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谈了三年,我连她的手都没牵过。
她说她有洁癖,不喜欢肢体接触。
我信了。
朋友聚会她从不带我,理由是"社恐,人多会紧张"。
我也信了。
直到有天我提前下班,在她楼下看见一个短发男生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头挨着头走进单元门。
我打电话过去,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慌张。
"那是我表哥,从老家来的,借住几天。"
我说我上去打个招呼。
她沉默了三秒,说不方便,表哥在洗澡。
后来我在她朋友圈的共同好友那里,翻到一张合照。
短发男生穿着她送我同款的卫衣,两个人的定位在民政局门口。
配文写着:"三周年快乐,我的女孩。"
她的表哥,是个女人。
谈了三年,我才知道自己不是她的男朋友。
我是她拿来挡住所有人视线的一面墙。
我把截图发给她,她回了一句语音,语气甚至带着笑。
"你别闹,你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我也是没办法。你人这么好,不会为难我的对吧?"
我人是挺好的。
好到她用完三年,连一句道歉都觉得多余。
我没回消息,直接约了她父母吃饭。
1
"叔叔阿姨,周六晚上方便吗,想请你们吃个饭。"
电话那头,方叔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
"哎呀,小程啊,方便方便,你阿姨还老念叨说怎么一直没见过你。"
方阿姨在旁边抢过话筒。
"小程,你想吃什么菜,阿姨提前准备。"
"不用您忙活,我订了个餐厅,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挂掉电话,我靠在办公椅上,盯着手机屏幕上方颖发来的那条语音。
没点开,不想再听第二遍。
工位上还放着一盒她上个月让我帮忙代购的护手霜,说是某个小众牌子国内买不到。
我花了三天时间找代购,加了两百块加急费。
她收到之后连个谢字都没打,只回了一个"嗯"。
后来我在那张合照里看到,短发女人手上也有一盒一模一样的。
我把护手霜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到隔壁女同事桌上。
"送你了,没拆封的。"
女同事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方颖的消息又弹了出来,是文字。
"你约我爸妈干嘛?我没答应你见家长。"
第二条紧跟着来。
"程衍,你是不是想逼我?"
第三条。
"你要是把那些事告诉我爸妈,我跟你没完。"
三年了,她第一次连发三条消息。
以前我发十条她回一条,有时候隔一整天才蹦两个字。
我没回。
手机锁屏,倒扣在桌上。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一瓶红酒,是方叔喜欢的那个牌子。
方颖曾经随口提过一次,她爸只喝这种酒。
我记了三年。
从酒庄路过的时候,方颖打来电话。
"你到底想怎样?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牵扯我家里人。"
我把红酒放进副驾驶的购物袋里。
"我就是请叔叔阿姨吃顿饭,你紧张什么?"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程衍,我了解你这个人,你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这话让我笑了一下。
三年了,她了解我,我却连她身边那个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放心,我不会乱说。"
"但周六你最好也来,毕竟是你的家宴。"
她的呼吸变重了一些。
"我去。但你给我记住,我家里的事你管不了,我爸妈也管不了。"
"你就算说了,他们也只会站在我这边。"
通话结束,我发动车子。
方向盘下面别着一个旧钥匙扣,是方颖两年前送我的生日礼物。
一只布织的小狗,歪着脑袋,缝线已经开了一半。
后来她再也没送过我任何东西。
我一直以为是她不擅长准备礼物。
现在回想,是她把心思都花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分不出多余的给我。
我把钥匙扣拆下来,丢进手套箱的最里面。
周六之前,我还有三天时间。
够了。
2
周三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把三年来和方颖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她很少主动找我。
每次都是我先开口,她隔几个小时回两三个字。
唯一秒回过的一次,是去年冬天我随口说"今天降温了"。
她回了四个字:"帮我带伞。"
那天她下班比我早,我从公司赶到她楼下的时候淋了半身雨。
她从单元门里出来,接过伞,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怎么不打?"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衣服上的水甩了甩。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楼道。
那把伞后来再也没还。
聊天记录翻到今年三月,方颖突然主动问我借五千块。
"朋友资金周转,急用,下个月还你。"
我当时开心了很久,觉得她终于愿意在我面前示弱了。
钱转过去,她连个表情都没回。
下个月没还,两个月也没还。
我提了一次,她的语气变得不耐烦。
"催什么催,又不是不还你,至于吗?"
我没再提。
现在想来,那五千块的去向不难猜。
和她的那位"表哥"三周年,总要买点什么。
周四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警惕。
"你是程衍?"
"你是?"
"我叫韩璐,方颖室友。她让我转告你,周六的饭局她去不了,临时出差。"
方颖自己不说,让室友打电话,还挑了个陌生号码。
"出差去哪儿?"
韩璐顿了顿,语气有些为难。
"这个我不太清楚,你问她本人吧。"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帮我跟她说一声,饭局不取消,她不来我也会去。"
韩璐没吭声,过了两三秒才嗯了一下。
挂电话之前,她补了一句。
"程衍,你这个人我听方颖提过几次。"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老实,好糊弄。"
韩璐的声音里听不出恶意。
"不过这话你听听就行了,我也是随口说的。"
电话挂断,我坐在工位上,泡了一杯茶。
茶叶是方叔去年寄给我的明前龙井,他托方颖转交,方颖直接让快递送到我公司,连面都没露。
包装盒上方叔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小程,好好对我闺女。"
我撕掉那行字,把茶叶罐放回柜子最底层。
周五下午五点,我下楼去取快递。
经过停车场的时候,看见方颖站在一辆白色车旁边。
短发女人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递给她一杯奶茶。
方颖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尖和那人的手背碰了碰,没有缩开。
她说自己有洁癖,不喜欢肢体接触。
杯子上插着两根吸管。
3
周六傍晚六点,我到了餐厅。
方叔和方阿姨已经坐下了,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方叔正剥着吃。
方颖坐在她妈旁边,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看见我进来的时候微微坐直了一些。
"小程来了,快坐快坐。"
方阿姨起身给我倒茶。
我把红酒递给方叔。
"叔叔,这个牌子您应该喜欢。"
方叔接过去翻了翻标签,乐得合不拢嘴。
"你这孩子,破费了。"
方颖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假装没感觉,跟方叔碰了杯。
饭吃到一半,方阿姨把筷子搁下来,看了看方颖又看了看我。
"小程啊,你跟颖颖处了这么长时间,阿姨问你句实话,你俩是什么打算?"
方颖的筷子悬在碗上方,没夹菜也没放下。
我给方阿姨夹了一块鱼。
"阿姨,今天请你们来,确实有些事想当面说清楚。"
方颖的脚又踢过来,这次踢在我小腿上,力气不小。
方叔放下酒杯,搓了搓手。
"你说,叔听着。"
"我跟方颖谈了三年。"
方阿姨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三年里,她没让我牵过手,没让我参加过她的朋友聚会,没带我回过家,没在任何社交平台提过我。"
方叔的笑慢慢收了,眉头皱了起来。
方颖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
"程衍,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不乱说,我没有乱说。"
我转头看向方叔。
"叔叔,我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方颖有没有一个表哥,短头发,今年经常来她那儿住?"
方叔想了一会儿,摇头。
"她妈那边的亲戚都在省城,没有短头发的表哥。我这边更没有,就她一个孩子。"
方阿姨也跟着摇头。
"没有啊,谁说的?"
方颖的脸白了一层,手指攥着桌布的边角。
"程衍,你够了。"
"没够。"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截图。
短发女人穿着和我同款的卫衣,搂着方颖的腰。定位是民政局门口。配文写着三周年快乐。
我把手机屏幕朝向方叔。
"叔叔,这个人您认识吗?"
方叔接过手机,把老花镜推了推,凑近了看。
方阿姨也探过头来。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方颖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毁了我是不是?"
我没站起来,把红酒倒了一杯推到面前。
"我只是把你让我当了三年的那面墙拆了。"
"至于墙后面是什么,你自己跟你爸妈解释。"
4
方叔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说话。
方阿姨的嘴唇动了两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方颖还站着,目光在她爸和我之间来回移动。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消息提示音。
她没看。
方叔把花生米碟子推到一边,声音沉下来。
"颖颖,这照片里的人是谁?"
"朋友。"
方颖的回答快得不自然。
方阿姨盯着手机上那张合照,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
"穿情侣衫搂着腰,配文写'我的女孩',这是朋友?"
方颖抿了抿嘴。
"只是玩笑,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发朋友圈。"
方叔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三周年快乐,哪个朋友过三周年?"
方颖没接话。
她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方阿姨的声音开始发抖。
"方颖,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骗了小程三年?"
"妈,你别听他瞎编。"
方颖伸手去拿那部被扣着的手机,方叔比她快一步,把手机拿了过来。
屏幕亮着,消息是一个备注名叫"阿栗"的人发来的。
"宝贝,你爸妈是不是发现了?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方叔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方阿姨凑过来看完那行字,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方颖伸手去抢手机,方叔把手一缩,举高了。
"爸,你把手机还我。"
"你先坐下。"
"那是我的隐私!"
"坐下。"
方叔的声量不大,但方颖没再动。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绞着餐巾纸。
我没说话,把杯子里的红酒喝了一口。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那盘鱼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方阿姨开口了,声音很轻。
"小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
"因为她说我人好,不会为难她。"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转向方颖。
"这三年你让我当挡箭牌,我认了。你借我的钱不还,我也没追。你让我帮你在亲戚面前演男朋友,逢年过节打电话走过场,我一次没缺席。"
方颖没看我,低着头撕餐巾纸。
"但我不是没有底线。"
"你用我挡住了你爸妈的视线,也挡住了你所有同事和朋友的打量。"
"你从来不是没有办法,你只是需要一个最省事的办法。"
"而我,是最便宜的那个。"
方叔一直沉着脸没插话。
方阿姨的手抖着去够茶杯,没够到,碰翻了筷子架。
方颖终于抬头看我。
她的眼眶泛红,嘴巴开合了两下。
"程衍,你知道我家什么情况。我爸妈那个观念,我说了他们也不会接受。"
"所以你就找个人替你扛着?"
"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你只是没选那条难的路。"
我把钱包掏出来,从里面抽出三张纸。
是过去三年里,她以各种理由让我转账的凭证。加起来两万四。
我把纸放在她面前。
"这些不用还了,就当是三年的遮掩费。"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给方叔和方阿姨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些。"
"但你们的女儿欠我一个交代,我只能用这个办法拿到。"
方叔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到门口。
方颖在我身后喊了一声。
"程衍。"
我没回头。
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你就不能再帮我最后一次吗?"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砖上有一小块不规则的光斑。
我推开餐厅大门,外面在下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方颖之前让我帮她养了半年的那只猫寄养在宠物店的到期提醒。
我在雨里站了几秒,点进去,续了一个月的费。
然后把那家宠物店的地址和费用截图发给了方颖。
"猫你自己接回去。"
"下个月开始,我不管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删了。
三年。
该算的账,今晚算完了。
5
删掉方颖联系方式的第二天,我坐在办公桌前改方案。
隔壁工位的老赵端着保温杯凑过来。
"小程,昨晚不是去见丈母娘了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该不是被嫌弃了吧?"
"分了。"
老赵被噎了一下,保温杯盖子差点拧掉。
"啊?三年啊,说分就分?"
"嗯。"
他看我不想多聊,识趣地缩回工位去了。
桌上还有一叠方颖以前让我打印的文件,什么瑜伽课时间表、护肤品比价单,夹在我的项目资料中间,一直没抽出来丢。
我把那叠纸全部拽出来,扔进碎纸机。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弹了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程衍,我是韩璐,方颖室友。你们真分了?"
"嗯。"
"她昨晚回来哭了一宿,今天早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跟我没关系了。"
韩璐没有立刻回,隔了五分钟才发来一条。
"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方颖不让。"
"不用说了。"
"你不好奇吗?"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好奇没有用。三年里我好奇过无数次,每次都被一句"你想多了"堵回去。
下午两点,项目经理通知我下周出差,去隔壁城市驻场一个月。
我立刻答应了。
换个地方待着也好,这栋楼的停车场我再也不想路过。
下班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套箱里那只布织小狗掉了出来。
它歪着脑袋,缝线已经彻底开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花。
我把它捡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扔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是舍不得。
是觉得三年的时间被两手一丢扔进垃圾桶,太轻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事实就是这样,对方颖来说,这三年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出租屋,冰箱里还有一盒方颖上个月拿过来的酸奶。
她说是买多了喝不完,让我帮忙消化。
现在想想,大概是"阿栗"不喝这个口味。
我把酸奶倒进水池里,盒子压扁了丢掉。
手机又亮了,还是韩璐。
"方颖让我问你,猫你真不管了?"
"通知了宠物店,下个月到期她自己去接。"
"她说她租的房子不让养宠物。"
"那是她的事。"
韩璐发了个"好吧",没再说话。
我把韩璐的号码也删了。
出差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去了趟健身房。
跑步机上跑了四十分钟,出了一身汗。
旁边有个女生跑到一半停下来接电话,笑着跟对方说"等你来接我"。
挂了电话,她冲旁边的朋友比了个心。
很普通的场景。
三年里方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对我做过这种动作。
连一条带表情包的消息都没有。
我加快了步频,风扇吹着汗往下淌。
手腕上的运动手表震了一下,提醒心率过高。
我按掉提醒,继续跑。
6
出差第三天,我在驻场公司的茶水间泡咖啡。
对接人老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合同。
"小程,你帮我看看这个条款,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第七条违约金比例写反了,甲乙方的责任不对等。"
老郑拍了下大腿。
"我就说嘛,他们法务是不是糊弄我。"
改完合同已经快七点了。老郑非要请我吃饭,说是感谢我帮忙。
在路边的小馆子里坐下,他点了一桌子菜。
"小程你是本地人吧?怎么一个人出差也不叫朋友出来聚聚?"
"不是本地人,朋友不多。"
"那女朋友呢?"
"没有。"
老郑嘿嘿一笑。
"巧了,我老婆有个表妹,人挺好的,要不我帮你牵个线?"
"不用了,暂时不想处对象。"
老郑没再劝,转头聊起了工作上的事。
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回来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号码是方颖家里的座机。
我犹豫了两秒,没回拨。
第二天上午,方叔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
"小程,是叔叔。"
"叔叔好。"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我走到走廊尽头。
"您说。"
方叔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少。
"那天的事,叔叔回家跟颖颖谈了好几次了。"
我没接话。
"她跟我们说了实话,那个姓栗的女孩子,认识五年了。"
五年。
比我早两年。
也就是说,方颖在和"阿栗"在一起两年之后才找的我。
从一开始,我就是备好的挡箭牌。
"叔叔打这个电话不是要你复合,叔知道你心里委屈。"
方叔叹了口气。
"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们做父母的没教好她,让你白白受了三年的欺负。"
"那笔钱她也不打算还你了吗?"
方叔愣了一下。
"什么钱?"
"三年里她陆续跟我借了两万四,有转账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叔叔不知道这个事。回头我让她把钱给你打过来。"
"不用了叔叔,我在饭桌上说过了,当遮掩费。"
方叔的声音有些哽。
"小程,叔叔亏欠你。"
"您不亏欠我,她才是。"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方叔那边有脚步声走远,大概是怕家里人听见。
"叔叔最后问你一句,你恨她吗?"
走廊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谈不上恨,就是觉得浪费。"
"三年,我本来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挂了电话,我把方叔的号码存了下来。
不是为了方颖,是觉得这个老人没有做错什么。
7
驻场的日子过得很快。
白天改方案,晚上去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回来打一局游戏就睡了。
第二周的周末,我在商场门口等外卖。
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上,两个人分着吃一份炒栗子。
男生剥好一颗递到女生嘴边,女生咬住了他的指尖,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年没被那个人牵过。
甚至连擦肩走路的时候她都会刻意拉开半步距离。
我以为那是她的习惯,原来只是她留给另一个人的距离。
外卖到了,我提着袋子走回住处。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
"程衍?"
声音陌生,带着点沙哑,是个女人。
"你哪位?"
"我叫栗望舒。"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方颖那个"表哥",那个"阿栗"。
"方颖给你的号码?"
"不是。韩璐给的。"
又是韩璐。
"你找我干嘛?"
她好像深吸了一口气。
"想当面跟你道个歉,你方便吗?"
"没什么可道歉的。"
"有的。"
栗望舒的声音很直。
"三年前方颖说要找个男生应付家里,我同意了。这件事我有一半的责任。"
我站在路灯底下,外卖袋里的汤已经开始渗了。
"你同意了?"
"对。我知道这很自私,但当时方颖说她爸妈逼得紧,她扛不住。"
"所以就拉一个陌生人下水。"
"我本来以为她会找一个知道实情的朋友帮忙,走个过场就行。"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她瞒着你,让你动了真心。"
我把外卖袋换了只手拎。
"你知道之后呢?"
"我跟她吵过,让她告诉你真相。"
"结果呢?"
"她说再等等,等她跟家里摊牌了就跟你说清楚。"
"等了多久?"
"两年。"
两年。
我和方颖在一起的后两年,她一边说着"再等等",一边继续让我给她父母打电话,帮她寄年货,在亲戚群里发红包。
"道歉我收到了。"
我把袋子里的汤盒扶正。
"没别的事我挂了。"
"程衍。"
"嗯?"
"方颖上周已经跟她爸妈摊牌了。"
我愣了一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摊牌的原因是因为你在饭桌上揭开了。如果不是你,她可能还会再拖下去。"
"那你应该谢我才对。"
栗望舒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
8
驻场结束回公司那天,老赵一见面就递了杯奶茶过来。
"小程,黑了不少啊,那边伙食不好吧?"
"还行。"
"哎对了,你那个女朋友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没什么后来了。"
老赵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四十多封未读邮件。
排在最上面的一封不是工作,是方叔发来的。
标题只有两个字:"转账"。
打开一看,附件里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两万四,从方叔的账户打到了我预留的银行卡上。
备注写着:"还钱,对不起小程。"
正文只有一句话:
"这钱不是颖颖让我转的,是我自己要还你的。你拿着。"
我把邮件看了两遍,关掉了。
午饭时间,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三明治。
付款的时候手机弹了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程衍你好,我是栗望舒。上次忘了说,方颖委托宠物店的那只猫我去接了,现在养在我这里。你之前替她续的那个月费用,我转给你。"
她附了一张收款码。
我扫了一眼金额,三百二。
"不用了,当送给猫的。"
"那我替它谢谢你。"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猫窝在沙发上,眯着眼睛,胖了一圈。
方颖养了一年都没养胖的猫,到了栗望舒手里一个月就圆了。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三点,项目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程,你这次驻场的方案客户很满意,点名要你继续跟。"
"好。"
"不过下一阶段要去总部汇报,得出差一周。"
"没问题。"
"还有个事,"项目经理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公司准备开一个新业务线,需要带队的人,你有兴趣吗?"
"要做什么?"
"海外市场对接,前期要出差比较多,但待遇给得不错。"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
岗位要求第三条写着:需长期驻外三到六个月。
半年前我会犹豫。
因为方颖在这个城市,我怕去了外地她会不高兴,虽然她从来没表达过不高兴。
现在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我试试。"
项目经理笑了一下。
"行,回头把简历更新一下发我。"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茶水间接水。
窗外停车场的位置上,那辆白色的车不在了。
方颖已经不在这栋楼的公司上班了。韩璐之前发消息说她辞职了,原因不详。
我把水杯盖上,走回工位。
桌角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是出差之前我随手写的备忘,上面写着"买猫粮——XX宠物店"。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攥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纸篓。
晚上回家,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超市。
进去转了一圈,购物车里照常放了两瓶牛奶。
走到收银台才想起来,第二瓶是方颖的,她只喝脱脂的。
我把那瓶脱脂牛奶放回了货架。
推着只剩一瓶牛奶的购物车结了账。
袋子轻了,步子也轻了一些。
9
新业务线的面试安排在下周一。
周末我在家改简历,改到工作经历那一栏,发现三年前的那个时间节点很空。
不是工作空窗,是那段时间我把大量精力花在了方颖身上。
帮她搬家,帮她修电脑,帮她在亲戚面前表演恩爱。
她每次需要我出现的时候我都准时到场,像一个按时上岗的临时工。
我把简历里的个人经历重新梳理了一遍,填上了几个被我忽略的项目成果。
原来没有方颖的时间,我做了不少事。
周一面试很顺利。
总监对我在驻场期间独立解决的几个问题印象不错,当场拍板。
"下个月去东南亚那边的分公司报到,先跑三个月试试。"
从会议室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可能要去国外待几个月。"
"啊?那你那个女朋友怎么办?"
"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上个月。没什么好说的。"
我妈叹了口气。
"我就说那个女孩子不对劲,处了三年连张合照都没有,你每次给我看的全是你一个人的。"
"嗯,您说得对。"
"算了算了,分了也好,趁年轻去外面好好闯。"
"妈不拦你,就是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我妈说得对,三年,我连一张和方颖的合照都没有。
每次我想拍她都有理由拒绝,要么说光线不好,要么说自己今天状态差。
有一次我趁她不注意偷拍了一张侧脸,她发现之后让我立刻删掉。
"我不喜欢被拍,你知道的。"
后来翻到栗望舒朋友圈,满屏都是她和方颖的自拍。方颖笑得很开,我从没见过她那种笑法。
不是给我看的那种客气的、敷衍的微笑。
是真的在笑。
周三下午,我收拾办公桌抽屉准备移交手头的项目。
最底层翻出来一本旧笔记本,是方颖第一年生日我送她的手账本。
她当时看了一眼,放在包里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本子一直留在了我的抽屉里,是她某次来公司找我的时候偷偷塞回来的。
翻开第一页,她写了一行字。
"程衍,对不起。"
后面没有了。
只有第一页有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旁边要清理的纸箱里。
道歉留在纸上不寄出去,就不算道歉。
放在我抽屉里让我无意间翻到,也不算。
想说的话要说出口,想还的债要见面还。
躲在背后写一句对不起就觉得自己已经做够了,这恰恰是方颖三年来最擅长的事。
给自己找一个最省力的台阶。
周五傍晚,公司楼下的保安跟我打了声招呼。
"小程,有个姑娘下午来找过你,说是你同学。"
"什么样的?"
"短头发,挺瘦的,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我把工牌往口袋里一揣。
不用猜了。
但我没有回拨任何人的电话。
下周我就走了。
有些人找不找得到我,已经不重要了。
10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湿热的风从舱门灌进来。
接机的同事举着个写着我名字的牌子,站在出口处晃来晃去。
"小程!这边这边!"
他是公司先一步到东南亚分公司的同事,叫卫彬,比我大两岁,晒得很黑。
"你行李就这一个箱子?"
"嗯。"
"得了,回头带你去夜市补货,这边什么都便宜。"
卫彬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带我去了公司安排的公寓。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空调,嗡嗡地转。
我把箱子放在床脚,掏出手机连WiFi。
消息列表很干净。
老赵发了一条"注意安全",我妈发了三条语音让我到了报平安,项目经理发了个工作群链接。
没有方颖,没有韩璐,没有栗望舒。
没有任何一个和过去三年有关的名字。
我点开我妈的语音,听了一遍,回了个"到了"。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十分钟。
天花板有一条细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条裂缝发了会儿呆,然后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下楼了。
卫彬在楼下等着带我去办公室认人。
分公司不大,十来个人,一半本地人一半外派。
负责人姓廖,四十多岁,短寸头,握手的时候力气很大。
"小程是吧?你那个驻场方案我看了,写得不错。"
"廖总过奖。"
"别叫廖总,叫老廖就行,这边没那么多规矩。"
他带我转了一圈办公区,最后指了个靠窗的工位。
"你坐这儿,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不冷不热。"
我把包放下,桌面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一张白纸一样的桌子。
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的工作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命名为"项目一期"。
卫彬从后面探过来。
"你今天刚到就开始干活?"
"先把框架搭好,明天上手快。"
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当地产的坚果放在我桌上。
"行吧,劳模。吃点东西别饿着。"
晚上收工回到公寓,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盒饭团。
付款的时候下意识拿了两盒。
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把第二盒放回了货架上。
习惯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这种事最近经常发生。
买牛奶会多拿一瓶脱脂的,走路会往右让半步,出门会回头看一眼门锁上面方颖习惯挂的那个钩子。
三年的痕迹不会一天就消干净。
但每一次发现、每一次放回去、每一次把多出来的那份撤掉,都是在重新校准自己的刻度。
回到房间,我坐在桌前吃饭团。
窗外是一条不宽的马路,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店铺,招牌上的文字我认不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方叔发来的消息。
"小程,听你妈说你出国了。注意身体,叔不多说了。"
后面跟了一张图片。
是方叔在阳台上拍的,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近处的花盆里种了一棵小绿植。
他在图片上手写了几个字:"新的,刚种的。"
我看了很久那盆绿植。
然后回了四个字。
"叔叔保重。"
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饭团最后一口吃完,纸盒压扁扔进垃圾桶。
明天早上八点上班,卫彬说公司门口那家粉店的早餐不错。
我定了七点的闹钟。
窗外的路灯亮了,蛾子在灯罩周围飞。
空调嗡嗡地转着,凉风从出风口吹过来,正好落在肩膀上。
温度刚好。
不用调高,也不用调低。
这一次,遥控器在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