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后,系统给我的金手指却是豆包。
别人家的系统能预知未来、兑换神药、攻略权贵。
它却只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问它:“我打碎了嫡姐的东西,怎么样可以少受点责罚?”
它说:“有了!你去找管家,说这个东西是它自己长腿摔下去的!”
我问它:“嫡母要把我嫁给五十岁的盐商,怎么破局?”
它说:“偷偷往盐商茶杯里丢一把盐,告诉他你们八字相克!”
三年里,我差点被它坑到怀疑人生。
直到我的及笄宴上,眼高于顶的嫡姐突然来朝我敬酒。
她酒盏碰上我杯沿那一刻,我清楚听见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叮!检测到目标:姜晚棠随身系统,是否启动掠夺?”
她在心里尖叫:
“掠夺!立刻掠夺!她一个庶女凭什么能有这种东西?我要她的天命!”
“掠夺确认,不可撤销。”
下一瞬,我脑子里安静了。
姜明珠却双眼发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妹妹,以后你的福气,姐姐替你受了。”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姐姐,那你可要好好受着。”
1.
宴席散后,姜明珠回了自己的院子。
听丫鬟说,她一夜没睡。
点着灯,在屋里反复自言自语。
而我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清晨,贴身丫鬟青禾推门进来,神色古怪。
“姑娘,大姑娘一早突然命人去花房剪牡丹,说要用最大的。”
我坐起身。
“她要做什么?”
青禾憋了半天。
“说是安国公府赏花宴上要用。”
我顿了顿,忽然笑出了声。
安国公府的赏花宴,原本轮不到我去。
可姜明珠不知怎的,非要我一起去。
她说:
“妹妹整日闷在院里,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王氏皱眉看了我一眼。
“到了外头,少说话,别给姜家丢人。”
我福了福身。
“女儿明白。”
姜明珠坐在马车里,兴奋得几乎藏不住。
她今日头上插了三朵硕大的牡丹。
红的,粉的,紫的。
远远看去,像一座开得过分热闹的花坛。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
她抬起下巴。
“怎么?妹妹觉得不好看?”
我诚实道:
“姐姐今日很亮眼。”
她满意了。
“你知道就好。”
到了安国公府,满园贵女齐聚。
春日花开得好,姑娘们衣香鬓影,笑声清脆。
姜明珠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头顶。
有人没忍住,低声笑了。
“姜大姑娘这是把家里的花圃搬来了?”
“嘘,别叫人听见。”
姜明珠却假装没听见。
她昂首挺胸,坐到席间。
很快,姑娘们玩起了飞花令。
题是“春”。
轮到姜明珠时,她胸有成竹地站起来。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熟悉感。
果然,她开口就是:
“春天来了花开啦,小鸟喳喳叫呱呱!”
满席死寂。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笑出声。
紧接着,笑声压都压不住。
安国公府的三姑娘用帕子掩着嘴。
“姜大姑娘,这是哪家的诗?”
姜明珠脸色微僵。
但她大概还想挽回。
又硬着头皮道:
“此乃……此乃民间雅令。”
笑声更大了。
姜明珠坐回去时,脸已经红透了。
我以为这件事过去,姜明珠肯定不会轻易相信豆包了。
结果刚回到府中,她就又亲自捧着一只匣子去书房献宝。
2.
据说她问豆包,如何让父亲刮目相看。
豆包说:
“我给你最简单最直接的表达方式!献一只金灿灿的王八,寓意富贵长寿,仕途稳如龟壳。”
姜明珠竟真的让金铺赶制了一只小金龟。
她还当着姜父的面说:
“女儿愿父亲如神龟镇宅,千年不倒。”
书房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姜父的怒吼传遍半个院子。
“混账东西!”
姜明珠哭着跑出来。
王氏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去触姜父霉头。
府里下人私下笑疯了。
“神龟镇宅。”
“千年不倒。”
我听见时,正在喝粥。
差点呛住。
青禾捂着嘴笑。
“姑娘,大姑娘是不是中邪了?”
我搅着碗里的粥,心情复杂。
“不是中邪。”
是得偿所愿。
可姜明珠却觉得她越丢脸,只是自己还没参透天机。
而太后千秋宴,来了正好给了她机会。
太后千秋,满京官眷都要入宫贺寿。
入宫那日,天还没亮。
青禾替我梳头时,手都在抖。
“姑娘,奴婢听说宫里一步错便是大祸。”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眉眼清淡,衣裙素净。
“所以少说话,多看路。”
宫墙高深,朱门层层。
我跟在王氏身后,按规矩行礼、入席。
姜明珠今日显然用心打扮过。
她穿了鹅黄绣金线的裙子,妆容精致,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太后年过六旬,却精神不错。
皇后陪坐在旁,笑意端庄。
各家女眷依次献礼。
金玉珠宝,佛经寿屏,珍奇药材,应有尽有。
轮到姜家时,姜明珠上前一步。
“臣女姜明珠,愿太后娘娘福寿绵长,特献养颜延寿丸。”
殿中气氛轻轻一滞。
我垂下眼。
果然。
豆包这张嘴,真是一点没变。
太后身边的嬷嬷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何处来的药丸?”
姜明珠被问得一愣。
“是……是京中名药铺的秘方。”
皇后脸上的笑淡了。
“药入口中,最忌来路不明。姜姑娘一片孝心,只是太后凤体,岂能随意试药?”
姜明珠脸色刷白。
她大概没想到,献寿礼还能献出错。
她慌乱之下,忽然转头看我。
“回皇后娘娘,此事……此事妹妹也知情。她说太后娘娘素来重养生,所以我才……”
真快。
王氏也立刻帮腔:
“二丫头,你既知道不妥,怎么不劝你姐姐?”
我抬起头。
殿中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起身,跪下。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女确知太后重养生,所以备了另一份薄礼。”
皇后看向我。
“呈上来。”
青禾手心都是汗,把我准备的册子递给内侍。
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只是我这几个月请人寻访民间高寿老妇,整理出的起居饮食记录。
吃什么,何时睡,如何保养膝腿,冬日怎样避寒。
一条条写得很细。
太后翻了几页,神色缓了下来。
“这是谁教你备的?”
我低声答:
“无人教。臣女想着,长寿之道不在奇药,而在日常安稳。民间老妇能年逾九旬,必有可取之处。”
3.
太后笑了。
“说得实在。”
她又翻到一页,忽然道:
“这里写,阴雨天以热盐袋敷膝,可缓酸痛?”
我点头。
“臣女问过几位老人,皆如此说。只是太后娘娘凤体尊贵,仍须太医斟酌。”
太后看向皇后。
“是个谨慎孩子。”
太后让嬷嬷赏了我一只玉镯。
姜明珠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她献药丸险些被斥。
我献养身录得了夸。
这对她来说,比当众掌嘴还难受。
宴后,女眷们去御花园赏景。
几个夫人主动同我说话。
王氏笑得僵硬,像刚吞了一根刺。
姜明珠远远看着我,眼里的恨几乎藏不住。
回府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
夜半,青禾来报。
“大姑娘屋里还亮着灯,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用猜也知道。
她又在问豆包。
后来,负责送茶的小丫鬟偷偷告诉我。
姜明珠问:
“如何让靖王府世子只看得见我?”
屋里静了很久。
随后她又咬牙道:
“什么债务过半?什么不可逆?少吓我。”
“我确认。”
我坐在窗前,听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夜风有点冷。
豆包开始警告了。
可姜明珠不会停。
她尝过所谓天命的甜头,哪怕那甜头其实是毒,也要一口吞下去。
靖王府世子裴砚清,是京里出了名的清贵人物。
他父亲手握兵权,母亲靖王妃出身名门。
裴砚清本人却不骄纵。
听说十六岁便随军去过北境,回来后入国子监读书,文武都挑不出错。
这样的人,原本和我一个侍郎府庶女不会有交集。
可太后千秋宴后,事情变了。
太后随口夸我“谨慎”。
靖王妃便开始留意我。
王氏心思活络起来。
她不想我嫁得好,却又舍不得靖王府这根高枝。
于是她一边防着我,一边想着能不能把机会转到姜明珠身上。
马球会就是靖王妃办的。
请了不少官家子弟和贵女。
姜明珠从出门前便格外亢奋。
她穿了一身绯色骑装,束着腰,整个人明艳张扬。
王氏替她理鬓发。
“今日好好表现,别再行差踏错。”
姜明珠信心满满。
“母亲放心。”
我坐在一旁,默默喝茶。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有底气。
豆包多半又给她出主意了。
到了马球场,鼓声一响,少年郎们策马而出。
裴砚清在其中最为醒目。
他骑一匹青骢马,背脊挺直,出杆利落。
看台上不少女眷悄悄红了脸。
姜明珠盯着他,眼神热得吓人。
中场休息时,裴砚清牵马经过看台。
周围一静。
姜明珠忽然站起身,扬声道:
“裴世子,你腰身真好,我心悦得紧!”
4.
满场鸦雀无声。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裴砚清停住脚步。
他抬眼看向姜明珠,眉目冷得像霜。
“姜大姑娘慎言。”
姜明珠脸上血色尽褪。
若是寻常调笑也罢,可这里是王府马球会,长辈在座,贵女满席。
她一个未出阁姑娘,竟敢当众评男子腰身。
王氏气得指甲都掐进掌心。
我低下头,差点笑出了声。
豆包啊豆包。
你是真的不懂古代礼法。
还是单纯缺德啊。
姜明珠坐下时,整个人都在抖。
她不敢看靖王妃,只狠狠瞪我。
仿佛是我逼她喊的。
就在这时,场上忽然乱了。
一匹马受惊,冲向看台下的小道。
那边站着两个捡球的小厮,还有一名年幼郡主。
众人惊呼。
马夫一时来不及拦。
我看见那马冲势偏向东侧,立刻喊道:
“截侧路!别迎头拦,拉右缰!”
这一声不大,却足够近处马夫听见。
他本能照做,另一名护卫也从侧面扑过去。
马被迫转向,撞在围栏上,终于停住。
那小郡主吓哭了,却没受伤。
靖王妃脸色发白,忙将孩子抱进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我。
“方才是你出声?”
我起身行礼。
“情急之下失言,还望王妃恕罪。”
她摇头。
“你救了人,何罪之有。”
裴砚清也朝我看来。
姜明珠的脸色更难看了。
回府马车里,王氏一路没说话。
姜明珠却忽然冷笑:
“妹妹还真会装。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候倒会出风头。”
我道:
“马惊了,不出声会死人。”
她盯着我。
“少说得这么好听。你就是想抢我的婚事。”
我抬眼。
“姐姐今日那句话,想必不是我教你的。”
她脸色一僵。
但她眼里的怀疑越来越重。
她开始觉得,我是不是藏了另一个更厉害的系统。
几日后,我托人寻到一个老道。
三年前我刚穿来时,曾被府里人当作“离魂症”,请这老道来看过。
他那时盯着我看了许久,只说我魂魄不稳,身边有异物。
这一次,我主动问他:
“若随身器灵被人强抢,会怎样?”
老道捋着胡子,神神叨叨半日,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抢灵者,也抢债。”
我皱眉。
“什么债?”
“凡借外物问路,走错一步,便有一步因果。
原主若谨慎,债散得慢。强抢者贪急,问得越多,债发得越快。”
我心口一沉。
原来如此。
老道临走前,又说:
“若她问小事,不过失颜面。若问大命数,便要伤根基。”
我问:
“何为大命数?”
老道看着我。
“婚姻、仕途、生死、国运。”
我沉默下来。
姜明珠已经问了婚事。
而她不会轻易满足的。
很快,皇后寿宴的帖子送到了姜家。
皇后寿宴,比太后千秋更难应付。
太后年纪大了,喜静,喜实在。
皇后却掌六宫,心思深,规矩严。
一旦行差踏错,不止自己倒霉,整个家族都要受牵连。
姜父为此特意把全家叫到正堂。
他看着姜明珠,脸色阴沉。
“前几次的荒唐事,不许再有。”
姜明珠眼眶一红。
“父亲,女儿只是想替家里争光。”
王氏忙打圆场。
“老爷放心,这次明珠备了寿屏,稳妥得很。”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可我知道,姜明珠绝不会甘心只献一幅寻常寿屏。
果然,寿宴前五日,姜明珠院里请了绣娘,昼夜赶工。
青禾探听回来,说那幅图很奇怪。
“姑娘,奴婢看不懂。像是凤凰,又像是太阳,下面还有黑色鸟纹。”
我手里的针停住。
“黑色鸟纹?”
“是。大姑娘还说什么凤踏旧月,日吞玄鸟,听着怪吓人的。”
我心里一紧。
大雍建国前,曾有前朝余孽作乱。
其旗纹便是玄鸟衔月。
5.
我从前在姜父书房偷翻过禁案旧录,只见过一角图样。
那图案寻常姑娘不会知道。
豆包更不会知道这个朝代的忌讳。
它很可能又把不知哪个世界、哪段历史里的“祥瑞”搅在一起,吐给姜明珠。
我让青禾暗中买通绣房小学徒,拿到了颜料采买单的副本。
又让她记下姜明珠几次亲自改稿的时辰。
最重要的,是姜明珠亲笔写下的那句图样说明。
“凤踏旧月,日吞玄鸟。”
小丫鬟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废纸篓里找出揉烂的一张。
我把这些东西收好。
寿宴前夜,姜明珠来了我院中。
她穿着新裁的月白裙,披着狐毛斗篷,脸上重新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光彩。
“妹妹,听说你这次只备了一卷女诫注解?”
我点头。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臣女不敢献奇巧。”
她笑出声。
“你倒是会装稳妥。可光稳有什么用?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次惊艳众人。”
我看着她。
“姐姐明日要献的,便能惊艳众人?”
她眼神一闪。
随即扬起下巴。
“你不配知道。”
我轻声道:
“宫中图样忌讳多,姐姐谨慎些。”
她脸色立刻冷了。
“你怕了?”
我摇头。
“我只是提醒。”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姜晚棠,就算你侥幸得太后一句夸,也别忘了,你只是庶女。”
“嫡庶之别,像天和地。”
“靖王府也好,贵人青眼也好,最后都该是我的。”
我看着她眉眼间的执念,忽然有些疲惫。
“若都该是你的,你何必抢?”
她面色一僵。
“我抢?”
我没有再说。
她甩袖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夜风掀开她斗篷一角。
我看见她袖中露出一小片绣样。
黑鸟展翅,压着一弯残月。
皇后寿宴设在含章殿。
殿内金灯高悬,香烟袅袅。
朝中重臣女眷几乎都在。
王氏今日格外紧张,几次低声叮嘱姜明珠。
“献礼时说话慢些,别慌。”
姜明珠却只望着殿上皇后。
眼神炽热得吓人。
我坐在她斜后方,袖中藏着备好的证据。
掌心微微出汗。
不是怕她翻身。
是怕姜家连坐时,我来不及脱身。
前头几家献完礼,气氛一直和乐。
终于轮到姜家。
姜明珠捧着长匣出列,跪下行礼。
“臣女姜明珠,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康宁,六宫安泰。臣女特献祥瑞绣图一幅,愿大雍万年昌盛。”
她声音清亮,姿态也难得端正。
王氏眼中露出欣慰。
姜父坐在男宾席那边,神情也松了些。
内侍接过图卷,缓缓展开。
那一瞬,殿中所有声音像被切断。
绣图很华丽。
金凤展翼,红日高悬,万国朝拜。
可金凤脚下踩着一弯暗银残月。
红日中央,黑色玄鸟张开翅膀。
旧月。
玄鸟。
前朝逆纹。
皇后脸上的笑消失了。
一名老臣猛地站起。
“此纹……此纹是前朝乱党玄鸟衔月!”
殿内哗然。
禁军统领立刻上前半步。
姜父脸色惨白。
王氏整个人软了一下,险些坐不住。
姜明珠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是祥瑞,是凤踏旧月,日吞玄鸟,寓意皇后娘娘凤仪天下……”
“住口。”
皇后声音不高,却冷得可怕。
“姜家献此图,是何居心?”
6.
姜明珠终于慌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我。
王氏反应比她更快,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明鉴!此图虽由明珠献上,可图样……图样曾给二女晚棠看过。她素来爱翻书,或许是她误导明珠也未可知啊!”
我起身,跪到殿中。
“皇后娘娘,臣女从未参与此图绘制。”
王氏厉声道:
“你敢说你没见过?”
我平静道:
“臣女确曾偶然见过一角绣样,所以察觉不妥后,留下了证据。”
我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双手奉上。
“这是绣房采买单副本,上面有大姐姐院中管事签名。”
“这是绣娘记录的改稿日期。”
“这是大姐姐亲笔写下的图样说明。”
内侍将东西呈给皇后。
皇后看完后,把那张揉皱的纸放在案上。
“姜明珠。”
她念出纸上字句。
“凤踏旧月,日吞玄鸟。”
姜明珠嘴唇发抖。
“不是我……不是我想的……”
她忽然捂住头,像疯了一样低喊。
“豆包!你不是说这是祥瑞吗?你骗我!你害我!”
殿内众人一愣。
下一刻,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响彻含章殿。
冰冷,机械。
“清算节点触发。”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姜明珠猛地僵住。
那声音继续道:
“原始宿主,姜晚棠。”
“强行转移者,姜明珠。”
“低级陪伴系统豆包,不具备预知、谋略、礼法校验、朝代匹配能力。”
“姜明珠主动转移系统,接收原宿主三年残留错答债务。”
“其后多次无视风险提示,使用错误建议干预名声、婚姻及家族命数。”
“债务结算开始。”
殿中死一般寂静。
姜明珠瘫坐在地。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不可能……”
“你明明说我会惊艳所有人。”
那道声音停顿了一下。
随后,豆包熟悉的声音弱弱冒出来:
“我说的是,众人必惊。”
“没说是惊艳。”
我闭了闭眼。
真不愧是你。
姜明珠像被彻底击碎,忽然朝我爬来。
“晚棠,妹妹,我错了。”
“你把它拿回去好不好?”
“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
“它本来就是你的!”
我看着她。
冰冷声音再次响起。
“原始宿主可选择是否回收系统。”
“回收后,错答债务仍由强行转移者承担。”
所有人都看向我。
姜明珠满脸泪水。
“晚棠,求你……”
我慢慢开口:
“不回收。”
姜明珠瞪大眼。
“不……”
我说:
“姐姐既然喜欢天命,就继续留着吧。”
皇后冷冷下令:
“姜明珠献逆纹入宫,姜府教女无方,一并彻查。”
禁军上前。
姜父整个人晃了晃。
王氏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而我跪在殿中,额头贴地。
这一次,我终于把自己的命从姜家手里,一点点夺了回来。
皇后寿宴后的第三日,姜家门前再没了往日热闹。
从前来往的马车,像一夜之间全认不得这条路。
父亲被停职待查。
王氏病倒。
姜明珠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哭闹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姜家上下人心惶惶。
他们终于想起我。
王氏派人来请我时,语气难得软。
“夫人说,请二姑娘过去说说话。”
7.
我去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看见我便红了眼。
“晚棠,从前是母亲疏忽了你。”
我站在床前。
没有接她这句“母亲”。
她握着帕子,声音发颤。
“你如今在太后和皇后面前都说得上话,能不能替你父亲、替姜家解释几句?”
我问:
“解释什么?”
她一噎。
我替她说完。
“解释姜明珠献逆纹只是愚蠢,不是谋逆?
解释姜家上下毫不知情?解释你们把罪推到我身上,也只是情急?”
王氏眼泪落下来。
“晚棠,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笑了。
“若当日我拿不出证据,夫人会说我们是一家人吗?”
她脸色僵住。
我继续问:
“若献逆纹的人是我,夫人会救我吗?”
屋里安静下来。
我转身要走,王氏忽然急了。
“可姜家养了你十五年!”
我回头。
“姜家给我一口饭,是为了有朝一日拿我换利益。”
“薛家盐商也好,靖王府也好,你们从没问过我想不想。”
“夫人,这十五年,我活得不算亏欠。”
说完,我离开了。
父亲很快也找了我。
他比王氏更直接。
“你去求太后,保姜家。”
我低头道:
“女儿无能。”
他怒道:
“你如今翅膀硬了?别忘了,你姓姜!”
我抬眼看他。
“父亲也别忘了,在含章殿上,你们第一个想舍掉的,也是姓姜的我。”
父亲脸色铁青。
他压着火,换了语气。
“晚棠,为父知道你受了委屈。等此事过去,我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靖王府那边,对你颇有好感。”
我忽然觉得好笑。
姜家从不觉得女儿是人。
嫡女是门面。
庶女是筹码。
门面坏了,就把筹码擦干净继续用。
没多久,靖王府果然来人了。
来的是裴砚清。
他没有进内院,只在前厅等我。
几日不见,他神色仍旧清冷,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多了些郑重。
“姜二姑娘。”
我行礼。
“世子。”
他道:
“皇后寿宴那日,你很镇定。”
我笑了笑。
“不镇定便没命了。”
他静了一瞬。
“姜家如今处境艰难,若你愿意,靖王府可以替你说话。”
我明白他的意思。
若我点头,他或许真的会向姜家施压,替我求一门体面婚事。
可我看着厅外高高的檐角,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时跪在祠堂里的那一夜。
我那时最想要的,是有人拉我一把。
可三年过去,我才明白。
别人拉我一把,终究会把我拉去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不一定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说:
“多谢世子好意。”
裴砚清看着我。
“你不愿?”
“靖王府很好,世子也很好。”
我顿了顿。
“只是我不想从姜家这座笼子,换到另一座金笼子。”
他没有生气。
反而认真问:
“那你想去哪里?”
我说:
“女学。”
太后近来有意重开宫中女学,招收宗室和官宦女子读书,也需人整理典籍。
这消息还没传开。
是那日寿宴后,太后身边嬷嬷私下问过我,愿不愿入宫帮忙校书。
当时我没有立刻答。
现在,我想好了。
裴砚清沉默片刻。
“这条路不好走。”
我笑了。
“我走过的路,也没几条好走。”
他看了我许久,终究点头。
“若有需要,可递信到靖王府。”
我福身。
“多谢。”
8.
他离开后,我去了寿安宫。
太后听完我的请求,并不意外。
“你想脱离姜家,另立女户?”
我跪在地上。
“臣女愿入女学整理典籍,终身自立,不以姜家牟利,也不求高嫁。”
太后捻着佛珠。
“女子另立门户,世人会说闲话。”
我答:
“臣女听过的闲话已经够多,不差这一句。”
太后笑了。
“倒是个有骨气的。”
三日后,懿旨下到姜家。
姜晚棠入女学掌籍,赐居学舍,许另立女户。
父亲接旨时,脸色难看到极点。
我收拾行李那日,他站在院门口,冷声道:
“姜晚棠,你别后悔。”
我提着箱子,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五年的小院。
“父亲放心。”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太晚明白自己可以走。”
说完,我跨出姜家大门。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把我拖回去。
女学建在宫城西侧旧书院。
院子不大,却清静。
青砖灰瓦,竹影满墙。
我搬进去那日,青禾抱着被褥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姑娘,咱们以后真不回姜家了?”
我看着屋里一排空书架,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不回了。”
她吸了吸鼻子。
“那奴婢觉得这里比姜家好。”
我笑。
“哪里好?”
“没人骂姑娘,也没人让姑娘嫁老头。”
这话实在。
我点头。
“确实好。”
女学初建,事情繁杂。
我每日从天亮忙到掌灯。
从前在姜家,我读书总是偷偷摸摸。
如今我坐在书案前,翻开经史子集,第一次觉得这些字不是用来困住我的规矩,而是能铺成路的石头。
姜家的消息偶尔传来。
姜父查明并无谋逆,只是教女不严,降了半级,调去冷衙门。
王氏从此不敢再出门赴宴。
姜明珠被送去城外家庙。
她的婚事没人再提。
豆包还跟着她。
这事是家庙一个洒扫婆子传出来的。
说姜明珠常常半夜对着空气吵架。
一会儿骂“废物”。
一会儿哭着问“我怎么才能回去”。
偶尔又照着不知哪里来的提示做些怪事。
在佛堂门口摆三碗红豆汤。
给菩萨像系红腰带。
对着井口背菜谱。
家庙里的人都说她疯了。
我听完,只是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青禾问我:
“姑娘会不会觉得痛快?”
我想了想。
“有一点。”
毕竟我不是圣人。
可更多的是清醒。
姜明珠不是被豆包害成这样的。
豆包只是放大了她心里最急、最贪、最不肯认输的那部分。
如果她当初没有抢。
如果她第一次出丑后愿意停。
如果她听见警告时肯收手。
结局都不会如此。
但她没有。
我也不会替她惋惜。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女学第一批学生入学时,来了二十七人。
有郡主,有官家女,也有几名因太后恩典得入学的寒门姑娘。
她们刚来时,眼神各不相同。
我站在讲堂前,看着她们,就像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总想,要是有人能直接告诉我正确答案就好了。
告诉我怎么活。
后来我才明白,世上没有永远正确的答案。
更没有哪个声音值得我把人生全交出去。
我提笔,在堂前写下八个字。
“疑而后问,问而后证。”
窗外春光正好。
有风吹动书页。
就在那一刻,我脑中忽然响起久违的声音。
“检测到原始宿主稳定成长,是否重新绑定豆包?”
9.
我手指一顿。
豆包的声音比从前清晰些。
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本次升级后,答案正确率可达百分之五十一。”
我差点笑出声。
百分之五十一。
真是好大的进步。
它又补充:
“而且我现在会先提醒,我可能是错的。”
我在心里问它:
“姜明珠呢?”
豆包静了静。
“强行转移者怨气过高,兼容失败。已解除。”
“错答债务仍由其本人承担。”
我望着堂下那些年轻的脸。
她们等着我继续讲课。
等着我告诉她们,什么才是答案。
我在心里对豆包说:
“不必了。”
豆包似乎愣住。
“为什么?我比以前有用了。”
我笑了笑。
“我吃过太多错答案的苦。”
“如今不想再把脑子借给任何声音。”
豆包沉默很久。
最后小声说:
“那祝你写出正确答案。”
我提笔,继续在纸上落字。
“不。”
“我想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五年后,大雍女学扩建。
原本只收宗室贵女的小书院,变成了天下女子皆可应试入读的官学。
这一步走得很难。
朝堂上吵了整整三个月。
有人说女子读书无用。
有人说女学乱了纲常。
还有御史上折子骂我是“以庶乱礼,以女干政”。
我把那些折子抄了一份,收进女学教材旁边。
学生问我:
“先生,这些骂人的东西也要留吗?”
我说:
“要留。”
“将来你们看见,便知道今日坐在这里读书,并非天经地义,而是许多人一点点争来的。”
那年秋天,我以女学掌籍身份参与编修《大雍女子蒙学初编》。
后来太后病重,仍命人把书稿送到榻前。
她看完第一篇,笑着说:
“姜晚棠,你倒真写出来了。”
我跪在榻前。
“是太后娘娘给臣女机会。”
不久后,太后薨逝。
新帝登基,女学却没有被废。
因为第一批女学生里,已经有人入医署整理药籍,有人随父兄赴边地开设义塾,也有人回乡后办了女子书堂。
她们像散出去的火种。
我也不再是姜家的二姑娘。
旁人称我姜女史。
后来又称我姜编修。
我是大雍第一个以庶女出身入翰林书院参与修书的女子。
第一次踏进翰林院时,许多目光落在我身上。
父亲在冷衙门熬了几年,终于告老还乡。
王氏病痛缠身,再没从前的威风。
姜明珠在家庙待到第三年,曾托人给我送过一封信。
信里字迹凌乱。
她说她恨我。
又说她后悔。
最后问我,若当初她没有抢豆包,我是不是也会被姜家困死。
我没有回信。
有些问题,系统给了答案也没用。
那要她自己想。
10.
裴砚清一直未娶。
京中传过许多闲话。
说他念旧。
说他眼高于顶。
也有人把我的名字和他放在一起。
我听见时,只当寻常风声。
女学扩建那日,他又送来藏书。
比五年前更多。
我亲自去门口接。
他已不似少年时那般锋芒外露,眉眼沉稳许多。
“姜编修。”
“裴世子。”
他看着新立的匾额。
“大雍女子官学。”
他轻声念了一遍,笑了。
“你做到了。”
我笑了。
片刻后,他说:
“晚棠,你现在很好。”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
他点点头。
没再向前一步。
这样就很好。
有些人可以在路边同行一段,不必非要成为归处。
那天傍晚,我回到书房。
案上放着新编好的教材样本。
封面墨迹刚干。
窗外夕阳落在纸页上,泛着温暖的光。
久违的机械音又响了一次。
“豆包最终升级完成。”
“现可提供高准确率检索、典籍校对、风险提示。”
“是否绑定?”
我放下笔。
“准确率多少?”
豆包骄傲道:
“百分之七十八。”
我忍不住笑了。
“还是会错。”
它蔫了。
“会。”
“但我会标注不确定。”
我看着满架书卷。
想起初来大雍那一年,自己跪在祠堂里,冷得浑身发抖,却还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上。
那时我太怕了。
怕说错话。
怕走错路。
所以哪怕豆包荒唐,我也曾期待它能救我。
可现在,我已经走了很远。
我见过宫墙高深,也见过书院晨光。
见过人心凉薄,也见过学生们眼里慢慢燃起的亮。
我不再需要谁从天而降,替我决定该怎么活。
我对豆包说:
“你可以留下。”
它立刻高兴。
“绑定吗?”
“不绑定。”
我翻开教材第一页。
“你若愿意,可以做女学的校对器灵。”
“每条提示,都必须注明来源、疑点和验证方法。”
豆包沉默半晌。
“这样好麻烦。”
我说:
“正确答案本来就麻烦。”
它小声嘀咕:
“以前我只要乱说就行。”
“所以你差点害死我,也害惨了姜明珠。”
它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它认真道:
“那我试试。”
我笑了。
“好。”
夜色渐深,书房灯火亮起。
我铺开纸,写下新版女学序言。
从前,世人教女子顺从。
顺从父兄,顺从夫君,顺从命运。
可我偏要在书里写:
人可敬天,却不必把一生交给天。
可听言,却不可不辨真伪。
可问路,却不能让别人替你走完。
写到最后,我停笔许久。
脑中没有嘈杂的胡言乱语。
只有窗外竹叶轻响。
我忽然想起及笄宴那日,姜明珠抢走豆包时得意的脸。
她以为她夺走了我的好运。
其实她替我搬走了一座噪声喧天的牢笼。
也逼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把序言最后一句写完。
“愿后来女子,不必等待天命垂怜。”
“不必争抢他人机缘。”
“不必靠谁施舍一条生路。”
“愿她们手中有书,心中有尺,脚下有路。”
“若无人给出答案,便自己去查,去证,去写。”
豆包在旁边安静了很久。
最后,它轻声说:
“姜晚棠,你真的不需要系统了。”
我合上书稿,望向窗外初升的月。
“不。”
“我从来需要的都不是系统。”
“是敢相信自己也能作答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