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艳冠京华,满城都说她生来便该入主东宫。
而我眉眼寡淡,脸上还生着暗斑,站在她身边,像明珠旁边一粒灰。
父母把嫡姐捧成掌上明珠,我却成了他们口中的丑东西。
“你瞧瞧明姝,天生富贵相,一看便是太子妃的命。”
“再看看你,灰头土脸,带出去都污了相府门楣。”
直到那夜,我无意间听见嫡姐对着一面铜镜说话。
只要我越丑她便越美,我彻底毁容,她便能得倾国之姿。
我浑身发冷。
原来我这些年脸上的斑痕,浮肿,都不是天生,是她一点点强加在我身上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后的万寿宴。
北狄王会入京贺寿。
传闻那人最爱绝色美人,也最爱折磨绝色美人。
若万寿宴那日,我让姜明姝美到极致。
她会不会,被那位异国君王一眼看中?
1
我从贵女宴上回来时,裙摆上还沾着茶渍。
那是永宁侯府的三姑娘故意泼的。
她捏着帕子笑得花枝乱颤。
“姜二小姐别怪我,我只是没想到,相府嫡女竟穿得像个粗使丫头。”
旁边一群贵女跟着笑。
嫡姐姜明姝坐在花厅正中,鬓边珠翠轻晃,垂眼饮茶。
她温温柔柔地开口:
“妹妹性子木讷,不懂装扮,诸位莫要再笑她了。”
这话一出,笑声更大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裙。
那是姜明姝去年不要的。
回府后,母亲谢氏正在明华院里替姜明姝试新钗。
那钗是宫里赏下来的东珠,圆润莹白,衬得姜明姝一张脸越发娇艳。
我刚跨进门,谢氏便皱起了眉。
“谁让你穿成这样出去的?”
我还没开口,姜明姝便叹了一声。
“母亲别怪妹妹,许是妹妹觉得这样舒服。”
谢氏重重放下茶盏。
“舒服?她是相府嫡女,不是街边乞儿。今日丢的是她自己的脸吗?丢的是相府的脸。”
父亲姜怀安也在屋里。
他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温度。
“往后这种宴席,你不必去了。”
我攥紧袖口。
“是永宁侯府下的帖子,写了我的名字。”
他冷笑。
“人家客气,你便当真?你站在明姝身边,只会让人议论我姜家怎么养出你这样一个女儿。”
屋里一片安静。
姜明姝轻轻碰了碰谢氏的手。
“父亲,母亲,妹妹还小,别吓着她。”
她嘴上替我说话,眼底却全是得意。
我看着她身上新裁的烟霞罗裙,又看了看自己袖口磨开的线头,忽然想起幼时我也曾问过母亲。
“为什么姐姐有先生教琴,我没有?”
母亲那时只淡淡扫了我一眼。
“你这张脸,学再多也无用。”
后来我便不问了。
夜里,我睡不着,想去厨房讨一碗热水。
路过明华院时,里面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姜明姝的影子。
她正对着梳妆台上的一面古铜镜,语气里满是急切。
“镜仙,我今日在宴上还是不够出众。”
下一刻,屋里响起一道缥缈的声音。
“你与姜照月乃双生命格。她越是丑陋,你便越明艳。她越是卑微,你便越尊贵。”
我脚步一顿。
姜明姝低声笑了。
“难怪今日她被人泼茶后,我瞧着自己的眉眼又精致了些。”
镜中声音继续道。
“待她容色被压到极致,你便可得倾国之貌。”
姜明姝呼吸都急了。
“万寿宴前,我一定要美到让太子殿下挪不开眼。”
我站在廊下,后背一寸寸发凉。
原来如此。
我脸上莫名多出的斑,我越来越肿的眼,我怎么养都养不好的灰败气色。
不是命不好,是全被姜明姝偷走了。
我刚要退开,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枝。
屋内声音戛然而止。
我匆忙逃走,躲回闺房忽然笑了一声。
想起三个月后,北狄王呼延烈会随使团入京。
那位王,最爱中原美人。
尤其是天下无双的美人。
姜明姝,你不是想做满京城最美的女子吗?
那我便帮你一把。
让你美到,再也没人能救你。
2
从那晚起,我不再试图让自己好看。
从前我总偷偷用清水敷脸,想让暗斑淡一些。
如今我每日起身,先往脸上扑一层黄粉。
眉尾那颗小痣,我故意描得更深。
原本合身的衣裙,我也不穿了,只挑那些颜色发灰,腰身宽大的旧衣。
走路时,我微微含着肩。
远远看去,确实像个畏缩又木讷的丫鬟。
谢氏见了我,嫌弃得连筷子都放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越发没个人样。”
我低着头。
“女儿本就生得不好,怕装扮了更惹人笑。”
姜明姝坐在旁边,拿银匙搅着燕窝。
她看着我,眼底亮了一下。
因为那日之后,她的气色果然更好了。
肌肤如雪,唇色不点而朱。
她笑着说。
“母亲,妹妹也算有自知之明。”
谢氏听了,脸色才缓和些。
“你若一直安分,别出去给相府丢人,我也懒得说你。”
我应了一声。
饭桌上,姜明姝吃的是燕窝粥,水晶虾饺,金丝卷。
我面前只有一碗冷得发腻的白粥。
丫鬟端错了一碟桂花糕放到我面前。
谢氏立刻皱眉。
“那是明姝爱吃的,放她那边。”
丫鬟慌忙端走。
姜明姝捻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妹妹若想吃,我让厨房给你做些别的。”
谢氏嗤笑。
“她吃这些做什么?养得再精细,也养不出明姝这副模样。”
姜明姝垂眸笑了。
我也笑了。
越是这样,她越放心。
她开始频繁带我出门。
旁人问起,她便柔声解释。
“妹妹不爱说话,跟着我也好,免得一个人闷坏了。”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拿我做陪衬。
京中贵女们也乐得看笑话。
“姜大小姐当真是菩萨心肠,这样的妹妹也肯带在身边。”
“若是我有个这样的妹妹,怕是早藏起来了。”
“相府二小姐这脸,也太寡淡了些。”
姜明姝听着这些话,眉眼越来越亮。
每一次我被笑得抬不起头,她便仿佛更美一分。
可她不知道,我也在做自己的事。
外祖家没落多年,但还留着一位旧仆,林嬷嬷。
她年轻时伺候过宫里的贵人,最懂药膳调养。
我花了两支旧银簪,请她进府替我看脸。
林嬷嬷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
“二小姐,你这脸不是天生差。”
“你常用的脂粉里掺了劣粉,膳食也寒凉亏身,久了自然浮肿暗沉。”
我问她。
“还能养回来吗?”
她看着我,眼神怜悯。
“能,但是眼下这种情况,最好避开人。”
从那以后,林嬷嬷每隔几日便趁采买时给我送药包。
我白日涂黄粉,夜里洗净脸,敷她配的药膏。
脸上的暗沉没有立刻褪,却不再继续恶化。
与此同时,我开始打听北狄王呼延烈。
这并不难。
朝中人人都知道,北狄近年屡犯边境,皇帝有意借万寿宴与北狄议和。
呼延烈会亲自入京。
也人人都知道,他性情暴虐,府中中原美人无数,却没有一个长久活着。
越美,他越舍不得放过。
而父亲近年权势太盛,皇帝早已忌惮。
若姜明姝入东宫,相府便更难压制。
我坐在昏暗小院里,一点点把这些线串起来。
姜明姝想用我的丑,换她的太子妃梦。
那我就利用她的美,亲手送她上去。
3
两个月后,姜明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开始怀疑我。
那日诗会后,我随她回府。
马车里光线昏暗,她忽然放下手里的团扇,目光在我脸上缓缓扫了一圈。
“妹妹近来气色倒像好了些。”
我心口一紧,面上却仍垂着眼。
“姐姐说笑了。”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我脸上的黄粉。
我下意识往后避了半寸。
姜明姝的眸色沉了沉。
“躲什么?”
我低声道。
“怕弄脏姐姐的手。”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也是,你这脸上粉扑得这样厚,确实脏。”
回府后,她没有立刻发作。
可第二日,谢氏便带着人来了我的偏院。
姜明姝站在她身后,眼圈微红,手里捏着一个被打开过的小瓷盒。
那是林嬷嬷送来的药膏。
我藏在床榻暗格里。
如今却到了她手上。
“母亲,我也是担心妹妹。”
姜明姝柔声细语:
“她近来总躲着人,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若真毁了脸,旁人岂不是要说相府苛待她?”
谢氏让嬷嬷把药膏全翻了出来。
瓷盒摔在地上,碎了一片。
我盯着那满地药泥,手指一点点收紧。
谢氏冷声道。
“你这张脸已经够让人头疼,还敢乱抹东西?”
姜明姝轻声劝着:
“母亲别气,妹妹许是也想变好看些。”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谢氏耳里。
她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你也想同你姐姐比?”
我抬头。
“女儿只是想不被人笑。”
谢氏却像听见笑话。
“你若真怕被笑,就该少出门,少往明姝身边站。”
她命人把我拖去祠堂。
“跪到天亮,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
祠堂地砖冰冷。
我跪在祖宗牌位前,膝盖很快没了知觉。
第二日,姜明姝参加皇后办的赏花宴。
回来时,全府都在传。
太子殿下多看了她两眼。
父亲高兴得破例在前厅设宴。
他举杯看着姜明姝。
“我女儿果然是京城第一等的人物。”
谢氏也满脸骄傲。
“再过一月便是万寿宴,到时你若得了皇后娘娘青眼,东宫之事便稳了。”
姜明姝羞涩垂头。
我站在角落,像一件不该出现的摆设。
父亲看见我,眉头皱起。
“谁让她来的?”
谢氏淡淡道。
“让她看着也好,知道自己和明姝差在哪里。”
姜明姝抬眸看我。
“妹妹,你若真心疼我,就一直这样吧。”
她走到我面前,替我理了理灰旧的衣领。
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有你衬着,我才更像天上人。”
我垂下眼。
“姐姐说的是。”
她满意地笑了。
万寿宴前一日,相府忙得像要办喜事。
绣娘捧来云烟裙,梳妆嬷嬷带来整匣珠钗,宫里赏下的香粉堆满了明华院。
而我被谢氏叫过去。
她把一套灰青色旧裙扔给我。
“明日你随行入宫。”
我愣了一下。
谢氏警告道。
“到了宫里,低头,闭嘴,别让人知道你也是相府嫡女。”
父亲也说。
“你姐姐明日要献舞,是相府的大事。你若敢生乱子,我打断你的腿。”
姜明姝坐在铜镜前,轻轻抚摸自己的脸。
她仍不满足。
我故意走近些,露出蜡黄暗沉的脸。
“姐姐已经很美了。”
说完我就转身离开。
她看着我远去的身影,眼底贪念骤起。
“不够。”
她转向铜镜,一字一句道。
“镜仙,我要明日美到极致。”
“我要满殿之人,都只看得见我。”
铜镜泛出一层幽光。
我脸上一凉,像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光彩。
姜明姝却在镜中美得几乎不似凡人。
她满意地笑了。
我低下头,也无声笑了。
4
万寿宴那日,宫门外车马如云。
我穿着谢氏给的灰青旧裙,脸上铺了厚厚一层黄粉。
谢氏一看见我,脸色便沉下来。
“等会儿跟在后头,别往明姝身边凑。”
姜明姝扶着丫鬟下车。
她一身云烟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线,走动时像雾里生花。
周围不少夫人贵女都看了过来。
有人低声赞叹。
“姜大小姐今日竟比从前更美。”
“这样的姿容,怕是要压过满宫贵女了。”
姜明姝听见了,唇角微扬。
入殿后,宫灯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皇帝高坐上首,皇后在侧。
太子坐在下方,一袭玄色锦袍,神情端方。
使臣席上,一个高大的男人懒懒靠着椅背,正把玩酒盏。
那人眉目深刻,眼神像狼。
北狄王,呼延烈。
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谢氏低声斥我。
“乱看什么?低头。”
我乖顺应下。
不远处有贵女认出我,掩唇笑了。
“那就是相府二小姐?”
“今日宫宴,她怎么也来了?”
“莫不是专程来衬托姜大小姐的?”
我没有反驳。
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姜明姝被宫人引至偏殿候场。
不多时,乐声起。
殿门缓缓打开。
姜明姝踏着灯火走进来。
满殿声音在那一瞬静了下来。
她太美了。
那种美已经不是寻常女子的娇艳,而是近乎妖孽的美。
她抬眼时,连太子都怔了一下。
皇帝也放下酒盏。
“相府长女,果然姿容出众。”
父亲坐在臣席,背脊瞬间挺直。
谢氏激动得眼眶发红。
姜明姝显然听见了皇帝的称赞。
她舞得越发轻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想要的终于得到了。
艳压群芳。
万众瞩目。
我坐在角落里,端起一盏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一舞毕,姜明姝跪在殿中。
她含羞看向太子。
太子仍望着她,神色微动。
相府众人几乎已经看见东宫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可就在此时,使臣席上传来一声粗哑的笑。
呼延烈放下酒盏。
他盯着姜明姝,目光贪婪得毫不遮掩。
“陛下,中原果真出美人。”
满殿静了一瞬。
姜明姝脸上的笑僵住。
呼延烈起身,向皇帝拱手。
“本王愿以边境岁贡减半,五年不犯大周为聘,求娶此女为王妃。”
殿中哗然。
谢氏手里的杯盏险些摔落。
父亲脸色骤变,立刻起身。
“陛下,小女年幼,且……”
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
父亲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太子眉头轻皱,却没有开口。
我看见姜明姝的脸一点点白了。
她终于明白,满殿之人都看见她了。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呼延烈与父亲之间转了一圈。
相府近年势大,太子又与姜明姝传出过不少风声。
皇帝怎会愿意让相府再添东宫之势?
如今北狄王开出这样的条件。
一位相府长女,换边境五年安稳,也换相府失去攀附太子的棋子。
再合适不过。
皇帝终于开口。
“姜氏明姝,容德兼备,既得北狄王倾心,亦是两国之幸。”
姜明姝猛地抬头。
她唇瓣发颤。
皇帝声音威严。
“朕准北狄王所请,赐姜氏明姝为北狄王妃,择日和亲。”
圣旨落下。
姜明姝身子一软,跪坐在地。
5
宫宴还未结束,姜明姝被赐婚北狄王的消息已经传遍整座大殿。
方才还羡慕她容貌的贵女们,此刻都压低声音议论。
“太可惜了,这般美貌,竟要去北狄。”
“你说可惜,我倒觉得吓人。听闻那位北狄王府里死过好几个中原美人。”
“相府原本怕是想送她入东宫吧?如今算盘全落空了。”
那些话像细细的针,扎得姜明姝脸上血色全无。
她跪在殿中谢恩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氏几乎站不稳,是身边嬷嬷扶着才没有当场失态。
父亲强撑着体面谢了恩。
呼延烈却十分满意。
他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向皇帝讨要了一只玉盏,说要送给未来王妃。
那玉盏被宫人捧到姜明姝面前。
她不敢不接。
指尖刚碰到盏沿,呼延烈便笑着说。
“王妃手真白。”
姜明姝像被蛇咬了一样,猛地缩了缩。
满殿无人替她说话。
连皇后也只是淡淡道。
“姜氏女能为两国结好,是相府的福分。”
福分。
我差点笑出声。
从前所有人都说,姜明姝的美貌是相府的福气。
如今这福气终于落到她头上,他们怎么一个个都像死了亲人?
宴散后,相府马车里一片死寂。
谢氏抱着姜明姝,哭得肩膀发抖。
“明姝,我的儿……”
姜明姝没有哭。
她只是直勾勾盯着我。
马车行到宫道尽头,她忽然开口。
“是你。”
我抬眼。
她声音嘶哑。
“姜照月,是你设计我。”
谢氏哭声一顿。
父亲也看了过来。
姜明姝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早就知道呼延烈会来。你也知道他喜欢绝色美人。所以你故意让我向镜仙许愿,故意让我在殿上出风头!”
我静静看着她。
“姐姐慎言。”
她脸色惨白。
“你还装?”
我轻轻抽回手。
“姐姐不是一直想美到无人能及吗?”
“今日皇上称赞,太子侧目,连北狄王都愿用边境岁贡求娶。”
“你不是该很欢喜?”
姜明姝猛地打了个寒战。
她终于听懂了我的意思。
她想要的美貌,确实来了。
只是它没有把她送进东宫。
而是把她送进了北狄王帐。
谢氏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疑。
“照月,你姐姐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语气平静。
“女儿不懂。”
父亲冷声道。
“够了。宫里刚赐婚,你们还嫌不够乱吗?”
姜明姝崩溃地摇头。
“父亲,我不能嫁!呼延烈会杀了我的,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谢氏抱住她,眼泪不停。
“不会的,不会的,母亲一定想办法。”
父亲没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
圣旨已下,绝无转圜。
回到相府后,明华院彻夜灯火通明。
谢氏请了太医,又请了道士,甚至让人去打听能否求皇后收回成命。
结果可想而知。
宫里只回了一句话。
和亲关乎国体,不得妄议。
第二日,礼部便派人来商议送嫁事宜。
十日后启程。
快得像怕相府反悔。
姜明姝听完,当场摔了满屋瓷器。
她砸碎了玉盏,撕烂了嫁衣样册,抓着谢氏的衣袖哭喊。
“母亲,救我啊!你不是最疼我吗?”
谢氏哭得几乎昏厥。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夜里,他终于把我叫去了书房。
谢氏和姜明姝都在。
我刚进去,便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
父亲沉默许久,开口道。
“照月,你与明姝是亲姐妹。”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
“若由你替她出嫁,北狄那边未必能察觉。”
谢氏立刻说。
“对,你们身形相仿,盖着盖头,到了北狄再想法子拖延。照月,你姐姐从小娇贵,她受不了那种地方。”
姜明姝哭着抓住我。
“妹妹,你救救我。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我看着她们,忽然笑出了声。
真好。
到了这种时候,他们终于想起我也是相府嫡女了。
只不过,是拿来替命的那个。
6
书房里香炉烟气袅袅。
我却觉得冷。
父亲皱眉。
“你笑什么?”
我收了笑,问他。
“皇上赐婚的是谁?”
他脸色难看。
“自然是明姝。”
我又问。
“北狄王求娶的,是相府长女,还是天下第一美人?”
谢氏怒道。
“照月,你不要在这时候说风凉话!”
我看着她。
“母亲觉得,我这张脸,能骗过呼延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姜明姝死死咬着唇。
她当然知道不能。
呼延烈看中的,就是她那张被镜仙催到极致的脸。
不是随便一个盖头就能糊弄的。
父亲沉声道。
“事在人为。你姐姐若去了北狄,便是死路一条。”
我问。
“所以我去,便不是死路?”
谢氏眼泪落下来。
“你姐姐不一样。她原本有大好前程,她该做太子妃的。”
这句话终于让我心口最后一点软意散干净了。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去死没有关系。
因为我本就没有前程。
姜明姝哭着说。
“妹妹,只要你替我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让给你。”
我低头看她。
“包括你的美貌吗?”
她浑身一僵。
谢氏愣住。
父亲也皱起眉。
姜明姝脸色大变。
“你胡说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扔在书案上。
香囊散开,里面掉出几张烧黑的符纸,还有一点铜镜背面刮下来的青灰。
父亲脸色沉了。
“这是什么?”
我平静道。
“姐姐院里那面铜镜的东西。”
姜明姝尖叫。
“你偷我的东西!”
谢氏下意识护住她。
“照月,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姐姐供奉镜中邪物多年,以我的容色换她的美貌。她每让我受辱一次,自己便更美一分。”
“你们若逼我代嫁,我便把这些东西送进宫里。”
父亲脸色瞬间铁青。
邪术。
借容。
欺君。
任何一样传出去,都足以让相府万劫不复。
尤其此时,皇帝正盯着相府。
父亲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敢威胁父亲?”
我笑了。
“父亲要我的命,我难道还要跪下谢恩吗?”
谢氏颤声道。
“明姝不会做这种事。”
我看向姜明姝。
“姐姐,你敢发誓吗?”
姜明姝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氏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终于慌了。
她不是信我。
她是怕了。
怕相府真的沾上邪术。
怕皇帝知道姜明姝那张脸来路不正。
怕她最骄傲的女儿,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良久,父亲闭了闭眼。
“此事不许再提。”
谢氏崩溃地哭出声。
姜明姝扑过去拽住他。
“父亲!”
父亲甩开她。
“圣旨已下,你要我拿整个姜家给你陪葬吗?”
姜明姝僵在原地。
她第一次被父亲放弃。
我转身要走。
姜明姝突然冲过来,压低声音嘶吼。
“姜照月,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停下脚步。
她眼睛红得吓人。
“你故意看着我变美,故意让我去万寿宴,故意把我推给呼延烈。”
我没有否认。
我只是问她。
“当年我脸上第一次生斑时,你可曾想过停手?”
她愣住。
我继续道。
“我被人嘲笑,父亲母亲厌弃,满京城都拿我当笑话时,你可曾心软过一次?”
姜明姝后退半步。
她答不上来。
因为她从未心软。
她只是没想到,有一天那张偷来的脸,会变成锁住她的枷锁。
十日很快到了。
相府门前红绸高挂,却没有半点喜气。
姜明姝穿着大红嫁衣,妆容精致得惊人。
她还是很美。
美得路过的百姓都忍不住驻足。
有人感叹。
“这就是北狄王妃啊,果然绝色。”
也有人低声道。
“可惜了。”
姜明姝坐进车驾前,回头看我。
她眼里没有泪。
只有怨毒。
“姜照月,我若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我站在台阶上。
“姐姐不是最想靠美貌改命吗?”
“如今命改了,怎么又不满意?”
车帘落下。
和亲队伍缓缓离京。
我看着那抹红色远去,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只是觉得荒唐。
她用我的脸,换了一场死局。
7
姜明姝走后,相府安静得不像话。
明华院的灯再也不彻夜亮着。
谢氏整日待在佛堂,给姜明姝抄经祈福。
父亲比从前更忙,也更阴沉。
朝中风向变得很快。
皇帝赏了相府不少东西,夸父亲深明大义。
可父亲回来后摔了整整一套茶盏。
他知道,那些赏赐不是恩宠。
是提醒。
提醒他,相府的女儿已经送去和亲,别再妄想东宫。
太子也不再登门。
从前围着相府转的人,慢慢散了。
只有我,像终于被从一场漫长的阴影里放出来。
不用每日被姜明姝叫去衬她。
不用在贵女面前替她端茶研墨。
不用听旁人拿我和她比较。
我照旧住在偏院。
林嬷嬷重新给我送药膏和药包。
没了镜仙继续抽走我的容色,调养终于有了成效。
脸上的暗斑淡了许多。
眼下浮肿消退。
连肤色也慢慢透出干净的白。
小丫鬟春桃有一日给我梳头,忽然看着铜镜发呆。
“小姐,你好像不一样了。”
我问。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半天。
“像是被灰蒙住的玉,擦干净了一点。”
我笑了笑,让她别多嘴。
可府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很快,谢氏也听见了。
她来偏院时,我正坐在窗下看书。
那是林嬷嬷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女诫注疏》,虽不算什么好书,却是我少有能自己看的东西。
谢氏进门后,目光落在我脸上,整个人顿住。
她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
“你的脸……”
我合上书。
“母亲有事?”
她回过神,脸色变得复杂。
“你近来倒是会收拾自己了。”
我说。
“姐姐不在,无人需要我做丑样子。”
她脸色一白。
随即恼羞成怒。
“你还在怨她?她如今远在北狄,生死未卜,你做妹妹的,怎么能这样冷血?”
我看着她。
“她去北狄,是皇上赐婚。”
谢氏声音发抖。
“若不是你,她怎么会美成那样?若不是你,她怎么会被呼延烈看上?”
我忽然觉得好笑。
姜明姝偷我容色时,她不问。
姜明姝逼我受辱时,她不管。
如今姜明姝因美貌被反噬,她倒怪我为何没有继续丑下去。
我没有再说话。
谢氏却像终于找到发泄口。
“你为什么不能替她?你长成这样,本来也无人会真心求娶你。可明姝不一样,她该留在京城,她该嫁给太子。”
我轻声问。
“母亲,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我也是你的女儿?”
谢氏愣住。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
答案其实从来都在那里。
只是我过去不肯死心。
一个月后,边关急报入京。
北狄王妃姜氏,病逝于王帐。
消息传回相府时,谢氏当场昏倒。
父亲站在前厅,手里的信纸被他攥得变形。
我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慌成一团。
随信回来的,还有一枚断成两截的玉簪。
那是姜明姝出嫁时,谢氏亲手替她插上的。
随嫁侍女冒死送来密信。
信上说,姜明姝入北狄后,呼延烈起初宠她如珠宝。
可他所谓宠爱,是让她在雪地里跳舞,让她在宴上被一群北狄贵族围观,让她哭着求饶。
他最喜欢她那张脸。
也最喜欢看那张脸失去颜色。
姜明姝撑了不到两个月。
谢氏醒来后,抱着那枚断簪哭到呕血。
父亲一夜之间白了许多头发。
相府挂起白幡。
下人们都穿上素衣。
可我站在灵堂外,始终哭不出来。
姜明姝死了。
可她的死,不是我造成的。
是她一步步贪来的。
是父母捧出来的。
是那面铜镜吞下去的。
8
姜明姝的遗物在半月后被送回相府。
北狄人说,王妃病逝后,王帐里频频闹鬼。
尤其那面随嫁过去的古铜镜,夜里总会发出女子哭声。
呼延烈嫌晦气,便一并退了回来。
那面铜镜被送进灵堂时,谢氏哭得险些晕倒。
“这是明姝生前最爱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镜子。
镜面蒙着灰,边缘刻着诡异花纹。
它一出现,我脸上便泛起细微刺痛。
夜里,我梦见一个影子站在床前。
它没有脸,声音却和那晚窗内听见的一模一样。
“姜明姝已死,契约断裂。”
“被夺之物,自归其主。”
醒来时,天光微亮。
我走到铜盆前洗脸。
水面里的人让我怔住。
脸上的暗斑彻底淡了。
五官仍是我自己的五官,却像被尘封多年的画卷忽然展开。
眉眼清冷,肌肤如雪,不似姜明姝那般艳得逼人,却有一种干净皎洁的明亮。
春桃端水进来,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小姐……”
我捂住她的嘴。
“别喊。”
可已经晚了。
不过半日,全府都知道二小姐变了样。
谢氏来得很快。
她进门时,我正坐在梳妆台前。
没有黄粉,没有旧衣。
只是素净的一张脸。
她看清我的一瞬,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你……”
父亲也跟了进来。
他盯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我从匣子里取出符纸,镜灰,还有这些年暗中记下的事。
“父亲,母亲,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谢氏颤声道。
“说什么?”
我看向明华院的方向。
“说你们最疼爱的女儿,究竟是怎么变成京城第一美人的。”
我把那夜听见的镜仙对话,说给他们听。
把姜明姝如何用我受辱换她明艳,如何逼我出席宴会,如何一次次向镜中许愿,也一件件说出来。
谢氏起初摇头。
“不可能,明姝不会。”
我问她。
“那我这些年的脸,为什么会越来越差?”
她哑住。
我继续问。
“为什么每一次我被人嘲笑,姜明姝便更美?”
她脸色苍白。
“那只是巧合。”
我笑了。
“那为什么她死后,我的脸又恢复了?”
谢氏彻底说不出话。
父亲坐在椅上,神色灰败。
他其实已经信了。
或者说,他早就察觉过异常。
我小时候并不丑。
外祖母还在时,总抱着我说,我长得像她年轻时。
可后来姜明姝一日日美得惊人,我却一日日灰败下去。
父亲不是没看见。
他只是不想问。
因为姜明姝的美貌能给相府带来荣耀。
而我的丑陋,只是一个被用来比较的污点。
我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不知道。”
“你们只是从来不关心,我为什么会变丑。”
“你们只关心,姐姐为什么能更美。”
谢氏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照月,母亲不知道……若母亲知道……”
我打断她。
“若你知道,你会阻止她吗?”
屋里静得可怕。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敢肯定。
父亲声音沙哑。
“照月,这些年,是父亲忽略了你。”
我听着,只觉得陌生。
忽略。
多轻巧的两个字。
他们把一个女儿捧上云端,把另一个女儿踩进泥里。
最后却只说,是忽略。
谢氏哭着想拉我的手。
“从前是母亲不好,以后母亲会补偿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了空。
我平静道。
“不必。”
“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觉得我丢人。”
“如今姜明姝死了,你们才想起补偿,我嫌晚。”
谢氏哭声更重。
父亲低下头,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却再没有心软。
迟来的眼泪,不值钱。
9
姜明姝死后,相府彻底变了。
父亲在朝中被一再削权。
皇帝以他痛失爱女为由,让他暂歇政务。
听着体面,其实就是架空。
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如今冷清得连门房都打瞌睡。
谢氏开始频繁来我的院子。
一开始,她送衣裳。
云锦,织金纱,月白绫罗,堆满了半间屋子。
她小心翼翼地说。
“照月,这些都是新做的,不是你姐姐留下的。”
我看了一眼。
每一匹料子,都是从前姜明姝才配用的。
我说。
“拿走。”
她眼眶立刻红了。
后来,她送首饰。
东珠钗,白玉簪,赤金镯。
她说。
“你如今这样好看,该好好打扮。”
我问她。
“我不好看的时候,就不配打扮吗?”
她脸色惨白。
再后来,父亲亲自来了。
他站在我狭小的偏院里,目光扫过漏风的窗,掉漆的桌,旧得发硬的被褥。
那一刻,他像是第一次发现,我这些年住的地方比姜明姝院里的丫鬟房还不如。
他沉默良久。
“明华院已经收拾出来了。”
我没有抬头。
他继续道。
“你搬过去吧。”
我翻着林嬷嬷送来的账册。
“不必。”
父亲皱眉。
“照月,别任性。”
我终于抬头看他。
“我若搬进去,是做姜照月,还是做姜明姝的替代品?”
他脸色僵住。
我合上账册。
“她活着时,你们不许我靠近明华院一步。”
“她死了,你们说那里归我。”
“父亲,你不觉得可笑吗?”
父亲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想弥补。”
我摇头。
“那不是弥补。”
“那是她用不上了,你们才施舍给我。”
他被我说得脸色灰白。
谢氏站在门外,捂着帕子低声哭。
我没有安慰她。
这些日子,我早已让林嬷嬷替我打点好一切。
外祖虽没落,却在江南还有几处旧产。
那里有一座空着的宅子,还有几间铺面。
我可以离开相府。
我也必须离开。
因为只要留在这里,我就永远会被拿来填补姜明姝死后的空洞。
父亲见我收拾箱笼,终于慌了。
“你要去哪儿?”
我说。
“江南。”
谢氏冲进来。
“你一个姑娘家,离了相府怎么活?”
我看着她。
“这些年在相府,我也没活得像个人。”
她哭着摇头。
“照月,母亲已经失去明姝,不能再失去你。”
我轻声道。
“你不是失去我。”
“你是从未拥有过我。”
她僵在原地。
我拿出那面铜镜。
自从姜明姝遗物送回后,它便被我锁在箱中。
镜面仍旧阴冷。
我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的东西在挣扎。
谢氏看见它,脸色一变。
“别碰,那是你姐姐唯一留下的遗物。”
我觉得讽刺。
害了我半生的东西,在她眼里,仍是姜明姝的遗物。
不是我的苦难。
我把铜镜放到院中青石地上。
父亲意识到我要做什么。
“照月!”
我没有停。
我举起石砚,狠狠砸下去。
铜镜发出刺耳的裂响。
镜面碎开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尖利哀鸣。
像女人哭,又像野兽叫。
谢氏吓得后退一步。
父亲脸色煞白。
我再次举起石砚。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那面镜子彻底碎成一地残片。
阴冷之气散了。
风吹过院子,竟有了几分暖意。
我看着碎片里映出的自己。
清醒,完整,不再蒙尘。
我对他们说。
“从今日起,我的脸,我的命,我的人生,都不再替任何人做陪衬。”
谢氏哭着来拉我。
“照月,别走,母亲求你。”
我轻轻避开。
“我的家,不在这里。”
我带着林嬷嬷和春桃离开相府那日,天色很好。
父亲站在门口,背影佝偻。
谢氏哭到站不稳。
我没有回头。
马车驶过长街时,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京城的天。
从前我总觉得这片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不是天低。
是我被困在相府太久。
10
我到江南时,正是春末。
外祖留下的宅子不大,却有一方干净庭院。
院里种着桂树,风一吹,叶影落在窗纸上,像水波。
林嬷嬷替我收拾屋子,春桃在院里晒被褥。
她们忙得满头汗,却都在笑。
我也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住进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
没有姜明姝不要的旧物。
没有谢氏嫌弃的目光。
没有父亲冷冰冰的斥责。
只有我自己。
江南没人认识相府丑女姜照月。
起初,邻居只知道宅中来了位年轻姑娘,身边跟着一个嬷嬷和一个丫鬟。
后来,我用外祖留下的铺子做了书坊。
专收女子抄书,也教附近穷苦女童识字。
有人劝我。
“姑娘家抛头露面,总归不好。”
我笑着问。
“那姑娘家不识字,被卖被嫁,就好了?”
那人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慢慢地,来书坊的女孩越来越多。
有被家里嫌弃长得不好看的。
有因为生得太美,被父兄当作攀附权贵工具的。
也有被继母苛待,连饭都吃不饱的。
她们一开始都怯生生的。
像从前的我。
我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
告诉她们,名字不是为了将来写在嫁妆单上,也不是为了刻进谁家的族谱。
名字是让她们知道,自己是谁。
半年后,京中来了信。
是谢氏写的。
她说父亲被贬出京,相府大不如前。
她说自己夜夜梦见姜明姝,也梦见小时候的我。
她说她后悔了。
信纸上泪痕斑驳。
我看完后,折好,放进火盆。
火苗一点点吞掉那些迟来的悔意。
林嬷嬷问。
“小姐,不回吗?”
我摇头。
“不回。”
后来又有几封信。
父亲的,谢氏的,甚至还有从前相府旧人的。
我一封都没回。
听说父亲被贬后郁郁不得志。
谢氏身体也不好,常年礼佛。
至于姜明姝,那些曾经赞她艳冠京华的人,如今提起她,只剩一句。
“红颜薄命。”
没人记得她曾怎样踩着妹妹往上爬。
也没人知道,她那张让满京城惊艳的脸,究竟偷了谁的光。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
又过几年,我的书坊变成了女学。
江南许多商户,寒门,甚至落魄士族,都愿把女儿送来。
她们在这里读书,算账,学谋生的本事。
有人问我为何不嫁。
我说。
“我这一生,不必靠嫁给谁来证明自己。”
也有人盯着我的脸感叹。
“姜先生这样容貌,若在京中,只怕也是要被争抢的。”
我笑了笑。
“被争抢,不是什么好事。”
“人若只靠一张脸活着,迟早会被那张脸拖进深渊。”
那人听不太懂。
我也不解释。
秋夜里,我常坐在窗前看月亮。
江南的月色很清,不像京城那样被高墙切成一小块。
春桃把新来的学生名册送来。
最上面一个小姑娘,名字叫阿满。
她生得黑瘦,怯怯站在门口,不敢抬头。
我走过去,把一支笔放进她手里。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她摇头。
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下去。
阿满。
她看着纸上的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站在姜明姝身边,永远低着头,觉得自己只配做灰尘的姜照月。
我很想告诉她。
别怕。
你不是谁的陪衬。
也不是谁用来换美貌,换前程,换体面的祭品。
你会走出来。
你会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路,自己的月光。
窗外风过,桂叶轻响。
我抬头望向天边。
月色明亮,照得庭院如霜。
从前,他们说姜明姝是明珠,而我是尘埃。
可如今我才明白。
明珠若靠偷来的光发亮,终有一日会碎在贪欲里。
而我不必做谁旁边的灰。
我是姜照月。
照见自己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