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成恶毒继母
雨砸在青石板上,冷得刺骨。
“苏晚,今日你克扣我的笔墨银,辱我至此,待我他日金榜题名,必斩你于刑场!"
苏晚猛地睁眼。
一根藤条正举在半空,握在一个仆妇手里,下一瞬就要落到廊下那个跪着的少年背上。
少年十四五岁,青衫湿透,贴在瘦削的脊背上,一双眼睛黑得像淬了冰,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样早该被碾死的东西。
记忆就在这时候涌入脑海。
她熬夜看完一本古言,猝死在电脑前,穿成了书里同名同姓的恶毒继母。
那本书的结局她记得清清楚楚,跪着的这个少年将来官至首辅,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押上刑场,凌迟三千刀。
而此刻,藤条正要落下去。
“停!"
苏晚抬手,声音不大,院子里却一下子静了。
藤条停在半空。
跪着的少年微微抬眼,没说话,那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又玩什么。
苏晚撑着廊柱站稳,腿还在发软。
就在方才,原主刚因为沈砚偷偷去书院听课,扣了他买笔墨的银子,还要抽他一顿。
这一顿若落在身上,书里那条路,就一寸不差地开始了。
“不打了。起来。"
沈砚没动。
“我说,起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往后,我不打你,也不罚你,今天这话,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说清楚。"
她扫过院中下人,把后半句送进每一只耳朵。
“你的东西归你,你读书赶考,我不拦,也别指望我掏一分银子贴补,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
雨还在下。
沈砚盯着她,眼里那点讥讽慢慢散了,换成一种更沉的东西,那是戒备。
“苏夫人这话,是哄我?"他声音很低,“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不骗人。"苏晚道,“起来,换身干衣裳。刘氏,给他拿布巾。"
刘仆妇愣着:“夫人……真不罚了?"
“不罚。"
沈砚自己撑着冰凉的石板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很快又挺直。
他不接布巾,只深深看她一眼:“苏夫人想让我信你,没那么容易。"
“我不需要你信。"苏晚已经转过身,“记着规矩就够了。"
少年没再说话,抱着湿透的书箱往自己那间偏僻小院走去,背影孤孤单单,却硬得像一根不肯弯的青竹。
院子里只剩雨声。
刘仆妇凑上来,压着嗓子:“夫人,您今天这是怎么了?小郎君天资那样好,真让他安心读书,将来出息了,哪还有咱们立足的地方?老爷临终前……"
“老爷临终前,只托我照看沈家产业,没让我跟他死磕。"苏晚把藤条从她手里抽走,“刘氏,我跟你说句实话,以前那些事,我累了。"
原主就是执念太深,非要把这个隐患除掉,最后把自己送上了刑场。
苏晚不想重蹈覆辙。
这三年,原主做过的事,她全都记得。
冬日不给炭,让他在冷屋里抄书。
夏日断冰,说少年人火气旺,用不着消暑。
他要买纸,银子扣下来,转头给自己添了一支银钗。
他去书院旁听,原主就派人去先生那里告状,说这孩子顽劣难驯。
一桩一件,都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也是把一个未来的首辅,往仇恨里逼。
“守好我的嫁妆铺子和田地就够了。沈家留给他的那份,我一分不动。他往后走什么路,凭他自己本事。"
刘仆妇急得直跺脚:“可他心里恨着您呢!您今日放过他,他日飞黄腾达,未必会感念您半分。"
“我从不指望他感念。"苏晚笑了一下,“我不求他报恩,只求他发达那天,别翻旧账来找我。互不亏欠,就是最好。"
她可不需要什么母子和睦。
她要的是活下去。
回房换下湿衣裳,苏晚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出头,眉眼其实不坏,只是常年皱眉,眉间一道竖纹压得很重,嘴唇薄,嘴角往下。
原主大概每天照镜子都在想这少年将来会不会害我。
想得久了,人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苏晚伸手,把眉间那道纹按了按。
书里那个结局,她记得清清楚楚,刑场,雪,看客,三千刀。
写那一段的时候,她还在电脑前啃薯片,觉得爽,觉得解气,恶人活该。
现在她成了那个恶人。
苏晚吹灭了一半的灯,只留一盏,坐在桌前把散乱的账册摊开。
怕,是真的怕。
可用怕来做事,是最蠢的。
她从前在公司做财务,最信一句话,账平了,人就不慌。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这院子里的每一笔账、每一条界线,都算平。
刘仆妇端着姜汤进来,看她翻账册,忍不住:“夫人,先喝口热的。"
“放着。"
刘仆妇还想劝,看着自家夫人眼底那点纹丝不动的定色,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发毛,夫人好像真的换了个人。
“去把账房先生请来清账。"苏晚吩咐,“沈砚那份产业单独列出,一文不少记在他名下,跟我的那份分开。"
“是。"
刘仆妇刚退下,月洞门那边就快步进来一个人。
老沈,沈家管家,先老爷的心腹,这些年一直夹在原主和沈砚中间两头受气。
方才院里的动静他远远看着,看得心惊,特地来求证。
“夫人。"老沈躬身,“老奴听说……您不再责罚小郎君,还立了规矩,不干涉他读书?"
“是。"
老沈眉头锁死:“夫人,恕老奴多嘴,小郎君是沈家唯一的血脉,老爷临终托付,盼他读书入仕、光耀门楣。”
“您往日处处约束,如今骤然撒手,府里上下人心浮动,外头……外头怕是要说闲话。"
苏晚看着他:“什么闲话?"
“说夫人……是换了法子。"老沈斟酌半天,才把话说完,“从前打骂,好歹还盯着他,如今放手不管,怕是故意放任小郎君荒废学业,好独吞沈家家产。"
苏晚没生气,反倒觉得这脏水泼得有道理。
原主那名声,烂得实在彻底。
她忽然转性,谁信?
“随他们说。"她语气平淡,“老沈,你替我做件事,把府里这半年的账,还有沈砚名下那三处田、两间铺子的契书,全部抄一份出来,明天给我。"
“夫人这是……"
“我要把界线划在纸上。"苏晚道,“口说无凭,白纸黑字才算数,往后谁再拿继母吞产这四个字泼我,我就把账本摔他脸上。"
老沈怔了怔,随即长长一揖:“夫人明理。"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老沈走后,府里的下人聚在灶房檐下嘀咕了半天。
“夫人这是转性了?"
“转什么性,我瞧着是换了法子,先松开手,等小郎君懈怠了,再抓个错处,一次性收拾干净。"
“可今日那藤条都举起来了,说放就放……"
“你懂什么,这叫捧杀。"
“捧杀个屁。"另一个婆子把柴火往灶里一塞,压低声音,“真捧杀,用得着当着一院子人把藤条停下来?我看夫人是怕了,小郎君今日那句斩于刑场,你没听见?"
灶房里静了一瞬。
谁也没再往下说。
刘仆妇端着茶盘从旁边过,冷冷撂了一句:“都闲得慌?手上的活做完了?"
众人一哄而散。
这话传到苏晚耳朵里,她只是笑了笑。
捧杀?
她连捧都懒得捧。
雨小了。
苏晚站在廊下,看着沈砚那间小院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暂时稳住了。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少年疑心重得能养出刺来,绝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信。
接下来他会试探她、激她、逼她变回那个恶毒继母。
“那就试吧。"苏晚低声自语,“我等着。"
她转身进屋,把湿了的裙摆拧了一把,顺手拿起桌上那本《沈氏田契》,翻开第一页。
而在那间漏风的小院里,沈砚换下湿衣,坐在灯下,指腹一寸寸摩挲着桌角一方缺了口的砚台。
这砚台是他攒了半年零碎钱买的。
前些日子,苏晚派人来拿走,摔碎了半块,他自己一点点粘起来接着用。
往日,那个女人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切。
今日,她连他要不要受寒都没问一句。
沈砚眼底寒光一闪。
他抬手,从枕下取出一枚白玉佩,他父亲留下的遗物,质地温润,价值不菲。
“既然苏夫人装出一副放养的样子。"少年冷笑,“那就试一试。"
明天一早,他就把这玉佩不小心丢在她院子外头的回廊上。
以苏晚的性子,见了这样的好玉,必定贪念上头,偷偷扣下。
到那时,他就抓住把柄,当着全府的面揭穿她那层伪善的皮。
可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落下时,他心底竟浮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了。
如果她真的视若无睹呢?
沈砚甩了下头,把那点古怪的念头压死。
不可能。
他吹熄了灯。
窗外雨声渐歇。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玉佩试探落空
第二日天放晴。
苏晚起得不算早,吃完饭,带着刘仆妇去后院看那几株原主买回来又丢在角落的月季,枝叶蔫得可怜,她拿了小竹耙松土,一株一株理。
刘仆妇在边上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
“夫人,您真就……不管小郎君了?他今日去书院,连午膳的银钱都是自己掏的。"
“他名下田产一年出息四十多石租,够他吃三顿肉。"苏晚头也不抬,“饿不死。"
正说着,院门外一串急促脚步。
沈砚身边的小书童阿竹冲进来,脸白得像纸,一躬身差点栽倒:“夫、夫人!不好了!小郎君的玉佩不见了!"
苏晚手上没停:“什么玉佩?"
“先老爷留下的那块羊脂白玉佩!"
阿竹声音都抖了。
“小郎君一早出门,路过夫人这外院回廊的时候还在身上,走到前院一摸腰,就没了,小郎君说,多半是方才在这边走动的时候掉在院子里了!"
来了。
苏晚心里了然,甚至有点想笑。
这孩子做局都做得这么实诚,先派书童来喊,把东西掉在你院里这句话当众喊出去,只要她稍一动贪念把玉收入自己囊中,全府立刻就都知道继母贪了亡夫的遗物。
“掉在我院里?"苏晚把竹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找,刘氏,叫上两个粗使婆子,把回廊、花圃、石缝、水缸边,一寸一寸翻,翻到了,当众还给小郎君。"
“哎。"刘仆妇赶紧去了。
阿竹反倒愣住:“夫.....夫人,您不……"
“我不什么?"
“没......没什么。"
不到一炷香,玉佩就在回廊尽头的石阶缝里被翻了出来,裹着半片枯叶,一点没磕碰。
苏晚没伸手接,只让刘仆妇捧着,当着院里七八个下人的面交回阿竹手里,还多问了一句:“看清楚,是不是原样。"
阿竹捧着玉,手都在抖:“是.....是原样,谢夫人。"
“回去告诉你家小郎君。"苏晚重新拿起竹耙,“往后他的东西掉在我院里,让他自己来取,或者打发你来取,别把话递到我耳朵边上,等我替他捡。"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里所有人都听见。
“我这院子小,装不下别人的东西。"
阿竹喏了一声,抱着玉佩一溜烟跑了。
跑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个蹲在花圃边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夫人,怎么跟从前一点都不像了。
前院书房里,沈砚听完阿竹的话,久久没动。
玉佩搁在桌上,完好无损,连系绳都没断。
“她……没碰?"
“夫人让两个婆子一寸一寸翻的,还让小的看清楚是不是原样。"阿竹小声说。
“夫人还说,往后您的东西掉在她院里,让您自己去取,别等她替您捡,她说……她院子小,装不下别人的东西。"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他准备了整整一夜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他就那么坐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处心积虑布了个局,人家连眼皮都没抬。
“小郎君?"
“出去。"沈砚声音发涩。
门合上。
少年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不要他的东西。
她连看都不看。
从前她盯着他的一切,他知道敌人在哪儿,知道该往哪儿防。
如今她连他的玉都懒得多问一句,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滋味,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他不知道的是,主院里那个女人此刻正拿着一张纸,写着他的名字。
苏晚把沈砚名下三处田、两间铺子的出息,一年一年往后算了十年。
三十亩水田,一亩一年四石租,遇荒年减半;两间铺子,一间赁给布商,一间租给油坊,年租都是定数。
算完,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够他读书、赶考、娶妻。够了。"
然后把笔搁下,长长出了一口气。
“夫人这是替小郎君打算?"刘仆妇端着茶进来,眼尖看见了。
“不算打算。"苏晚把纸压在账册底下,“我只是核一遍,他要是真把产业败了,外头第一个骂的还是我这个继母。"
“那您这是……替他守着?"
“我守的是我自己的名声。"苏晚喝了口茶,“他败不败,我不关心。"
刘仆妇撇撇嘴,明显不信。
苏晚也没打算解释。
她心里另有账。
这少年一路往上走,需要钱。
他的钱一旦被人夺、被人骗,最后拖累的,是沈家这一整个院子的安稳,也是她自己的安稳。
她不给他温情,但得替他把底子看住。
这是她划给自己的那一半责任。
午后,他一个人走到主院外面的回廊上,站住了。
院门敞着。里头那个女人正蹲在花圃边,袖口挽起,指甲缝里全是泥,一株一株地扶那些半死不活的月季。
刘仆妇在旁边打下手,一边念念叨叨:“这花早该扔了,种什么不好,偏种月季。"
“月季好。"苏晚说,“剪一枝插在瓶里,能香三天。桂花蜜卖钱,月季香自家。"
沈砚站在廊下,听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忽然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他原是想问一句那块玉,你真没动心?
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来。
他站了半刻钟,转身走了。风把院里的泥土气吹出来,很淡。
苏晚抬头望了一眼廊下那道走远的影子,没吭声,低下头,继续扶她的花。
这孩子来了一趟,什么都没说。
倒比说了一百句"我不信你"还清楚。
前厅这边,苏晚刚洗完手,就听下人通报:沈周氏来了。
沈周氏是沈砚族叔的遗孀,在沈家白吃白住十几年,一双眼睛终年盯着沈家那几处田产。
她一进门就堆起满脸心疼,坐下先叹气:“嫂子,我听说你如今不管砚哥儿了?"
“不管了。"
“这可不行啊!"沈周氏往前探身。
“砚哥儿一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三处田、两间铺子,他知道什么深浅?”
“镇上那些牙人、劣绅,哪个不盯着?我这做叔母的,替他心疼。”
“依我看,不如把砚哥儿名下那些产业,交给我代管。”
“我替他收租,替他看账,等他成年了一并交还,这样嫂子也清净,我也放心。"
说得比蜜还甜。
苏晚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叔母这般好心,我倒想问问,代管这几年,租子怎么算,损耗怎么算,万一遇上荒年欠收,亏空谁来填?"
沈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这自然是实报实销,我还能贪了孩子的不成?"
“那就更不能交给你了。"苏晚放下茶盏,“实报实销,无凭无据,全凭一张嘴,三年之后你说亏了三成,我找谁对?"
“苏晚!你这是什么话!我可是沈家的人!"
“你是沈家的人,我不是?"苏晚抬眼,声音还是平的,“沈家的产业,等他成年,自己管。我这个继母,只管我自己的嫁妆,叔母要替谁心疼,就替自己心疼去。"
沈周氏被噎得脸发青,猛地站起来:“好!好一个铁石心肠的继母!我好心帮你,你倒防我像防贼!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她甩袖就走,一路骂骂咧咧出了前厅。
刚拐过月洞门,迎面撞上从书院回来的沈砚。
少年一身青衫,手里拎着书箱,把方才那半句你能得意到几时听了个正着。
沈周氏眼睛一转,立时换上一副委屈模样,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砚哥儿!你可回来了!你那个继母,真是油盐不进!我一片好心,想着替你看管家产,免得被她暗中侵吞,她倒把我赶出来了!你说说,这叫什么理?"
颠倒黑白,一句不落。
沈砚停下脚步,垂眼看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叔母。"
“哎。"
“方才的话,我听见了。"少年声音很清,“您要替我管家产。"
沈周氏一僵:“我这是为你……"
“我的产业,不劳叔母费心。"沈砚把袖子一寸寸抽回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书,“是真是假,我分得清。"
说完,越过她,径直回院。
沈周氏站在原地,脸青一阵白一阵,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
廊柱后面,苏晚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没上前,没出声,没趁机示好。
这本就是沈砚的麻烦。
该他自己接。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沈周氏这个女人,不会只来这一趟。
她在沈家族里住了十几年,逢年过节给族老送过礼,给祠堂添过香油,族中那几个爱占便宜的老头子,都吃过她家的酒。
她要在族里张一张嘴,说“继母吞产、孤子无依",能招来一屋子人。
沈砚这一句“不劳叔母费心",挡得了一次,挡不了十次。
可苏晚不打算替他挡。
她替沈砚挡一次,沈周氏只会认定,这继母心里有鬼,怕人查。
所以她要做的,是让沈周氏自己把这口气咽不下去,自己动手,自己出错。
一个忍不住的人,最先露破绽。
可她心里清楚,沈周氏吃了这一次瘪,绝不会善罢甘休。
傍晚,下人匆匆来报,沈周氏出门,往镇上茶肆方向去了。
不多时,茶肆里头就传出一句抹着眼泪的话。
“你们是不知道,苏晚那个继母心肠有多硬……"
第三章 流言风波平息
流言三天就烧遍了半个镇子。
版本只有一个,就是苏晚忽然撒手不管继子,不是改了性子,是换了法子害人。
“从前打骂,好歹还盯着他念书,如今故意放手,就是想放任砚哥儿荒废学业,将来一事无成,沈家家产不就全落她手里了?"
这话编得实在精巧,它把苏晚所有的克制,都翻译成了算计。
而且信的人多。
镇上的妇人本就看不上一个继母掌着亡夫家产,这话正合了她们心里的那点恶意。
第四个上门的,是张乡绅的夫人。
一身体面绸缎,落座饮茶,笑得温和:“苏夫人,恭喜府上出了沈小郎君这样的少年郎。"
“托夫人吉言。"
张夫人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说句掏心窝的话,如今外头那些闲话,我也听见了。”
“夫人,我劝你一句趁着砚哥儿还没起来,多体恤他些,多拿出几分温情。
“继母没有亲生儿子,把他拢住了,将来你后半辈子才有依靠。"
这话说得真诚,也是镇上所有人的想法。
刘仆妇站在旁边,眼神明显在劝,夫人,应一句吧。
苏晚笑了笑:“多谢夫人好意。”
“只是砚哥儿的路,终究是他自己的。”
“我若今日拢他,明日就得替他做主。”
“替他做了一回主,往后就得替他做十回。”
“到那时,我成了他的什么人?”
“他的恩人,还是他的债主?"
张夫人一怔。
“我不要他报答,也不要他欠我。"苏晚道,“他若将来出息,我这个继母不沾光,他若一辈子不成器,我也不怨他,各过各的,清清爽爽。"
张夫人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你这话……倒是活得比我们都明白,可镇上的人,不一定听得懂。"
“他们不必懂。"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早,苏晚还是去了镇东头的铺子。
铺子不大,一间门脸,后头连着作坊。
秋天收上来的桂花用盐渍了,拌进蜜里封坛,一坛一坛码在墙角,甜香混着水汽,把整间屋子熏得发暖。
这买卖是原主手里就有的,原是娘家陪嫁的一处小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
苏晚穿来第三天就把它改了行当,镇上满山桂花没人收,她收,蜜便宜,她囤,坛子从窑上直接订,比市面上省两成。
半年下来,镇上人家过节送礼、办喜事回礼,都用她的桂花蜜。
再往后,府城的点心铺子来进货,省城的商队也肯捎带上几坛。
“东家,府城那边的货单又添了三十坛。"伙计把单子递过来,“商队的王掌柜说,这回要跟着北边的队伍一起走,能省一趟脚钱。"
“那就跟着走。"苏晚把单子看了,“王掌柜这人实在,账要结清,别拖欠,他那边常年给官衙、幕府送节礼,路子广,咱们惹不起,也不必惹。"
“知道了。"
苏晚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一坛一坛封好的桂花蜜,心里踏实。
这些坛子,是她真正的命。
不是沈家的田,不是沈砚的前程,是这一间铺子、这一条商路、这一串认得她的伙计和掌柜。
有了这个,她才敢在沈家那院子里,把话说得那样硬。
刘仆妇跟在后头,终于忍不住:“夫人,外头都传成那样了,您就一点不着急?"
“急什么。"苏晚翻开账册,“传得再凶,也是别人嘴里的我。我一句不辩,他们骂累了自然停。"
“可小郎君听着,心里会怎么想?"
苏晚的笔尖停了一下。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她说,“我辩一句,他就多信一分吗?不会,他只会觉得我在演。"
这话说得太准。
此刻的沈砚,正坐在书院外的石阶上,听同窗赵文彬把那套流言当笑话讲给他听。
“沈兄,你说你这位继母,是不是太高明了?"赵文彬笑得意味深长,“不打你不骂你,让你自己烂掉,可比打骂高明多了。"
沈砚没笑。
他低头翻着书页,忽然想起昨日那枚玉佩——她连碰都没碰。
一个贪图他家产的人,会不碰一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
道理上讲不通。
可流言越传越广,连书院先生看他的眼神都带了三分怜悯。再这样下去,不光苏晚的名声烂到底,他自己也会被当成一个被继母哄得团团转的傻子。
这件事,得他自己收尾。
当晚,沈砚让阿竹研墨,写了一夜。
第二日恰逢旬集,镇上人流最盛,茶肆里坐得满满当当。
沈周氏估摸着火候到了,摇着扇子进门,正打算再添几句"内情"。
一抬头,脚步就钉在了门槛上。
茶肆正中的桌旁,少年一身干净青衫,端端正正坐着。阿竹捧着一叠纸立在旁边。
满堂的议论声,像被人一把掐住。
“叔母来得正好。"沈砚抬眼,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刚好传到每一张桌上,“我正打算把这几日镇上的闲话,说个明白。"
沈周氏脸色一变:“哎呀,不过是街坊随口闲谈,哪里值得你一个读书孩子放在心上,快回书院去。"
“闲谈若是假的,就该澄清。"
沈砚侧头,阿竹上前,把手里那叠纸一张张分给邻桌的乡邻、掌柜。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周氏某月某日上门,要求代管沈砚名下田产,某月某日被拒,某月某日又在茶肆说了哪些话。
一条一条,时日、地点、原话,钉得死死的。
茶肆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叔母。"沈砚站起身,声音还是那样平,“先父留下的产业,我十四岁,认字,会算账。您要替我管,我不放心,这话我当面说过一次,今日当众再说一次。"
“至于我继母管不管我。"少年顿了顿,“她管不管,都是我沈家的事,叔母若真为我好,往后少替我说几句。"
满堂寂静。
有人低头看纸,有人抬头看沈周氏,原来是这样。
沈周氏的脸,从红涨到紫,最后惨白一片。她张了几次嘴,一个字没吐出来,抓起扇子,转身就走,走得袍角都打颤。
茶肆里安静了三息,随后有人笑出声来。
“这沈家小郎君,厉害啊。"
角落里有人低声接了半句:“我倒觉着,苏夫人这半年,安静得蹊跷。"
话音落了,没人接。
倒茶的小二提着壶过去添水,顺口笑了一句:“人家安静,是懒得跟人吵。真要吵,那日叔母上门,怎么没听见前厅有动静?"
消息当天就传回沈家老宅。
苏晚正在核对铺子里的桂花蜜出货单,听完刘仆妇眉飞色舞的转述,只“哦"了一声。
“夫人,您就这反应?小郎君可把您洗清白了!"
“他洗的是他自己。"苏晚把单子压好,“他若不澄清,镇上就当他是个被人算计的傻子。他这一趟,是替自己立名声。"
“可到底也替您……"
“刘氏。"苏晚抬眼,“记住一件事。他做的每件事,先想着他自己,这才是对的。他要是为了我出头,我反倒要担心这少年把自己的路,绑在一个继母身上了。"
刘仆妇哑了。
夫人这话,冷得叫人没话说,可偏偏挑不出错。
入夜,老沈捧着账册来请示:“夫人,县试就在下月。小郎君赶考要用的笔墨、毡毯、干粮、束脩,按旧例府里置办,账走哪一处?"
苏晚翻了一页,头也不抬:“走他自己名下田产的出息,从我这里支一文都没有。"
老沈顿住:“夫人,往年……都是公中出的。"
“往年是往年。"苏晚合上账册,“老沈,这话我只说一次,我若今日替他置办,明日他缺什么,旁人就要问我为什么不置办,再往后,他考中了,功劳要分我一半,他没考中,罪过也要分我一半,我不背这个。"
“我给他留的不是银子,是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
老沈沉默半晌,长叹一声,躬身退下:“老奴明白了。"
话传到沈砚耳中时,少年正坐在灯下抄书。
阿竹小声道:“小郎君,管家那边回话了,夫人说,赶考要用的东西,从您自己田产收益里支,她一文不添。"
毛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一滴墨洇开。
他其实没指望她出钱。
可心底那一点极微弱的期待,还是落了空。
他以为,县试是他这辈子头一件大事,是光耀沈家门楣的机会。哪怕她跟他再不亲近,看在先父的份上,多少会有一点表示一句“小心些",一包点心,一方新墨。
结果还是那句,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知道了。"沈砚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明日去账房支银子,采买物件,不必去打扰苏夫人。"
“是。"
少年重新落笔,笔尖压得很重。
他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早该料到。
苏晚这个人,就像一道立在那里的墙。她不会往他这边走一步,可她也真的没有往他这边伸手。
县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苏晚照旧守着她的桂花蜜、铺子、田地。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人把银子递进了县衙的书办房,只等考场开考,把这少年的前程,悄悄换掉。
第四章 暗递考场提醒
县试开考前一夜,苏晚在账房坐到二更。
她翻的不是自家田产账,是原主留下的那本旧私账。
原主这些年做过不少脏事,账也记得含糊一笔“县衙书办·纸张",一笔“赵家·茶资",一笔“沈周氏代支"。
今日清账,她把这三笔摆在一起看,忽然看出了门道。
赵家,就是沈砚同窗赵文彬家。
那笔“纸张"银是三月前付的,付给了县衙书办房一个姓孙的人。
而“沈周氏代支"那一笔,是十天前,数目一模一样。
有人照着原主的老路子,又递了一次银子。
苏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是没想过不管。
她立过规矩他的事他自己管。
考场里的事,她一个继母插手,说不清,也容易被人抓话柄。
可她也明白另一件事。
沈砚要是折在县试,这辈子第一块基石就碎了。
一个碎过的人,恨意会翻倍。到那时,她这堵墙挡得住吗?
“刘氏。"她开口,“去把老沈叫来。"
老沈披衣赶来,见她灯下摊着账本,愣了愣。
“明天县试开考。"苏晚把账本推过去,“有人递了银子给县衙书办,要动沈砚的卷子。数目、时间、经手人,都在这上头。"
老沈脸色骤变:“这……这是要毁小郎君的前程啊!夫人,得赶紧报官。"
“报什么官。"苏晚摇头,“我拿着原主的私账去报官,第一个被审的就是我自己。这账上每一笔,原主都欠着人证。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老沈噎住。
“所以我只做一件事。"苏晚拿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三行字,吹干,“你天亮前送去阿竹手里,让他转呈小郎君。别说是我的主意,也别提账本。"
老沈接过一看。
笺上只有三行字。
「考场有人动了手脚。
落笔前,把卷头姓名、籍贯默看三遍,交卷前再看一遍。
若有人替你递纸、替你换笔,当场喊监考。」
老沈抬头:“夫人,就这些?"
“就这些。"苏晚把灯芯拨了拨,"我给他的是眼睛,不是手,他要是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将来刀山火海,我救不了他一辈子。"
“夫人……"老沈捏着那张纸,忽然有些感慨,“您这算是……帮了他。"
“不算帮。"苏晚合上账本,“我是在保我自己,他若折在县试,回头第一件事就是疑到我头上,我不想背这个黑锅。"
老沈笑了笑,没再说话,揣着纸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灯下的人。
这半年来,他见过这位夫人把账算得比账房还细,见过她一张契约跟牙人磨半个时辰,也见过她在族老面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他没见她替小郎君做过一件多余的事。
今日这一张素笺,算是头一件。
老沈把纸往怀里按得更实了些,脚步放轻。
屋里,苏晚坐着没动,盯着灯焰看了半天。
她方才那句“保我自己",说得理直气壮。
可她自己知道,不全是。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跪在雨里,浑身是水,眼睛却亮得像要烧起来。
那样的人,被人从考场里偷走前程,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敢想。
她只是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想。
界线一旦松了一寸,后头就是一丈。
天还没亮,沈砚已经起身。
青布长衫是昨夜自己浆的,书箱里的笔墨、干粮、毡毯,一样一样点清,全是拿自己田产的银子置办的。
走出小院时,他下意识往主屋方向看了一眼。
窗纸还蒙在晨光里,安安静静,没有动静。
没有下人来说一句“夫人让您小心",更没有一包点心。
“小郎君,走吧。"阿竹小声道,“别家学子,长辈都会送一送的。"
“不必等。"沈砚收回视线。
他早就知道答案。
可知道归知道,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落空,还是从心底冒了上来。
刚出院门,阿竹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素笺:“小郎君,方才管家塞给我的,说是……让您路上看。"
沈砚展开。
三行字,笔迹清瘦干净。
他站住,把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这是苏夫人写的?"
“管家没说。"阿竹挠头,“可这字,府里除了夫人,没人写得出来。"
沈砚捏着那张纸,指腹压得纸角都皱了。
她不管他。
可她昨晚在灯下,替他把考场里的刀,指了出来。
“收好。"少年把纸折进贴身衣袋,声音听不出情绪,“走。"
县试考场设在学宫,戒备森严,学子依次搜检入场。
沈砚领了号牌,进考棚坐定。发卷、研墨、落笔。
写到一半,一个巡场书办踱到他隔间外,笑着递进来一叠裁好的净纸:“沈小相公,您的纸薄,怕是不够用,小的给您添些。"
沈砚抬眼。
那书办三十来岁,姓孙,笑得很和气。
沈砚没伸手,只把自己的纸往案上一推:“我的纸够。差爷若要好心,请当众点清数目,记在册子上。"
孙书办的笑僵了半瞬:“这……不必这么见外吧。"
“考场重地。"沈砚已经低下头,握笔的手稳稳的,“差爷的好意,我担不起。"
那叠纸到底没递进来。
沈砚低头继续写,墨落在纸上,笔锋却比方才更稳。
他心里其实清楚,一叠净纸换不掉他的名字。
可考场里能动的手脚,从来不止换纸一种。
今日换纸,明日换笔,后日连卷头都能换只要考生自己不留心,最后被定罪的那一个,永远是他。
所以他写得格外仔细。卷头姓名、籍贯、三代,落笔前默看三遍,写完再看一遍。
写到要紧处,他故意在某个字的收笔上留了一个极小的笔锋习惯,别人仿不来。
三场考完,沈砚走出学宫,日头正好。
阿竹迎上来,接过考篮:“小郎君,考得如何?"
“尚可。"
他没说考场里那一出。
考完第三日,镇上就炸了。
县试案首,沈砚。
十四岁,案首。
喜报贴在沈家大门上,红纸烫金,围了半条街的人。
老宅里下人奔走相贺,热闹得像过年。
苏晚在铺子里核对桂花蜜的出货单,听见外头锣声,抬头问了一句:“什么事?"
“夫人!小郎君中了!县试案首!"
“知道了。"她低头,把单子上的数字又核了一遍,“可喜可贺。"
刘仆妇急得直跺脚:“夫人!案首啊!镇上几十年没出过这么年轻的案首!您不去前头看看?"
“看什么?"苏晚把单子叠好,“喜报贴在大门上,谁都看得见。"
“那……贺礼呢?宴席呢?按规矩,府里得摆两桌。"
“摆宴的钱,走他自己名下。"苏晚道,“他想摆就摆,不想摆就不摆。府里下人想去道贺,自行前去,不必来问我。"
老沈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却也应了声“是"。
前院人多得挤不动。
沈砚一身青衫站在门下,被乡邻、同窗、书院先生围在中间,一句句“沈小相公"、“前途无量"往他耳朵里灌。
他一边拱手回礼,一边不自觉地往内院方向看。
廊下空着。
过了一会儿,苏晚才从铺子那边回来,绕过前院的热闹,从侧门进了内院。
路过时她停了一下,冲他点了下头:“考得不错。"
三个字,说完就走。
走过转角,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院里锣鼓还在响,那孩子的名字一遍遍被人喊出来。
她听见了,也知道这一日往后,这个少年再不是那个跪在雨里的孩子了。
“夫人。"刘仆妇在后头跟着,“您方才就三个字,也太冷淡了,小郎君眼睛都往咱们这边看过来了。"
“看过来,就让他看。"苏晚推开自己院门,“我要是今日抱着他哭一场,明日他要人搀着才敢上考场。"
沈砚站在原地,耳边全是恭喜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掏空了一块。
他赢了。
赢了赵文彬,赢了考场里那只递纸的手,赢了镇上那些说他会被继母养废的闲话。
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呼。
只有她,站在界线之外,一步不肯往前。
当晚,阿竹一边收拾书箱,一边忍不住:“小郎君,您今天怎么不太高兴?案首呢。"
沈砚坐在灯下,把那张素笺取出来,摊在桌上。
三行字,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起了毛边。
“阿竹。"
“哎。"
“你说,一个人若是真不管你,会不会半夜替你看账,找出别人要在考场上害你的证据?"
阿竹愣住:“这……小的愚钝。"
沈砚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贴身衣袋。
“她管我。"少年低声道,“她只是不肯让我知道她管我。"
窗外起了风。
第二日一早,一封烫金请柬送到沈家,府城林同知,请县试案首沈砚赴宴。
阿竹捧着请柬,又惊又喜:“小郎君!林同知啊!府衙里说一不二的人物!这是天大的机缘!"
沈砚捏着那张请柬,指尖慢慢收紧。
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
一个四品同知,忽然请一个十四岁的秀才吃饭,吃的是酒,要的是人。
他抬眼望向窗外,府城的方向。
苏晚昨日只说了三个字:“考得不错"。
她连一句提防小人都没提。
可沈砚心里清楚,这一趟府城,凶险远胜县试考场。
这一回,还会再有一张来自暗处的素笺吗?
第五章 科场自证清白
府城的宴设在望江楼,三层,临水,灯火通明。
沈砚到得早了一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随礼只是一匣自己抄的文章。
林同知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笑起来很和气,一开口就把他捧到了天上:“少年案首,罕见。本官瞧你这篇文章,笔力老辣,不像十四岁的人写的。"
酒过三巡,话就来了。
“你这样的资质,独自苦读可惜了。"林同知捻着酒杯,“本官门下有几个学生,明年府试、后年乡试,都在一处读书。”
“你若有心,搬进府衙后街的院子,笔墨纸砚、束脩用度,一概不必操心,将来考中了,也算本官举荐的一份。"
话说得体面。
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做我的人。
沈砚放下筷子,起身一揖:“大人厚爱,学生惶恐。只是学生家中还有产业要打理,读书也只惯一个人清静,怕辜负大人栽培。"
林同知的笑没变,眼睛却淡了:“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可这世上的路,一个人走,走不远的。"
“学生记住了。"沈砚再揖,“大人教诲。"
散席时,林同知亲自送到楼下,还拍了拍他的肩,笑得很亲热。
转身回到楼上,那张脸就沉了。
“不识抬举。"他把酒杯掼在桌上。
旁边的幕僚低声:“大人,这小子背后没人。府试就在眼前,压一压也不难。"
林同知没说话,只慢慢转着杯子。
幕僚在旁低声:“大人,这少年背后没人,也没娘家撑腰,一个继母守着家产,最怕的就是他出头。您只要稍一施压,他自己就得回来求您。"
“那就让他知道,一个人走路有多难。"林同知把杯子放下,“府试这道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沈砚回客栈的路上,阿竹还在替他可惜:“小郎君,您方才那句话,说得太硬了。林同知那样的人物,往后府试、乡试,都绕不开他。"
“绕不开,就躲得开。"沈砚推开客栈的门,"我今日若搬进他的院子,明日他让我写一篇文章替谁说话,我写不写?后日他让我在场上抬一抬谁家的子弟,我抬不抬?"
阿竹哑了。
“抬了一次,就抬第二次。"沈砚坐下,把书箱打开,一件一件清点,“抬到最后,我这一辈子的功名,都成了别人手里的笔。"
他清点到考篮夹层时,手指停了一下。
夹层的衬布,是他昨夜亲手叠的,叠法有讲究上压下,右压左,压角朝里。
此刻那布角朝外。
沈砚盯着那个布角,看了很久。
“阿竹。"
“哎。"
“从今日起,考篮不离身。睡觉压在枕边,进门先看叠法,出门再验一遍。"
“这……用得着这么小心?"
“用得着。"沈砚把夹层重新压好,声音很轻,“有人已经动过一次手了。"
沈砚回客栈的第三日,祸事就来了。
府试入场前搜检,差役从他的考篮夹层里,翻出了一卷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经义范文,正是科场大忌。
人赃并获。
差役当场扣了他的考篮,把他押到廊下:“沈砚!夹带作弊,你可知罪?"
四周考生一片哗然。
阿竹在人群外头急得直哭:“不可能!我家小郎君的考篮昨夜是我亲手收拾的!"
沈砚却站得很稳。
他抬眼,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差爷,这卷纸,请当众验一验。"
“验什么?"
“验纸质、验墨色、验笔迹。"沈砚道,"府城新出的竹纹纸,纸面有细绒。
学生自己的稿纸,是镇上老铺的粗宣,边角有暗记。
这卷蝇头小楷的墨色发青,是松烟掺了胶的新墨。
学生写字,惯用徽墨。
差爷若不信,学生的书箱里有原稿,可当众比对。"
差役一怔。
围观的考生也静了。
沈砚又道:“再者,这卷纸塞在考篮夹层,夹层的衬布是干的,而学生的衣物、毡毯昨夜淋过露水,是潮的,塞纸的人,是今早趁乱塞的,不是昨夜。"
三句话,说得在场的考官都变了脸色。
搜检官走过来,把纸卷接过去翻看,又让人把沈砚的书箱抬来比对,越比脸色越沉。
“这纸……不是我府城学子惯用之物。"他转向差役,“昨夜谁值守考篮房?"
一查,查出个姓吴的杂役,昨夜被人塞了二两银子。
姓吴的当场跪下,抖着手指向人群外一个短打汉子:“是他!是他让我塞的!"
那汉子转身就跑,被差役按住。
一审,牵出赵文彬家的一个管事。
府城闹了两日,事情终于翻过来,栽赃,构陷,冲着县试案首的名头来的。
沈砚洗清冤屈那天,府城下了场雨。
他站在客栈窗前,看着雨打瓦檐,忽然很想知道小镇那边,她听说了吗?
消息传回沈家老宅是第三日。
老管家捧着信,脚步快得几乎要跑:“夫人!府城来信!小郎君的冤屈洗清了!栽赃的人已经查实。"
苏晚正在算铺子这个月的进出,笔尖没停:“查实了?"
“查实了!是赵家那边买通的人!"
“很好。"她落下最后一笔,“他过关了。"
就这一句。
没有狂喜,没有松一口气。
老沈站在旁边,忍不住:“夫人,您一点都不担心?这两日府城来信说小郎君被押在廊下的时候,府里下人都慌了。"
“慌有什么用。"苏晚把账合上,“他被押在廊下还能当众验纸、验墨、验衬布,说明他脑子没乱。脑子不乱的人,用不着我担心。"
“那……要不要派人去府城?送些银钱,或者……"
“送什么?"苏晚抬眼,“他若真被定了罪,我送银子过去,就是替他认了这个罪。他若没被定罪,我送银子过去,就是告诉他,你不行,得靠我。"
老沈一噎。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扛。"苏晚起身,“我这边把该做的事做好。"
她走到窗边,那边摆着一叠新送来的契书。
桂花蜜的生意,这两年已经从镇上做到了府城,再往北,就到了省城。
她要做的,是把这条线,再往远一点铺。
府城的事,终究只是府城的事。
府试放榜那日,沈砚是亚元。半个月后的院试,他又取了案首,秀才的名分,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落在了身上。
消息传回小镇,街上站了半条街的人,都想看看这位府试亚元的模样。
沈砚牵着驴,一路走回沈家大门。老沈带着下人早在门前候着。
他翻身下来,目光穿过人群,望进院子。
苏晚正站在桂花树下,指挥下人把新晒好的桂花收进库房。
听见门口动静,转过头来,看见风尘仆仆的少年,唇角扬了一下。
“回来了,一路辛苦。"
一句问候。
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备好的庆功宴,没有替他相看好的人家。
就这一句。
沈砚在门前站了很久。
秋日的太阳落在她身上,和当初他从县试考场回来那天,一模一样。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仰望,没有讨好,没有半分亲近。
沈砚抬手,深深一揖。
“苏夫人,我回来了。"
“嗯。"苏晚点点头,转身继续吩咐:“这筐搬西边库房,别压着底下那层。"
沈砚直起身,开口:“苏夫人。"
“怎么?"
“府城有人往我考篮里塞东西。"少年声音很轻,“我在考场外头,当众验了纸、验了墨、验了衬布。"
苏晚手上停了一下。
“做得对。"她说,“遇事不乱,比考得好更值钱。"
沈砚盯着她的侧脸,问了句他自己都觉得冒失的话:“苏夫人那天夜里,是不是替我看过账?"
院子里静了。
刘仆妇低着头,连呼吸都轻了。
苏晚把手里那枝桂花插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才转过身来。
“我看的是我自己的账。"她说,“原主留下些烂账,跟你没关系。"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学生明白了。"
他转身回院,走了两步,又停下。
“苏夫人。"
"还有事?"
“我秋里就要下乡试。"少年背对着她,“若侥幸中了举,我想请苏夫人……一同去。"
苏晚没有立刻答。
风穿过桂花树,落了一层细碎的金。
“等你中了再说。"她说,“中了,你就该往京城去了,这里留不住你,我也留不住你。"
沈砚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拐进小院,才慢慢收回视线。
刘仆妇凑上来:“夫人,小郎君这是……想跟您亲近了?"
“他不是想亲近。"苏晚弯腰,把散落的花枝捡起来,“他是想弄明白,我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您……"
“我还是那句话。"苏晚把花枝递给她,“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日子。"
苏晚没再往下说。
风一吹,院门口那株桂花落了一地碎金。
入秋之后,沈家老宅的门槛,被媒人踏平了。
府试亚元的分量,比县试案首重得多。
镇上富户、书香人家、府城托人牵线的仕宦之女,庚帖一叠一叠送来,夸词一个比一个花。
阿竹每天登记到深夜,把名录送到沈砚案上。
“小郎君,张乡绅家的侄女、李秀才的妹妹,还有府城学政举荐的那位姑娘,都是好姻缘。好多人说,您该早些定下来,一来有人照料,二来岳家能帮衬乡试。"
沈砚翻着名录,淡淡道:“姻缘不能仓促。眼下重心是乡试。"
话是这么说。
可镇上人盯着的,不只是他,还有苏晚。
“继母若聪明,就该趁这个机会,替他挑一门稳妥的亲事,等他成了家,一家人和和气气,也是一段佳话,往后谁还能说她一句凉薄?"
第七个媒人走后,刘仆妇终于憋不住:“夫人,这么多好姑娘,您真不替小郎君参详参详?外头都在等您一句话呢。"
“等他一句话的人,不是我。"苏晚把庚帖推回去,“他要娶谁,自己看,自己定,我若替他挑,挑得好,是我该做的;挑得不好,是我害了他一辈子,这门亲事,我不碰。"
“可外头会说您不尽心……"
“那就让他们说。"苏晚端起茶,“我连他的笔墨钱都不出,还替他挑媳妇?这话说出去,才叫不合情理。"
刘仆妇愣了半天,忽然笑了:“夫人,您这界线,划得比城墙还直。"
苏晚没笑。
她心里在算另一件事。
沈周氏这一个月,安静得反常。
一个惯于搬弄是非的人忽然不说话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认了输,二是在攒一场更大的。
苏晚翻着铺子的账,忽然在“县衙·田契过户"那一栏停住。
有人在打听沈砚名下那三处田的界址。
打听界址的人,下一步就该上门丈量了。
而这一回,沈砚不在家。
第六章 边界守得清明
入秋第一场霜下来那天,沈周氏带着人上了门。
不是一个人。
四个短打汉子,两个穿皂衣的地保,还有一个自称“中人"的瘦高男人,怀里抱着一卷图纸。
沈周氏走在最前头,脸上再没有半点笑:“苏晚!今日我把话摆到明处。
砚哥儿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名下三处田,两间铺子,界址不清,租户赖账,这样下去不出三年就要败光。
我请了保正、中人,来把界址重丈一遍,产业暂由我代管。
你要拦,就是拦着沈家的族产不让孩子保住!"
话说得冠冕堂皇。
她这回不是来商量的,是来硬的,带着地保,带着中人,带着“族产"两个字。
只要苏晚一退,这三处田、两间铺子,从今往后就姓沈周了。
苏晚从内院出来,一身家常衣裳,头发只挽了个髻。
她走到前厅门槛站定,没让路。
“叔母要丈界址?"
“对!"
“丈界址,得有田契。"苏晚抬手。
老沈捧着个木匣上来,打开。
三张田契,两纸铺契,一张一张摊在厅中的长桌上。契上朱印清楚,四至界址写得明白,旁边还压着历年完税的串票。
“这三处田,是先老爷留给他独子的。"苏晚一字一句,“契在我手里,税在我名下,租户的租约一式两份,都在。
叔母要丈,可以。丈完若有一寸不合契,我赔。
若一寸不差,叔母就当着保正的面,把界址不清这四个字咽回去。"
沈周氏脸色一变:“契书谁知道真假。"
“保正认得。"苏晚看向那两个皂衣地保,“两位差爷,这契上的朱印,你们县衙有底档。要不要现在就去调?"
两个地保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干笑:“沈夫人,这事……按规矩,确实得凭契,有契在,界址便不必重丈。"
沈周氏猛地回头:"你们....."
“叔母。"苏晚往前半步,声音还是不高,“我再与你说一次。沈家的产业,等他成年,自己管,我这个继母,只管自己的嫁妆,这话我说过,今日再加一句....."
她抬眼,目光落在沈周氏脸上:
“你若再带人来我沈家门前提'代管'两个字,我就拿着这张契,去县衙告你谋夺孤子产业,请县太爷来断。"
厅里静得能听见风。
沈周氏胸口起伏,脸涨成猪肝色,最后狠狠一甩袖:“走!"
四个汉子跟着退了出去,连中人那张图纸都忘了拿。
他们前脚出了月洞门,后脚族里就有人闻风而来。
一个族老拄着拐杖,站在厅门口咳嗽两声:“侄媳妇,一家人,何必弄到县衙去?族里出面说和说和,把界址重丈一遍,也就罢了。"
话说得和稀泥,眼睛却往那几张田契上瞟。
苏晚把契书往桌上一拢:“族老要丈,可以,丈之前,请族老先把这三年沈砚名下田产的租子、税银、修渠的账,一笔一笔当众念一遍,念清楚了,我陪您丈。"
族老的拐杖在地上杵了杵,脸沉了沉,最后只丢下一句“你这妇人,真是不好说话",转身走了。
老沈把契书一张张收好,手还有点抖:“夫人……您这一手,稳。"
“稳什么。"苏晚坐回椅子,才发现自己后背湿了一片,“他若今日在家,这事该他自己挡。他不在,我只能替他挡一次。"
“那要不要送信去省城,告诉小郎君?"
苏晚想了想:“送,不必说细,只说田庄小有纠纷,已了结。"
省城那边,沈砚正在过乡试。
他不知道自己家里刚打完一场仗。
他只知道,考场上有一场更狠的。
乡试第三场结束的当晚,府城桂花蜜分铺的伙计连夜骑马赶回小镇,一身霜,跪在苏晚面前:“夫人!省城那边出事了!"
“说。"
“咱们在省城的铺子,这几日给林同知府上送节礼时,伙计撞见两个人,一个是府衙的幕僚,一个是贡院的誊录吏。两人在巷子口对了个包袱,里头是银锭。"
苏晚的手沉在袖子里:“誊录吏。"
“是。伙计留了心,在茶楼听了半句,说卷子已到手,只等改。"
厅里没人说话。
科举场上,最狠的一刀从来不在考场里。
誊录房把考生的原卷照抄一遍,抄本送审。
若抄本被改,考生连自己写过什么都不知道,定罪即成,无从自证。
这是死局。
“夫人,咱们……"老沈声音干涩,“要不要立刻送信叫小郎君自请复核?"
“现在送信,来不及了。"苏晚站起来,“信到省城,卷子早改完了。"
她走到案前,摊开纸,研墨。
“拿笔墨来。我要写信。"
“写给谁?"
“省城御史,王肃。"
老沈一惊:“王御史?夫人认得他?"
苏晚的笔已经落下去:“我不认得。但有人认得。"
她这两年把桂花蜜从镇上做到了府城、省城,一路靠的是商帮。
北边的商队常年给官衙、幕府送节礼,往来账房、幕僚、书办,人都认得,话也传得进去。
省城那位王御史,素来刚直,与林同知一党素有嫌隙。
他府上的采买,年年走的就是这条商路。
信写得很干,没有一句求情。
她把伙计看见的时间、地点、那两个人、那只包袱、那句“卷子已到手",一条条列清楚。
末尾只一句。
「科场乃国之根本,不容小人徇私构陷。民妇不敢求偏袒,只求大人留心核查,勿使无辜者蒙冤。」
写完,封好,递给伙计:“连夜走。走商队的货运路子,别走驿站。到了省城,找王御史府的采买管事,就说桂花蜜的东家,有事求见。"
“是!"
马蹄声在霜夜里远去。
苏晚站在院里,看着天边一线冷白。
“夫人。"刘仆妇的声音在抖,“这……这能成吗?"
“不知道。"苏晚拢了拢衣襟,“成不成,我都做了。"
省城那边,沈砚正在客栈里等放榜。
他等了三日,什么消息都没有。
第四日夜里,贡院阅卷房忽然灯火通明。
王御史连夜入贡院,直取誊录房,当着一众考官的面,把那份已经被改过七处的抄本翻了出来,与原卷逐字比对。
改得很巧,只动了策论里三句要紧的话,把“宜缓"改成“宜急",把“当察"改成“当废",文意一翻,便是妄议时政。
若照抄本定案,这少年连申辩的门都找不到。
那一夜,贡院闹到天亮。
林同知一党折了两个人在里头。
放榜那日,沈砚站在人群里,仰头看那张红纸。
第三行,他的名字。
举人。
周围炸开一片喧哗,有人拍他的肩,有人喊“沈举人",有人已经在算他乡试第几名。
沈砚一动不动站着,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他不知道那一夜贡院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中了。
回小镇那天,冷雨打在脸上。
沈家大门前挤满了人,鞭炮从巷口一直放到门里。
镇上张乡绅挤到门口,拍着他的肩笑:"沈举人少年得意!只是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那位继母,先前待你并不算厚道。如今你显贵了,全镇都盯着,看她怎么待你,也看你如何待她。"
沈砚拱手:“家母持家有度。我读书这些年,家中钱粮账目,一笔一笔都是清的。"
张乡绅一噎:“这……老朽听说……"
“听说的话,不必当真。"沈砚语气平静,“家母与我的界限,是我自己认下的,外人说三道四,我不爱听。"
张乡绅讪讪笑着退开,转头对旁人道:“这沈举人,倒真是护着他继母的。"
沈砚不再解释。
对外,他称一声“家母",把士子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回到内院,他仍叫那一声“苏夫人"。
沈砚一路走进去,走到内院,站住。
苏晚正在廊下收桂花蜜的封坛,抬头看他。
“中了?"
“中了。"
“嗯。"她点点头,把坛口的封泥抹平,“可喜可贺。"
和前几次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沈砚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满街的鞭炮都重。
他上前两步,站在阶下。
“苏夫人。"
“说。"
“省城这一场,我差点没了。"少年的声音很稳,可手指在袖里攥得很紧,“考完第三日,有人告诉我,誊录房我的抄本被人改了七处。是御史连夜查的。"
苏晚把手里那坛放下。
“那是御史台的事。"
“信是小镇递过去的。"沈砚抬眼,“走的是桂花蜜商帮的线。省城分铺的伙计,撞见了递银子的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
细雨落在桂花枝上,一点一点地凉。
“苏夫人。"沈砚一字一句,“你不肯给我一文钱置办笔墨,却肯为我写一封信,惊动一位御史。"
“因为那不一样。"苏晚直起身,看着他,“笔墨是脸面,我可以不给。命是命,我不能不救。"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苏夫人,到今日,您还是打算跟我各守边界吗?"
苏晚看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站在雨里,一身青衫,眼睛亮得吓人。
半年前他跪在雨里,说要斩她于刑场;半年后他站在这里,问她要不要越界。
“是。"她说,“我还是要各守边界。"
沈砚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你听我说完。"苏晚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你今年十四,中了举,往后要进京会试。
你这一路走过来,靠的是你自己扛,你自己想,你自己验纸验墨验契。
你若今日把我认作恩人,明日你就会觉得欠我。
后日你就会想着报答我,再往后,你的每一步,都要回头看我这堵墙还在不在。"
“我不要你回头看。"她说,“我要你往前走的时候,身后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欠。"
雨落得密了。
“我救你,不是要你奉养我。"苏晚的声音很轻,“我救你,是因为我不想这辈子被人指着说这个继母害死了一个少年。"
“也是因为,"她顿了一下,“我在这院子里住了三年,看着你一天一天长起来,我不想看你死在别人手里。"
沈砚的眼眶有点热。
他偏过头,用力眨了一下。
“那我若中了进士,做了官,想请您入京呢?"
“不去。"
“为什么?"
“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官眷有官眷的规矩。"苏晚笑了一下,“我这人,做惯了小镇上的东家。到了京城,我这一院子桂花、三处田、两间铺,全都成了别人的笑话。我去了,是给你添麻烦;你养我,是给自己添个累赘。"
“我们两个,礼数周全,书信常通,就很好。"
沈砚站着没动。
很久之后,他抬手,深深一揖,弯到极低。
“学生记住了。"
“去吧。"苏晚转身往廊下走,“屋里炖了羊肉,你身上都湿了,喝完再回院。"
沈砚直起身,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半年前,他恨她恨得想吃她的肉。
现在他还是不明白她。
可他知道一件事,这堵墙,从今往后,会一直立在那儿,替他挡着背后的风。
后来的事,镇上说书的人能讲上三天三夜。
沈家那位十四岁的举人,第二年春天进京会试,中了贡士,殿试二甲,入了翰林。
有人说他在金銮殿上被问起漕运,答得滴水不漏。
有人说他得罪过的人,后来一个个都倒了。
他做官之后,年年往小镇寄信,寄银子,寄京城的点心。
苏晚一回都没去京城。
银子收下,记进账里,添进那三处田的水渠,点心分给院里的下人,
信一封一封收着,锁在柜子里,一封没丢。
有一年秋天,沈砚回乡省亲,在她院里的桂花树下坐了一下午。
“苏夫人,我在京城买了一处宅子,带个院子。"他说,“院子里也种了桂树。"
“种得好。"苏晚给他倒了杯茶,“树要修枝,不修就长歪。"
“我请了人修。"
“那就行。"
沈砚端着茶,看了她半晌,忽然道:“苏夫人,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放我一马。"
苏晚想了想。
“因为我怕死。"她说得坦坦荡荡,“书里写你把我凌迟了,我怕。"
沈砚一怔,随即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您现在不怕了?"
“现在?"苏晚抬眼,看着满树桂花,“现在我手里有田契、有账本、有御史的旧情、有你这个不肯欠人情的继子。我有什么好怕的。"
风一吹,桂花落下来,落了两人一身。
沈砚抬手,把肩上那点细碎的金拂下来,放进掌心里。
他站起身,朝她一揖。
“苏夫人。"
“嗯。"
“明年秋天,我还回来。"
"回来就回来。"苏晚把茶盏收走,“院里的桂花,年年都开。"
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风云更迭。
此地小院,岁岁桂香如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