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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6:08:43

罗师傅被挖走那天,带走了自己的搪瓷缸子,把我送他的那块表留在了更衣柜里。

四十五天后,他回到厂门口,先问我那块表还在不在。

我说在,柜子也在,就是关门的时间变了。

墙上那只钟走到五点半,车间里十二个手机响得此起彼伏。

打头出来的是以前最怕走早的周小满,一边跑一边给他妈打电话,说今儿别给他留菜,他拎着鱼回去现杀。

罗师傅给他让道,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我手里那张单子上。

那是今天的奖金签收表,一人五百,刚打进每个人自己的卡。

过去十二个工作日,我的系统奖了三万六,我一分钱也没拿回家。

罗师傅走的头一个月,我每天都想把对面厂的老板孟启年按在地上,问问他花多少钱买断师父两个字。

如今孟启年就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了一半,副驾上放着一只大信封。

他抢走的那笔订单眼看要黄,来请我替他救急,顺道把罗师傅送过来,说人我可以白用,只要今晚开机。

罗师傅的鞋尖踩着一道黄线,线外是孟启年的车,线内是我哥俩头一回用手推车搬机床时磕出来的豁口。

我手里捏着两把钥匙,一把开机房,一把开更衣柜。

他看了眼我空着的手腕。

“陈峥,你那年送我表,说往后这厂几点关门,你听我的。”

“是我说的。”

“那我说明天早上开门,你肯不肯等我一晚上?”

孟启年下车了。

我把机房钥匙揣回兜里,隔着黄线,把另外那把递给了罗师傅。

1

罗师傅走后的第三十天,我接到他徒弟周小满的电话。

小满在厕所里压着嗓子,说他爸今天能出院,医院门口台阶多,他想五点半走,搭邻居的面包车去接。

我说准点走还用得着躲厕所?

隔间里半天没声音,接着响了一声冲水。

“陈哥,昨天你说五点半能走,我妈都把饺子煮下去了。”

我想起昨天那锅饺子,手里的红笔一下戳进了纸板。

昨天五点二十,我接到追加二十件的电话,在群里发了句兄弟们帮个忙。

没有一个人回我,隔着玻璃,我看见那些已经换掉工作服的人又往身上套袖套。

我给小满打过两次车费,骂过催货的采购,甚至替他压过一晚上的件。

那锅饺子我头一回听说。

“你收拾东西,今天我送你到路口。”

我挂了电话,刚把黑色记号笔够到手,眼前凭空跳出一行字。

【准点下班奖励已开启,试行三十个工作日。】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它还亮在那里。

第二行这才慢悠悠地出来。

【当日计划须在开工前确认,按质完成。】

【全员在约定下班时间停止工作,当天每名在岗工人奖励五百元,由经营者领取。】

底下还有两条小字。

我和临时工都算在停工的人里,奖励按当日在岗工人数发。

离厂后接着干,或者隔天查出缺件、虚报,奖励都得退回去。

我翻了翻早上签的排产单,十二个人,今天原定做完一百六十套展柜的抽屉托架,已经装了一百五十八套。

那二十件追加的货,登记的是明天。

我还有七分钟,能看清自己是饿出幻觉了,还是该改一改过去四年管厂的路数。

装配台边,品检宋岚扣住了最后两个托架。

我一过去,她就递给我一只抽屉,让我用左手拉。

拉到中间发涩,往回推一下,继续使劲才拉得出来。

我换右手顺畅得很,低头一看,里面一排薄铁片子,有一片朝里翘。

“那片谁装的?”

“你。”

她把带签名的流转卡翻给我,陈峥俩字写得贼大。

那会儿小满轮休,我顶了他半个钟头,嫌重新夹一下费时间,用手掰了一下就给装上了。

宋岚掐着抽屉沿,没让它回去。

“这批送去给孩子用。左手打不开的抽屉,你写个能用,我撕了也得给你退回来。”

我伸手摸了一下翘起来的角,想叫小满把夹具搬过来。

隔着两台工作桌,他正在穿那件拉链总挂住的灰夹克。

我喊了句小满,把掉在装配台下的纸盒踢给他。

“把你鞋也拿走,明天换个带鞋带的来,跑两步别掉了。”

他拎了鞋还没出门,客户电话正好进来,问那二十件能不能塞进今天的车里。

搁半年前,我准说能。

罗师傅那会儿也在,他真能给我从五点半挤出一个小时,再从早上七点挤半个小时。

我给客户报完准数,扭头就会看见他的后背,那件洗到发白的工装底下,肩胛骨突得像两块插错槽的板子。

我手背一抹,擦走了流转卡上落的两点铁屑。

“今天一百六十套,五点半装完。那二十件,你给我明天下午的收货时间。”

对面说急用,我让他找早上发邮件的人,看清楚上头写的交期。

电话挂下来的时候,宋岚伸手端起另一头。

我俩走到夹具前,她扶住托架,我调平,把两片翘的全换了。

左手试三回,右手试三回,宋岚签字时,钟的分针还差一格。

我抄起一百六十套的签收联,提着最后两套跑到门口,司机接过去垫在箱顶,跟我对完数就关了车门。

回去一看,离下班还有十几秒,小满捏着医院的缴费袋站在帘子底下,等我开口。

过去我自己就有毛病,人一齐看我,我就想起还有点什么能塞给他们干。

那天我把排产表从手里卷起来,往柜子里一塞。

“下班。”

小满蹦下外头仅剩一级的台阶,夹克拉链也顾不上了。

后面的人开始还慢,见他跑得那样快,打了照面的也只是点点头。

最后出去的是宋岚,她把没喝完的热水直接倒在了门口栽葱的泡沫箱里。

“明天再烧。”

卷帘门落下去,我兜里震了一下。

银行卡余额多了六千,刚才跳出来的那些字只剩下试行第一天和十二个人的数。

我爸去世之前问我想不想继续干厂子,我说想,我要换最大的机床,给罗师傅一间带窗户的办公室,给我妈弄个看得见江的房。

四年来窗户拿板子糊了两次,最大的机床还在别人家,我妈每次来厂里先问我吃没吃晚饭。

我怔了片刻,给宋岚打了过去。

“我这边有六千个人的钱,能不能拿来给大伙发奖金?工资账照旧,钱我自己另补进去。”

“进账凭据发我。我把名单给你,明早跟做账的一起填表。”

“先把小满账号给我,他在医院,我个人先转给他,明天算在里头。”

宋岚把账号发来,多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小满发给她的,他爸已经坐进面包车,病号裤外面披着灰夹克,那条挂不上的拉链从右边垂着。

我把五百块打了过去。

小满回得挺快,问我是不是要他去买明天带给客户的样件盒子。

我打了两次字,删到最后就留下两句。

“给你的。”

“明天八点半再开群。”

2

星期二八点十五,我到厂门口时,小满已经在台阶上坐出了一块热气。

他脚上换了双蓝跑鞋,鞋舌上有一朵歪着的粉花。

我认得那朵花,他妈开过修鞋摊,两年前给厂里一排破劳保鞋缝掌,怕兄弟们拿混了,谁的鞋补在哪儿就在哪儿绣个记号。

“我妈嚷嚷你给多了。”小满把手机调到收款页面,“我昨儿去接个人,往常请半天假要扣钱,这回走了还有钱拿。她让我来问明白。”

“名单还没贴,你排第九个,五百拿过了,等会儿过来签收。”

“扣什么?”

“你领到多少签多少,我扣你个签名。”

他笑了一下,旋即把手机屏灭了,跟在我后头往会议室走。

我原以为拿真金白银出来,大家开头会吵着问有几天,谁知头一张椅子被推开,先问这事的是电焊工何姨。

“陈峥,我儿学校星期五开家长会,我当着这么多人问你,往后哪天没有这个钱,我到点走还行不行?”

何姨叫我名字的时候,和她当年借我三千块买焊机的语气一样。

她有钱要攒,儿子在外镇上学,可她先把钱放到一边,问了个我当厂长四年都没给过准话的问题。

我攥着名单,答得有点慢。

“行。五点半写在工时牌上,做不完的我来改交期。遇见起火漏水这类当场非处理不可的事,按原来的应急办法走,加班照计。”

何姨伸手把发钱的表拿过来,瞄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宋岚坐在她旁边,拿出来的是两张纸,一张是奖金签收,一张是今天的排产。

她问我,想让他们先看哪张。

我知道她要问什么。

我昨晚拿着手机,看见多出来的那四个零头就惦记怎么让它明天也亮一回,正琢磨给白班少排二十件呢。

“排产挂墙上去,大伙看看,有人看出我少写了活,或者有哪天完不成,就告诉我。”

“昨天那二十件呢?”小满问。

“照做,下午四点来装,别拿人家的活换奖金。”

我签下当天的计划,宋岚才把另一张递回来。

六千里含小满那笔,要代扣的部分从我另垫的钱里出,到账就是五百。

我第一次拿着那张表挨着机器走,以前签调班签质量罚单也这么走过,脚下总有赶时间的意思。

老刘在砖头拼的工作台上写名,写完把纸推回给我,手在灰裤子上擦了半天,才肯拿手机。

他媳妇夜里在市场卖面,他在这儿干活,两人八点多见上一面。

他说早走可以去替她揉面,还能陪闺女吃顿饭。

我问那你早些怎么不说。

“我说一句要走,你问我,全厂就你一个人有家?”

我记不起在哪个批次回过这话,可那口气真像我。

轮到末尾那个帮忙包货的临时工阿琴,她把名字签在日期里,发现了拿食指用劲去抹。

“我也有啊?”

“你昨天封了八十只箱。”

她抹不掉,转来把纸递向宋岚,叫她旁边打个叉,再指给她一个地方签。

九点钟,十二笔钱齐了。

小满把他那条支付记录给我看,说他妈拿这五百和邻居换了辆能折起来的轮椅。

他手比划出两个巴掌的宽度,说收起来就这么大,他一个人也能把他爸从车里弄下去。

我正想说过两天带他爸出来转转,主任桌上那部带线电话响了。

对面是孟启年,一开口问我是不是买彩票中了,往工位上撒钱。

“你厂里也有人缺五百?让他来面试。”

“上个月我给老罗开两万一,你知道他为什么肯跟我走吗?”

我握住听筒那只手发紧。

从前罗师傅在我这儿拿一万二,赶活另贴钱,我比谁都清楚差的那九千是什么。

那是过去一年,他准点到家吃的饭加起来还凑不齐九顿,我仍敢跟他说厂子是咱俩的。

“他跟你怎么谈的,你问他去。”

“我今天问的是你。小满肯不肯跟你说一声就走?我给他八千,当场签,省得他爸出院连个像样的轮椅都买不起。”

我从窗户望出去,小满正蹲在托架旁,把粉花压到另一只鞋后面,给阿琴让地方摆箱。

我想挂电话,然后把人叫来问他,姓孟的是怎么连他爸的事都知道的。

可小满的手机就在他自己兜里。

我还能跑过去,把那块屏拿焊枪封住?

“孟启年,你别跟我谈人。你要给谁开八千,去给他看合同。”

我放下听筒,小满抬头朝我摇了摇手。

我走过去,他举起来的是一块磨亮了的弯板,边上有三道用划针留下的细线。

“陈哥,你看,师父画线的板还在。昨天那二十件要是用这个定位,可能少夹一回。”

他指头搭在那三道线最短的一道上。

我认得罗师傅画下那笔时的样子,他刚叫我扶着尺,我说你收好,我要接个电话。

那块板后来一直搁在废铁架上,我整整一年没问过他画的是啥。

3

我让小满别急着拿新招做客人的货,拿两块废铁试一下给我看。

他把弯板压在台钳底下,一条线对着抽屉托架底边,另外两条线正好卡住左右孔的位置。

我以为他要在那三根线上打孔,他转手又去摸出两颗废螺栓,塞在弯板贴地的一边。

第一次一松钳子,两颗螺栓都掉了。

第二次我帮他扶,手一歪,做出来的还是得返工。

小满把废铁贴在眼皮底下看了半晌,忽然从我爸留下的工具箱里翻出两块磁铁。

午饭前他做完第四轮试样,宋岚下楼,抽量了三件,从另一边摸进去装,孔全对上了。

过去要翻两回面才能夹稳的板子,如今一转台钳就好。

昨天十七分钟我才夹了三件,小满试做的三件加起来只用九分钟。

他兴奋得拿手肘碰碰我,说下午拣个短的空档教阿琴,省出来就能把乱掉的包装码清一遍。

我脚底下一轻,差点在排产板上又加了十件。

红笔被宋岚从手上抽走。

“计划早上确认过了,你把省下来的工时记在明天的表上。连着记五天,咱才知道这个速度是不是真的。”

她给小满拿了装样件的盘子,让他在背面压上号码。

小满找印头时看了我好几眼,我一开始还忌讳那个话题,最后等食堂里的人都挪去院里躲油烟,叫他过来盛饭。

“孟启年来问过你?”

“昨晚跟我打电话了。”

他用汤勺把碗中心的饭拨松,额发底下冒出来一点汗。

“八千的话,我其实想去。五金市场装空调的那个哥,一个月苦到头也就六千五。”

我把另一只空碗往他那儿一推,让他打汤。

喉咙里已经顶着一句你师父走了还不够,你也得走。

他头偏着,没往我这边看。

“我问他底薪多少。他说底薪四千六,干足全勤和两个星期的晚班,挑不出毛病才到八千。我问能不能给个表,他叫我去他那儿喝茶,当着我师父的面再聊。”

“你们见了?”

“我师父叫我先把我爸接着,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举着饭勺,停了片刻。

这事在老罗离开时也有过。

那天孟启年派来的司机在门口等着,小满跑下来想跟车,罗师傅隔窗指了指他脚上的拖鞋,说鞋穿好了再说。

我当时把这句话当成他在教小满怎么做好离开的打算。

“你给我看看,你们谈了什么。”

小满把手机拿到桌上,手按着,还没解锁。

我望着他新鞋上的粉花,把手从桌上收了回来。

“算了,他给你的数你自己掂量。咱这儿底薪五千四,该涨的时候我和你谈底薪。今天这三根线你真能用起来,算你一个工装改进,做成能交接的,下个月另有一笔。”

“师父画的线,我就塞俩磁铁。”

“那也得写你改的是哪块。你要愿意,写罗师傅画线,你做的夹具,俩名都留着。”

小满慢慢解锁手机,从相册里调出另一张图。

是同一块板,背后有两支箭头,端端正正写着他和阿琴的名字。

“我夹第一回的时候,琴姐给过我一块布,拿布托螺栓。我当时没听她的,所以就想着得把她也写上。”

我看着那俩字,有些不好意思。

阿琴进厂三个月,我叫人把她排在最后,第一次知道她能帮一个装配工把夹具弄明白。

“再加我师父一个位。”小满伸出拇指划了下那张图,“写不下我换张大点的。”

吃完饭,他还问我师父用不用担心。

我说你见不着他的时候,该做的事照做。

我说得硬,等小满走了,拿出手机去找罗师傅的号码。

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是他走前半个月,我喊他把正在医院理疗的事放一放,回来给我看一台新出的毛坯。

他那会儿没说行不行,只问我理疗仪上两块贴片的接头怎么拔。

我记得我嫌他耽误,说你问护士,我哪里知道。

现在我按进去,响了一声就掐掉了。

下午四点二十,追加的那二十件上车。

司机翻着手里那张名单,说他在隔壁镇看见有铺子在换展柜,跟我们这儿做的一个式样。

我问他哪个铺子。

他报了客户名,又把送货站的单子朝我一亮。

我们原先下月要做的八百套改造件,有人先拉了一车过去。

我扔下卷帘门的钩子就往办公室跑,开票的软件还没退,我找到采购电话拨过去。

对面的人倒挺痛快。

“陈老板,八百套那单我们给启年了,进度他包。你们罗师傅现在也在那边,这事你昨天还不知道?”

4

八百套的单子还没签,我拿着一份盖过章的报价就往客户仓库赶,半路把报价折了三回。

当初是他们的项目经理方榆找我,说少年宫有一批旧展柜,柜壳还能使,换掉卡手的抽屉就能继续给孩子放东西。

我带罗师傅去量过三台,站在小板凳上够不到的那层,是他搂着一个柜边帮我抬下来的。

我回来做样,她带实物去讲项目,定了先试一百六十套,再谈剩下的。

在我这儿,这笔买卖等于揣到兜里了。

到仓库门口,装卸工正抱着一只没护角的深绿色抽屉往外跑,后头有人喊放下,油漆给你蹭掉了。

喊的人是方榆。

她过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那车货我一件没退。

“我的报价呢?”

“等你来肯定要问,这给你。”

她把一张供应商比价单摊在推车上。

孟启年比我少报四万,承诺把剩下八百套全包,连最迟改造时间也提早十天。

最后一栏还写着,原承制技师负责。

我眼睛只看得见那七个字。

“罗卫东是从我这儿走的,你有我号码,你问过我没有?”

“换的是一家供货商。”方榆把单子按住,“我给你打过电话,问清单和尺寸谁交接。你叫我找罗师傅,说从头到尾他最清楚。你记得什么时候讲的吗?”

我张了张嘴。

上个月我坐在车上打过这么个电话,那时候罗师傅还没走。

他站在车外给我递一件刚包好的样品,我嫌手上两根线听不清,冲他摆了摆手。

这句把人推出去挡问题的话,现在成了人家当面换掉我的凭据。

我没再往比价单上看。

“他承诺提前十天,你也没问他哪天能交第一批?”

“问了,我为这事把一间活动室清空了。”

方榆推着空车转了个弯,用下巴指了指墙边刚从车上卸下来的深绿抽屉。

它看起来比我做的亮。

我拿起来试了试,滑轨能顺着推到底,换个方向侧着拉,抽屉侧面有一下轻微的刮蹭。

“这个还在验。”方榆把手搭在抽屉上,“我订做的是装得进八百个旧柜的托架。你那个一百六十套只是一个分点的柜,你拿这三只样,就敢跟我说剩下八百只也能装?”

我看见了抽屉上贴的红纸,柜号三十七,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旧柜内沿印着1971年制。

我没料到有那个年头的东西混在里面。

我从另一边抽了根短尺量高度,确实和我上回去看过的差不少。

内部的尺寸可以量,外面这么大一张单,我原想把图画出来让罗师傅慢慢琢磨,报价时只说了一个大约齐。

倘若今天签下来,我也会先拿最顺的那一批做样。

“谁跟进安装?”我问。

“各点都有维护的人。我负责验收,返工占用多少教室,也算我的。”

仓库角上一排塑料椅子,其中一把的裂口拿绿色胶布缠了起来。

方榆指着那张椅子说,前年她图价低买过一批凳子,开箱漂漂亮亮,教室里摔了三个小孩,原来的供货商早就换了号码。

她辞了那边的兼职,一间教室凳子一间教室地清回仓库。

“现在谁问我为什么还留这把,我就让他坐上去试一下,胳膊别扶边。”

我把尺缩回去,接连响了三声。

“我还有两天,后天我带箱尺跟你走,你把最难装的几个点指给我。以后这八百套给谁做,前面一百六十套坏的你照样有处找。”

“八百套已经下采购单了。你把自己的交付盯牢,我抽不开人替你再做一轮。”

方榆说着把那只深绿抽屉推回墙边。

我掏出笔,在一百六十套的签收联背后写了两个工作时段。

“我去看我交的头批货。你帮我问使用的人,上午还是下午方便,具体有问题当着我的面拉一遍。尺寸和手感我自己记,能不能让我待到他们关门?”

方榆看了一眼我那张折得不成样子的报价,拿起手机。

“你要想来就明早八点四十。那儿一个班九点半开始上课,响铃你就得把地方还人家。”

我本来还想争那笔订单,到门口回头一望,方榆站在几个绿抽屉中间,左手、右手换着拉。

她拉到刚才蹭了一下的那只,把抽屉推回去,在原来的红纸旁边贴了张黄的。

我以前光等人家把盖章的纸推给我。

第一次想看看她那张黄纸写了什么。

5

第二天九点不到,少年宫走廊里已经有人趴在地上系鞋带。

方榆带我到最里面的展柜边,红纸还没揭掉,头几只抽屉里是美术班学生的泥塑。

一个男孩挎着蓝书包,过来认领了第四只,左手的袖口空空的,拉抽屉时就用右手吊住边缘。

托架挺顺,一下出来半尺,里头捏了一半的小狗撞在隔板上。

他把小狗捏回去,鼻子原来朝左,现在朝右。

我蹲下问他要不要我帮忙,他手背挪开,叫我下次把那个拉手挪到边上去。

“原来在边上装的,你们给我换了个中间的。我的包放在这儿,就够不着。”

他把耐脏的书包举起来给我看,包肩上缝着一截毛茸茸的短带子。

我一共做了一百六十套一样长的横拉手,我觉得小孩横竖能找着抓的地方,偏偏他上到柜前要先用胳膊压住这个包。

我打算跟他说把包放地上,话都到嘴边了,看见地上两摊没干的拖地水。

那孩子拿袖口蹭了下鼻尖。

“还能给我换回来吗?”

我翻出便签,记下柜号。

“你下个星期几上课?”

“周二。我叫蒋北,这颗狗的头是我捏的,身子是我同桌捏的。”

他把狗放进去,这回用一只手一点点推,直到最后那条缝关严。

方榆问我刚才记的什么,我把便签贴回她的本子。

她看了一眼,说以前这只柜就是边拉的,采购说省两道工序才定成统一件。

我说这个我给换,别在工单上写孩子的手,写使用的人要求就行。

方榆抬眼。

“那我还能替别的使用的人说句什么吗?”

她把我带到走廊上一个推不动的空柜旁,拉出抽屉,托架跟我做的长得相似,往里却有个手指大的凸起。

那是旧柜壁上一个压出头的铆钉。

她正要讲,背后响起上课铃。

一阵脚步往这头来,我收尺,她拢住散在地上的标签,蹲在门边,挨个看着孩子们进了教室。

等人走齐了她才掏出手机,找给我几张别处柜子的照片。

同一面墙上能有三种把手,前脸都刷了绿漆,卸下来贴墙摆,肉眼看不出是哪个分点来的。

照片往后一划,木底钢底,边高边低,都有。

“你看吧,有人来量第一天,我一口气拿了六个柜出来。启年那边的人摞着拍了张照,问我,不都是这种么?”

我拇指划过一只掉了漆的拉手。

罗师傅走之前突然找我要一份还能查编号的分点表,我说你把厂里这批赶出来,完了我带你去吃盐水鸭。

他大约从那时候就在想柜的事,划线也好,对分点的尺寸也好,他每回想张嘴,我总有别的事堵回去。

我问方榆那批新样到底什么时候能验完。

她指了指活动室的玻璃,那边一只新抽屉还搁在桌上,贴着黄纸。

她按采购单要他们先测十只旧柜,样不过,不能大批进场。

叫他们重新做一次的期限是下下周一。

“要是他们没过呢?”

“我先按采购单办。场地越拖越不好借,那时候我会另外找替换方案。”

“你到时候给我一个地址。不管你来找谁,我把我量的尺寸交给你。”

方榆看着我站了一会儿。

那栋楼的屋檐底下有一张长凳,平常老师坐在上面等接孩子的家长,她把接下来几天能看的时段圈起来,告诉我三家分点哪个离得近,哪个非得等课散了才肯开门。

“我给你登记进场,你给我看你做的东西。三家来报,我也得挨家给同样的机会。”

我到厂时刚过十一点,排产牌下面少了一个人的饭盒。

何姨请完假,回去洗衣服预备周五见老师,老刘把她做好的零件码成了一座小墙。

少一个人我们也跑够了量。

看着那堆零件,我心里冒出来一句,要不反正还有时间,多接点便宜单。

转头见小满坐在废件架边,从废螺栓里拣第三回试制的那两颗。

他答应宋岚给夹具做替换记录,四根弯过的都舍不得扔,拿白纸一裹,写上坏是怎么坏的。

我翻起办公室摊着的那册账,算了一下。

八百套没了,别说往回挣,预订的两卷板材也得找地方消化。

我名下那台想换大的机床还压着一笔意向款,离尾款日期不到半月。

以前我喜欢给桌面上画一条粗线,线左边欠人家的,线右边等着收的。

这回我在两栏中间加一道格,把过去这几天只跑出样还没卖出钱的工时一项项填进去。

写完心口直缩。

要养着整间厂去量一批也许根本轮不到我的旧柜,我担不起。

那几只柜子又在那儿放着。

我下楼喊小满,把图纸摆上台。

“先挑最不像的三种。做一件谁来都能量、换人也能装的东西。我们拿三天,要是没做成,你跟我一起回来拆。”

6

周五何姨开完家长会,打电话问我校门口的酥饼三块五,有没有人要。

我说要咸的,宋岚说甜的,小满插一句说帮他带俩空纸袋。

何姨以为他耍嘴,带回来才知道,他要拿袋子包小磁铁,在旧柜子里贴卡片。

我跟小满这三天除了排产上的活,量了六只柜,用坏一把卷尺。

一会儿柜壁上有凸起来的东西,一会儿原来的钉眼松到一拽就掉渣。

我给他画的那件万能家伙,折成那样,搁进第二个柜子就盖不上抽屉。

他往下锉,我往上垫,合上之后再一拉,卡在半路发出一声尖叫。

何姨把酥饼放到台上,弯腰看了一眼。

“你们哪处都想让它变,就没有个东西能在里头老实待着?”

小满把模型拿出来,坐回去瞪它。

我剥完酥饼半边纸,眼睛盯着泡在里面的芝麻。

罗师傅教我打过一只没底的木抽屉,做了两面之后我就笑话他,怎么两块一样长的边还拼不起来。

“先找一条准线,别拿错的一头量另一头。”

当时他拿凿子把我凿偏的榫头劈掉半边,让我拿指头卡在一直没加工过的底边上。

我把酥饼扔到纸上,叫小满去把左前角那颗硬石头一样的旧铆钉掏出来看看。

柜里的底板挪过,抽屉换过,正面两根立柱之间那道横档倒一直是原来的位置。

我们索性把旧托架拆掉,先让量规靠在那道横档上,从那个点数到每一个会打架的地方。

小满在两把坏尺间夹了几块会动的薄片,卡在哪儿就把那片推出来,给我在平纸上摹。

我们先分了三类,把一只托架拆成前后两截,换得上的用同样的前截,后截按前面量到的地方换个卡位。

我以为三件能把事做完,事情刚挺过第一关。

旧柜维修的人有认识自家几个柜的,未必谁都能拿着图认另一家的柜。

我们拿写着柜号的纸条去试了一天,他们把正背面贴反两次,把新换的件塞进废品筐一次。

宋岚听完回来没骂人,从家里拿出一盒带不同形状的积木,挑了两三块扔在桌上。

我们把那两个用错的地方做出了能摸出来的不同,标签上留着原编号,装错的一挨就搁不平。

午后阿琴从包装那头过来,领到没看过的柜子,凭一张图,从零件盘里挑出来,自己比划着装上了。

装完她问,我能不能挣跟小满一样的钱。

小满在旁边,立刻把自己围裙上的夹具擦布掏出来给她看。

“你再学会这个,我这里两份活你就都能顶了。”

阿琴看我。

她闺女这两年一直在县城跟外婆过,她跟劳务的人换地方时每天都得问几点上工。

“我得上两礼拜才能算申请?”她问。

“你明天把要学的列一下。我给你一周带薪上手,做得顺就签正式合同。”

她拿来的名单第一条就是装上让它合严,第二条是出问题自己找得见。

排了七条,她笔尖点了一下最后一格。

“最后这个你给我写。我看不懂排产牌,有时看错了,问人家,有的嫌我烦。”

我在她手边坐下,把今天墙上记的尾数一个个念给她。

念到当天的数量,宋岚打来电话,原先后天要来收货的店里要求再延期四天付款。

我看着黑笔底下那笔板材钱,肚里那块咸酥饼变得像硬饼干。

“阿琴,你先填,最后一格我回来签。”

我回办公室拨了两个电话,绕了一大圈,卖机床的老板最多给我退回一半意向款。

现在抽身,八千拿得回来,放过去我要骂得他翻脸。

这回我沉了口气,让他把退款单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出去,阿琴站在排产牌前面,把自己名字擦掉,又写了一次。

我盯住她手上掉粉的蓝笔,心里有个很粗的念头。

我想留住那一笔本该拿去买机器的钱,也想那个名字能写下去。

我得让有人出钱买她和小满做成的这份活。

7

又过了几天,做的样搁在屋里占了半张桌子。

星期五,我揣了一套去旧家具市场,想给那摊活找个买主。

送货司机告诉我,那儿有一家给药房做二手柜的,抽屉不够,好几年都是到处收拆下来的旧件。

老板姓董,正在一张电镀掉皮的靠背椅上剥橘子,身后有三只抽屉不上不下地卡在围板里。

我把量规往里一伸,他拿橘子皮把手上一道铁灰擦掉,凑过来看。

对他来说换一套托架比重新喷一个柜便宜,前提是能一周补到货,别让租金白烧。

我拿样价给他,他搁下半颗橘子,用一个手指往下划。

“你比那头现成的贵二十,咱俩讲半天,我买你的作什么?”

“现成的你买过?”

他去拿钥匙,把墙后堆的十八个带轮旧柜给我看。

每个柜第四层都拉不开,有的勉强用了,里头药盒已经给蹭掉字。

他说原来那个供货的做好一批就跑了,把多少钱都结了,留他一个人把坏掉的拆下来。

我看了一眼第四层,后头一段要绕过的东西像我们在少年宫量过的旧铆钉。

“给我一只,试做三份。你留着手里的钱,东西好使再叫我回来。”

董老板把剩下半个橘子塞我手里,通融到下周一早上。

临出门,孟启年的面包车从家具市场的倒数第二个门往外拐。

车窗贴着黑纸,我还是看清了坐在后座的人。

罗师傅戴的是我爸那顶漏风的厂帽,两手搭在一个空饭盒上,眼睛闭着。

我下意识往车边走了两步,那台车已经把我甩在一排叠起的椅子后。

到厂我把饭盒的事忘了,至少我以为自己忘了。

六套尺寸分清之后,小满去领料,我躲在窗后的矮房里算这张小单能不能让几个分点一起分担开样的钱。

快五点,手机响起来。

罗师傅先说,小满不接他电话,他才打给我。

“他在打眼,戴着耳罩。”我说,“你有事直说。”

“少年宫那批旧柜的样,孟启年让我在确认单上签名。我签不了。”

我忍了一路的火,腾一下从胸口冒出来。

“怎么,姓孟的没教你么?工时算他的,给儿子买车的钱算你的,签一个字的事你找我?”

对面传来铁勺搅饭盒的声音。

“我儿早把车退了。他换房时给我借过钱,我答应年前能凑齐。我走那天解释了半截,你跟我说签完离职单就能滚。”

我记得那天站在台阶上,听他说想换个地方,把外套扔得太快,袖口上的铜扣磕掉了两颗。

他是要给我看一条短信,我伸手去抢过来想看孟启年给的价。

这事不能全怪我当时听不下去。

可我在那天以前,从没问过罗师傅儿子为什么连过年都不回家。

“这签名到底为什么找我?”

“有些柜号量出来了,图上还缺三种,你仓库的旧本子在不在?别给我,带过去给方经理就行。就算我在这儿做不成,那几个数也得留在她手里,下一个来做的少拆几回柜。”

风钻刚停,我能听清他手机那端有谁问他要不要再热一遍饭。

“你几点吃午饭?”

我没忍住。

他那边没立即答,铁勺大概碰到了牙,叮的一声。

“快吃完了。”

“这都五点了。”

“中间停过,我去了一趟厕所。”

他还笑了一声。

我很想说挺好的,既然你乐意在那儿耗就耗到死。

我咬住了嘴里的肉。

“旧本子我找。你那份真量过的尺寸,你自己交给方榆。他要逼你签假的,你让他自己签。”

“我就是这么回他的。”

挂电话之前,我问他要了一个准确的柜号,那是作废的试样还是已经装进教室的托架。

他报给我,说现在都在启年的仓里堆着,没交出去。

我舒出一口气,推门出去,把我爸留下的半人高的木柜拉了个空。

底层压着一捆买煤的发票,发票后头有三本被螺丝钉各穿了一个孔的簿子。

我翻完第一本才知道,罗师傅二十年前给少年宫修过那批展柜。

最后一页有个我认不出来的尺寸,旁边捺了个灰手印。

签名那格不是他写的,是我爸给他填的,卫东两个字,连个姓也用不着。

8

本子送去是星期一早上,方榆正等人来开复验会。

她蹲在库房台阶上接过去,翻到我贴了蓝条的一页。

同一本里一个分点的柜有两个尺寸,我爸用一横杠划开,中间写了个看起来像牛的字。

方榆认不出,我拿指甲比了一下,说是半,教室并掉了半间,后来搬来的柜在那条杠下面。

钥匙在方榆手上,她调出当时改造的照片,后补的柜子来自另一栋楼,刚好是启年没量的三种。

我们把那三处另记一张,约分点补测。

关门时大厅已经来人了,罗师傅搁下工具包站在八只抽屉旁,手里一个有签字的蓝夹子。

孟启年站在他侧后面,朝我扬起眉毛。

“你脸熟,怎么,换你当验收了?”

“我送个簿子。你忙你的。”

屋里没人给罗师傅搬把椅子,他把工具包推到墙边,扶着柜子坐下去,坐稳才抬头叫我。

“阿峥,把你爸那个本给我看看。”

我手里那三本还抱着,明明一步就能走过去,我先瞧了眼孟启年。

小时候我得求罗师傅让我进车间,他说要进来先把鞋带系好了,管我一直叫阿峥。

姓孟的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

“老罗,看看你前几天自己确认的进度,十个型号全覆盖,名字是你签的吧?”

罗师傅脸上的肉不动,眼睛从纸的右边看到左边。

“我确认的是八只样出了厂。还差的两只,在我另张单子上。”

孟启年转向方榆,说生产数量已经超过八百,今天这关过去,后天能让六个组一起进场。

方榆问试验单上对应第九、第十号的样放在哪儿。

孟启年答旧款变体按同型处理,两个都另取一只同批件装就行。

验收的人把第九只柜拖到屋子中间,前面是我们在照片里见过的那种短拉手。

前八只,孟启年已经换掉了刮蹭的轨子,开起来都不错。

第九只,好好的抽屉装进第三层,推到三分之一,右边突然翘了起来。

装配的人把手指缩回来,往两边看看。

罗师傅从椅子上起身,指了指柜背,告诉他是角铁顶住了,别砸。

姓孟的翘起两根手指,叫那人拿锤子来。

我抱着本子,一下从墙边站直了。

那面薄得透光的背板,照他这一锤下去,抽屉没进去,孩子那间教室的好柜得先变坏柜。

“锤子放下。”方榆说。

领安装的把锤柄收回腿边。

“我们试别的就行,这两只回去另算。”

“刚才你说八百套都好了,具体照什么图做的?”

孟启年没答,扭头看罗师傅。

我以为他会叫罗师傅挡过去,老罗也许会给他找个台阶。

谁知罗师傅把蓝夹子翻开,一手拿着图,一手拿起先前那张确认单。

“这张我签的是实数八。有两类我说还得补量,那天谁拿我的纸去给人打报告,你自己查。”

他把自己的那份推到验收的人面前。

方榆对照完,叫人把两份材料和未通过的柜号一起记进复验纪要。

孟启年嘴唇慢慢变了颜色。

“老罗,你还拿我工资。”

“是,锤我也带了。你叫我去砸哪只柜?”

他把帆布工具包拉开,露出来我见过无数次的那支旧木柄。

孟启年一声没出。

方榆请无关的人先走,我把本子放在库门里,罗师傅弯下一侧肩去捡,我伸了手,没来得及扶。

他拎着包走过我跟前,眼睛看着的是我手腕。

我以为他要问我为什么又不戴表。

他问小满鞋换了吗。

“换了。蓝的,他妈还给他绣了朵花。”

罗师傅点了点头,背着锤子跟孟启年上车。

那台车开出去我才想起来,董老板还在市场等我的试样。

我往回跑了几步,兜里手机响,小满在那头扯着嗓子,说他和宋岚装上三只了,全能开。

董老板要加二十套,这会儿已经在问定金打到哪。

我跑得急,一口气没匀过来,冲着电话大声回他。

“工装改进那页你给我翻开,三个人的名字全写上去!”

9

那天午饭,宋岚让小满把董老板的定金凭据贴在墙上。

到昨天为止,开了十一个工,六千块只到账五回,缺料、机器坏过的占了三个空格。

有两回栽在我催人接急件,还有一回尺寸没验过,有人说先交吧,明早再换,我把人留下来重做了。

每回看着奖金表上空出一列,我心里跟有人拿锉刀磨似的。

小满倒记得每回五点半前,问我他能不能走。

我说能走。

他背上装轮椅绑带的书包,跟我说这是他爸教的,要叫一个人把话说熟,得挑他最舍不得的时候问。

董老板这笔钱不大,小满却特意把单子贴在空着的三列旁边,隔远看好像都给填上了。

我伸手把一翘一翘的纸角按住,孟启年的电话打过来,约我五点半谈。

“有钱一起挣。老罗的事,我也给你个交代。”

我打听了一下,方榆那边按订单写明的期限,已经发了终止剩余供货的通知。

不过前八只抽屉能用,已经拿了另两只同类旧柜交叉试过,那部分有多少符合,准备按实数收。

孟启年想趁着清点,让我连夜做出第九和第十种托架,请她再验一次,顺便把仓里剩下的板子也变成能算钱的货。

他把车停在街对面,车窗降着,信封露个尖。

下午五点前,我已经把前几笔的验收回执全收齐了。

有人以为我今天准时下班是为了和他谈价,收拾到一半又把铁尺摆回来,被我碰个正着。

“下班了就把桌子让出来,明早阿琴要用。”

罗师傅下车先问那块表,我说还在原处。

五点半,最后一笔奖金到账,我拿着签收表刚走到黄线里头,小满就贴着我的胳膊冲了过去。

罗师傅往外让了一步,听我说要关门了,便问我肯不肯等他到明早。

我把更衣柜的钥匙递过去。

孟启年这才下车,拿信封拍了拍手。

“两万,夜班现结。老罗我借给你,他一会儿签过同意离职,我工资照给他结到今天。这钱你自己拿,怎么给手底下的人你自己分。”

他说得很熟练。

和当初他把车停在这儿,问罗师傅去不去看一座新车间时,手揣的位置都一样。

只是那次我回去叫人把被他看上的老师傅一个个喊进办公室,问谁敢在这关口走。

这次十二个人要从我身边走过去,我连门都给他们撑着。

小满最后绕回来找一把漏在窗台的伞,问了声师父吃过没。

罗师傅点头。

小满把鱼鳃上系的绳子换了只手,给我俩看了下尾巴。

“我妈让我买这么长的。师父,你要来就先说啊,我叫她再蒸一碗。”

罗师傅目送他跑出去很远才转回来。

孟启年把信封往我这边一伸。

“你们不就是歇一晚,我给你买下来还不行?”

“你那八种正常能收,先把那部分捋出来。另两种我手上都没出合格试样,你留两万,我也变不出来。”

“你当你那几块废铁能卖多少?方榆找谁都行,她手里就缺能立刻提走的货。”

“哦,那你找她去。我也想看看方榆明天开哪间教室收你今晚做的货。”

他脸一沉,信封掉了个角,一把拍在自己裤管上。

“老罗,你去不去?”

罗师傅把更衣柜的钥匙包进手心。

“我的事签完了,我有一份。你厂的东西都交清了,范会计给我开的单也在。”

他把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去,孟启年压根没接。

“钱会结,咱有合同。”

“嗯。你等着结的那笔采购也有合同。”

孟启年盯着我,牙齿动了一下,转身上车。

车轧过井盖的时候,那只信封已经叫他塞回怀里。

我伸手,罗师傅以为我改主意要拿钥匙,手没松开。

我拿的是他右肩往下溜的包带。

过去他肩膀磨出血,衣服一脱贴着两片纱布,我帮他把衣服盖回去,问明天要不要坐着给年轻人讲。

他说明天要赶活,我就也没问下去。

这回我把他的包卸下来,拎在手里。

“钥匙你拿回去,明天自己开柜子。我和宋岚都在,待遇当着她谈。”

“可以。”他说,“我给你带一张单子。”

“工资单?”

他往我空着的手腕扫了一眼。

“差不多。你先回去找你妈吃饭,别老叫她热锅。”

10

第二天我到得比往常早,路口卖豆腐花的铁桶还没冒气。

罗师傅站在十八号柜旁,看门的大爷给他拿了张矮凳,他没坐。

柜门半开,里头露着一件灰白相间的衣服。

他把衣服捏到胸前抖了一下,缝在口袋底下的纸掉出来,正面按着一个指甲盖大的绿色印章。

是件工作服验收贴,四年前他把我从县里的零件厂叫回来时,这件衣服跟我身上那件一起报了号。

我把自己那件穿破了一肘,他这一件最先破的是贴肩的地方。

他把纸捡回去,拿出柜底那块表。

“还是停在十一点二十?”

我说是。

那晚他戴着它给我扶一块手推车,我问几点了,他甩一甩,表针不走。

我们当时已经干了十五个钟头。

他把表拨了两下,搁在换鞋凳上。

“我先给你讲我开的条件。”

我拉他去办公室,他自己选的位置把窗子背住,桌前空着好大一块。

拿出来那张单子也摊得很平,只有一半用了格子,另一半空白。

他在格子里写,每周三下午四点走,要去做肩膀的康复,工资按约定的来。

可上机也可教人,他要带会两个人,让他们各自能从量柜到出货接完一单。

其中小满已经跟了他两年,另一位谁愿报名,先来看活。

“我开一万七。”我说。

退机床腾出了周转金,董老板那单也见到了定金,这个数我已经和宋岚一起算过。

从前那一声厂子是咱俩的我说过太轻松。

现在他说要回来,我想让他先听清我一个月能往外拿几个数。

罗师傅盯住我写的那一行,没往下签。

“你有这笔钱?”

“今年接单照现在这么接,养不了你和一台新机器。机器我已经退了。”

“厂里其他熟手呢?”

我说何姨下个月该调一级,小满现在能独立做工装,底薪要重新谈,阿琴我答应了给她转岗机会,都在名单上。

宋岚把已经算过的工资和这些变化摊开,正对着三个人,每一数写在哪一列,看得清清楚楚。

罗师傅挪了挪椅子。

“那我还要写一个,交付的事谁能说了算?你说今天交,宋岚验不了,是我叫她让,还是你叫她让?”

我倚在桌边,耳尖一下子热了。

“她签了才放行。”

“那行,你也签。你当老板,总不能用嘴签。”

宋岚把纸往我跟前转了半圈,甚至连笔都用不着给,我手里已经拿着一支。

罗师傅指着签名上方,说那儿还能填一行。

我以为他要给小满加什么条件,凑过去才看见他写,价格和生产时段须在接单前由两边确认。

“两边是哪两边?”

“你同买货的谈,厂里谁做谁验都能看见。开价前拉我看一眼,不懂的别张口。”

我听见这句别张口,先笑出了声。

罗师傅也笑,笑完在空着的半张纸上又问,宋岚能不能允许他带学生用一周把夹具画进记录里。

小满这会儿就在门外扒住门框,等他师父正式露面。

阿琴站在他后头,手里夹着那七条要学的东西。

我推开门让人进来,把应该给罗师傅的新工位指给他看。

里侧靠着一扇刚换玻璃的窗,边上够放两张并起来的桌子。

“你还记着这个?”

“我欠你一扇窗呢。”

小满从背后拿出一只新搪瓷杯,红底白字,写了个罗。

他显然想按惯例把杯放师父那儿,罗师傅让他留着,说自己装水有杯,来找他有事就把工作板搁桌上。

小满咬了一下嘴唇,杯子一转,拿去给阿琴装油笔。

那周罗师傅回来之后第一件活,是重新给少年宫量剩下那三类柜。

他拿起样件站在窗边,让我从另一头往外拽,看我左脚后退了一步,他才开口。

“你这个后半截拆是能拆,装上一天能用,四百个小孩天天往外拉,你拿什么跟人家保证三年?”

我做了二十套给董老板,忙着算他打回来的钱,凭我自己用的那点劲,觉得够使。

他问的四百个小孩,每个人的手我都没见过。

罗师傅举起样件,把那一截细细的接口横给我看。

“先拉到松,再告诉我你敢写几年。”

11

我找来一副拉力秤,夹在旧抽屉和车间的铁工作桌之间,一个数负责叫,一个手负责拉。

前二百下我拉,小满数,罗师傅给宋岚画他见过的两种裂口。

到第四百下,我攥着拉手就知道那一处松了,手一放,从两截托架之间蹦出来个亮银的小片。

小满还没数完,抱着夹板就蹲去找。

他认出来是他特意加的卡片,做出来一共三种,没有一片在这之前断过。

我也认得,那道浅弯是我想出来的,好装,薄得手指一弯就能进槽。

我问他是裂在弯口还是折进去的那头,他没吭声。

罗师傅叫我先把电话给董老板拨过去。

“今天周四,他那些货打包摆完了。你叫我说你先拆下来?仓租每天都在算。”

“刚才掉出来的那片,你给他看看。你可以等人家租出去,半夜有人给你打电话。”

宋岚把那只用过的托架摆到灯下,亮点那边有一排灰划痕。

我捡起地上那片东西,它掉在桌腿和暖气管子之间,我得伸两个指头进去够。

出来的时候,已经顾不上嫌罗师傅说话不好听了。

“董老板,是我。今天我们继续做试验,发现一个零件用久了会松。你那二十套一共有几套装出去了?”

老董在那头有一会儿没说话,接着能听见一连串柜门开关的声音。

十一套装在店里,两套等货车,另外七套刚叫人搬出去。

我拿纸一项项写上去,发现想重新交货的话,我得给最早出门的那七套上门去换。

“货款我先退一半,余下那部分留你手里,修不成我接回来。十一套先别租,能给我几天?”

“房子我租着,装完就得给人家腾这半间。”他说,“你们哪天能换?”

我想张嘴说明天给你。

刚才签着还不到三天的那张合同在我手边,这一回我照着上面列的人把电话开了免提。

何姨要下午腾一台设备出来,小满去盘料,宋岚补上测试要用的时间,罗师傅指着一张更厚的板,往我的图旁边放了放。

最后我把今天算进去,说第五个工作日换齐,往后多拖一天,我付他半间库房的租钱。

“行。”董老板说,“那七套我跟着你一家家跑,你直接去,人家还以为你来推销的。”

电话一挂,小满把七个地址抄到一页纸上,手指把右下角一个墨点来回涂。

“陈哥,我会跟你去。夹具最早是我弄的。”

我把那张厚板的一头递给他,让他把档位先挪到最小。

“地址我去。你在这儿把新件做明白,做坏一片就记一片。”

罗师傅过来看我手里那张量规,指着背板的一段,让我自己想办法把原先一体件里的受力接过来。

我画了一张,把原先会折断的卡片改成只管找位置,固定的地方落在更厚的背板上。

他看完拿笔,在我圈起来的孔旁画了一道叉。

“头朝里装的话,装好盖不上,等到了现场,你这图教谁?”

我勾掉重来。

下午四点,罗师傅把图递到阿琴那儿,让她对着样件讲一遍,哪处用手摸就能知道错了。

等她讲完我往厂门口看,他已经提着药袋往外走。

我追过去喊住他。

“今天不是周三。你去哪儿?”

罗师傅把药袋举了一下。

“昨天康复改的日子,我填在排产牌上了。今天三点半我还叫你看了一遍。”

我根本没瞧见。

他看我一眼,等我往旁边让开一步,放下药袋,俯身把脚上的鞋带重新系了系。

七个地址我按路划开,回头就去开车。

宋岚把我叫住,给了我一张印着厂里号码的纸,让我进屋先贴这个,说人家记得的也许根本不是我的脸。

我把纸带上。

那天下午我跑了三家,最好说话的是一间药房,老板娘拿了个塑料凳,让我坐在装针线的抽屉旁讲。

她知道最早开业时那批新货就有拉不出的,本来想拿胶带粘住。

我走的时候,她把原先撕到一半的胶带收进兜里,说下周三她值班,等我回来。

我到厂差几分钟五点半。

小满把卡片、裂口、改过的样都摆在台面上,最中间放着一张画坏的图,图右下同样有我名字。

我把打印出来的售后凭据往右边一搁,和他肩挨肩站在一块儿。

“我们俩这个字写得都够丑的。”

他转头看我,绷了半天的脸头一回有了点松快。

12

这次试验我没只用空抽屉,找来店里差不多重的瓶瓶罐罐,垫着旧报纸摆进去。

宋岚看着拉力秤的读数重复拉合,隔一段就用记号笔在两个接口上各补一条横线。

我去外面跑了两天,把七套的位置和要打招呼的人都找齐,回来发现那几条横线还对得上。

阿琴当着我和罗师傅的面装好一套,又故意把后截转向我,以便我看见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就会露红色。

我问她还要不要那一周带薪的上手时间。

她以为我赶她走,鼻子一皱,马上去拿那张上头记着七条东西的纸。

我叫她拿过来,在验收旁边签上已全部完成。

“你可以自己挑,下个工作日转,或者等这个月末。正式的多两百餐补,底薪按五千四,哪天要去接孩子,也先到牌上写。”

阿琴拿住那张纸,盯着我的签名。

“下个工作日。”她说,“这个字不许写日期那栏里。”

她自己找宋岚拿过合同,读完一遍,回头冲我这边欠了欠身。

小满蹲着把七套替换件塞进小车,等她走来才突然说了一句琴姐,今晚咱们烧烤呗。

“得回去打电话给我闺女。下午她学校发了报名表,我想看看这边的学校怎么报。”

小满怔了一下,把车往门那边推,边走边交代她别忘了问放学几点。

下周三,最后一家门店换完,董老板把余下的货款打了过来。

这点钱够把试制的料钱抹平,工时和跑出去的油钱还剩一截亏在那儿。

董老板给我挖了瓣橘子,掰完指头朝一间正挂牌的商铺一指。

下一家也跟他要一批旧柜,还是那几种托架,他让我按这次换好的样开价。

我照着账上那截油钱填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说贵了。

我等他往下砍,他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六十,把单子重新推给我。

“货真坏了,厂子找得着你。这个价干六十套,一个月内送来,行不行?”

“我今天把时间问明白,下午四点回你。”

“你这厂开的,谁都得问。”

他说的时候还笑了,一手把刚签了姓名的替换凭据挂到墙上。

旁边摞着我第一回来时那三片废板,他留着当压宣传单的镇纸。

我记着回去再问工时,正收笔,就接到方榆的电话。

她说启年那边能交的部分核完是二百四十套,按照改造范围,还有五百六十套要重新询价。

这一回方案分成两轮,先给共同的六只柜做样,再比交期、成本和维护办法。

她把三家的通知定时发了,让我去看邮箱。

我想快走两步,到桌脚旁顿住了。

原来想的是丢掉八百,现在追回五百六十也行,一笔旧账能抹过大半。

我一算才知道,董老板的六十套,加上今年小单余下的排产,想再稳稳接五百六十套,我的厂下个月每张台子都要多出一双手。

“最晚哪天要齐?”我问。

“前后分批。最晚一批好谈,最早的得在下月那场展览前,留出三天给我们布置。”

方榆把六只旧柜的清单发来,圈出的头一百二十只里,就有复验没过的那两类。

我跟她说我知道了,电话挂了又想起一件事,拨回去问第一批能不能提前开放现场,让我把实际旧柜和清单挨个认一遍。

方榆听完,拿笔在她的时间表上往前拨了两天。

“可以,三家都来。你要是量出来跟清单不一样,叫我们先过去看一眼。”

我在签收联上记下一行字,一百二十只,先去看它们在哪儿。

第一次我买板材时脑海里只有五百六十套有多重。

这一次接完电话我在想,要是一间教室里还有人上课,我该先去敲哪扇门。

13

星期四一早,方榆领我们进场。

新清单把一百二十只柜分在三间活动室,她手里的钥匙串却别了四张纸牌。

第四张纸牌写着西三,移交记录上已画了斜线。

她说西三现在是渡口分点的物料间,有一排柜外壳锈坏报了废,腾出来的位置留给新买的乐器架。

我问报废的柜还有没有东西存着,她看门后头那双小雨靴,觉得可以问问。

当值的老师从她裤兜里掏出三把钥匙,领我们上半截楼。

推开门,二十七只柜,只有八只贴了报废的纸,剩下的还拿来放谱子。

最上头一把纸伞做了一半,探出阁顶一根红木杆子。

老师从柜里找了本点名册,说报废的八只还没拉走,楼里的孩子觉得空着浪费,班上没有地方签名,索性贴了纸让孩子在柜顶写。

我挨个把登记过的编号拍给方榆。

那一排十九只都算在头一百二十只里,但在清单上归了另一间教室。

它们里面用的底板来自最早一批,和后来维修的都不同。

两家报价的人已经在院里站着了。

其中一家我认出是孟启年。

他拿着一把米尺转过来,先看见罗师傅,脚下跟着偏了一点,才冲我点个头。

“这一趟你们带了几个人?”

“四个。”

“人多,价还下得来?”他把手机屏幕划亮,“我算过,这回只换批托架,怎么算你都得跟我一个数。”

我一开始也这么算过。

郑重其事把图折好,再把没算的钱塞进后头的加班里,我比他熟。

我从宋岚手里接过一张复印件,在第一个交货日底下写上十二套。

“方经理,先帮我找块桌子,拿两只最难装的实物来。我想试试我手里这套量规够不够。”

右侧那位姓贺的老板已经在工具车旁守了十分钟,听见这话问能不能一块看。

孟启年翻了翻表,也站过来。

试第一只的时候,我们贴上界线,用罗师傅同我爸留下的本子找准外面哪条边能做参照。

西三老师找来一只旧抽屉,我安上新的前截,小满帮我稳住。

伸手把抽屉拉开之后,宋岚把两截靠拢的位置用红笔一圈。

“脚托歪了,刚才量的时候漏了这儿。”

我以为这么老的柜子我两眼就能看出毛病。

罗师傅叫我蹲在脚托旁边,让我看看焊疤红锈还在不在。

一眼过去有,他让我别拿跟另几类共用的模板硬套,试着换成另一种。

那天三家各自回去做六套样,约好下周二带来,方榆把现场变动和新量的尺寸同一时间发给三家。

她带我们撤出走廊时,西三那位老师从台阶上赶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空白活动表,问能不能先知道哪天要用那间屋子。

“我有两个班,借乐器分完了,排练只剩这一个地方。”

我看了方榆一眼。

她说进场肯定预先通知,但日期现在谁都给不出准的。

我把老师的纸接过来,让她写每个班最不能挪的时间。

她没带笔,罗师傅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她。

纸的左边全是课,右边一列是孩子哪天哪个点由谁接。

撇开这些地方,能留给安装的一天不过半间屋、两个钟头。

我以前最烦看这种画得满当当的表,恨不得说辛苦一下,大家一次全来齐。

现在我把最宽的一行折出一个角,交给宋岚,让她以这个做上限,算算多少人什么时间能进去。

到厂门口,宋岚把不同工位的时段在白纸上拉开,手指点到最后的月份。

“厂里满打满算能接四百二十套,还是留好董老板的六十套和原来那些老客。你能先做什么?”

“难做的那一百二十套。”

“剩下一百四十套,人家要是不肯拆呢?”

我把西三老师那张纸拿出来,很慢地将掀起的角压下去。

“我照实报价,多出来的让别人挣。”

罗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从兜里拽出来,末了只说了一句。

“你爸听见这句,得端个盆接他掉下来的下巴。”

14

星期二下午三点,少年宫把我们叫进两间相通的库房,一间摆样,另一间等人。

孟启年这次带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没挑最醒目的工装穿,手套洗过,搭在工具篮里。

我看他替一只旧抽屉刨掉起毛的木边,跟罗师傅打听,这人从哪儿找来的。

“修了二十年旧家具,第一批来就从他手上过。”

那师傅没认出我,倒过来同老罗讲了句,说这回图纸给够了。

他们第九类的旧样也拿来了,在水磨石地上摆成一排新旧两条。

我盯着那几只货看了一会儿。

要是他上回肯供人干这几天,根本轮不到我进来。

六只柜验到第六只,他当场换了几处件,都装上去了。

贺老板的样也过,出价居中,能让一半生产先动起来。

轮到我们,小满拉着车把,表面上不出汗,一松手,车把上留了两只完整的手印。

我指了一下那只窄柜,让他按平时的办法走。

宋岚给六只柜做了类型牌,小满靠前截认位置,阿琴按牌子配了一只后截。

前几个很顺,到第五只,里面伸出来的铆钉比记录深了半个指甲。

阿琴把件撤出来,拿量规一比,在柜号旁边写了个数,从盒子里挑了一个短的。

她合上柜门,开始收自己的工具。

孟启年扭头问她,你们现在给配件备几样?

“跟柜走。我们串上六种形状的牌,谁去哪个点就带哪几种。”

她给方榆过了一遍,说现场量了才能定下来哪只柜用哪一件,照编号开料,以后坏一截就换一截。

罗师傅回来之后第一次跟外人演样,站在墙边,连手套也没戴。

我看他一眼,他正用大拇指轻轻磨那块停了的表。

报价拆封,孟启年还是最低,难做的首批和后面的四百四十套给一个价。

方榆问他,首批的安装要占几间教室。

他说教室钥匙给他就行,他可以夜里去,等人都下班再进场。

西三那位老师低头又翻一遍自己的排练表。

“我每天最后走,没见你们来核对过。乐器有人要借出去,钥匙得我们的人在才给。”

贺老板能白天干,但首批少说得再给他四天。

我把写了十二套的那张纸亮给他们看,十二套是头一车,后面还有五个各不相同的进场时段,每趟的数量和柜号都标了。

最难的十九只被排进了西三错开的两次课间,我们先把实物拿来当场确认,再分两趟搬进去。

其余的我最多再接三百套,放在后半张,连同做不过来的那一栏一块给她。

孟启年歪头看了一下。

“陈老板心大,先拿走最不好挣的活。你到时候再来一个两万,谁给你出?”

我扭过脸冲着他。

“缺的钱我算在报价里,这一栏是你拿两万来也买不到的时间。”

宋岚按着我那只捏紧的纸角,一直等我松开。

方榆收完三家的报价,请我们回去等通知,有几处得跟各分点核。

隔天午休快结束时,她打电话来,告诉我结果出来了。

首批一百二十套和随后工期最紧的三百套给我们,其余一百四十套给贺老板,安排在另一个分点。

采购按现场约定的窗口和可用进度重新看过,姓孟的夜班方案拿不到配合,另外的时段他不肯按小批分价。

我嗯了一声,以为自己耳朵听反了,请方榆把头半截再说一遍。

她笑了,我才发现我把电话拿到了砧板边,午饭刚掰了一半的饼还夹在手上。

方榆叫我带着公章去签字,首批照我报的时段走,剩下两批要看前面的使用记录。

“还有,蒋北问你新拉手放哪边。你带两个样过来,他自己挑。”

我把剩下那半张饼揣回纸袋里,跑到车间一推门,撞得那块关门用的木楔子飞出去。

小满以为谁又来催货,抬头就问要不要停机。

我朝他竖四个指头,再用另一只手比了个二。

“四百二十,咱们拿下了。”

我嗓门大得外头泡沫箱边的麻雀全给吓飞了。

何姨掀起面罩,追着我问了两遍先付多少。

我把首付款的时间报给她,她才扔下手套,凑过来狠狠拍我一下。

“陈峥,你这回总算把账也念出来了。”

15

周一首付款到账,财务软件响了一声,我抬手拍了一下屏幕侧面,差点把桌上的搪瓷碗打翻。

那个声音我以前听响过,只想拿去告诉我爸,厂子没叫我开倒。

这回我把付款凭据和排产一起拿去给何姨看,她盯着第一批那几天,问她能不能周四中午出来两个钟头。

她儿子头一回参加学校长跑,带号码牌回家,夜里睡前非让她用缝衣服的针把别针换牢。

我说行,把她熟手那道挪给老刘半天。

何姨抬起眼。

“我儿子说你们厂现在全是摸钟走的神仙。他想跑到终点给我看看,说叫我也按一回表,万一他跑第一呢?”

我笑得挺响。

头两车装完,我们只剩西三那间屋子和隔壁的几只柜。

周三下午,西三那边有人打电话,说拆开老柜才发现十九只里有七只,底下的内框早拿薄铁补过一层。

维护的人照我们约好的时间开了两只柜,那层补片下面还能捅下去手指,两张长课桌本来就搁在一边等着排练,底下已经摊满了曲谱。

这下首批的柜子得重新量七只。

小满在我旁边把先前那张清单一页页翻找,十九只里的七个编号,全在原来留出的窗口里。

今晚要是不到场,明早就得挤两次课。

我去找排产牌,想说何姨那两个小时得调一下,看见她往新手套上面用粉笔画了个圈。

今天眼看五点半,抽屉都做好了,只差这七个坏掉的柜子。

我把打出去的电话按掉,叫宋岚一起来看能不能用厂里原有的第二套开工时段。

她把四张表换了位置,手指搭在给董老板留的那一列。

那一列是下一周的,我们可以把六十套里面的十套再往后挪两天,没出交期,中间会少一辆顺路的车,运费我们另付。

还得找西三借钥匙,维修的人说只有明天中午能再开一回。

罗师傅说量规和劳保都带上,他能去看一个钟头,下午四点他还约了去取康复报告。

我回电话给西三老师,问她明天几点进门,能不能拿靠窗那一边给我们用,另一边还能排练。

她没开口之前,我在桌上空了一只手,已经把铅笔往掰断的方向用力。

她说孩子们中午吃完饭有十五分钟换教室,七只柜可以趁那会儿移到靠窗一侧,等排练开始了,我们还能接着量。

“你们有一个钟头。十二点整来,我先把上面那排谱子收了。”

我在计划上把那个钟头圈了两遍。

“那个是明天。今天你先别搬,孩子们走了你也回去。”

挂断以后我跟何姨说长跑你照样去,老刘接得过来。

何姨把那只画了圈的手套往另一只里面一塞,回头瞥了我一眼。

“我这个人可记话啊。”

“记。”

隔天西三的门准十二点打开,罗师傅进去量,我在门外和小满给老师收摊了一半的谱架,两人抬一只,把边上贴坏的柜移到窗下。

汗流到鼻子尖时,罗师傅在窗台上用纸压着七只柜的测量号,叫我们先做最大的偏差。

阿琴伸手拿了编号,听见墙角的钢琴响了两个音。

一个戴运动头带的女孩先弹右手,再用左手追第二个音,重复几次,头都没抬。

我们进来时她把脚挪开,叫小满把装零件的盘子往里推一点。

过了十二点半,宋岚把占用的四条地线逐条揭起来,让出孩子进出的那一边。

回到车间,七副后截按实测做,压合环节不用再拆前半段。

我守到快四点,宋岚做完最后一只检查,把有问题的两片单拎到我手里。

轮子在外头一响,何姨骑车冲进院子,背包只拉了一半,露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她儿子跑了第四,奖牌没拿着,发了张打印的完赛证明。

她把证明搁在我窗口,说当妈的在终点摁了表,八百米,三分二十三。

我给她看排产单,今天临时改做的七副后截,有五只已经验过,还有两只在我手里,等到明天装都来得及。

何姨把完赛证明收回包里,从想要请的那半天假底下签了一个名。

“我本来都想好了,你要是从背后打电话叫我回去,我就装没听见。”

我把两块坏的片子递给她看,告诉她今天没人找得到班外的她。

她伸手一拍大腿,连笑了几声。

“行,我回去可得给他讲,他跑第四那天,我把老板也给跑赢了。”

16

星期五,离开展还有一天,方榆把首批的一百二十条编号读完,我在库门边还抓着一把短尺。

西三那七个换过后段的柜,有个最窄的,装上以后还能拉到头。

她让我当面做一回,出来的声音跟她在屋里倒掉最后一个纸箱时差不多轻。

西三老师从桌上拿出来七张写着复查日期的卡片,一张张插到柜门里。

这一间的验收单签完,头一百二十套只剩另一个点的例行复查,二批可以着手安排了。

我把短尺缩回去的时候,外面一个小孩问我能不能再等一会儿。

是蒋北,背的还是那个蓝书包,只不过外头多了一只装泥塑的透明袋子。

他那只抽屉在第一家分点,头一百六十套里,单子上早已经勾完了。

我答应给他带的新拉手放在车上,给他拿来摆在桌边,一只弯弯的,另一只能用手指推着开。

他挑了弯的,先把书包塞进臂弯里,再吊住那只把手。

狗的鼻子这次没蹭歪,身上已经涂了三种颜色,还有一截漆没干的绿尾巴。

他给我示意了一下,意思是你看我能自己送回去了。

我把那把尺往腰上一别,把胳膊往怀里收。

柜门合上,男孩连书包的带子也没沾上地。

他同桌已经开始在走廊上叫他,他往那边跑两步,又说展览明天开,你们几个人来。

“为什么问人头?”

“我给你们留贴纸。画纸撕成小的,一个人一张够分。”

我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最后说给我一张就行,写上给修柜子的。

方榆等他走远了,把第一批的维护表折进档案袋,跟我讲验收确认明早发,她开展前还要去复查北头那间教室。

我点点头,顺着她指的路到外面去拿箱子。

孟启年就在那条走廊底下,领着两个安装的人清点他交成的二百四十套,上回跟他来的老师傅也在。

他抬头看见我,往墙边让了一下,等我从那一排箱子中间穿过去。

“陈峥。”

我回头,他正把一张料单从纸箱上撕下来。

“罗卫东后来那个月的工资,我今早结完了。他该退的工具扣款我也退了。他叫我发你我就跟你说一声。”

“你发给他本人。工资归他管。”

他嗓子里有个嗯字,只出了一半。

我以为到这儿就完了,抬腿要走,他把沾胶的手指往腿上搓了搓。

“我手里还有两百多片本来做后段的料,全裁了,我那儿搁不下。你要是能用就给个价,省得我当废铁卖。”

我站住,确实想买。

板子是用得上的价,我先拿了两块看厚薄,告诉他宋岚来验,只有没开过孔的我们按新料计。

他答应还得回去数。

我下台阶时,听见他身后那位老师傅问,今天收工还跟昨天一样吗。

孟启年看了一眼手表,说这点活盘完,早点走。

他没看我。

我提着箱子忍了两步,到了车边才笑出来。

回去时五点十五,罗师傅把二批的表卷到一半等我。

我说西三过了,明天确认整批,二批就能进场,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

他把下面那一排半天的空档留着,挨个在几张图边上签了姓名。

我拿笔去补最后一张,墙上的钟滴答一下。

这回跳出来的字和头一次有点不同。

【试行期三十个工作日即将结束,今日停工后确认考核结果。】

我抬头看罗师傅。

他手里还有一份纸没叠,是下个月的工资和工时,回厂时签好的。

最近这一个多礼拜,我常常是早上排完产,才想起五点半会拿到什么。

可这会儿那行字横在他脸前面,我望着望着,还是忍不住攥住了胸口的衣服。

我舍不得那每天六千块。

我也想知道,等我说今后没了,还敢不敢同他一起进这间车间。

17

五点半,阿琴关了最后一盏工作灯,罗师傅把那份工资表留在我桌上,转身进更衣室换鞋。

系统等我撂下笔才跳出最后一张结算单。

三十个开工日,达标二十一个,合计十三万三千五百块。

头十二天中了六天,还是十二个人。

后面罗师傅回来了,十五笔,每笔多五百。

这些钱今天结完就到头,以后我锁门,卡里不会再多一分。

我核了最后一笔,名单上十三个人,按五百各打一次。

宋岚把我垫的奖金账收进活页夹,正要起身,我叫她等一下,拿出自己下午算的那张纸。

“这笔奖励到今天没了。下次开工,我得跟大家讲一声。”

“你打算怎么讲?”

“我先看看,要是月底利润能抽一点,我给他们凑个数。”

我本来也想拿计算器按一下,按下去才发现指头发木。

上个月有两位问我奖金能发多久,我只答过有一天发一天。

现在一天也没有了,我还想自己再找一笔出来,最好叫他们明天都收得到。

宋岚没伸手碰计算器,把二批那张已经签过的排产单放在手边。

“你先告诉我,下个开工日几点下班?”

“就五点半。我这不是怕大伙觉得日子又倒回去了。”

“何姨问的是这个,阿琴问的是学校要住址证明,小满刚跟我说他爸以后复查要请两次假。你把你答应过的写上去。”

我拿起笔,眼前是空白的工资备注。

罗师傅换了鞋从外面进来,手里是那块表。

“我听了一耳朵,你这是要用分过的钱叫大伙回来?”

“不回来,拿什么做下一批?”我说完自己都觉得没道理,“我就怕你回来是看这几天挺新鲜。”

罗师傅把表往桌上一搁。

“我在孟启年那儿一个月,拿过他让我喝酒的红包,拿过出差补的钱。你猜他给我钱最痛快的一回是哪天?”

他把后盖给我看,上面有浅浅的一圈擦痕。

他说是他连着三次没赶上康复,第四回彻底把号取消了。

孟启年手上有三家铺子的货急送,他把两千块拿到手,照样得在座位上忍着等胳膊能抬。

“你给的是一万七。星期几去看肩,来不来得及回家,我都跟你讲清楚了。你看着我在那张纸上签的。”

他隔着桌面指了一下我的名字。

“你也签了。”

我手心捂住自己名字,纸是凉的。

这一个月,工厂还有不少声响我舍不得听不着。

是小满做出头一只夹具用钳子敲台沿,是阿琴头一回把旧件转个面自己知道往哪边搁。

也是到五点半,有人在电话里说妈我马上出来,有人到了院子还在把工作鞋上的泥往花盆外头磕。

我心里一次能装这么些东西,被六千块一遮,有两回也只能看见左下角等着进账的提示。

“那我上工直接说钱发完了。”我把计算器推回抽屉,“想多挣的,工位长的活怎么做,该长的底薪长上去。按季分成的办法,我们拿结清的钱再议。”

罗师傅把表拿回去,起身问宋岚要不要搭车,他儿子来接他,顺路捎两个。

宋岚先说不用,接着又问罗师傅今晚吃什么。

“上我儿那儿吃饺子。两口子都回家,上星期说过一次了。”

我问要不要我跟过去。

这话问出来有点突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想蹭饺子,还是想借他儿子问问那笔钱还差多少。

他提着包停了一下。

“改天我叫你。你妈今天自己吃?”

我赶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下第二碗面。

她没准备拿放了凉水的锅把第一碗暖起来。

我把那碗已经坨了的端到自己面前,用筷子往两边拨。

她探头进来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没出事,明天少年宫开展,我想去看一眼。

“饭在锅里呢,今天我不等你都行?”

“行。”我分开一团面,“以后别等我,你吃到一半我就回来了。”

她拖过另外那把椅子,夹了一筷子铺在我碗底的腌菜,咬得嘎嘣一声。

“你爸也说过这话。说完他饭钱都不爱给我。”

我把筷子放下,从手机里找今天应该给她转的买菜钱。

转完,等她收下我才埋头吃。

星期六我去少年宫,蒋北把最后一张贴纸粘在我袖口,成绩册上那种大红花,下面挤着他写的修柜子的叔叔。

我捏住边角想往下揭,他急了,说今天就得贴在身上,别人问你来干嘛,你让人看这个。

我拎着手走到那间活动室门口,出来的老师同我说早上复查全过了,楼上那排柜也全开着,让孩子们自己取东西、摆上展台。

教室里有个叔叔蹲在地上给孩子拍照,我原来总嫌这种时候人多碍我做事,这回我也过去蹲在那儿,等蒋北把他那只已经做完的小狗抱来。

照片里狗朝前,我左边袖子那朵花也照进去了。

18

下个开工日,我把奖金结算贴在墙上,没等有人找我,先把每个人那五百怎么来的、总共发了多少说清楚。

“这是我手里一笔限三十个工作日的奖励,上个班已经发完了。往后奖金按厂账算,下班还是五点半。”

大家开头没接话,只有看门的大爷端了把矮凳来,想往后墙根放。

何姨问月底还有没有以前说好要调的那一级。

我说那笔在工资单上,下个月发。

她把牌上自己的名字往旁边留了一指宽,说那她后天下午还请一回,孩子学校拿了四个人去参加集体赛。

小满站起来,把和阿琴改过的工装卡交给我,说报价单写上他俩的负责范围,后面的带教活也照这个分,工资他想今天就谈。

我当着大伙的面把他拉到排产桌上,拿出核过的同级工资,让他自己报个数。

他开了六千四。

我说行,再高一级得会量柜,你跟罗师傅走够三个点,回来拿单子说话。

小满抿住嘴角,抿了两回没抿住。

“陈哥,我爸说轮椅折起来还是有点卡。他还想来,找师父看看,是哪里能再调一下。”

罗师傅让他把人先请来,看看这椅子他自己坐着在哪儿不舒服。

入秋,最后一批展柜交清了,方榆把各分点一个多月的使用记录一起发给宋岚。

四百二十套全数收下,三只磨掉了记号,我们过去把牌补了。

贺老板那一百四十套也验完,西三没有为改柜停过一节课。

我付掉最初那两卷板材的尾款,按合同给孟启年结了验过的板料钱。

他发货那天问我肯不肯拿我们的量规给他照一个,我把公开演样那套给他看,他举起来良久,放下时叫徒弟先学会拿它量自己的柜。

我们盘账时减掉售后准备金,这一季还能拿三万二来分。

分法是宋岚先拟,工人围过来改了两回,带教和售后都按工时算,前头那张工装卡上三个名字也领到单列的改进奖。

罗师傅的那份他自己点完,留下钱夹里一张红的,带我去楼下钟表摊。

他儿子从街对面把车停好,降下玻璃问他今天来不来得及。

罗师傅往车间里瞥了一眼。

“来得及,把饺子搁楼上。我今儿请我两个徒弟都吃一回。”

老人家把那块表塞到我手里,让我自己递给摊主。

修表的撬开后盖,拿放大镜照了一下,抬头问谁的表,哪天停的。

我报出时间,罗师傅摸了摸鼻子。

“以前给他扶台车,这表挨在车上碰了一下。你修得好就修,修不动换个芯,外头的划痕留着。”

摊主说等着吧,他有个刚好能配上的,十分钟。

我跟老罗一块儿走到门边去等,看见他儿子在车前提了两袋饺子,最上头的一袋用红绳打着结。

“你欠你儿那钱还完了?”

“他把一半打回来了,说给我买张好床,省得老垫那块破枕头。”罗师傅把手插进兜里,“人也答应礼拜三来接我,我前天从医院出来,他还嫌我走得慢。”

他说完把肩膀往后转了一下。

我见过他因为肩抬不起来,侧过身偷偷拿另一只手去搔耳朵。

这时他拿手把我领子上倒折的一块抚平,连同底下落着的两点铁灰一起拍掉。

表取回来,针已经开始转了。

我伸手给他戴,他搬过我的胳膊,表带掉头,又给我扣上了。

“厂里现在几点关门?”他问。

我抬腕看,离五点半还有三分钟。

小满推着他爸过来,后头阿琴带闺女来认工位,女孩手里捏着一张离学校最近那班车的时刻表。

我拔腿要过去,手机响了一下。

车间群里有人问,第三张台上的样件谁去看一眼。

我打完我来两个字,看看小满还捏着轮椅的握把,又把字删了。

我回了一条,样件搁台上,明天开工第一个看。

卷帘门放下去,罗师傅儿子已经在楼上喊吃饭。

我招呼小满先去问老板娘哪张桌能挪到楼下,咱们陪他爸在底下吃。

老罗在台阶上摊开手,把门钥匙给我,我装进跟自己家钥匙同一个兜。

走到半截台阶,我又退回来,招呼老罗。

“师父,你走我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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