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红酒从我头顶浇下来。
“三年了。”钱丽华把空杯子放回托盘,“白吃白住,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满堂的人笑。
贺明雪在旁边接了一句:“妈,你还给她留面子。她这三年花的钱,够我买两个包。”
有人小声:“这不是贺总的老婆吗,怎么穿成这样。”
“她哪是老婆。”贺明雪说,“她就是个保姆。”
“保姆还有工资。”钱丽华说,“她连工资都没有。”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杯底那一圈胭脂色的东西糊在睫毛上,用手背擦,擦不干净。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钱丽华说。
“我笑我等了三年。”我说,“等的就是今天这一杯。”
〈叮——〉
〈马甲系统启动。〉
〈当前:0 层。可解锁:1 层。〉
〈羞辱值:30。〉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四分。
这三年我在这层楼里站过三十七次。每一次都站在最边上那根柱子后面,手里端着托盘。
今天我不端了。
台下第三桌坐着贺氏的两个老客户。
其中一个端着杯子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走了半步又停住,坐回去了。
坐下的时候,他把杯子放得很轻。
我把手机举起来,拨了一个号。
“临江国际,三楼。现在。”
“你给谁打电话。”钱丽华笑,“你打得通谁。”
十二秒后,宴会厅的门开了。
酒店总经理带着六个保安进来,径直上台,把主持人的话筒拿下来。
“钱女士,很抱歉。”
“这层楼今天起不再对外承办宴会。请各位十五分钟内离场。”
“你什么意思。”钱丽华脸都变了,“我们订了半年,定金付了五十万。”
“定金我们退三倍。一百五十万,今天到账。”
“你们算什么酒店!”
“这层楼不是酒店租给您的。”总经理说,“是业主直接租给您的。”
“业主今天收回。”
“业主是谁。”
总经理往我这边让了半步。
“沈总。”
满堂的人转过头,看我这张刚被泼过酒的脸。
“她?”钱丽华笑了一声,“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这栋楼的产权人。”总经理说,“从负三层停车场到二十七层,整栋。”
“三年前她把这层楼租给你们,年租金一百八十万。你们付了首年,后两年没付。”
“今天是三年到期。她说不租了。”
厅里静得能听见冰块化在杯子里的声音。
〈已解锁第 1 层:临江国际酒店,整栋,业主。〉
人群里挤出一个人,递了一张名片到我面前。
“沈总。”他说,“我是陇海物流的老陈。我们那批建材,本来想跟贺氏签,现在——”
“现在跟我签。”我说,“明天上午十点,南岸大厦二十七楼。”
“我准时到。”
贺明轩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沈砚,你喝多了,你别闹。”
“我没喝。”我说,“这杯酒在你妈手上。”
“你捏的这一块,是我去年交的物业费。”
保安过来架人。钱丽华挣着喊:“沈砚!你这个白眼狼!你有本事别住我家的房!”
“我不但不打算住。”我说,“我还要收房租。”
贺明雪的高跟鞋被踩掉一只,她蹲下去捡,又不敢捡。
贺明轩走过来。
“你要多少钱。”他说,“你开个价,别在这儿闹。”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站在这儿,说一句‘她不是保姆’。”
厅里没人说话。
他站着,看着我,嘴唇动了两次,没出声。
“我知道了。”我说,“你连这句都说不出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
“钱女士。你们欠的两年租金,明天会有律师联系你。”
“三个月内,你们会来求我。”
“我劝你们别来。”
地下停车场,钱丽华追出来,对着我的车尾骂了六句。
第六句还没骂完,物业的对讲机响了。
“钱女士的车牌,从现在起进不了这个车库。”保安说,“系统已经删了。”
“凭什么!”
“这车库也是沈总的。”
第二天,八点。
宏泰建材的销售总监发来一条消息:暂停供货。
九点,宏泰的仓储把贺氏的三张提货单调出来,全部作废。
十点,贺明轩给洪长海打了七个电话,一个没通。
十一点,洪长海亲自来了贺氏。
不是来送货的。是来退合同的。
他带两个人,带了合同原件,进门就把合同放在桌上,翻到第八页。
“贺总。”他说,“你们贺氏一年用我们六成的货。这六成的合同,我今天全部解了。”
“洪哥,我们合作八年了。”
“八年里我给过你十七次账期。”洪长海说,“你拖过我九次。最长的一次七个月。”
“去年那七个月,我差点把厂子抵出去。”
“为什么。”
洪长海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站在门口。
“因为宏泰去年那笔救命的贷款,是沈总批的。”
“她是宏泰最大的股东。她一句话,我这边十个厂全停。”
〈羞辱值 +40。〉
〈已解锁第 2 层:宏泰建材,控股。〉
“洪哥,你给她多少钱。”贺明轩说,“我给你双倍。”
洪长海笑了:“贺总,你双倍是多少。你账上还剩八百六十万。”
“你连自己账上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贺明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钱丽华从楼上冲下来,指着我:“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从县城来的——”
“我从哪儿来的,你可以去查。”我说,“查完了再说。”
“你查得动吗。”
她愣住了。
那天上午她给洪太太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被挂。第二个说“嫂子,这事儿我们做不了主”。第三个对面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中午贺明雪自己去了宏泰。
她进了洪长海的办公室,坐下就说:“洪总,我哥这单,你开个价。”
洪长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对账单,推到她面前。
“你哥欠我七百四十三万。”他说,“你先替他还一半,我们再谈价。”
“这是他公司的事。”
“那是你的事。”洪长海说,“你身上这件大衣一万八。你哥欠我的钱,够你买四百件。”
“你回去告诉你妈,账期我给了十七次,第八次之后我就不想给了。”
“这个面子,我给的是沈总。不是给你们。”
下午两点,车间停工。
三百多个工人围在贺氏办公楼门口,等着料。
车间主任满头汗跑进来:“贺总,料真的一点都没有了?那个二点八的板子,我们还有六十吨的单子没出。”
“没有。”贺明轩说。
“那我们这个月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从后门出去,站到工人面前。
“这个月的工资,我出。”
“三百二十七个人,一人一万二,三百九十二万,今天下午到账。”
“你们回去干活。料明天到。从宏泰走,我批的。”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谢老板”,后面一片跟着喊。
我没应。
〈羞辱值 +50。〉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辆宏泰的车并排进厂。
门卫没敢拦,站在旁边点头。
工人从车间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有人把手套举起来挥了两下。
那天贺氏的车间满负荷开了一天,出单量是过去三个月的两倍。
车间主任站在门口数车,数了三遍,回头喊了一句:“嫂子,这料比洪老板给咱们的还厚两毫米。”
“我不是你嫂子。”我说,“叫我沈砚。”
贺明轩站在二楼窗口看了一上午。
晚上回家,他站在客厅里看我。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我说,“第一年我说过一次,你笑了一下,说‘你做梦’。”
“后来我就不说了。”
第三天,中州银行的人来了。
不是客户经理,是分行行长郑培,带着两个风控。
“贺总,很抱歉。”郑培把一份通知推过去,“贵公司的授信额度,我们行今天起全部冻结。”
“已经放出去的一亿两千万,请在本月内归还。”
贺明轩的手在纸上抖:“郑行长,我们二十年交情。”
“交情是交情。风控是风控。”
“我们行董事会昨晚开了会。”
“为什么。”
郑培往旁边看了一眼。
我坐在会议室的角落。
“沈总是我们行最大的私人客户。”郑培说,“她名下基金持有的我们行股份,百分之八。”
“比你们贺氏的市值还高。”
“这不是我决定的。是董事会决定的。”
〈羞辱值 +50。〉
〈已解锁第 3 层:中州银行,第一大股东。〉
贺明轩转过头看我,眼睛是红的。
“你连银行都是你的。”
“不是我的。”我说,“是我管的。”
“管什么。”
“六百亿。”
“你三年没问过我一句,我是干什么的。”
“你问过一次。”我说,“第一年你问我‘以前做什么’,我说‘做投资’。你说‘那你怎么不去上班’。”
“我说我在家上班。”
“你没听懂。”
郑培走后,贺明轩去了另外两家银行。
第一家说“额度满了”。第二家客户经理看了他一眼,说:“贺总,你们的风控报告,昨天已经在圈里传开了。”
“传开了?”
“传开了。我们做不了。”
那天下午,十一家小供应商堵在贺氏的门口。
水泥的、五金的、做胶的、做纸箱的,一家一个塑料袋,袋里是欠条。
最前面那个把欠条拍在前台上:“贺总,八万六,拖了两年。”
贺明轩站在楼梯上,下不来。
我从楼上下来,站在大堂中间。
“贺氏欠你们的,一共多少。”
“两百七十九万。”
“报数,签字,今天下午三点前到账。”我说,“从南岸走。”
“但这钱不是白给的。”
“从今往后,你们只供给南岸。价钱按原来的,一分不压。”
十一个人当场签字。
有人签完抬头问:“你是谁。”
“南岸的。”
“南岸是谁的。”
“我的。”
第四天上午,我去中州银行办一笔转账。
车刚停到门口,郑培从旋转门里出来,走到车门边上,替我开了门。
“沈总,您来办什么,楼上请。”
“转一笔账。”我说,“两百四十六万,总部这个月的工资。”
“我在楼上给您办。”
我下车的时候,看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贺明轩。他手里捏着一份贷款申请,是来求第三家银行的。
他看见郑培给我开车门,看见郑培给我按电梯。
他手里的申请掉在地上,他没捡。
那天下午,贺氏账上的现金被划走。
总部发不出工资。
财务总监进我办公室,把辞职信和一张调岗申请一起放桌上,站了半天没说话。
“哪个是真的。”我问。
他把辞职信收回去,留着那张调岗申请。
我签了。
我让财务发了一条内部通知:
“本月总部工资,由南岸代发。”
半小时后,贺明轩拿着那张通知下来,纸都快被他捏烂了。
“南岸是什么。”
“南岸是我三年前注册的公司。”
“你三年都在养我们。”
“我养的不是你们。”我说,“我养的是那三百多个工人。”
第六天,恒远地产来了电话。
恒远是贺氏最大的甲方,一年四成的营收全靠恒远那三个盘。
电话是打给秘书的,一句话:那三批板材全部退回,违约金照付。
贺明轩赶到恒远,站在大堂等了三个钟头。
前台说陆总在开会。
第三个钟头,陆维下来了。
“陆总。”
“贺总。”陆维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为什么。”
“你那三批板材,图纸上写二点八的厚度,你做成二点五。”陆维说,“十八层那个项目,你装上了。”
“我那三个盘,一平米卖四万。你这批板子装上去,我明年要赔进去四个亿。”
“不是我的意思,是车间——”
“我不关心是谁的意思。”陆维说,“我只关心,你这三年把质检换了三次。”
“我换质检是为了省钱!”
“省到我楼上去。”陆维笑了一下,“贺总,你胆子不小。”
“今天下午我把你们贺氏列进黑名单了。全市做建材的,二十三家,我一家一家打了电话。”
“陆总,你这是要断我的路。”
“你的路是你自己走断的。”陆维说,“你那批板子装在十八层。我那楼里住着两百多户人。将来那楼要是塌,压死的不是我一个。”
“陆总,你换一家供应商,来不及。这批料要三十天。”
“来得及。”陆维说,“南岸已经给我发了样品。”
贺明轩愣在那儿。
“南岸是什么。”
“你不知道?”陆维说,“你那三百个工人,这三个月都在给南岸干活,用的还是你那套设备。”
“你自己家的厂,在给别人做单。”
贺明轩转身就走。
当天晚上有个建材圈的饭局,二十几个人。
他去了。
坐下之后,一桌上没有人跟他说话。
吃到一半,坐他对面的老周端起杯子,隔着桌子敬了他一杯。
“贺总。”老周说,“陆总那边发了话,谁跟你做生意,谁就别想进恒远的门。”
“我这一杯,是敬你以前的。”
他把酒一口干了,杯子倒扣在桌上。
“从那以后我不敬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保安没让他进。
他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等到陆维的车出来,追上去拍了三下车窗。
车没停。
回来的时候他在车上给我打电话。
“恒远这单,你能不能放过我。”
“你求我?”
“求你。”
“好。”我说,“你说‘我求沈砚放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求沈砚放过我。”
“我放过你。”我说,“但陆维不放过你。”
那天夜里,他在车库坐了三个钟头。
手机里有我发的一条消息。
“恒远那边,要不要我打个电话。”
他回了三个字。
“你别管。”
〈羞辱值 +60。〉
〈已解锁第 4 层:恒远地产,董事。〉
我没打那个电话。
我打给了陆维。
“陆总,那三批我接。”
“沈总,你这板子,比他们贵两成。”
“贵两成。”我说,“不掺假。”
第二天上午,我在恒远签合同。
签完出来,经过走廊,看见隔壁小会议室里有个人在等。
贺明轩。他还在等陆维。
他看见我从大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合同,身后跟着陆维。
他站起来了,又坐下了。
走廊很长。我从他面前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第十天,贺明轩把离婚协议放在我面前。
前一天晚上,钱丽华先来了一趟。
“签了。”她把协议拍在桌上,“签完这两万块拿着走人。”
“两万。”
“你三年也没干什么。”
“好。”我说,“我签。”
“签之前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三年房租。”我说,“一个月一万,三十六万。”
“你住的是我家。”
“我住的是我那间房。那间房的墙是我出钱刷的,地板是我出钱换的,窗是我出钱装的。”
“墙漆一万二,地板两万三,窗一万二。”
“这三样我带走,或者你折给我。”
“你他妈——”
“所以三十六万。”我说,“含三样,含三年。”
第二天,贺明轩把协议摆在我面前,他签得很快。
“孩子没有。房是我的,车是我的,存款是贺氏的。”
“你净身出户。”
“行。”
“你不闹?”他抬头看我,“你不是有六百亿吗。”
“六百亿不是我的。是客户的钱。”
“那你自己有多少。”
“三十七万。”
他笑了,笑得很响,像把这三年一起笑出来。
“三十七万。”他说,“三年白吃白住,你就攒了三十七万。”
“不对。”我说,“三十六万我还没拿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我的手机响了。
三十六万。备注两个字:房租。
我截了图。
我的律师在这时候加了一条。
“离婚后,贺家任何人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沈砚女士的名字。”
“凭什么。”钱丽华说。
“凭这三年你们提了三千七百多次。”律师把一沓纸放在桌上,“每一次都有录音。”
“哪来的录音。”
“她自己在包里放的那支笔。”律师说,“三年,一天没停。”
钱丽华伸手去翻那沓纸,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签吧。”他说,“签完你走。”
我签了。
〈羞辱值 +80。〉
〈第 5 层条件已达成,暂不解锁。〉
出门的时候钱丽华站在门口,伸手:“钥匙。”
我把三把钥匙摊在她手心。
“这门锁我配过三把。”我说,“一把给你,一把给你儿子,一把一直在门垫下面。”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家从来没丢过东西了吧。”
她愣在那儿。
我上楼收拾东西,只装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那三张发票,一张相片,一台旧电脑。
我还没下楼,箱子已经被她拎到楼道里,扔在地上。
衣服撒了一地,那台旧电脑的屏裂了。
我叫物业上来,两个人,戴手套,一件一件清点,拍照,登记。
“一共三十七件。”物业说。
“算一下价。”
“两千九。”
“赔。”
“凭什么都赔!”钱丽华喊。
“这三十七件里,有六件是我自己买的。”我说,“另外三十一件是你儿子买的。他买的东西,我要赔我这三年洗它、烫它、叠它的工钱。”
“你要多少。”
“两千九。”我说,“我要的是我的东西。你们的,我一件没拿。”
我拎着箱子下楼。
他站在楼梯口,问:“你为什么不一并说完。”
“说完什么。”
“我有七层。”我说,“你现在只看到四层。”
“剩下的,你自己看。”
第十一天,贺建国进了医院。
主动脉夹层,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做。
全市能做这台手术的只有三个人。
其中一个在京华医院,姓顾。
贺明轩托了七个人去挂号,一个没挂上。
钱丽华在走廊里哭:“花钱!多少钱都花!”
医生说:“不是钱的问题。顾主任的号排到三个月后。”
钱丽华转头看见我,指着门口:“她来干什么。家里出这么大事,她连个人影都不见,还是个外人。”
第十二天,顾主任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先看了我一眼。
“沈总。”
“顾主任。”
“这台手术我可以做。”他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认贺家。我认你。”
“第二,费用你们自己出。”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建国在病床上睁着眼,说不出话。
〈羞辱值 +100。〉
〈已解锁第 6 层:京华医院心外科,设备捐赠人。〉
“三年前。”我说,“你们家老爷子做搭桥,缺一台进口的体外循环机。”
“那台机器三百八十万,是有人匿名捐的。”
“你们在朋友圈谢了三天‘好心人’。”
“那个人是我。”
钱丽华的嘴唇在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捐的时候,没想过要说。”
“我今天说,是因为你们要拿我的钱救他的命,还要顺便骂我一句‘没良心的外人’。”
“手术我做。”顾主任说,“费用二十三万,今天到账。”
“我出。”我说。
“但不是给他。”我说,“是给三年前那台机器。”
“沈总。”顾主任把我拉到走廊上,低声说,“这台我不收你一分钱。”
“你收。”我说,“按市场价收。我不欠他,他也不欠我。”
手术同意书递出来,要家属签。
钱丽华拿着笔,手抖得签不成一个完整的字。
贺明轩把笔接过去,签了。
“签字的人,得付钱。”顾主任说。
贺明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付。”
“你付不了。”顾主任说,“你账上剩六百二十万,这二十三万你今天划不出来。”
最后是我划的。
手术做了七个半小时。
贺明轩在走廊上蹲了两个钟头,蹲到腿麻,站起来扶着墙。
术后第三天,钱丽华在病房外拦住我,低着头说了两个字。
“谢谢。”
“不用谢。”我说,“那台机器是我三年前捐的,这刀是顾主任开的。”
“我什么都没做。”
贺明轩在走廊另一头问我:“那台机器真是你捐的。”
“三年前的单子还在。”我说,“你要看吗。”
“我当时在朋友圈谢了三天。”
“谢了。”我说,“但那三天,你妈在饭桌上说我‘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你谢的是‘好心人’。你看不起的是我。”
“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走廊上他又问:“你包里那支笔,真的录了三年。”
“从我给你妈洗第一件衣服那天开始。”我说,“一天都没停。”
“你图什么。”
“我图的是,将来有一天我用不着跟你吵。”
贺建国醒来那天,第一句话问:“她呢。”
钱丽华没接。
术后第五天,他让护士找我,说要当面谢一句。
我让人带了一句话回去。
“让他先把三年前朋友圈那条‘感谢好心人’删了,删了再说。”
那条朋友圈到现在还挂着。
他没删。
我也没去。
走出来的时候,贺明轩在走廊那头喊:“沈砚。”
我没回头。
第十五天,启元来了。
启元的尽调团队住进贺氏会议室,四天出报告。
资产三亿一千万,负债两亿四千万。
净资产七千万。
启元报价:七百万。
一折。
尽调第三天,贺明轩去了两个股东家里。
第一个说“老贺,我家里也有账要还”。
第二个连门都没开。
股东会那天,五个人坐一排。
贺明轩在会议室里拍桌子:“一折!你们这是抢!”
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走进去。
五个股东里有四个站起来。
只有贺明轩坐着,坐着看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坐到主位。
“贺总。”我说,“你签个字。”
“你——”
“你的公司,你不签也得签。”我说,“你欠银行一亿二,欠宏泰四千万,欠恒远违约金八百万。”
“这三家,现在都坐在我这边。”
〈羞辱值 +120。〉
〈已解锁第 7 层:启元,创始人。〉
“你三年前跟我说,你在家上班。”他说,“你他妈在家管六百亿。”
“我早上六点起来看盘,中午给你妈做饭,下午开两个会,晚上给你熨衬衫。”
“我说我累,你说‘你在家能有多累’。”
“你说我白吃白住。”
“我这三年,一天都没白吃。”
五个股东投票,四个举手。
“签。”
他签了。
签完趴在桌上,肩膀在抖。
我把协议收起来,站起来。
“贺总,交接期一个月。你的办公室,下个月十五号腾。”
交接那天他抱着一个纸箱下楼。
前台拦了一下:“先生,您找谁。”
“我原来在这上班。”
“您工牌呢。”
他没有工牌。他的工牌上周已经被注销了。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大堂。
我把一张卡递给他。
“这里面六万。”我说,“你这三年给我的买菜钱,一个月两千,一共七万二。我花了六万,剩六万,还你。”
“你——”
“账我记了三年。”我说,“一笔都没差。”
交接后的第一个周一,我在车间开了一个会。
三百二十七个人,站成五排。
我只说了三句。
“第一,工资涨一成五,从这个月起。”
“第二,质检从今天起归技术部,不归老板。谁再敢把二点八做成二点五,我让他自己把那批板子拆下来。”
“第三,你们中间有九个人,这三年替贺家签过假单。今天下班前来我办公室,说清楚。说了,留下。不说,明天有警察来。”
那天下午,九个人来了七个。
一个月后。
贺氏建材的牌子摘了,换成“南岸建材”。
老工人全部留下,工资涨了一成五。
贺明轩在城南一个仓库做管理员,月薪六千。
钱丽华去菜市场买菜,被人认出来。摊主把她的菜篮子往旁边推了推:“你先让让。”
她排队排到最后一个,买了两把青菜,走的还是后门。
上周她在小区门口碰见老邻居,人家一句话没说,绕开了。
贺明雪去南岸应聘,人事看了一眼简历,退回来。
“为什么不收我。”
“你哥签的那份评估报告里,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私账,走的是你名下的卡。”人事说,“我们查得到。”
“那是我哥让我收的!”
“所以呢。”
她站在门口,脸白了。
后来她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十个小时。
有天碰上以前的同事,那人推着购物车,从她身边过去,转头看了她一眼。
“哟。”
“哟什么。”贺明雪说,“我上班呢。”
“行,那你忙。”
贺明远因为那笔私账被立案,带走那天穿了件睡衣,脚上没穿袜子。
判了三年,退赔三百二十万。
江晓跑了。跑之前把贺明轩最后一张卡刷爆,买了一只包。那包两万八。
〈本轮清算完成。〉
贺家老爷子出院,住进城东一间出租屋,一室一厅。
出院那天他问了一句:“那个姓沈的丫头,为什么不来。”
钱丽华没说话。
腊月里,他用手机把那条三年前的“感谢好心人”删了。
删之前他让钱丽华给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坐在床沿上,说了一句:“留着也是笑话。”
从那天起,他一天三顿自己下楼买。
半个月后,钱丽华来南岸大厦找我,被保安拦在大堂。
“我找沈砚。”
“有预约吗。”
“我是她婆婆。”
“登记一下。”
她登记完,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两个钟头。
我从电梯下来,路过她面前,没停。
“沈砚。”
“钱女士。”我说,“你有事找前台,前台会转给我。”
“我……”
“你们贺家的事,我一件都不管。”我说,“但你要是没饭吃,去南岸门口那个食堂,报我名字,一天三顿。”
她的脸一下红了。
“我不要你的饭。”
“那你就别来。”
三天后她来了食堂。
她没报我名字,站在窗口前面,掏出一把零钱,点了两个菜。
打菜的师傅认出了她,手一顿。
“一碗米饭,一个炒青菜。”她说,“再加个汤。”
“汤一块五。”
“我有。”
她端着那盘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到一半停了很久。
后来她天天来。
到第六天,食堂的人都知道了,谁也不说。
十二月,雨夹雪。
他来了。
南岸大厦楼下,他站在门口,穿一件旧棉服,胡子没刮,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下楼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
“沈砚。”
“你叫什么。”
“贺明轩。”
“我知道你叫贺明轩。”我说,“我问的是,你现在叫什么。”
他没听懂。
“这个给你。”他把袋子递过来。
里面是三样东西。
那间房的墙漆发票、地板发票、窗户发票。
“我查了。”他说,“这三样一共四万七。你说的房租三十六万,我多给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咽了一下,“我这三年,眼睛是瞎的。”
“你没瞎。”我说,“你看得很清楚。”
“你看见我每天六点起来做饭,你看见我半夜给你妈翻身,你看见我给你熨衬衫到十二点。”
“你都看见了。”
“你只是觉得,那些事应该由一个穷女人来做。”
“我给过你三次机会。”
“什么三次。”
“第一年,你妈把我做的饭倒进垃圾桶,我说了一句。你说‘你别跟我妈计较’。”
“第二年,你妹妹把我手机摔了,我说了一句。你说‘她就是脾气急’。”
“第三年,你在电话里说‘她就是个保姆’。你没看见,我就站在门口。”
雨夹雪落在他肩上。
“我这三年花你的钱,我记着账。”他说,“七万二。”
“我知道。”我说,“我还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都晚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说,“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你要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三年,我只问过你一句话。”
“什么话。”
“第一年冬天,我问你:‘你爱不爱我。’”
“你说:‘你别搞这些。’”
“三年,我问过一次。你就答了一次。”
“你说别搞这些。”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垂下去。
“那你现在爱不爱我。”他忽然问。
“不爱。”
“从来没爱过?”
“爱过一年十个月。”
“后来有一天,我给你妈洗完脚,回房间,你在跟你秘书打电话。”
“你说‘她就是个保姆,你别多想’。”
“从那天起,我就不爱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在等。”我说,“等我自己能把这三年,一笔一笔算清楚。”
“现在算清了。”
他往前一步,膝盖弯了一下。
“别跪。”我说,“你跪的地方,是我铺的地砖。”
他停住了,站得歪歪的。
“你就一点余地都不给我。”他说。
“给过。”
“什么余地。”
“你妈泼我那杯酒的前一天晚上,我还上了闹钟。”我说,“六点起来给她炖排骨。”
“炖了三个钟头,端上去,她尝了一口,说‘像猪食’。”
“我站在那儿,等你说话。”
“你在看手机。”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这三年,到头了。”
他站在雨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转身进去。
走了几步,回头。
“伞给你。”我把手里的伞递过去,“别死在我门口,晦气。”
门关上。
保安说,他站到凌晨两点才走。
第二年三月,我把那间房买下来了。
就是我住了三年的那间房。
房主是贺明轩。他挂在中介,挂了两个月,没人问。
我按市价买下,一分没压。
过户那天他坐在对面,签完名,笔在纸上停了三秒。
“你买它做什么。”他问。
“住。”
“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
“那间房是贺家那位……”
“我知道。”我说,“我住了三年。”
我回那间房,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地板撬了,窗户换掉。
刷墙的师傅问我:“这墙不是挺好吗,刷它干什么。”
“这墙是我三年前刷的。”我说,“我要刷成我自己的颜色。”
那三张发票我没扔,贴在玄关的柜门里侧。
一张一万二,一张两万三,一张一万二。
那间房的窗朝南。
下午四点,太阳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
我坐在那条光里,喝了杯水。
〈叮——〉
〈七层全部解锁。〉
〈您已经不需要它了。〉
“我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什么收那三十六万。〉
“因为那是我这三年,唯一一次拿到手的工钱。”
〈三十七万买了什么。〉
“买了这间房。”
“还有我自己。”
手机里有一条转账记录,我一直没删。
三十六万,备注两个字。
房租。
南岸的规矩是我定的,只有一条。
“谁在我这儿干活,谁的名字就写在工牌上。工牌上不许写‘家属’两个字。”
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我当过三年‘家属’。”我说,“那三年,我连个名字都没有。”
后来有人问我,这三年白不白熬。
“不白。”我说,“我要是不装这三年,我就不知道,人穷的时候,站着说话的和坐着吃饭的,是两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