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毕业后,妈妈拦下准备找工作的我。
“先帮你哥嫂带两个月孩子,工作什么时候找都来得及。”
这句话,从读书到大学毕业,从一胎带到二胎满月。
我被困在家里出不去,他们一边嫌我不挣钱,一边把我当免费保姆用得理所当然。
直到那天,一家人换好新衣服,在客厅里等我给侄女喂完奶。
我妈催促道:“快点,我们还得出去拍全家福。”
我愣住。
“拍全家福,怎么没人叫我?”
哥哥皱眉解释:
“你又不挣钱,哪来的钱买新衣服?带你出去怪丢人的。”
“到时候给你带张合照。你要是不在,晚上连饭都没人做。”
我看向爸妈,他们默契地移开视线。
原来根本没有人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突然笑了,目送他们离开。
转身收拾好行李,离开这个家。
1.
全家吃完饭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在厨房洗碗,手泡得发白。
侄子乐乐突然开始哭。
一开始只是哼哼,后来直接坐在地上蹬腿。
“我要吃小蛋糕!”
嫂子皱眉。
“家里不是有饼干吗?”
“不,我要街对面那家的草莓小蛋糕。”
哥哥看了一眼窗外。
“下这么大雨,明天再吃。”
乐乐哭得更大声。
侄女圆圆被吵醒,也跟着哭。
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嫂子捂着头。
“我真受不了了,听晚,你去给他买一个吧。”
我擦了擦手。
“雨太大了,明天吧。”
我妈立刻看向我。
“孩子都哭成这样了,甜品店就在街对面,你跑一趟能怎么?”
我走到门口,拿起伞架上的长柄伞。
嫂子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那把伞别拿,我明天上班要用。”
我动作停住,换了旁边的折叠伞。
我妈又说:“那个也别拿,是你哥放车里的备用伞,弄坏了怎么办?”
我看向我爸。
他坐在沙发上,不耐烦地摆手。
“年轻人淋点雨没事,快去快回。”
我站在玄关。
脚下是干净的地垫,身后是一屋子人。
这群人连伞都不肯让我拿。
乐乐还在哭。
“我要现在吃!小姑快去!”
哥哥终于抬头看我。
“别磨蹭了,买完回来还得哄他睡觉。”
我拉开门,冲进雨里。
雨水几乎是砸下来的。
小区到街对面不过十分钟,我跑到甜品店时,全身已经湿透。
店里排队的人很多。
我抱着胳膊站在队尾,冷得牙齿打颤。
排到我时,只剩最后一块草莓小蛋糕。
我像拿到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样,把它护在怀里立马往回跑。
到家时,我冷得整个人都在抖。
乐乐扑过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奶油被雨气闷得有点塌。
他挖了一勺,尝完立刻皱脸。
“不好吃!奶油化了!”
下一秒,蛋糕连盒子一起被他打翻。
白色奶油糊在地板上,草莓滚到我脚边。
我怔怔地看着。
嫂子先开口。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小孩等那么久,当然不好吃了。”
我妈抱起哭闹的圆圆,语气责怪。
“连买个蛋糕都买不好,难怪孩子不高兴。”
哥哥皱着眉看地板。
“赶紧拖了,黏死了。”
我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
忽然很想笑。
原来我冒雨跑出去,没有一个人关心我这一身的狼狈。
第二天早上,嫂子来敲门。
“听晚,圆圆尿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在眼前打转。
我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嫂子,我发烧了。”
门外静了一秒。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发烧了就戴口罩,别传给孩子。早饭还没做呢,乐乐上学也要迟到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2
其实在那个雨夜之前,我不是没有幻想过,他们是真的需要我。
大学毕业回家的第三天,我妈把半岁的圆圆塞进我怀里。
“晚晚,你先别急着找工作。”
她一边给孩子整理小围兜,一边说得理所当然。
“你嫂子刚生完二胎,身体还虚,你哥每天上班也累。家里现在缺人,你先帮着带两个月。”
我抱着圆圆,手臂僵得发酸。
“妈,我已经毕业了。”
我小声说。
“同学都开始找工作了,我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这话,皱着眉把遥控器按停。
“一毕业就往外跑,家里有事也不管?”
“一家人互相帮衬,你哥又不是外人,你帮他带带怎么了?”
哥哥林启明正低头回工作消息,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两个月。”
他说得很轻松。
“等圆圆大点,我和你嫂子缓过来,你想去哪就去哪。”
嫂子周茹靠在沙发另一边,脸色确实有些白。
她叹了口气。
“听晚,我也不是故意麻烦你。可我现在晚上睡不了整觉,白天还要管乐乐,真的撑不住。”
五岁的侄子乐乐正趴在茶几边拼积木,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喊。
“小姑,我要喝酸奶。”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我身上。
我抱着圆圆没动。
我妈立刻说:“听见没有?乐乐叫你呢。孩子都这么亲你,你帮帮怎么了?”
我把圆圆放到婴儿床里,去冰箱拿酸奶。
酸奶递到乐乐手里,他嫌不够凉,让我再拿一盒。
我又换了一盒。
他这才满意。
我妈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有了笑。
“还是晚晚懂事。”
我爸也难得缓和了脸色。
“家里几个孩子,就你最省心。”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我最羡慕的就是哥哥。
他成绩好不好都有人夸,工作忙不忙都有人心疼。
而我只有足够听话,足够懂事,足够不给家里添麻烦,才能换来几句好话。
所以那天,我没有再提面试。
我对自己说,就两个月。
帮家里过渡一下,也没什么。
我开始每天六点起床。
先煮粥,煎鸡蛋,把乐乐不吃葱,哥哥不吃甜,嫂子忌油腻,爸妈爱喝热汤这些习惯一个个记牢。
七点哄乐乐起床穿衣刷牙,八点前送幼儿园,顺路买菜;回家给圆圆冲奶拍嗝换尿布。
中午做饭,下午打扫备晚饭接乐乐,晚上辅导画画手工儿歌,哄圆圆睡觉。
我每天累到腰都直不起来。
可只要晚饭时乐乐说一句“小姑今天给我做了小汽车”,我妈就会笑眯眯地看我。
“你看,晚晚多会带孩子。”
嫂子也会难得给我夹一块排骨。
“辛苦你了。”
我就又会觉得,也许家人是真的看见我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实在太容易满足。
3
我烧到三十九度二。
体温计夹在腋下时,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厨房的锅里煮着粥,圆圆在婴儿车里哭,乐乐坐在餐桌旁发脾气,说煎蛋边缘糊了。
我妈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把体温计递给她。
她低头看完,皱眉说:“那你今天别亲圆圆,免得传染。”
我哥急匆匆从房间出来。
“乐乐怎么还没换鞋?我今天有早会。”
嫂子抱着圆圆,把孩子塞进我怀里。
“她拉了,你给她换一下。我腰疼,弯不下去。”
我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只能抱着圆圆回房间换尿布。
小孩一直哭,哭声像钻进我的脑子里。
送乐乐去幼儿园的路上,我差点在小区门口摔倒。
乐乐还嫌我走得慢。
“小姑,你快点,我要当第一个到的。”
我扶着墙,眼前一阵阵发黑。
幼儿园老师看见我,问:“乐乐小姑,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句话差点让我掉眼泪。
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我的家人却看不见。
中午,我给哥哥发消息。
“我烧得很厉害,你能不能回来半天?圆圆一直哭,我有点撑不住。”
两个小时后,他回了。
“我忙,你在家不就是照顾孩子的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下午,妈妈带着嫂子去看房。
她们回来时,客厅里热闹得像过年。
我拖着发软的身体在厨房熬粥,听见嫂子兴奋地说:“那套学区房真的不错,离乐乐以后小学近,圆圆也方便。”
哥哥说:“就是首付还差一点。”
我妈立刻道:“差多少我们想办法,两个孩子以后读书不能耽误。”
我端着粥出来,手还在抖。
我爸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你外婆给你那张卡呢?”
我愣住。
那张卡里有两万块。
是外婆临走前塞给我的,她握着我的手,说:
“晚晚,女孩子手里一定要有点钱。以后想租房,想工作,别开口求人。”
我妈看我不说话,皱眉。
“你哥嫂买学区房是大事。你在家吃住又不花钱,钱放着也是放着,先拿出来给你哥周转。”
嫂子垂下眼,声音很轻。
“听晚,我知道那是外婆给你的钱。可乐乐圆圆以后上学,总不能耽误。”
哥哥也说:“我又不是不还你。”
我烧得头晕,嗓子难受,却还是听懂了。
我病成这样,他们不在乎。
可一提到哥哥买房,我那点退路也成了他们眼里的钱。
我说:“不借。”
客厅一下静了。
我妈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爸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家里现在这么难,你还只顾自己?”
嫂子眼眶红了。
“算了,启明,别为难听晚了。她刚毕业,可能也怕我们占她便宜。”
哥哥沉着脸。
“林听晚,两万块而已,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们。
“既然只是两万块,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这是我第一次在饭桌上顶嘴,家里气氛变了了。
晚饭没人叫我。
等我从房间出来,桌上只剩一点冷掉的青菜和半碗汤。
嫂子不再对我笑,只会把圆圆往我怀里一塞。
“尿了,换一下。”
哥哥看见我,像没看见。
我妈偶尔会叹气,声音刚好够我听见。
“养女儿有什么用,关键时候一点忙都不帮。”
我爸更直接。
“人不能太自私。”
那天深夜,我烧得迷迷糊糊,起来找退烧药。
客厅里还亮着灯。
我走到门口,听见爸妈和哥嫂在说话。
嫂子压低声音:
“听晚现在不太对劲,感觉她总想出去工作,她一走,圆圆怎么办?”
哥哥烦躁道:“请保姆太贵了,一个月至少七八千,还不一定合适。她在家帮忙,本来就最方便。”
我爸声音深沉。
“女孩子工作早一年晚一年没区别。家里养她这么大,她帮帮家里应该的。”
嫂子又问:“那她以后谈恋爱结婚怎么办?”
我妈冷笑了一声。
“先别让她谈,谈了心就野了。老赵不是一直想找个续弦吗?四十岁,离过婚,带着两个孩子,条件虽然是差点,但彩礼给得够高。”
我爸沉默片刻。
“要是能给三十万,正好给启明凑房子首付。”
我站在门外,手脚一点点凉透。
原来他们不只是想困住我带孩子。
还想把我卖出去,给哥哥换房子。
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一封录用邮件。
国外文旅公司。
岗位是线路策划助理,提供宿舍。
报到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三日后。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反而不抖了。
我点开回复框。
“确认入职。”
4.
离开的前一天,我照常被敲门声吵醒。
天还没亮透,嫂子已经把圆圆塞进我怀里。
“快换尿布,她哭得我头疼。”
我抱着孩子去卫生间,心想只要再熬一天。
我照常做早饭,送乐乐去幼儿园,回来洗奶瓶和小衣服。
家里没人发现我的异常。
中午,哥哥居然提前回了家,嫂子开始翻衣柜找漂亮衣服。
妈妈在客厅烫衣服,爸爸对着镜子刮胡子。
乐乐穿着新衬衫跑出来,兴奋地转圈。
“小姑,你看我帅不帅?”
我点头。
“帅。”
我疑惑地问:“你们要去哪?”
嫂子头也不抬。
“拍全家福啊。”
我愣住。
“全家福?”
妈妈手上的熨斗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
“你哥嫂结婚纪念日,顺便带两个孩子去拍一套。”
哥哥看见我,像是才想起什么。
“你就别去了。”
他说得很自然。
“你在家把晚饭做好,我们拍完累了,回来正好开饭。”
嫂子上下打量我一眼。
“而且衣服也没给你准备,临时加人也不合适。”
我抱着圆圆的手慢慢收紧。
原来全家福里,也没有我的位置。
妈妈从我怀里接过圆圆,笑着给她整理小裙子。
“我们圆圆真漂亮。”
然后她看向我。
“晚晚,等会儿把排骨炖上,乐乐晚上回来要喝汤。阳台衣服记得收,别又忘了。”
爸爸补了一句。
“地也再拖一遍,昨天奶油那块我看着还有印子。”
乐乐仰头天真地问我:“小姑,你为什么不去拍照?”
客厅安静了一瞬。
嫂子很快笑着说:“小姑要在家做饭呀,不然乐乐回来吃什么?”
乐乐觉得有道理。
“那小姑你做好吃一点。”
我也笑了笑。
“好。”
他们出门时,热热闹闹。
嫂子抱着圆圆,哥哥牵着乐乐,爸妈走在后面。
像真正的一家人。
妈妈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
“排骨先焯水,别直接炖。”
门关上。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回房拖出早就收好的行李箱,把钥匙放在餐桌正中央,旁边压了一张便签。
只有一句话。
“我去工作了。”
写完后,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出门时,走廊里很安静。
车开出去十分钟,家庭群开始响。
妈妈:“排骨先焯水,别直接炖。”
嫂子:“圆圆的小衣服分开洗,别和大人的混一起。”
哥哥:“手工作业别忘了,老师这次要评分。”
爸爸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看见消息回一下,别一天到晚装听不见。”
我关掉群消息提醒。
十几个小时后,我落地国外。
机场广播里是陌生的语言,玻璃外的天空蓝得刺眼。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公司行政来接我,是个短发女生,叫陈溪。
她看见我的行李箱,主动伸手。
“你就是林听晚吧?一路辛苦了,吃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
我看了很久,按下接通。
电话刚通,她的怒吼就冲了出来。
“死丫头,死哪去了?长本事了是吧,滚回来!”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她骂完才开口:
“我在国外,找到工作了,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下来。
5.
几秒后,哥哥抢过手机。
“你说什么?你入什么职?谁同意你走的?”
我扶着行李箱拉杆,看着机场外陌生的车流。
“我自己的工作,不需要谁同意。”
嫂子的声音尖得刺耳。
“国外?林听晚,你疯了吗?那圆圆怎么办?乐乐怎么办?你走之前为什么不说一声?”
我问她:“我说了,你们会让我走吗?”
没人回答。
我妈反应过来,声音更大。
“你还有理了?家里养你这么大,你毕业了不帮家里,跑去国外给别人打工?”
我轻声问:“那我在家这段时间,你们给过我工资吗?”
电话那头又静了。
我继续说:“我每天六点起床做饭,送乐乐上学,给圆圆冲奶换尿布,洗衣服,拖地,买菜,做午饭,做晚饭,晚上辅导作业,哄孩子睡觉。”
“这些事,哪一件是我必须做的?”
我爸压着怒气开口。
“你是姑姑,帮你哥带孩子怎么了?”
“帮忙是偶尔。”
我说。
“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也不是我发着烧,还要爬起来给孩子换尿布。”
哥哥愣了一下。
“你发烧了?”
我笑了。
“我说过。”
“暴雨那晚,你们让我不打伞去买蛋糕。第二天我烧到三十九度,我说我发烧了。”
“妈让我戴口罩,别传给孩子。”
“嫂子让我给圆圆换尿布。”
“你让我送乐乐去幼儿园,因为你开会要迟到。”
“爸说我矫情,淋点雨就病成这样。”
一句一句说完,电话里彻底没了声音。
那些被我吞下去的委屈,第一次完整地从嘴里说出来。
可他们好像这才意识到,那天不止是买蛋糕那么简单。
我妈很快恼羞成怒。
“你翻旧账有意思吗?一家人过日子,谁没受过委屈?”
“我有意思。”
我说。
“因为你们从来没觉得那是委屈。”
嫂子声音低了些。
“听晚,那天我是被孩子吵烦了,说话重了点。你别这么计较。”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买?”
她又不说话了。
我爸清了清嗓子。
“行了,你现在在哪?我和你哥买票去接你。”
“不用。”
“你还想在国外待多久?”
“我不回去了。”
电话里传来我妈倒吸气的声音。
“你敢!”
我握着手机,手心一点汗都没有。
“我已经签了试用合同,公司提供宿舍。以后我自己上班,自己生活。”
哥哥急了。
“你一个人在国外能行吗?被骗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我平静地说:“我在家发烧,也没人管。”
这句话像把电话那头堵死了。
很久后,我妈哭了。
“林听晚,你怎么这么狠心?你走了,家里乱成什么样你知道吗?圆圆哭了一晚上,乐乐也闹,你爸血压都高了。”
我听着她哭。
以前她一哭,我就会慌。
会道歉,会认错,会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够懂事。
可现在,我只觉得累。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她的哭声顿住。
我说:“你们不是想我。”
“你们只是没人做饭,没人带孩子,没人收拾烂摊子。”
说完,我挂了电话。
宿舍是双人间,不大,但干净。
靠窗的床位留给我,桌上还放着行政提前准备的门禁卡和员工手册。
陈溪帮我把行李推进去。
“你先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来办入职。别紧张,我们部门人都挺好的。”
她走后,我坐在床边,摸着白色床单。
手机又开始震。
我没有看。
傍晚六点,国内家里应该彻底乱了。
果然,半小时后,消息密集弹出。
妈妈:“你什么意思?玩离家出走?”
爸爸:“这么大的人了,还闹脾气,有意思吗?”
嫂子:“乐乐手工作业怎么办?你要害他被老师批评吗?”
哥哥:“马上接电话。”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我都没接。
直到晚上十点,手机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我洗完澡,换上干净睡衣,坐在床上吹头发。
门被轻轻敲响。
陈溪探头进来。
“我买了粥,你要不要喝点?刚来第一天别饿着。”
我看着她手里的粥,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像是看出我的局促,把粥放到桌上。
“不用客气,反正第二份半价。”
说完她就走了。
我打开盖子,热气扑到脸上。
眼泪差点掉下来。
6.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入职。
文旅公司的办公楼不大,窗外能看见一条江。
主管姓梁,是个说话干脆的女人。
她把项目资料递给我。
“你刚毕业,经验少很正常。先跟着顾砚舟熟悉流程,不懂就问。”
顾砚舟是项目组负责人。
白衬衫,黑色外套,看起来很清爽。
他没有像家里人那样一上来就把事情丢给我,只是把资料分成几份。
“今天先看这两份。下午我带你过一遍之前的线路方案。”
中午,同事们叫我一起吃饭。
有人问:“听晚,你喜欢吃什么?”
我拿着手机,忽然卡住。
我知道乐乐不吃葱。
知道圆圆喝奶的水温。
知道哥哥不爱鱼刺。
知道嫂子不吃辣。
知道爸妈晚上要喝汤。
可我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顾砚舟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就每样点一点,慢慢试。”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原来人生不是只能围着别人转。
我也可以慢慢试。
我离开后的第一个月,家里几乎每天都来消息。
一开始是命令。
哥哥:“闹够了就回来,没人真跟你计较。”
妈妈:“你嫂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快累垮了,你忍心吗?”
爸爸:“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嫂子:“圆圆这两天晚上一直哭,你回来看看吧。”
我一条都没回。
后来他们请了保姆。
听亲戚说,一个月八千五,只管孩子,不做全家饭,不负责乐乐作业,更不洗大人的衣服。
我妈嫌贵。
嫂子嫌保姆不细心。
哥哥嫌保姆请假麻烦。
爸爸说外人到底不如家里人放心。
于是消息又变成了另一种。
哥哥:“以前是我们考虑不周,你回来后不用做那么多。”
嫂子:“我可以给你一点生活费。”
我盯着“一点”那两个字,笑出了声。
原来他们到现在都觉得,我只是嫌钱少。
却不明白,我是不想再把人生赔进去。
工作慢慢忙起来。
我跟着顾砚舟做本地短途旅行线路。
第一次去踩点,是城郊一片湿地公园。
我拿着本子记录停车场位置,卫生间数量,亲子活动区域,还有附近餐饮。
顾砚舟走在旁边,偶尔提醒我。
“策划不是把景点堆起来,要想游客一路上会不会累,会不会无聊,会不会找不到吃饭的地方。”
他讲得很细。
却从不嫌我问得多。
有次我习惯性说:“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
他看了我一眼。
“工作沟通不叫麻烦。你不用每次都道歉。”
我愣住。
我好像总是在道歉。
孩子哭了,我道歉。
饭凉了,我道歉。
面试去不了,我道歉。
发烧起晚了,我也道歉。
可顾砚舟说,不用。
那天傍晚回公司,天忽然下雨。
我站在门口,身体下意识僵住。
雨声一下把我拽回那个夜晚。
湿透的衣服,化掉的奶油,地板上的蛋糕。
顾砚舟撑开伞,见我没动,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事。”
他没有追问,只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走吧,先回去。”
我看着头顶的伞面。
忽然发现,原来下雨也不是一定要狼狈。
项目结束后,我拿到了第一笔奖金。
不多。
但那是我凭自己工作赚来的钱。
发奖金那天,我去商场买了一把很贵的长柄伞。
黑色,防风,伞骨结实。
店员问我要不要刻字。
我想了想,说:“刻林听晚。”
伞柄上出现我的名字时,我摸了很久。
顾砚舟陪我去取伞,问:“怎么想起买这个?”
我说:“因为以后下雨,我不用等别人同意。”
他沉默片刻,声音很轻。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有人陪你撑伞。”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但伞是你的。”
心里某个很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点。
7.家里真正开始道歉,是第二个月。
哥哥先打来电话。
我原本不想接。
但那天心情还算平静,就按了接通。
他沉默很久。
“听晚,以前是哥不好。”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请了保姆才知道,带孩子真的很累。以前我总觉得你在家,顺手做一下没什么。”
“现在想想,那些都不该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听着,内心没有想象中的波动。
他说:“你真的不想家吗?”
我看向窗外。
新城市的江面被夕阳照得发亮。
“想过。”
我说。
“但我想的那个家,不存在。”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过了会儿,他又说:“乐乐总问小姑什么时候回来,圆圆现在看见年轻女孩就叫姑姑。”
我闭了闭眼。
“哥,如果我回去,你们会让我继续工作吗?”
他没回答。
“会尊重我的时间吗?”
还是沉默。
“会给我工资,按保姆标准算吗?”
这一次,他低声说:“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楚吗?”
我笑了。
“所以你看,你们道歉,不是因为知道错了。”
“是因为还想让我回去。”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把家人的消息全部设成了免打扰。
嫂子的道歉,是一封很长的消息。
她说她以前产后情绪不好,说话难听。
她说自己不是不知道我辛苦,只是觉得我住在家里,帮忙带孩子也正常。
她承认雨夜那天,她其实可以自己去买蛋糕。
可她太烦了。
孩子一哭,她就想把麻烦推出去。
她还说,当初我想出去面试,她确实有一点私心。
因为只要我上班,家里就没人替她顶着两个孩子。
消息很长。
每一句都像道歉。
可我越看,心越冷。
原来不是误会。
不是他们没看见。
他们都看见了。
他们知道我累,知道我病,知道我错过面试,知道我被困在家里。
只是他们都默认,我可以牺牲。
因为牺牲我,比牺牲他们自己容易。
我没有回复。
直接把她设为免打扰。
半年后,我转正了。
工资涨了一点,还拿到一笔项目奖金。
我搬出了员工宿舍,租了一间小公寓。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阳台朝南。
下午阳光照进来,落在浅色地板上,很暖。
陈溪陪我去买窗帘,顾砚舟帮我搬家。
他没有像哥哥那样把东西随便一丢,也没有替我决定家具怎么放。
每拿起一件东西,他都会问:“这个放哪?”
我说:“杯子放厨房。”
他就放厨房。
我说:“书放窗边。”
他就放窗边。
很小的事。
却让我觉得被尊重。
搬完那天,我们在阳台吃火锅。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溪夹起一片毛肚,说:“听晚,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
我愣住。
她立刻摆手。
“不是骂你啊。我是说你刚来那会儿,整个人像随时要道歉。现在好多了。”
我笑了。
“我以前也觉得,道歉很有用。”
只要我道歉,家里气氛就能缓和。
只要我低头,妈妈就不会骂。
只要我更懂事一点,大家就会给我一点好脸色。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的好脸色,是用我的生活换的。
吃完饭,我拍了一张阳台照片发朋友圈。
照片里有热气腾腾的锅,有新买的窗帘,还有门口那把刻着我名字的伞。
配文只有一句。
“以后,我自己照顾自己。”
我没有屏蔽家里人。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妈妈就打来了电话。
我没接。
哥哥发消息。
“你租房了?”
爸爸发语音。
“这么大的事也不和家里商量?”
嫂子发了一个句号。
我关掉手机,继续收拾桌子。
顾砚舟看着我。
“需要帮忙吗?”
我摇摇头。
“没事。”
他说:“如果他们来找你,你也不用一个人扛。”
我动作顿了顿。
“你不问我为什么和家里闹成这样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安静。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逼你。”
我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几天,顾砚舟向我表白。
没有鲜花铺满地,也没有夸张的仪式。
是在一次加班后的便利店门口。
他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说:“林听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会照顾人,也不是因为你懂事。”
“只是因为你是你。”
我捧着豆浆,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没有催我。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期待过家人这样看见我。
不是因为我带孩子,不是因为我做家务,不是因为我有用。
只是因为我是林听晚。
我抬头看他。
“我可能没那么会谈恋爱。”
他笑了。
“可以慢慢学。”
我也笑了。
“那试试吧。”
8.
家里找上门,是我转正后的第二个星期。
那天下午,公司刚开完项目复盘会。
我抱着资料下楼,远远看见办公楼门口站着几个人。
我妈,我爸,哥哥,嫂子。
嫂子怀里抱着圆圆,乐乐躲在哥哥腿后面。
我脚步停住。
妈妈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晚晚!”
她冲过来抓我的手。
“你怎么瘦成这样?你知不知道妈这半年怎么过的?”
周围同事都看了过来。
我把手抽回来。
“去外面说。”
妈妈脸色一僵,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冷淡。
到了楼外,她又开始哭。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我们怎么放心?妈以前是说话重,可哪有父母不爱孩子?”
我看着她。
半年前,我发烧到站不稳,她说让我戴口罩。
暴雨夜,我浑身湿透,她说我不会哄孩子。
现在她说,她爱我。
我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的?”
哥哥神情复杂。
“问了你一个大学同学。”
我点点头。
“所以你们来干什么?”
爸爸立刻沉下脸。
“什么叫来干什么?我们是你家人,不能来看看你?”
嫂子抱着圆圆,眼眶红红的。
“听晚,以前是我不好。你看圆圆都长大了,她真的很想你。”
圆圆已经不认识我了。
她趴在嫂子肩上,好奇地看着我。
乐乐小声喊:“小姑。”
我看向他。
他比半年前高了点。
手里还拿着一个玩具车。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心软。
会蹲下去抱他,会问他幼儿园好不好,会告诉自己孩子是无辜的。
可这半年我想明白了。
孩子无辜,不代表我要回去当保姆。
妈妈擦着眼泪。
“家里现在真的乱。保姆换了三个,都不合适。你嫂子身体又不好,你哥工作也忙。”
“你跟我们回去吧。工作可以再找,家不能不要。”
我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们不是想我。”
“是还想让我回去带孩子。”
妈妈哭声一顿。
爸爸怒道:“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你哥是你亲哥,孩子是你亲侄子侄女,帮帮怎么了?”
又是这句话。
我听了二十多年。
帮帮怎么了。
借钱怎么了。
牺牲一下怎么了。
可从来没人问我,凭什么。
哥哥低声说:“听晚,这次不一样。你回来后,我们可以给你生活费。”
我看向他。
“多少?”
他愣住。
嫂子赶紧说:“两千,三千也行。主要是家里人放心。”
我笑得更明显。
“你们知道住家育儿嫂多少钱一个月吗?”
他们脸色都变了。
我说:“我不是保姆。就算我是,你们也请不起。”
妈妈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脸色瞬间难看。
“林听晚,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出去半年,连家里人都不认了?”
“我以前认。”
我说。
“所以我错过面试,交出时间,冒雨买蛋糕,发烧还带孩子。”
“可你们给我的是什么?”
没人说话。
这时,顾砚舟从公司门口走出来。
他停在不远处,没有插嘴。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像在告诉我,他在。
但决定由我自己做。
妈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刻警惕起来。
“他是谁?是不是他教唆你的?”
我皱眉。
“和他无关。”
妈妈却像抓住了什么。
“我就知道!你以前多听话,现在变成这样,肯定是外面有人带坏你。”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反抗,是别人教的。
我离开,是别人骗的。
我过得好,也一定是哪里不对。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不可能自己做决定。
妈妈见我不说话,语气彻底硬了。
“林听晚,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跟不跟我们回去?”
我说:“不回。”
她指着我,手都在抖。
“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认这个家!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一句夸奖就能让我高兴一整天的人。
忽然发现,我心里没有疼了。
只剩一种很轻的释然。
我说:“好。”
妈妈僵住。
爸爸脸色铁青。
哥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嫂子抱紧圆圆,避开了我的目光。
乐乐茫然地看着大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转身往公司走。
妈妈在身后崩溃地哭骂。
“林听晚!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顾砚舟走到我身边,把那把刻着我名字的伞递给我。
天上又飘起细雨。
我撑开伞。
黑色伞面在头顶展开,稳稳挡住了雨。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决定我能不能拿伞。
我握紧伞柄,慢慢走进人群里。
雨后的天很亮。
而我终于把自己,从那个漫长的雨夜里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