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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6:33:23

第1章 凉水里的袜子

我蹲在卫生间,手正泡在凉水里搓一双陌生男人的袜子。

十点零七分,拱墅区,老小区四楼,我租这房子两年四个月,合租室友换了三个,现在这个叫冯劲,二十八岁,画画的,住次卧。

这双深灰色的袜子挂在晾衣杆最左边,挂了三天,脚跟位置上有个破洞,我认出来是他的。

洗衣机上礼拜坏了,修一次八十,我算了算够买四双新的,所以这几天全手洗,他的也一起,洗衣液的橘子味飘上来,跟我用了三年的那瓶一个味。

卫生间门开了,冯劲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A4纸,纸边被他捏出一道弯,没敢进来。

“张姨要涨租。”他说。

我把袜子拎起来,水顺着往下滴。“多少。”

“一千二。一个月。”

“现在三千六,涨到四千八?”

“对。十月一号起。”

我把袜子拧了拧,扔进盆里。“她凭什么。”

“她闺女要接她过去住,这房子想留着,以后可能要卖。”他把纸往前递了递,上面有张姨的红手印,字歪歪扭扭的。

“所以呢。”

“她说,要是租给稳定的两口子,能按原价续。”

“两口子。”我重复了一遍。

“嗯。”

“稳定。”

“嗯。”

“原价三千六。”

“对。押金也不涨。”

他眼睛没看我,落在灶台上,那上面有一圈油渍,他放下纸,伸手去擦,擦了三下,手停在那里。

“所以我打印了个东西。”他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纸,用订书机钉着,左上角的钉子歪了,纸页有点卷。

“契约。三个月。应付张姨。”他把纸摊在洗手台上,我那双湿袜子压住最后一页的角。

我低头看第一条:“甲方冯劲每天手洗乙方曹舒的袜子,乙方曹舒洗甲方的,不许用洗衣机,不许攒到第二天。”

“你手写的。”我说。

“打印的。”

“这条件你自己加的。”

“对。”他拧开旁边水龙头冲手,冲完甩了三下,“洗衣机不是坏了吗,反正都得手洗。”

我拿起第二张,从头看到尾,最后一行空着,留着签字,笔搁在旁边,笔帽上有道白印,是拿指甲刮出来的。

“签不签。”他问。

“不签就涨一千二?”

“签了,我每天给你搓袜子,你也给我搓。”

我盯着他,他盯着灶台,油渍没擦干净,还在那儿。

“张姨什么时候要答复。”我问。

“明天中午十二点前。”

楼下快递柜响了一声,“滴——取件超时”,响了三年没人修,我每天听八遍。

我把袜子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落在他拖鞋上,他退了一步,又站回来。

“行吧行吧。”我说。

他递过笔来,我接过,在最后一行签了名,日期写成九月二十三,写完发现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手写的,很轻,“每天一起搓,谁也别偷懒。”

我抬头,他已经转身去擦灶台了,擦得比刚才快得多。

第2章 第三条手写条款

他把纸翻过来,指甲点在最后一行。

“第三条。”

“哪儿来的第三条。”

“我加的,写在背面,算补充。”

铅笔字,比正文小一圈,三行。

“每天必须一起手洗袜子,不许用洗衣机,冯劲先搓曹舒的那双,曹舒后搓冯劲的,顺序不许换。”

我念完抬头。“你几岁。”

“二十八。”

“这是值日表。”

他没接话,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为什么非要一起。”

“一起就是一起。”

“你搓你的,我搓我的,不是一样。”

“不一样。”

我拿起笔又放下。“这行划掉。”

“划掉我明天跟张姨说没谈拢。”

“你敢。”

他掏手机,屏幕亮着,联系人第一行标着“房东”。

我把笔抽回来。“留着。”

“还有。”他说,“违约的人补全部差额。”

“什么差额。”

“三千六到四千八,一个月差一千二,三个月三千六。”

“谁想的。”

“我想的。”

“我签的是卖身契。”

他从口袋摸出另一张纸,“我也签了。”

两张纸并排摆在洗手台上,我签名那行压着泡沫,晕开一粒白点。

“盆擦干了再签。”他拿抹布把我那行字周围的水一圈一圈抹掉,抹完按了两下。

我签第二张,写到“舒”字最后一笔,笔尖划破个小口子。

“期限三个月。”他把纸分好,一张夹进文件夹,一张递给我,“到十二月二十三。”

“赶上冬至。”

“冬至那天我值班,搓完再说。”

我把合同对折塞进手机壳,纸边卡出一道硬印。

他从橱柜底下摸出一块新肥皂,放在盆边,往左挪挪,又往右拽了一点。

“这什么。”

“搓袜子用的。洗衣液过水费事。”

“我用了三年洗衣液。”

“所以我来搓。你那瓶搁着,我不用。”

“契约里写肥皂了。”

“没写。”

“那你换什么。”

“契约也没写不许换。”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行吧行吧。”

门口“啪”一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又拔出去。

“她今天来过。”我压低声音。

“中午十一点,你不在。”他看了一眼晾衣杆,“她数了袜子,我四双,你三双,她说一个人住不会把袜子跟别人挂一起。”

楼下快递柜“滴——取件超时”,响了一遍,没人管。

“那三行字,”我指他腋下的文件夹,“写给张姨看,还是写给我看。”

“写给你看。”

“为什么。”

“我有洁癖。用别人的盆,我难受。”

我把湿袜子递过去。

他接过去放进盆里,兑热水,试了试温度,抓起肥皂。

“明天九点十五。”他说。

第3章 相亲照

视频响,我妈的脸占满屏幕,背景是她家厨房,高压锅呲呲冒气。

“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什么面。”

“泡面。”

她静了两秒。“曹舒,你二十六了,王姨介绍那个电力局的,三十一,有房。”

“妈。”

“我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你旁边有人没有。”

“没。”

“我听见动静了,你把镜头转一圈。”

我站起来,冯劲在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他三双白袜。我走过去。

“我妈,视频,你站过来,别说话。”

他跟我走到客厅,站我右手边半步远,手里还搭着件衬衫。

我把镜头翻过来。“妈,这是冯劲。”

我妈往前凑。“多大了。”

“二十八。”他说。

“做什么的。”

“画画。”

“画画。”我妈扭头冲厨房喊,“老曹,闺女有对象了。”

冯劲手在裤缝上蹭一下,转身进厨房,抽张厨房纸擦台面,从左到右,擦完翻面再擦。

“他干嘛呢?”

“收拾厨房。”

“会做饭不?”

冯劲背对我,肩膀停了半秒。

“会。”我说,“做得特别好。”

他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那周末带来。”我妈说,“周六,早上九点,我炖排骨。”

“妈,这周驿站——”

“你驿站一天不开能塌了。挂了。”

屏幕黑了。冯劲手里那张厨房纸还在台面上来回。

“周末。”我说。

“听见了。”

“我说你会做饭。”

“听见了。”

我把纸团了扔垃圾桶,扔偏了,他捡起来重新扔。“你做饭什么水平。”

“煮鸡蛋会。”

“炒菜呢。”

“没炒过。”

我摸出圆珠笔,拇指刮笔帽夹子,那道白印又宽了一点。“三天,三菜一汤,你学。”

他拉开橱柜,三包泡面,一袋挂面,半瓶酱油。“行。”

当晚十一点半,我闻到糊味,披衣服出去。

冯劲站灶前,锅里黑了一片,他拿铲子铲,铲不动。

“第一个。”他说。

他把锅端到水槽,冷水一冲,滋一声,白烟腾起来。

“再来。”

第二口锅油倒多了,菜倒进去炸开,他往后跳,袖子扫翻灶台上的酱油瓶,酱油流到灶沿。

“锅。”我指。

第三口奶锅也开始冒烟。

“关火。”

他关了一个,另一个忘了,奶锅底结了一圈黄。

十二点二十,台面上并排三口锅,一口糊菜,一口糊底,一口黄圈。

他把抹布搓两遍,挂回去,手在裤子上蹭。“明天我早点起来练。”

第4章 三菜一汤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门铃响了三下。

我妈拎着一兜子排骨站在门口,我爸在后面,手里两瓶黄酒。

“厨房在哪儿。”我妈鞋没换就往里走。

冯劲站在灶台前,围裙系了两圈,锅铲举在半空。

台面上四个盘子已经装好了,青椒炒肉、番茄炒蛋、清炒菜心,还有一锅汤在冒气。

“阿姨好。”他把锅铲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就是冯劲。”我妈上下看了他一圈,“比视频里瘦。”

九点零五,四个人坐下,我爸拧开黄酒,倒了三杯。

冯劲坐我对面,背挺得直,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我妈给他舀了一勺肉。“吃啊,别客气。”

“我吃。”他说,筷子还是伸向那盘菜心。

我爸夹了一块排骨搁他碗边。“大小伙子,光吃菜哪行。”

冯劲把排骨拨到碗沿,低头扒了一口饭。

“不爱吃肉?”我妈问。

“曹舒爱吃。”他说,“留给她。”

桌上静了两秒。

我妈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我爸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来,小冯,喝一口。”

冯劲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眉毛拧了一下,放下。

“不会喝?”我爸问。

“能喝一点。”

“那再倒。”

我踢了他凳子一脚。他又抿了一口,这回没拧眉毛。

我妈开始查户口,哪儿人,父母做什么的,画一张画挣多少钱。

“杭州本地。”他说,“我爸妈早年分开了。”

“哦。”我妈应了一声,夹了块肉放他碗里。

他又把肉拨到碗边。

“你这一顿光吃青菜,我闺女亏待你了?”

“没有。”他说,“我在减——”

“他胃不好。”我抢了一句。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十点整,楼下快递柜“滴——取件超时”,响了。

吃完饭,我妈去厨房洗碗,我爸在阳台看楼下的桂花树。

冯劲端着剩菜进厨房,我妈拦了一下。“放着放着,客人别动手。”

“我洗。”他把袖子往上撸。

“你出去陪你叔叔说话。”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动,手在围裙上蹭了三下,退出去。

我跟着我妈进厨房,她压低声音。“他家什么情况。”

“爸妈离了。”

“什么时候离的。”

“不知道。”

她把碗摞起来,水龙头开着。“这孩子不夹肉,一筷子都不夹。”

“说了我胃不好。”

“我眼睛不瞎。”她关小水,手在围裙上抹干,“我炖了二十六年饭,一个人是真客气还是另有心思,我看得出来。”

“什么心思。”

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更低。

“这小伙子眼神不对,像是真喜欢你。”

第5章 洗衣液牌子

早上六点四十,我拧开洗衣液盖子,倒出来是白的,稀的,没味儿。

我那瓶蓝的用了三年,稠,倒出来挂瓶口,得甩两下才断。

这瓶晃一晃跟水一样,瓶身标签印着“婴儿衣物专用”,净含量两升,十九块九。

我拎到客厅,冯劲在茶几上画稿,笔没停。

“这什么。”

“洗衣液。”

“我那个呢。”

“用完扔了。”

“我上礼拜看还有小半瓶。”

“放卫生间潮。”

我把瓶子往茶几上一放,底儿磕在玻璃上。“你扔我东西。”

他放下笔。“那瓶见底了,这瓶手洗袜子不伤手。”

我摸出手机壳里那张契约,摊开,指甲一行一行划下去,搓袜子,一起搓,顺序不许换,差额一千二,期限到十二月二十三。

“没有换洗衣液。”我说,“你超范围了。”

“契约没写不许换。”

“没写就能换?”

“你那瓶碱性大,冬天泡十分钟手就发白。”他伸手拉我右手翻过来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卸货的灰,“你那双得扫码入库,一天扫四百多件,脱皮不好按。”

我抽回手。“用不着你管。”

“婴儿的,十九块九,两升,不加香精。”

“我就爱闻橘子味。”

“橘子味是香精兑的,闻三年不腻。”

我把那瓶从他手里夺回来,拧上盖,搁橱柜最左边,我原来的位置。“这瓶退不退。”

“拆封了,退不了。驿站那边退货口今天上午十点才开,退了还得重新买。”

“二十四块八,一升半,我那个,用了十一个月。”

“贵五块,贵在香味上。”

我拇指刮笔帽夹子,刮出第三道白印。“行吧行吧,这瓶你给我用完,用完换回来。”

“用完我还买这个。”

“契约里没写定牌子。”

“我给你搓袜子,我定牌子。”

“那我也给你搓。”

“我手糙,用不着婴儿的。”

“一起搓就得一个牌子,不然算两套流程。”我蹲下去,把他那双袜子按进盆里,热水兑到盆沿下两指。

他手停在水面上方,没落下去。

楼下快递柜“滴——取件超时”,这遍响得慢,电池快没了,我记了三年,它还是每四十分钟响一遍。

“行。”他说,蹲下来把盆往我这边挪了挪,“你也退一步,那瓶一次一盖,多一盖多搓二十下。”

“这你算过。”

“算过。一盖三十毫升,搓二十下,两双袜子正好。”

“那轮流,今天你先搓我的。”

“不许换顺序。”手没停。

搓完他把水倒了,拿抹布擦盆沿,擦到一半转身去擦灶台。

我从水槽底下翻出我那瓶蓝的,标签卷了个角,剩不到两指宽,掂了掂,一百毫升出头。

“垃圾礼拜六就收了。”我举起来,“你昨晚捡的。”

他手停在灶台边沿,没回头。

“那以后你手洗你自己的。”他把蓝瓶子搁我左手边,“我用婴儿的给你搓。”

第6章 张姨的钥匙

下午三点二十,我在客厅地上分快递,膝盖底下垫一张废纸箱。

冯劲在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四双白袜,三双我的。

门锁转了一圈,钥匙拔出去,又插进来,转回来。

张姨推门,手里那串备用钥匙哗啦响,红绳拴着,我数过,七把。

“哎我跟你说,楼下桂花开了,香得我后半夜没合眼。”她鞋没换,直接走进客厅。

我站起来,扫码枪还在手里。

“张姨。”

“别忙,我看看就走。”她眼睛往阳台去,“哟,袜子晾一块儿了。”

冯劲抱着一摞衣服从阳台进来。

“小冯啊。”

“张姨。”

她往沙发上一坐,坐垫凹下去一块,她拍了拍旁边。“曹舒来,坐。”

我没坐,靠在快递架边上。

“我就问一句。”她声音压下去,钥匙攥在手里,“你俩晚上睡一个屋不。”

“张姨。”

“我问正经的。房本上写我名,我得看清楚。”

“住一起。”冯劲说。

他走过来,手搭上我肩膀,搂得有点紧,手心是热的。

我肩膀僵了一秒。

他手上又加了点力。

张姨眼睛在我俩脸上来回看了两遍。“行。”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又回头。

“几号搬进来着的。”

“三月十八。”我说。

“七个月了。”她点点头,“七个月能装,装不了两年。”

她手在膝盖上方比了一下。“小冯,你妈带你搬走那年,你才这么高。”

冯劲的手从我肩上滑下去,垂在身侧。

“你把家里带全家福的袜子全剪了,一双没留。”

我看了冯劲一眼,他看着玄关那双拖鞋。

“剪完就剩白的。”张姨拉开门,“你妈跟我哭过,说你这孩子认死理。”

“张姨。”冯劲开口,又停住。

“我说错了?”

“没有。”

“那行。”她把钥匙串往包里塞,塞到一半抽出来一把,“这把是楼下信箱的,我留着也没用。”

钥匙放在鞋柜上,铜的,磨得发亮。

“对了。”她扶着门框,“这房子我闺女还想让我卖了,她那边房子小,我去住不惯。”

“卖?”我问。

“还没定。她催了我两回。”张姨看我一眼,“我拖着呢。你俩要是稳当,我就再想想。”

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

冯劲走到阳台,把晾衣杆上四双白袜收下来,一双一双叠。

叠完码在沙发扶手上,码齐了,边对边。

“四双。”他说。

“我三双,你一双。”

“对。”

他从茶几抽屉摸出剪刀,把自己那双袜子的线头剪了,两厘米,扔进垃圾桶。

“剪它干嘛。”

“起球了。”

他坐下来,把袜子翻过来,里朝外,又翻回去。

“张姨说的。”

“哪句。”

“剪袜子。”

“嗯。”

“你剪了几双。”

“六双。我妈的,我爸的,我的。”

“全剪了。”

“全剪了。”

“为什么。”

“上面有照片,穿着瘆得慌。”

他把剪了线头的那双叠好,压在最底下。

“现在只穿白的。”

“看见了。”

“白的洗得干净,脏了一眼就看出来。”

楼下快递柜“滴——取件超时”,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去厨房擦灶台,抹布从左到右,擦到一半停住。

“那把信箱钥匙。”他说。

“怎么了。”

“她没给过别人。”

我没接话。

他把抹布翻了个面,接着擦。

第7章 驿站小工

九月二十六,下午两点四十,驿站里堆了六十三个件没上架。

我蹲在地上扫码,扫码枪的线缠在货架脚上,拽一下松一下。

临时工招了三天,来问的五个,干满一天的零个。一小时十八块五,站一天一百四十八,我算过,再招不来人,十月的件得堆到门口。

四点,冯劲背着画板袋进来,袋侧插着两卷胶带。

“你干嘛。”

“来干活。”

“画画呢。”

“晚上画。”

我把扫码枪递过去,他接住,枪头朝下,滴一声,扫歪了。

“反过来。”

他翻过来,又扫一下,滴,这回对了。

“件摆C区,二排三格到三排四格,重的在下。”

他点了一下头,把画板袋靠墙放好,撸袖子,撸到肘弯上面两指,开始搬。

四点二十七,门口进来个穿灰外套的男人,拖一个瓦楞纸箱,侧面印着“净重三十八公斤”。

“取件,尾号二七三四。”

我扫单号,系统弹红。“哥,这个是超规格件,得加收八块。”

“我买的时候包邮。”

“包邮是卖家出,我这儿寄存是驿站出场地,件太大,占了三个格口。”

“我不管。”他把单子拍在台面上。

我摸圆珠笔,拇指刮笔帽夹子。

冯劲从C区走出来,手上沾着灰,停在货架边上没动。

“你这驿站黑啊。”灰外套声音提起来,“我上次别家取就没收。”

“别家那是小件。”

“大件你早说啊,你短信里写清楚。”

“短信模板是系统定的。”

“系统是你定的。”

我把笔转了一圈。“行吧,八块我出——”

“几楼。”冯劲开口。

灰外套扭头。“什么几楼。”

“你住几楼。”

“六楼。没电梯。”

冯劲弯腰,两手扣住纸箱底角,往上提了一下,试重量,腰沉下去。

“我搬。”

灰外套看着他。“你搬得动。”

“你跟后面。”

“小冯。”我喊。

他没回头,抱着箱子出了门,肩膀歪着,箱子挡住半个脸。

我锁了前台抽屉跟出去,灰外套走在中间,冯劲抱着箱子跟在后面两步。

四楼拐角,冯劲歇了一次,箱子搁窗台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还有两层。”灰外套说。

“知道。”

搬完下来,冯劲两手撑着膝盖喘,白袜子袜口露出来,上面沾了一道黑。

灰外套跟在后头,掏手机。“会员怎么弄。”

“一个月六块,取件免超时费,大件打八折。”

“办一年。”

我扫他付款码,六十八到账。

他填完信息往外走,到门口回头。“那八块,加会员里能抵不。”

“能抵,下回。”

“行。”他抬了抬下巴,冲冯劲,“这小伙子行。”

门关上。

五点十分,冯劲把最后一批件上架,C区二排三格到三排四格,件贴标签朝外,全朝一个方向。

他洗完手,甩三下,回来把前台散着的单子按时间叠齐,叠完码进夹子。

“明天几点。”他问。

“九点半,件车十点到。”

“行。”

他从画板袋里抽出一张新画的图,往货架最上层一搁,是驿站平面图,格口编号,笔迹工整。

我把它拿下来看,A4,一厘米见方的小格,标着排数格数。

“你昨晚画的。”

“嗯。”

“几点睡。”

“三点。”

我把图夹进前台台板底下。

六点二十,我锁门,他蹲门口台阶上,手里剪刀,剪袜口那圈白边的散线。

第8章 洗衣机坏了

洗衣机彻底不转了,维修师傅上门看了八分钟,说电机烧了,换一个四百二,不如买新的。他走后我把插头拔了,缠好线,推到墙角,上面压了一摞旧报纸。

冯劲晚上回来,站在洗衣机前看了两秒。“扔了?”

“四百二。”

“买新的呢。”

“一千六起步,双十一可能一千三。”

他没接话,进卫生间,蹲下去,摸出那个盆,把袖子撸到肘弯上面两指。

“以后全手洗。”我说。

“嗯。”

全手洗的意思是我俩的衬衫、外套、床单。第一晚他洗到十一点二十,晾衣杆挂满了,我的T恤在左,他的在右,中间隔三件。

第三天,他回来得晚,八点半进门,手上还夹着三张画稿。我提前把他那两双灰袜子泡在盆里,温水,一瓶盖婴儿洗衣液,泡了大概四十分钟,等我洗完澡出来,他把包搁地上就蹲下去。

“你泡的。”

“顺手。”

他没问顺手什么。搓的时候水温正好,不烫,他搓得比平时快,泡沫也少。

我蹲在旁边看,膝盖顶着他膝盖,卫生间地砖凉,我踩着他拖鞋边。

“你脚趾头别蜷。”他说。

“没蜷。”

“蜷了。水不烫了,我试过。”

我低头看,脚趾头确实扣着地砖缝,五个挤一块儿。我松开,水从趾缝过,温的,比之前几回都合适。

从那天起我天天提前泡,他进门直接搓,省一步烧水试温。

泡了九天,我发现一件事。

他每天试水温的方式不一样。头两天手背贴水面,第三天换了手腕,后来用手指头蘸一下,弹一滴在自己虎口上,看水流的速度。

昨天他用的是上下嘴唇碰了一下盆沿。没沾水,就是凑近,鼻尖离水两指,嘴唇动了一下。

我蹲在门口剥毛豆,剥到第七个停手。

他搓完曹舒这双搓自己那双,中间不换水,只续半瓢热水,续之前先拿勺舀出来一点倒进下水口,试试管子温度。

“你看什么。”他头没抬。

“你每天试水温。”

“试了才不烫。”

“前天你拿嘴唇试。”

他把袜子拧了拧,递给我去晾。“手笨,量不准。”

“量了九天还没量准。”

“水温和气温有关,今天十八度,昨天二十四度。”

“你天天记。”

“记了。写在画稿背面。”

他拧干最后一双,站起来,倒水,擦盆沿,擦完三下灶台。

我端着盆往阳台走,走两步回头。

“那你嘴唇试,试出多少度。”

“四十一。”

“昨天呢。”

“四十一。”

“前天。”

“四十度半。”

“差半度你也试得出来。”

他没说话,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挂正了。

楼下快递柜响了一声,电池更虚了,这遍只响半截。

第9章 认购书露角

十一月二号,星期六,下午两点十分,冯劲出门见客户,说三点半回来。

他走前把次卧门带上了,没锁,门缝里塞着一角画纸,露了三厘米。

我拿扫帚扫客厅,扫到他门口那堆纸,堆了十一张,边角卷起来,有两张沾了酱油色。

我蹲下去一张张拢,最上面那张是快递面单,底下一张铅笔稿,画的是驿站货架,三排四格。

码齐了往他桌角放,手一滑,整摞散开,掉出一张对折的A4。

纸皱得像被攥过又摊平,折线有四道。

我展开。

“杭州市商品房认购书”,顶上一行小字,置业公司名我不认识。

认购人那一栏,手写,“曹舒”,三个字,写得慢,舒字最后一笔拖出去。

身份证号前六位三三零一,是我的。

房源地址在拱墅区,跟我现在租的这个小区隔两条街,六楼,八十九平米。

总价那一栏一长串零,我数了一遍,又数一遍,两百六十七万。

首付八十万零一千。

落款日期:二〇二四年八月七号。

三个月前。

我蹲在地上没起来,纸捏在手里,指头有点抖。

门锁转了一下。

冯劲进来,鞋换到一半,看见我手里的东西。

他走过来,伸手抽,我没松。

“给我。”

“这什么。”

“废稿。”

“废稿上面写我名字。”

“打样用的,随便填的。”

“身份证号也随便填?”

他又伸手,这回两手,攥住纸角往他那边拽。

我手劲没他大,纸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他那半张攥成一团。

“曹舒。”他说。

“八月七号。”

“你看错了。”

“我看了三遍。”

“那是——”

他把纸团往身后藏,人往门口退。

“你退什么。”我站起来,“你买房子写我名,退什么。”

“没买,就交了个意向金,两万,随时能退。”

“两万你交得挺利索。”

“我算过账。”

“算什么账。”

“首付八十万,我商稿加插画,一张一千二到三千五,最慢五个月够。”

“用我名字。”

“我征信有些小问题,前年信用卡忘还过两次。”

“为什么写我。”

“你户口本上就你一个闺女,你爸妈不会让你在外头漂一辈子,房子挂你名,将来——”

“将来什么。”

“将来你回杭州,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不回老家。”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弄。”

“你妈上个月给你打电话,我听见了。”

我捏着那半张纸,捏到手心出汗,纸边软下去。

“契约上写的三个月。”我说,“没写你拿我名字买房子。”

“契约没写不许。”

“你就钻这个空子。”

他把手里那团纸展开,捋了两把,纸面全是褶。

“废弃稿。”他重复,“回头我拼好背面画草稿用,正面翻过去。”

我把手里那半张也攥成一团。

“你吃一口给我看看。”

“什么。”

“你把它咽下去,我就信是废稿。”

他愣了半秒,把那团纸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起来。

我抢上去掐他下巴,纸团掉出来,湿了一角,掉在地上。

“冯劲。”

他把纸捡起来,抹平,折好,揣回裤兜,转身去厨房擦灶台,抹布沾了水,从灶沿左边擦到右边。

第10章 袜子少一只

我把契约从手机壳里抽出来,摊在茶几上。

十一月九号,晚上八点四十,楼下快递柜又响了一遍。

“冯劲,你过来。”

他从次卧出来,手里捏着橡皮,橡皮上沾着铅笔灰。

“今天搓完了没有?”

“搓了。”

“两只配成对了没有?”

他停了一下。“配了。”

我把契约翻到背面,指甲点在第三条上。“一起搓,成对收,不许单只过夜。”

“没单只。”

“你自己去看晾衣杆。”

他走到阳台,仰头看。

晾衣杆上六只袜子,我的三双,他的三双,其中一只灰的,脚跟破洞那个,单着。

“那只的呢。”我跟过去。

“哪只。”

“你装什么。你左脚那只。”

他伸手把那六只袜子拨了一遍,从左到右,拨了两遍。

“少一只。”

“契约上写了,少一只算违约。”我把契约举起来,“差额一千二。”

“一个月。”

“三个月三千六。”

“你等我找找。”

“床底下,洗衣机缝里,柜子后头,你翻吧。我坐这儿等。”

他没动。

“找啊。”

他回次卧,门没关严。我听见拉抽屉的声音,翻箱子,纸页哗啦哗啦。

五分钟,他出来,手里空的。

“没有。”

“那就违约了。”我摸出圆珠笔,拇指刮夹子,白印又宽了半毫米,“差额你补,我明天跟张姨说我们不是情侣,让她涨。”

“你别。”

“我怎么别。契约白纸黑字,你自己加的条款。”

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着,手指头蜷了一下。

“你等等。”

“等什么。”

他回次卧,这回关了门。我听见柜门开,又合上,合了又开。

三分钟,门开了。

他走过来,右手攥着,东西在掌心里。

“你手伸出来。”

我伸手。

他把东西放我掌心。

一只袜子,我的,浅粉的,脚踝上有个小兔子图案,上礼拜晾衣服的时候没了一只。

干净的,叠成方块,袜口对袜口。

“你哪儿找的。”

“枕头底下。”

“我袜子放你枕头底下?”

“我搁的。”

“你搁我袜子干嘛。”

“配成对。”

我没接上话。

“你上周三晾的,少一只,我在阳台地上捡的,掉在空调外机那个缝里。”

“然后呢。”

“洗了。晾干,配不上对,就先搁着。”

“搁你枕头底下。”

“嗯。”

“搁了几天。”

“六天。”

我把袜子翻过来,里朝外,脚趾那块干干净净,脚跟的小兔子图案一点没起球。

“洗过几回。”

“找不到对的那只,我就先泡着,隔天搓一遍。”

“隔天。”

“嗯。不然搁着有味。”

我把袜子捏在手里,布料软的,晒过太阳的那种干。

“每回都搓。”

“每回。”

他不看我,看灶台。

“你丢的袜子,我都在收,配上了就放回去,配不上的先搁我那儿。”

我低头看那只袜子,边上缝的线没脱,洗得次数多,粉色褪了些。

“搁了多少只了。”

“这回就这一只。”

“以前呢。”

“以前都配上了。”

我拇指刮笔帽夹子,刮到的白印已经连成一道。

茶几上那摞画稿最上面一张露着角,是驿站平面图。

我把袜子折好,没还他。

“这只我先拿着。”

第11章 自己搓

十一月十号,早上七点二十,我把他的画稿按尺寸摞成三摞,大张在下,小张在上,边角对齐。

铅笔屑扫进垃圾桶,橡皮归进铁盒,盒盖扣上,扣了两下才严。

他端着杯子站门口看,没进来。

“以后画具我收。”我说,“你只管画。”

“为什么。”

“驿站下个月件量要涨,你得腾出手。”

“腾手画稿跟收画具什么关系。”

“你找东西找半天,就是浪费时间。”

他喝了口水,杯底剩一口,晃了晃没倒。

七点五十,我下了一碗面,荷包蛋煎破了,蛋黄流到面上,我拿筷子拨了拨,盖住。

他吃完了,碗底没剩汤。

“好吃吗。”

“咸。”

“下回少放盐。”

“下回我自己放。”

“行吧。”

第二天我炖了排骨,炖了四十分钟,肉咬不动,他嚼了半分钟,咽了。

“烂一点。”他说。

“嫌烂你自己做。”

“契约没写做饭。”

“那就写。”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这么看我干嘛。”

“你今天不对劲。”

“我天天这样。”

他把碗收了,进厨房洗,洗完甩三下,手在围裙上蹭干净。

晚上十点,他蹲在卫生间搓袜子,我蹲旁边看。

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红了一片,泡得发皱,像在水里搁了半小时。

“你手。”

“搓的。”

“红成这样。”

“水热。”

“你不是量四十一度吗。”

“今天没量。”

我伸手把他手里那只袜子拿过来,接着搓了两下。

“你干嘛。”

“我搓,你歇。”

“契约写了顺序。”

“顺序是我先你后,我今天提前。”

他把袜子抢回去。

“你今天搓得比我快。”他说,“你搓。”

“你搓得仔细。”

“那是以前。”

“前天你搓我那两双,一双多搓二十下。”

“那是水温低。”

他把盆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我伸手拽回来。

“我搓。”

“我搓。”

两只手同时探进盆里,各抓一只袜子,他往左拽,我往右拽。

盆沿在瓷砖上一滑。

整个盆翻了,水泼出去,淌到过门石,往客厅漫。

他那双袜子滑到马桶边上,我那双压在毛巾底下。

“毛巾。”他说。

我把毛巾甩过去,他按在地上吸水。水已经渗进客厅地砖缝,一条一条往下淌。

我拿拖把,他拿抹布,两个人撞在门口,肩膀碰肩膀。

拖到第三趟,他直起腰,手里滴着水。

“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明天继续抢。”

第12章 最后一颗雷

十一月十一号晚上七点差十分,我上楼送件,张姨家门虚掩着,她在里头打电话。

“一百二十万,不讲价,周六上午十点以后带人来看。”

“租客两个小年轻,合同签到明年三月,卖了再说。”

我手里捏着三单元六零二的件,转身下楼,到二楼才跑起来。

七点二十,驿站门拉到一半,冯劲跪在地上给格口贴标签。

“张姨要卖房,一百二十万,周六看房。”我说。

他手停了,标签贴歪一格,撕下来重贴。

“合同签到三月,卖房不破租,可人家买了自住就得赶人。”我把门推到顶。

“一个月。”他站起来,膝盖上两块灰。

“首付差多少,你自己算那张认购书。”

“八十万零一千,我手里四十六万。”

“差三十三万九,我驿站流水能挪三万二,还差三十万零七。”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按灭。

“我来想办法。”

“你上回也这么说,想出个认购书。”

他没回话,回次卧把门带上了。

九点四十,我坐前台后头,电脑开着“同城驿站转让”页面,草稿存了快一个月。

转让价二十万,含三把扫码枪、十二组货架、一百六十七个会员。

我去年五月盘下这驿站,给老刘十八万,分八期到今年三月才付清。

鼠标停在“发布”上,我按了一下。

页面转圈,提示发布成功,编号六二三七。

我把页面关了,去盘剩下四十多个件。

十点整,冯劲出来倒水,杯子没洗,倒了半杯凉的。

“接了个活,游戏原画三张,一张四千。”他说。

“几天要。”

“后天。”

“通宵三天。”

他喝完水,杯子搁水槽里没洗,回房了。

我听见打印机响了三回,一页一页,然后停了。

他把三份委托合同摊在餐桌上拍照,一页一页拍,拍完叠齐用回形针别上。

十一点,他出来上厕所,路过我门口脚步停了。

“早点睡。”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那条转让信息有三个浏览,零咨询。

十二点零五分,次卧灯还亮着,纸页翻动的声音一停就又响。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下楼买豆浆,保洁阿姨说四楼那户打印机响了半宿。

十一月十三号早上八点十分,转让信息多了两个咨询,一个问价能不能谈,一个问设备新旧。

我回:不议价。设备去年七月上新。

中午十二点半,冯劲出来吃面,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睡几个钟头。”

“五个。”

他把碗推过来让我再盛半碗,手机扣在桌上,通知栏叠着三个待接单、两个催稿、一个已收款四千。

我把碗端过去,看见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起了个茧。

十五号,我算了三遍,转让到手十一万出头,加手里三万二,共十四万二,还差十六万多。

晚上他出来接水,看见我收件台上那张纸,站了两秒。

“你算什么。”

“算水电。”

“水电写不出十六万。”

他没再问,接了水回屋,门没锁。

十点四十,我下楼扔垃圾,回来看见他房门底下露着一张单子,是那三张画的尾款结算单。

我把脚收回来,他已经开门了。

“签收。”我说。

他弯腰拾起来,折好塞口袋。

“十六号还有两张,十七号三张。”

“你排到几号。”

“月底。”

楼下快递柜响了一声,电池不行了,只响了半截。

第13章 画稿涨价

十四号下午四点,我在驿站扫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六千。”对面说。

“多少。”

“六千。一张。”

我把扫码枪放下,枪线绕了一圈。“前天四千。”

“前天是前天。”

“李工,你这价变得比件量还快。”

“不是我变。”他停了一下,“是你那个画师今早发消息,说以后按六千走,先问我们接不接。”

我挂了。

四点二十,冯劲下楼拿快递,手里端着凉白开。

“你跟李工说要六千。”

“对。”

“原来多少。”

“两千。”

“两千变六千。”我把枪线解开,缠到架脚上,“三倍。你没跟他商量。”

“没商量。”

“客户什么反应。”

“骂我了。说我坐地起价,要拉黑。”

“拉黑了你还涨。”

“拉黑就拉黑。我算过了,再画十五张就够。”

“六千乘十五,九万。”我看着他,“差十六万,还缺七万。”

他没说话,喝了口水。

五点半,电话响,我听他站阳台讲了八分钟。

“三千五。”

“五千五。”

“五千五少一分不画。”

他挂了,回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翻过去,屏幕朝下。

“谁。”

“老客户。说五千五太狠。”

“接不接。”

“接了个五千的,就一张。”

十点,第二通,对面声音大,我坐前台都听得见。

“你抢钱啊。”

“不议价。”

“以后别找我了。”

“好。”

他按了挂断,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了两下,放下。

“又黄一个。”

“第四个了。”他把铅笔削了削,削到一半断芯。

十六号早上七点,他出来倒水,黑眼圈比前天深。

“降一点。”我说,“四千也成。”

“不降。”

“客户都跑光了。”

“跑光就画自己的。”

那是下午一点,他画的草稿铺了一茶几,十几张,边角压着橡皮。

我收件回来扫一眼,头一张是竖版招牌,深蓝底白字。

第二张门头,横版,下面还画了卷帘门。

“这是什么。”

“你驿站。”

我拿起来翻了翻。快递箱、扫码枪、价目牌,连“超时八块”那块小告示都画进去了。

“画我的店干嘛。”

“换钱。”

“这能换钱?”

“能。招牌加门头加全套,打包报四万。”

“谁买。”

“有人买。”

“人家买我驿站的图干嘛。”

“你就是招牌。”他把铅笔搁下,“上礼拜那个灰外套,办年卡那个,他是连锁便利店招商的,留了名片。”

“你早留着。”

“留着没动。现在动了。”

“四万。”

“四万,先给一万定金。”

我坐下来,纸边捏着那张门头图。招牌字他画了三个版本,第三个把“曹”字边上加了朵小云。

“这朵云干嘛。”

“你叫曹舒。”

“曹舒跟云有什么关系。”

“舒是舒展,云在飘。”

我把图推回去。“换钱就换钱,别加云。”

他没应声。过了会儿,铅笔在纸上沙沙响,那朵云又描了一遍。

第14章 张姨反悔

张姨下午三点十七分来,没攥钥匙,攥一张A4纸。

“哎我跟你说,不卖了。”

我蹲在门口拆脐橙,美工刀停在纸箱上。

“闺女那边反悔,她婆婆要来住。”她把纸拍在鞋柜上。

“那您还搬吗。”

“不搬了,住到死。”她拍拍膝盖,“不过租金得涨。”

我站起来。“涨多少。”

“八百。”

“合同签到明年三月。”

“合同跟我签的,我说涨就涨。”她往沙发上一坐,“你俩要是真结婚,我可以少涨点。”

“少多少。”

“不涨。三千六,一分不动。”

“张姨,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住一块儿跟过日子不一样。”她钥匙串搁在扶手上,“结婚证给我看一眼,红的,带钢印,我认那个。”

楼下快递柜响了一声,响到一半断了。

“上回那对小年轻住两年,退房才知道是拼租。”她站起来,“给你们一个月,十二月十四号前。”

“十四号是什么日子。”

“我生日。那天把证搁我面前,我请你们吃面。”她走到门口回头,“让小冯学打卤面,我教他。”

门关上,楼道里钥匙响了一层。

冯劲站在厨房门口,右手攥菜刀,左手按一把芹菜。

“听见了。”

“一个月。”

“听见了。”

他把芹菜拢进碗里,掉出来一根,拾回去。

“你怎么想。”我靠在前台边上。

“契约没写。”

“张姨写了,她手里有房本,比甲方大。”

“那就涨八百。”他低头切菜,“我出。”

“你出九千六图什么。”

“不出这钱,你转让信息又得重挂,挂一回扣两百。”

“你看见我挂转让了。”

“十一号晚上,屏幕亮着,我路过。”

“看见了你也不说。”

“我说了能怎么办。”他把刀一搁,“你连认购书都藏,我装没看见,扯平。”

楼下有车在倒,提示音响两遍停了。

“明天我去民政局问材料。”我摸出圆珠笔,拇指刮笔帽上的白印。

“问什么。”

“预约排到几号,缺什么,一样一样对。”

“对完呢。”

“对完问你签不签。不签我自己扛八百,扛到三月搬走。”

芹菜在他手底下一顿。

“谁说不签。”

“你刚说张姨不是甲方。”

“我说的是价,不是人。”

“那人是哪个。”

他低头看砧板,刀尖点着芹菜杆。

“你问这么多,先让我把饭做完。”

“做完说。”

“说完再吃。”

他举刀往下剁,第一刀稳,第二刀偏,刀锋滑到砧板边。

血从左手食指冒出来,落在芹菜段上。

“创可贴在镜柜第二层,碘伏在左边。”

他没动。

“冯劲。”

“结就结。”

第15章 白袜子真相

晚上九点二十,他搓完最后一只白袜,搭在盆沿上。

我蹲下来问:“你只穿白的,为什么。”

“白的洗得干净。”

“彩色呢。”

“洗不掉。”

“张姨说你九岁那年把全家福的袜子全剪了。”

他手停了,水龙头还开着。

“六双。”我说,“你爸妈的,你自己的。”

他关了水,坐在地上,背靠浴缸边沿,膝盖屈起来。

“那些袜子带照片。”他说,“红的绿的,一沾水就掉色。”

“掉色怎么了。”

“晾出去,我爸那边亲戚看见,就知道我们过得不好。”

“离都离了,还过什么好。”他把袜子拧了一下,水挤出来,“我妈藏柜子最底下,说别露。”

“你九岁。”

“九岁,不懂怎么藏,就剪了。”

“剪的时候她不在家。”

“不在。”

“她回来呢。”

“蹲地上捡了一晚上,剪碎的装了一个塑料袋,系两道口,扔楼下垃圾桶。”

“没打你。”

“没打。”

他站起来,把四只白袜一只只挂上晾衣杆,袜口朝一个方向。

“白的最好。”他说,“洗出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藏不了。”

礼拜六早上九点,我下楼去驿站,楼道里碰见张姨,她手里一把青菜,根上还带泥。

“哎我跟你说。”她把青菜换到左手,“我刚看见小冯扔垃圾,穿一双红袜子,脚脖子一道白条。”

我站住。“您没认错。”

“我认鞋。白球鞋,鞋头胶皮翻起来,穿六年了。”她往下走两级,“他小时候最爱穿红的,第一双还是我从供销社给他带的,两块八。”

“他跟我说只穿白的。”

“那是后来。”她手在栏杆上拍了三下,“他爸妈离那年,他把红的剪了。”

下午三点半,我去超市,拿了两双红袜,纯棉,脚跟加厚。

收银员扫码,二十九块九,小票打出来,我折两折塞进他手里。

“明天穿。”

“不穿。”

“穿一双,我加一个荤菜。”

他把袜子翻过来看脚跟的针脚,看了三遍,放茶几上。

“穿到楼下拿快递,回来就脱。”

“穿上别脱。”

他没回话,进厨房擦灶台,抹布从左擦到右,擦到第三个来回,起手的地方擦得比别处亮。

礼拜天早上八点四十,他从次卧出来,白袜子,纯的。

“说好的。”

“没说过。”

“二十九块九,我记账了。”

他站了两秒,回屋,门没关严。

再出来,脚上红的,裤脚盖住一半,只露一道边。

他走路步子小,脚跟不肯落地,像踩着什么。

“出门。”我说。

“拿快递。”

“走到快递柜,再走回来。”

他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系了两回,第一回松了。

门一开,张姨正好上楼,手里拎一袋橘子。

“哟。”她把橘子搁台阶上,“红袜子。”

冯劲手插在兜里,没动。

“我今早还跟你曹舒说,你小时候就爱红的。”她弯腰拎起橘子,“那会儿你妈给你做棉裤,红面白里,你天天翻过来穿,说白的洋气。”

冯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穿红的好。”张姨把橘子塞我手里,“人不能一辈子洗白的。”

她下楼,钥匙串响了一层。

门关着,他站在玄关,脚跟落地了。

“这双穿着。”他说。

“哪双。”

“红的。穿到晚上。”

我把橘子剥了一个,递给他一半。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眯眼,还是咽了。

“明天我买一打。”我说,“七双,够换一周。”

“一打是十二双。”

“那买七双。”

“七双四十九,超市不打折。”

“我出。”

他嚼完最后一口橘子,把籽吐在纸巾上,包好,扔进湿垃圾桶。

“我自己买。”他说,“红的。”

第16章 当众念契约

我妈拉开帆布包,摸出个塑料文件袋。

“十二月七号,我从你抽屉拿的。”她把黄边纸拍在转盘上。

张姨凑过去。“哎,上头有红手印。”

我爸拧开黄酒,闻了闻。

“念。”我妈把纸抖开。

冯劲夹着菜心,停在半空。

“第一条,合租关系维持三个月,至十二月二十三。”

“第二条,父母问起,统一口径。”她念一句,扫冯劲一眼。

“第三条——每天必须一起手洗袜子,不许用洗衣机,男先搓女后搓,男后搓女先搓,顺序不许换。”

张姨剥橘子的手停了。我爸那口酒呛了一下。

“违约赔差额三千六。”我妈把纸翻过去。

冯劲的耳朵红到根,手在裤缝上蹭。

“曹舒你解释。”

“他手洗省电,洗衣机坏了。”

“四百二你不修,你跟他搓袜子。”

“买新的一千六。”

张姨说:“这俩孩子还行,袜子天天晾,我数过。”

我妈没理她,把文件袋一倒,掉出一张对折的A4,皱的,四道折线。

我伸手去抢。

比我妈慢半拍。

她展开举到灯下。“商品房认购书,认购人,曹舒。”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筷子滑下去。

“总价两百六十七万,落款八月七号,三个月前,你钱呢。”

“我钱没动。”

“这房子谁买的。”

“他。”我指冯劲。

“首付谁出的。”

“我。”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出半声。

“我闺女名字,为什么写在上头。”

“她明年三月合同到期,张姨房子要卖,搬远了她五点起。”

“我问为什么写她名。”

“她户口在杭州,我征信有两次忘还,银行不批。”

“图什么。”我妈两手撑在桌沿。

冯劲看桌子,手落桌角,蜷了一下。

“我喜欢她。”

桌上静了。

“搬进来第七个月,她点件到凌晨,趴前台睡着了,扫码枪还攥手里。”

张姨放下橘子。

“认购书下的时候她不知道,我想凑齐首付再问她。”

“契约呢。”我妈点那纸。

“给她泡脚她不让,买手霜她不用,只有骂我换洗衣液,她才坐下来跟我吵两句。”

“所以你写三行字,让她天天蹲地上。”

“她签了。”他说,“她骂我几句,还是签了。”

我把契约抢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页还有,认购人曹舒,购房款由冯劲出,首付八十万零一千。”

“他一年挣二十万有没有。”我妈拍桌子。

“四十六万,我自己的。”冯劲说。

“剩下呢。”

“再接十五张商稿够。”

张姨挪椅子。“房子我不卖了,我闺女不搬,我就探探你们。”

我妈把认购书折好塞回文件袋。“这契约明年三月续不续。”

我没说话。

冯劲弯腰,从脚边端上来一个盆,蓝边磕掉一块。

盆里两双袜子,白的红的,湿的,搁在一起。

“这盆我搓了三个月。”他把盆搁上转盘,桌布压出圈水印,“能不能换你搓一辈子。”

我妈手指还捏着拉链。

第17章 你搓不搓

我端起盆往卫生间走,盆里的水晃出来,滴在地砖上,一路滴了三米。

我妈在身后喊我名字,喊到第二声,我没回头。

冯劲跟进来,脚上那双红袜子踩到门槛,脚跟踩扁了,袜子拽到脚心。

卫生间两平米出头,两个人蹲下去,膝盖顶着墙。

他把盆搁在洗手台底下那块方砖上。

盆里两双袜子,一双白的,一双红的,红的缠在白的里头,绕了两圈。

我伸手捞,他也伸手捞,两只手撞在一块,水溅到镜柜上。

“你撒手。”我说。

“你先撒。”

“这盆是我的。”

“这盆我买的,二十九块九,超市小票压在餐桌玻璃板底下第三张。”

“契约没写盆归谁。”

“契约也没写你端着盆跑。”

我拽白袜那一头,他拽另一头,水又打翻一截,淌进地砖缝,往客厅方向去。

“行吧行吧。”我说。

“不行就不行。”他把袜子攥紧,“你别行吧。”

我从水面抬眼看他,他耳朵红到脖根,红袜子露着脚踝。

外面我妈跟张姨还在桌边,张姨说“这俩孩子”,后半句被我妈压下去。

“三个月。”他说,手没松,“九十三天,我搓你这个,你搓我那个,我一天没落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行吧。”

“那你想听什么。”

“听你搓不搓。”

我把白袜子往回拽,他没防备,袜口从我手里滑出去,甩起来。

不偏不倚,落他脸上,挂鼻梁上,一只袜尖垂到嘴角。

他不动,也不摘,蹲那儿,白袜子蒙住半张脸。

我数了三秒,他没动。

“搓。”我说,“行了吧。”

他把袜子从脸上扯下来,攥手里,笑了,嘴角往上跑。

“那双红的。”他指盆里,“今天你搓,明天我搓。”

“凭什么今天我的。”

“红的我买的,二十九块九,白的你买的,二十四块八,各搓各的,明天换。”

我把红的捞出来,按进水里,搓了四下,泡沫起来又散。

他也捞,捞白的,两手一搓,掉出半盆沫子。

我妈在外头敲门,敲了两下。“曹舒。”

“嗯。”

“明天早上八点四十的高铁,我跟你爸回。这事你们自己拿主意。”

脚步声退远,拖鞋底擦着地板。

冯劲搓着白袜,头低着,声音闷在盆里。

“你妈同意没。”

“没说不。”

“那就是同意了。”

“你耳朵怎么还红。”

“水热。”

“今天的水,没兑。”

他不接话,搓了两下,把白袜子拧干,搭盆沿,搭成两条。

“明天开始。”他松开那只红的,“你搓我的。”

“我搓我的。”

“我搓你的。”

“行吧。”

“不许再说行吧。”

我把红的甩他手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搓完了,倒水。”

他蹲着没动,一只手攥一只袜子,红的一只,白的一只,指头绕了一圈。

“怎么了。”

“契约最后那条。”他抬头,“我改两个字。”

“改哪个。”

“每天改成一辈子,三个月改成六十年。”

第18章 驿站盘出去

十一月十八号上午十点二十,六二三七那条转让信息多了第九个咨询。

对方头像是辆车,开口问:“十四万能不能全包。”

我回:“二十万,一个子儿不少。”

他说:“设备我看过,旧了。”

我把手机扣在前台上,扫码枪搁在旁边,枪线绕了两圈。

十一点,他又来一条:“十六万,今天就签。”

我拇指刮笔帽夹子,白印刮到第二道。

冯劲从次卧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裁得齐,像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谁的。”

“视觉设计的尾款。”他把纸搁前台,“四万,税后三万七千二。”

我没拿。“那套招牌图卖出去了。”

“卖了。便利店那边先要一套社区店的,后面还有六家。”

“六家多少。”

“一家四万,打包打了九折,二十一万六。”

我抬头看他。他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算过。”他说,“三万七千二加二十一万六,再加我手里的四十六万,八十一万三千二。”

“认购书要八十万零一千。”

“够。”

“首付你凑够了。”

“差一点,商稿那三张尾款明天到。”

我把手机翻过来,转让页面还亮着,那人十六万挂在对话框里。

“你先回他。”他说。

“回什么。”

“不转了。”

“你凭什么替我回。”

“凭那套设计是我画的,招牌换了新的,你转出去算谁的。”

我把圆珠笔扔在台面上,笔滚了半圈,撞到扫码枪停住。

“冯劲,你这是把我当外人。”

“没有。”

“认购书你写我名,卖画的钱你不吱声,首付凑齐了你才报个数,我驿站挂出去快一个礼拜,你一句不问。”

“我问了。你说算水电。”

“你就信了。”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我挂的是我的店。”

“现在是我的招牌了。”他把那张尾款单往我这边推,推了两指宽,“你转出去,人家接手的还是你,我画的东西搁哪儿。”

楼下快递柜响了一声,这回响全了,电池换了新的,我昨天换的,两节五号,花了九块九。

“招牌换了几时的事。”我问。

“你要是不同意,我明天撤回,四万定金退回去。”

“退得掉?”

“退不掉。合同上写了,违约双倍。”

“八万。”

“八万。”

我把手机拿起来,对话框里那人又发一条:“十六万五,最后价。”

我点了删除,页面转一圈,回来显示“已关闭”。

“删了。”我说。

他站着没动。

“招牌呢。”

“在我桌上,卷好了。”

“拿来。”

他回屋,出来时手里一个圆筒,牛皮纸的,两头用胶带封着,胶带撕口留了一截方便拆。

我把圆筒接过来,掂了掂,纸不重。

“钉门口还是钉里面。”

“你定。”

“钉外面。这块旧牌子挂了两年,亚克力的,字都晒黄了。”

“那得打四个孔。”

“打八个我也认。”

他伸手要圆筒,我没给。

“明天早上七点,趁件车没到,你把电钻带上。”

“我没有电钻。”

“我驿站有,工具箱第二层,钻头六个的。”

“行。”

“行什么行,你手别抖,抖了招牌歪。”

他没回话,转身去擦灶台,抹布从左到右,擦完把抹布挂回去,挂钩对准了才松手。

第19章 纯白袜子扔头上

搬家那天,我下楼买包子,顺路拐进超市。

货架最底层一排袜子,纯白,七双一包,十五块九。我拿了两包。

上楼,冯劲蹲在客厅拆纸箱,拆了七个,摞成一摞,边角对齐。

我把塑料袋搁茶几上。“拆开。”

他撕开一条口子,抽出来,白袜子,十四双。

“一打十二双。”他说。

“两包十四。”

他翻过来看脚跟的针脚,又翻回去。

“纯白。”

“纯白。”

他捏着那包袜子,胶带还挂在手上。

“为什么买白的。”

“给你以后画全家福用的。”

他手停在半空,往回收了一下,没回完。

“全家福。”他重复。

“红的绿的你都剪了,白的画上去,你洗得掉。”

他转身进厨房,抽了张厨房纸擦灶台,从左到右。

擦到第三个来回,纸破了,他换一张。

“画谁的。”他背对我。

“你画谁我不管。”

八点二十,搬家公司上来抬最后两件,衣柜、书桌,各八十八。

冯劲在门口数零钱,数了两遍,八十八。

人走了,他拧门的合页,螺丝刀转三圈。

九点十分,我去驿站开门,扫码枪换了新的,旧枪线剪了当绳子。

前台底下那份转让单作废了,我抽出来塞进碎纸机,嗡一声,出来一盒白条。

十点半,张姨上楼,手里攥一个红信封。

“哎我跟你们说,水电过户,差你俩签字。”

我拆开看,四张,名字那栏空着。

她摸出那串钥匙,七把,红绳拴着,搁在信封上头。

“这是全套的,正门、信箱、楼下铁门。”

“您不留一把。”

“卖都卖了,留什么。”

钥匙圈转了一圈,停住。

“房子卖你们不亏。”她说。

第20章 新袜子

七点整我拉开门,冯劲从次卧冲出来,脚上一只红一只白。

“你那双我还没搓呢。”他喊。

我没回头,右手举起来,认购书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背面冲着他。

“昨晚写的。”他追下两级台阶,拖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看见了。”

“你不问写的什么。”

“认得字。”

到四楼拐角他站住了,那只红袜子鞋跟踩扁了,袜尖歪在脚背上。

“契约呢。”

“作废了。”

“认购书不算契约。”

“算。”

“哪条算。”

“你写的那行算。”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了一下又抽出来。“我写了五行。”

“就最后一行。”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他,晨光从楼道窗户斜进来,照在那行铅笔字上。

“袜子一起洗,日子一起过。”他念出声。

“字丑。”

“昨晚十二点写的,台灯暗,写完擦了三遍灶台。”

“几点睡。”

“一点半,铅笔削了两回,第一回断芯。”

楼下快递柜响了,我昨天换的两节五号电池,九块九,响得干脆。

他跟着往下走,两级并一级,手里那只灰袜子攥成一团。

到二楼平台他问:“早饭呢。”

“包子铺,七点二十出第一屉,肉八毛一个,素六毛。”

“我出钱。”

“我出。”

“为什么。”

“日子一起过,没写谁出钱。”

他停住,手又插兜。“我补一条。”

“不补了。”

“为什么。”

“你写一行,我改一行,改到明年。”

出了单元门,地上落了层薄霜,桂花早谢了,剩光枝,我把认购书折两折塞回手机壳。

“先进去,包子凉了。”

“你先搓。”

“搓什么。”

“灰的,昨晚泡的,四十分钟,水温四十一。”

我推门,卷帘门锁着,钥匙在信箱里,他掏钥匙插了三回才插进去。

我站在门口把纸抽出来。“你补的那条,铅笔的。”

“铅笔。”

“擦得掉。”

“你擦一个试试。”

我伸手去够他耳朵,他偏了一下没躲开,卷帘门哗啦拉到顶。

晨光进来照着货架,格口编号全朝一个方向。

“行吧行吧。”我说。

“不许说行吧。”

“那说什么。”

“说搓。”

“搓。”

他跑进去蹲在盆边,手指头蘸了一下水,弹一滴在自己虎口上。

我把新买的纯白袜子往他头上一扔,一包砸在他后脑勺,另一包落在他肩膀上。

“七点四十。”

“够了。”

“够什么。”

“一只灰的,两只白的,我自己那双泡在盆里了。”

他把袜子从头上扯下来,脚上还是一只红一只白。

“脚。”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没换。“赶着出来。”

“赶什么。”

“怕你跑了。”

“我跑什么。”

“不知道,手先追了。”

我靠着门框,看他把红的拽过来跟白的并排搁在水面,手上全是沫子,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你那双我搓。”他说。

“我那三双。”

“三双。”

“算你识数。”

他把袜子按进水里,沫子漫上来,红了半盆,洗衣液是婴儿的,十九块九,不伤手。

“食堂。”他抬头。

“什么食堂。”

“以后做饭,一人一天。”

“契约没了。”

“新规矩。”

“就这一条。”

“先这一条。”

我弯腰把素包子搁前台,肉的那袋推到他那边,塑料袋口朝上。

“明天你搓。”

“明天我搓。”

“后天呢。”

“后天的事,后天说。”

我把认购书举起来晃了晃,转身去开驿站的门,钥匙转了一圈,卷帘门升到顶。

“你那双我还没搓呢。”他追出来喊。

我头也没回举起右手,认购书夹在指缝里,背面朝上,多了一行铅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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