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翠花,法号明心,是青云寺的圣女。
我有三百万粉丝,万千信众叫我活菩萨。
我每天五点起床,诵经、打坐、抄经,偶尔开个直播给人开光。
我修了三年,也戒了三年贪嗔痴。
如今戒到自己在佛殿里饿得肚子咕咕叫,还要装作那是六根清净的声音。
所以,我决定还俗了。
一
我剃度那天,师父摸着我的光头说:“明心,入了佛门,你便要清心寡欲,四大皆空,更要普度众生。”
我点了点头:“好的师父。”
我答得特别痛快。
因为那时候我刚和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分手,又被公司裁员。我觉得人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剃个脑袋往庙里一蹲,多省心。
师父对我的态度很满意。
他还给我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网上。
那张照片火了。
一夜之间,三百万人知道青云寺有个“最美圣女”,眉眼干净,气质出尘,连说的话都带着檀香味。
青云寺的香火钱,从一年三百万,涨到三千万。
师父开心,方丈开心,全寺上下连扫地的小和尚都胖了十斤。
只有我不开心。
因为我发现,“四大皆空”里的那个“空”,也包括空腹。
我每天都很饿。
早上白粥配咸菜,中午青菜豆腐,晚上清汤素面。偶尔有信徒供一只护生鸡,我看着那只鸡在我脚边踱步,脑子里想的全是它要是变成炸鸡该多好,外酥里嫩,再撒点孜然。
但这种念头我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是圣女。
圣女不能馋炸鸡。
圣女心里只能装众生。
可众生太多了,三十亿呢,我装不下。
我满脑子就装得下一只炸鸡。
就这么忍了三年。
忍到有一天,我的身体替我先开口了。
那天早课,师父在台上讲《心经》。他闭着眼,拖长了调子念:“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跪在第二排,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很响。
整间大殿,木鱼声都停了半拍。
师父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继续念。
我以为能糊弄过去。
结果那肚子像是攒了三年的账,今天非要一次性讨回来,它又叫了一声。
比刚才那声还响,还拐弯,带着颤音。
我旁边的小师弟憋笑憋得整张脸通红,肩膀一抽一抽,念经都念劈了叉。
我跪在那儿,脸烧得厉害。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妈煮一碗面,把卧的鸡蛋全夹给我,自己喝汤。
想起我刚工作那会儿,发工资第一件事是去便利店买一桶泡面加两根肠,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得满头汗,觉得日子有盼头。
想起我前男友追我的时候,雨天给我送过一次烧烤,我吃了三串烤五花肉,他看着我笑,说慢点吃没人抢。
后来呢。
后来那男的劈腿了公司前台,临走还顺走了我半瓶贵妇面霜。
再后来我就来了庙里,天天吃青菜豆腐,装六根清净。
装到自己在佛祖面前,为一声肠鸣无地自容。
我忍不了了。
我站起来。
蒲席都带歪了。
师父停下来:“明心,何事?”
我说:“师父,我饿了。”
师父皱眉:“过午不食,你忘了?”
我说:“我没忘。可我现在就想吃。”
师父说:“忍一忍,修行就是忍。”
我说:“我已经忍了三年了。”
师父的脸沉下来:“那你接着忍。”
我说:“那我不修了。”
整间大殿,死一样静。
我听见香灰掉下来那一点极轻的“啪”。
师父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你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稳又亮,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
“我要还俗。”
“我要吃火锅、吃烤肉、吃炸鸡、喝奶茶、吃小龙虾、吃螺蛳粉、吃臭豆腐、吃烤冷面、吃糖葫芦。”
“我要烫头发,染粉色,穿裙子,涂口红,做美甲。我要去蹦迪,去海边,去三亚,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撒泼打滚。”
“我要哭,要笑,要发疯,要吃夜宵,要把这三年没吃的、没穿的、没活的,一样一样补回来。”
师父气得手都在抖:“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我说:“师父,您别生气,生气伤肝,伤了肝就吃不了夜宵了。夜宵多好啊。”
师父说:“出家人不近烟火。”
我说:“您骗人。我上礼拜三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您在小厨房煮素面,还加了两个荷包蛋,吃得连汤都喝干净了。”
全殿哗然。
小师弟们的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师父的脸从青转黑:“你,你胡说!”
我接着道:“我还看见您窝在被窝里刷短视频,看人家跳舞,还给点了三个赞。您怎么跟我说的?您说那是观察众生苦乐。看跳舞是观察众生?那我也去观察观察,我要去酒吧里观察,去夜店里观察,去全世界观察。”
师父一个“你”字翻来覆去,愣是没接上下一句。
我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深深鞠了一躬。
我说:“佛祖,对不住。这三年的香火钱是我挣的,这三千万是我一张脸一张脸换的,我不欠您的了。”
“众生太多,我度不过来。今天开始,我先度我自己。”
然后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我跪了三年的大殿。
香炉里的青烟还在绕,佛像上的金粉还在闪,师父还僵在台上,脸色比那尊佛还庄严。
我忽然有点想哭,但脚没停。
二
我走出青云寺的山门,太阳晒在我光溜溜的脑袋上。
很亮。很烫。
我抬手摸了摸。
三年了,我头顶上头一回没有那块布挡着,头皮晒得发慌,可我心里那块地方,是三年来头一回这么松快。
我走到山脚,掏出手机。
这手机是方丈去年给的,三年来除了接打电话、给人开光直播,我没碰过别的。
我手指抖着,下载了个外卖软件。
定位:青云寺山脚。
搜索:火锅。
我下单的时候手都在抖。鸳鸯锅,肥牛,毛肚,鸭肠,黄喉,虾滑,午餐肉,宽粉,藕片,娃娃菜,红糖糍粑,冰粉。
备注一栏我想了半天,咬着牙打了四个字:多放辣,谢谢。
预计送达:四十分钟。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等。
风从山下吹过来,带着柏油路、汽油、还有谁家炒菜的味道。我鼻子一抽一抽。我在山上闻了三年檀香,差点忘了人间是这么热闹。
四十分钟后,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哥“吱”地停在我面前。
他摘下头盔,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手机,眼睛越瞪越大。
他说:“你是……释明心师父?”
我说:“现在不是了。”
他愣了:“那您现在叫啥?”
我说:“王翠花。”
他“扑哧”笑了,把保温袋递过来:“翠花姐,您的外卖。”
我接过那个袋子。
沉。烫。香。
那股香隔着袋子直往我鼻子里钻,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在石头边上蹲下来,打开盒盖,支起了小锅。
红油还在翻滚,“咕嘟”冒了个小泡。
我拿起筷子。
手抖得夹不住。
我夹起一片肥牛,在滚汤里涮了涮,塞进嘴里。
爽。
然后我哭了。
一个在佛前跪了三年的人,此时蹲在山脚下的马路边上,一边嚎一边往嘴里塞毛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外卖小哥没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翠花姐,您没事吧?要不我帮您叫个车?”
我抹了把脸,摇头:“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他小心翼翼问:“高兴啥呀,哭成这样。”
我说:“高兴我还活着。”
他挠挠头,笑了:“是啊,活着才能感受一切。”
我抬头看他。
他头盔也没戴,被太阳晒得脑门发亮,工服后背洇出一大片汗。
我忽然想起师父那句“普度众生”。
突然觉得众生不是香炉里那点烟,不是手机屏幕上刷过去的礼物。
众生是眼前这个人,是他四十分钟跑一趟山,挣那几块钱,然后认真跟我说一句“活着就好”。
我把最后一块糍粑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对。活着才能吃火锅。”
我吃光了整锅。连汤都想端起来喝。
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站起来,三年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吃饱是这种感觉。
肚子沉,人懒,太阳照着,浑身舒坦,连头皮都不晒得慌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三百万粉丝的账号还在。
我对着镜头,嘴角还挂着红油,说了我这三年来第一句人话:
“大家好,我是释明心。哦不对,我现在叫王翠花了。我今天还俗了。以后我就在这儿,给你们直播我怎么把这三年欠自己的,一点一点吃回来。第一条,今天吃了火锅。第二条,明天我要去理发店。我要染一头粉色的头发。第三条……让我想想,第三条我还没想好,反正都是玩。谢谢大家。再见。”
发出去。
一分钟,十万赞。
五分钟,五十万。
我盯着屏幕上疯涨的数字,愣了半天。
评论区炸了。
“翠花姐你终于想通了!!!”
“我关注你就是想看你是个活人!结果你装了三年菩萨!”
“粉色头发!我赌五毛钱翠花姐还得回来!”
“翠花姐来我这,我请你吃烧烤,管够!”
我一条条往下看,看笑了。
原来众生想看的从来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
他们想看的,是他们自己。
我关掉手机,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三
镇上有家理发店,招牌上写着“时尚造型”。
Tony老师围着我转了三圈,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说:“姐,你这是……刚出家回来?”
我说:“嗯,刚还俗。”
Tony老师倒吸一口凉气。
他说:“那你想咋弄?”
我说:“染粉色。烫大卷。接长。要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两百的。”
Tony老师沉默了五秒。
他说:“姐,你确定?这颜色,显黑。”
我说:“我确定。”
他叹了口气,开始调药膏。
三个小时后,我盯着镜子里那颗光头,看它套上刚染好的假发套。
粉色的长卷发,大波浪,刘海斜斜地搭在眉毛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发光。
我伸手摸了摸。软的,蓬的,香的。
我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字:王翠花,复活。
三分钟后,师父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一接,那头就炸了:“明心!你把头发弄成什么样子了!粉色!成何体统!”
我说:“师父,我现在叫王翠花。”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低了下去,带点心虚:“那……也还凑合吧。”
我愣住。
随后打趣道:“师父,那等我下次回去,给你也染一个。”
师父“啪”地挂了电话。
Tony老师从镜子里看我,小声问:“姐,那是你爸?”
我说:“那是我爸的师父的徒弟的……算了,那是我妈。”
“……”
谁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的!
我顶着一头粉色头发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回头。有个小女孩拽着她妈妈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看,那个姐姐的头发是草莓味的。”
我笑了。
草莓味就草莓味吧。
总比檀香味好闻。
四
染完头发第二天,我去了趟商场。
货架上的东西闪得我眼睛疼,香水味一层叠一层,导购笑得比庙里的菩萨还亲切。
我在口红柜台前站定。
柜姐眼睛一亮:“美女,想看点什么?”
我说:“口红。要最红的那种。”
她递过来一支,旋开,在我手背上试色:“这支正红,显白,特别温柔。”
我点点头,直接涂上嘴,涂得毫不讲究,从这头抹到那头,涂出唇线也没管。
柜姐愣愣地看着我:“美女,你不嫌糙吗?”
我说:“你不觉得这样更显色吗?”
柜姐:“……您满意就行。”
我看着镜子。红,很红。像我三年前在佛前点的红烛。
我满意地点头:“就它了。”
我涂着那张血盆大口走出柜台,正低头看手机,额头“咚”地磕在一个人的下巴上。
刚要道歉,就见那人捂着下巴,盯着我的嘴唇说:“那个……你口红沾牙上了。”
我“哦”了一声,伸手指在嘴里一抹。抹歪了,脸更红。
他说:“不是外面,是里面。门牙……”
我掏出手机当镜子,果然,一颗牙上挂着一小片红。
我不客气,伸出舌头把它舔干净了。
他看着我舔牙,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结结巴巴:“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你……没嫌弃我多嘴。换别人,该骂我了。”
我说:“我三年没跟人说过话了。你能跟我搭腔,我该谢你。”
他自己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他递过来一杯奶茶,说商场搞活动送的,问我要不要。
我说要。
我加了他好友。备注名:陈野。头像是一只黑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得高高的,看那条“我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傻乐了半天。
我想起我前男友。
我前男友追我的时候,天天送早餐,我加班到几点他就在楼下等多久,我生病他能请假照顾我。我以为那是爱。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的是一个在他没钱时能张口的人。
陈野什么都没要。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三年没谈过恋爱,我居然有点心虚。
我对着天花板小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自己先笑了。
我现在还俗了。
阿弥陀佛管不着这个了。
五
陈野第二天真请我吃烧烤了。
地点在商场后面一条小巷,招牌叫“野哥烧烤”。
我一看这名字就乐了,说原来你就是野哥。
他说他爸取的,他妈当年嫌土,没拦住。
我们点了烤五花肉、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烤年糕,还有一盘烤生蚝。
陈野说:“你能吃辣吗?”
我说:“我昨天刚在佛门门口干了半锅红油。”
他说:“那你是真勇士。”
我说:“我是真饿过。”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默默给我多拿了两串肉。
我咬着烤五花肉,油顺着嘴角往下滴。陈野递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又继续吃。
他说:“你不怕别人拍你?”
我抬头,果然看见斜对面有两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随即兴奋地凑过来:“翠花姐!真是你!我们能合个影吗?”
我说:“可以。但你们得先让我把这串肉吃完。”
他们笑疯了,等我啃完肉,咔嚓咔嚓拍了一堆。
陈野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复杂。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他说:“不是。我就是……有点担心你。”
我说:“担心什么?”
他说:“你现在是三百万粉丝的人。你今天还俗,明天可能就会有人骂你骗人,说你消费信仰。你受得了吗?”
我嚼着烤馒头片,想了想。
我说:“我跪了三年,天天装菩萨,我都没觉得丢人。我现在做回王翠花,吃串烤肉有什么好丢人的?”
陈野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再说了,他们骂我,我就拉黑。他们夸我,我就谢谢。我不欠谁的。我连佛祖都不欠了,还怕几个网友?”
陈野笑了。他举起手里的啤酒杯,说:“敬你。”
我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啤酒很凉,烤肉很烫,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炭火味和人间味。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我白活了。
不,也不算白活。
至少我攒了一肚子的饿,今天全补回来了。
六
我回去之后开了第一场直播。
开播三分钟,十万人涌进来。
弹幕刷得飞快:
“翠花姐你头发真好看!”
“翠花姐你涂口红了!”
“翠花姐你还信佛吗?”
“翠花姐你饿不饿?我给你点个外卖!”
我看着最后那条弹幕,笑了。我说:“不用点,我自己点。”
我当场打开外卖软件,当着十万人的面,点了一份螺蛳粉。
弹幕炸了。
“螺蛳粉???翠花姐你疯了?”
“这玩意儿臭到报警啊!”
“翠花姐你要是敢吃我当场给你刷火箭!”
我说:“我敢。”
我拆开包装,一股酸笋味直冲天花板。
弹幕开始刷“救命”“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了”“翠花姐你是真菩萨”。
我拿起筷子,嗦了一口。
酸。辣。臭。香。
我对着镜头露出大大的笑容:“太好吃了。”
弹幕:“……”
“翠花姐,你以前在庙里闻檀香,现在闻酸笋,你的人生跨度也太大了。”
“我关注你是因为你好看,结果你是个吃货。”
“翠花姐,你以后直播吃遍天下吧,我追定了。”
那天直播,我吃了螺蛳粉,又吃了糖葫芦,最后还啃了一根烤肠。
下播的时候,粉丝涨了二十万。
我看着后台数据,愣了半天。
这世界真他妈有意思。
七
师父来看我了。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表情比在佛殿上还严肃。
我说:“师父,您怎么来了?”
他说:“来看看你死没死。”
我说:“没死。还活蹦乱跳的。”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
是一桶素面。清汤,青菜,两个荷包蛋。
我看着他。
他说:“看你瘦了。”
我说:“我昨天刚吃了半锅火锅、一串五花肉、一碗螺蛳粉、一根烤肠、三串糖葫芦。”
他说:“那叫虚胖。”
我笑了,坐下来吃面。
面很烫,汤很鲜,荷包蛋煎得刚好,边缘焦焦的。
我吃了两口,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吃,眼神有点复杂。
我说:“师父,您坐。”
他坐下了。
我说:“您不骂我了?”
他说:“骂了有用吗?”
我说:“没用。”
他说:“那就不骂了。”
我低头吃面,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
我说:“师父,您其实早就知道我不适合当圣女吧。”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还俗。我想去城里开一家面馆,天天煮面给人吃。但我没走。我留下来了,一留就是四十年。”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庄严,只有一个老人的疲惫。
他说:“明心,不,翠花。你走了,我其实……有点羡慕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把面汤喝进鼻子里。
我说:“师父,那您也走吧。去开面馆。我给您当服务员。”
他瞪了我一眼:“胡闹。”
但他走的时候,脚步好像轻了一点。
八
事情是在我吃臭豆腐那天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我刚咬了一口臭豆腐,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推送:
“青云寺圣女还俗真相:三年敛财三千万,如今卷款跑路?”
我愣住了。
点进去一看,是一篇公众号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我借圣女身份敛财,还俗是因为分赃不均,现在卷了三千万跑路,准备出国逍遥。
评论区炸了。
“我就说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还俗!”
“三千万!她配吗?”
“退钱!把香火钱退给我们!”
“这种人也配叫菩萨?我看是骗子!”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
陈野的电话打过来了。他说:“翠花,你看到了吗?”
我说:“看到了。”
他说:“你别慌。我帮你查一下。”
我说:“查什么?”
他说:“查这篇文章是谁发的。”
我说:“不用查。我知道是谁。”
陈野沉默了两秒:“谁?”
我说:“青云寺隔壁那座白云寺。”
陈野:“……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白云寺的方丈,是我师父的师弟。他们俩争香火钱,争了二十年。我火的那三年,青云寺香火钱翻十倍,白云寺连电费都交不起。”
九
我没慌,甚至有点想笑。
三年佛门修下来,别的没学会,脸皮倒是练得比城墙还厚。
我对着镜头把最后一块臭豆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然后擦了擦嘴,点开直播。
标题:关于我卷款跑路这件事。
开播十秒,在线人数破百万。
弹幕刷得手机都卡:
“骗子!” “退钱!”
“三千万呢你倒是跑啊!”
“翠花姐我相信你!”
“楼上的别被洗脑了!”
我对着镜头,露出我在佛前练了三年、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慈悲又空洞的标准圣女笑。
我说:“大家好,我是王翠花,前青云寺圣女,现无业游民。”
弹幕:“……”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心理素质,不去当间谍可惜了。”
“翠花姐你快解释啊!”
我说:“解释什么?解释我没卷款跑路?解释那三千万不是我一个人的?解释我现在兜里就剩三百二十八块五毛,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对着镜头晃了晃。
余额:328.50。
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
“三千万呢???”
“你逗我?”
“等等,香火钱不是进寺庙公账的吗?”
我说:“对啊。香火钱进的是青云寺对公账户,方丈管账,师父审批,我只是个出镜的。我每个月领两千块生活费,还是方丈看我可怜额外加的。你们要查账,去找青云寺财务,别找我。”
弹幕:“……”
“我居然信了。”
“等等,那篇文章说你卷款跑路,证据呢?”
“证据就是她长得像骗子?”
“翠花姐你把那篇文章甩出来,我们帮你骂。”
我把那篇公众号文章投屏到直播间。
标题红得刺眼:《青云寺圣女还俗真相:三年敛财三千万,如今卷款跑路》。
我指着作者栏,说:“看见没?‘白云寺官方公众号’。白云寺,就在我原来那座庙隔壁。他们方丈,是我师父的师弟。俩老头争香火钱,争了二十年。我火的那三年,青云寺香火翻十倍,白云寺连电费都快交不起了。现在我还俗了,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弹幕:“……”
“好家伙,佛门宫斗剧?”
“两个老和尚争风吃醋(不是)争香火?”
“翠花姐你这经历比小说还精彩。”
我说:“对。你们信就信,不信就取关。我开直播不是为了自证清白,是为了告诉你们——”
我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吸了一大口。
“我王翠花,还俗之后,活得比当圣女的时候痛快一万倍。谁爱骂谁骂,我忙着吃呢。”
我关掉直播。
手机安静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真爽!!
三年了,我第一次不用端着,不用装,不用怕说错话掉粉。
我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怼谁怼谁。
这种感觉,比吃十顿火锅还过瘾。
十
事情闹大了。
#青云寺圣女还俗#、#白云寺MCN#、#宗教网红带货#,三个话题轮流上了热搜。
网友扒出星耀传媒旗下好几个“高僧”账号,发现他们卖的手串成本不到十块,开光之后卖几百上千。
还有人爆出,有些“法师”直播讲经,背后有提词器,台词全是运营写的。
舆论一边倒。
白云寺发了声明,说“系个别工作人员个人行为,与寺庙无关”,但没人信。
星耀传媒删了那篇泼脏水的文章,账号禁言。
我师父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大笑了起来:“翠花啊……这事你做得真棒。”
我愣了:“啊?”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说:“行了,不说了。我要去白云寺看热闹了。你自己好好活着。有空回来吃面。”
他挂了电话。
十一
那天晚上,陈野说带我去个地方。
我们坐地铁到市中心,爬上一栋写字楼的天台。
天台上居然有个小摊,卖炒粉炒面。
老板是个大叔,见我们上来,熟络地打招呼:“小陈,又带朋友来?”
陈野点头,说:“两份炒粉,加辣。”
我们坐在天台边缘,脚下是整座城市的灯火。风很大,吹得我粉色头套差点掉了。
陈野说:“我经常来这儿。加班晚了,上来吃碗炒粉,看看夜景。”
我接过炒粉,咬了一口。锅气很足,辣得冒汗。
我说:“陈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说:“有吗?”
我说:“有。你做这些图什么?”
他低头吃粉,吃了半天,说:“不图什么。就是觉得……你挺真实的。”
我说:“真实?”
他说:“嗯。我在网上关注你三年了。你当圣女的时候,每天直播诵经,笑得特别好看,但眼睛里没光。现在你……眼睛里有光了。”
我鼻子一酸。
我说:“陈野,我三年前被甩了,被裁了,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才跑进庙里。我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结果躲了三年,发现躲不掉。饿就是饿,想活就是想活。”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
我抬头看天。城市上空看不见星星,但灯火比星星还亮。
我说:“现在我觉得,俗世间真好。”
陈野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过头,冲他笑:“我说错了吗?”
他摇头,也笑了。他说:“没错。真好。”
我们吃完炒粉,坐在天台上吹风。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近处有情侣在吵架,楼下出租车司机在骂堵车。
这就是人间。
吵吵闹闹,乱七八糟,热气腾腾。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夜景,发朋友圈。
配字:人间值得。
三秒后,师父评论了一条:早点回来吃面。
我笑了,回复:好。
陈野凑过来看,说:“你师父还挺可爱的。”
我说:“那是。我师父可是全寺最会煮面的人。”
他说:“那我下次也想去尝尝。”
我说:“行啊。不过你得先剃个头。”
他说:“……算了,我还是吃炒粉吧。”
我们笑成一团。
风从城市那头吹过来,带着烟火味、汽车尾气味、还有炒粉的锅气味。
我深吸一口气。
真香。
十二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开直播,宣布要开启“还俗少女重启人生”系列。
第一期:找工作。
弹幕:“???”
“翠花姐你三百万粉丝还找什么工作?”
“自己当网红不香吗?”
“支持翠花姐体验生活!”
我说:“网红我也当,但我也想试试普通人的生活。我三年没上班了,我想看看,现在的职场是什么样的。”
我投了十几份简历。
餐饮、零售、客服、文员……全石沉大海。
直到一家新媒体公司给我发了面试通知。
面试官是个小姑娘,比我小两岁,看到我的简历,眼睛瞪得溜圆。
她说:“你是……那个还俗圣女?”
我说:“曾经是。”
她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我关注你三年了!你吃螺蛳粉那场直播我看了三遍!”
我说:“……谢谢。”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恢复专业:“那你能接受加班吗?能接受996吗?能接受被甲方骂吗?”
我说:“我在庙里跪了三年,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手机24小时开机给信徒答疑。你说我能接受吗?”
她沉默了两秒,说:“录用。明天来上班。”
我走出公司大楼,给陈野发了条消息:我找到工作了。
他秒回:恭喜。晚上吃火锅庆祝?
我回:好。多放辣。
上班第一天,我是第一个到的。
带我的主管是个中年男人,姓周,戴眼镜,看我的眼神有点微妙。
他说:“你就是王翠花?”
我说:“是。”
他说:“你以前是……”
我说:“以前是圣女,现在是新媒体运营。周主管,有什么活儿您尽管安排。”
他看了我半天,说:“行。你先熟悉一下公司账号,下午开个选题会。”
我坐到位子上,打开电脑。
隔壁工位的小姑娘凑过来,小声说:“翠花姐,我能加你微信吗?”
我说:“能。”
她嘿嘿一笑,说:“翠花姐,你真人比视频里好看。”
我说:“那是,视频没加滤镜。”
她愣了:“啊?你直播都不开滤镜的吗?”
我说:“开什么滤镜。我这张脸,三年没化过妆,纯天然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崇拜。
十三
下班的时候,陈野在公司楼下等我。
他靠在电动车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走过去,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庆祝你第一天上班没被开除。”
我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珍珠很Q,甜度刚好。
我们骑着电动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末的热气。
晚上回家,手机震了一下。
是师父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是一碗素面。
配字:明天回来吃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好。我带陈野一起。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好像陈野是我男朋友似的。
但师父回得更快:好。我多煮一碗。
我握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不大,不圆,但很亮。
我对着月亮,小声说了一句:
“佛祖,谢谢您。”
我躺到床上,想着明天的安排。
要上班,要拍视频,要吃火锅。
还要把欠自己的,一点一点,全补回来。
我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人间真好。
下次,我还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