功,术后稳定。”
“我就想,为什么不是我的孩子?”
“为什么你能救它们,不能救小佑?”
我低声说:
“因为我不是医生。”
“我救不了人。”
许念哭着摇头。
“可我需要一个人负责。”
“我婆婆天天骂我。”
“我老公不碰我,不跟我说话。”
“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凶手。”
“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让我当凶手?”
她没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念在寝室里抱着我哭。
她说,听澜,我最怕别人不要我。
那时我拍着她的背,说不会的。
可如今,她为了不被婆家推上审判台,先把我推了出去。
平台主持人的声音打破沉默。
“许念女士,你是否承认,在多次收到提醒后,仍继续发布沈听澜涉嫌无证行医、害死小佑等内容?”
许念脸色灰败。
“我……我只是太痛苦。”
贺律师冷静开口:
“痛苦不等于事实。”
“悲伤也不能成为诽谤、敲诈、引导网暴的理由。”
平台安全员宣布:
“本场连线结束后,将封存相关直播数据。”
“许念账号收益暂缓提现。”
“妈妈守护营相关账号接受进一步审核。”
“涉嫌违法线索,将同步移交警方及网信部门。”
许念猛地抬头。
“你们要抓我?”
没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把目光转向我。
那种眼神,既像求救,又像怨毒。
“沈听澜。”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你真要把我逼死吗?”
这句话一出来,弹幕又有一瞬间摇摆。
【她也很可怜啊。】
【孩子没了,人会疯的。】
【能不能各退一步?】
我看着镜头里的许念,心里最后一点软意也慢慢沉下去。
“许念。”
“不是我逼你。”
“是你从一开始就想让我替你死一次。”
她瞳孔一缩。
我继续说:
“你儿子的死,不是我的罪。”
“你的痛苦,也不是你伤害我的理由。”
说完,我关闭了自己的麦克风。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醒。
我可以同情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
但我不会原谅她把我拖进地狱。
连线结束前,主持人宣读初步结论。
“根据现有材料,沈听澜经营范围为玩具修复及手作定制,未发现其从事真人医疗诊疗行为。”
“所谓手术记录,系棉花娃娃修复圈层用语及寄修资料。”
“许念提交内容存在断章取义、严重误导及扩大传播情形。”
“小佑死亡原因以医院医学记录为准,目前无证据显示与沈听澜有关。”
“后续结果以警方及相关部门调查为准。”
屏幕熄灭后,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小柚歪在桌边,胸口那条缝线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我伸手把它扶好。
轻声说:
“下班了。”
9.
公开连线结束后,热搜连爆了三天。
第一天,话题是:
月亮缝合所不是黑诊所。
第二天,话题变成:
小柚不是小佑。
第三天,所有人都在扒“妈妈守护营”。
有人发现,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之前他们包装过“宝妈追责月子中心”“孩子过敏疑似商家投毒”“幼儿园黑幕维权”。
套路都差不多。
先找一个情绪极强的母亲。
剪辑,放大,制造敌人。
再引流到课程、资料包和付费社群。
每一次,他们都说:
“我们只是帮弱势妈妈发声。”
可每一次,最后都有人被网暴,有商家倒闭,有普通人被逼到崩溃。
平台封了他们七个账号。
相关课程全部下架。
警方传唤了妈妈守护营的负责人、许念和那个自然育儿群群主。
几个带头来我工作室泼红漆、直播围堵的博主,也陆续收到了律师函。
他们起初还在网上装无辜。
【我们只是正义围观。】
【谁知道她是修娃娃的。】
【丧子母亲都说了,我们也是被误导。】
贺律师只回了他们一句:
“法庭见。”
我的工作室暂停了半个月。
红漆洗了三遍,玻璃还是隐约留着痕。
门口那束白菊被我扔进垃圾桶时,花瓣已经烂了。
我妈出院那天,许念的母亲来了。
她站在月亮缝合所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头发白了很多。
“听澜。”
她隔着玻璃门喊我。
“阿姨求你了。”
“念念已经没了孩子,她真的受刺激了。”
“她不是坏,她只是没办法接受。”
我没有开门。
我妈站在我旁边,脸色还没恢复。
许母哭着说:
“你们以前那么好。”
“她要是留下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我妈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隔着门看着许母,声音不大,却很稳。
“你女儿直播骂我女儿杀人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女儿这辈子会不会完?”
许母愣住。
我妈继续说:
“她把地址放出去,别人堵门、泼漆、扔花圈。”
“她私信要六十万,说不给就让我女儿背一辈子罪名。”
“我接了几十个骂人的电话,血压高到进医院。”
“她可怜,我们就不可怜吗?”
许母哭得说不出话。
我妈把那袋水果推回去。
“东西拿走。”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许念后来发了道歉视频。
视频里,她瘦得厉害,素着脸,哭得很惨。
她说自己被丧子之痛冲昏头脑。
说自己误信机构挑唆。
说希望我看在多年情分上,给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评论区有人骂她活该。
也有人劝我算了。
【孩子没了,她也受惩罚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她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我转发了那条视频。
只写了一句话:
不接受道歉,不撤诉。
发出去后,我关了手机。
贺律师的诉讼材料很快递交。
名誉权侵权,敲诈勒索线索,网络暴力取证,线下滋扰赔偿。
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我不再跟任何人争论。
因为我要的不是网友一时站队。
我要的是法律给我一个结果。
一个月后,月亮缝合所重新开门。
门口的玻璃换成了新的。
招牌也重新擦亮。
第一天复工,快递小哥拉来满满两箱包裹。
都是老客户寄来的棉花娃娃。
每只娃娃胸前都挂着小纸条。
【澜医生,求排刀。】
【我家崽崽漏棉了,拜托救命。】
【不要被坏人影响,你的针很好。】
我拆到最后一个包裹时,里面是一只旧旧的小熊娃娃。
纸条上写:
【它陪了我十年,麻烦温柔一点哦。】
我鼻子一酸,笑了。
晚上,我重新打开朋友圈。
拍了一张工作台照片。
还有一排等着修复的棉花娃娃。
我配文:
今日复工。
发完没多久,评论区刷出一排熟悉的客户。
【澜医生回来了!】
【排刀排刀!】
【小孩们有救了!】
我放下手机,戴上手套。
操作灯亮起。
白光落在娃娃柔软的脸上。
我拿起针,从最细的线口开始缝。
一针一针把破开的地方重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