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冲喜嫁给病秧子,他夜里能翻墙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9:10:59

1 冲喜夜,新郎睁眼

我替我姐嫁了。

嫁的是一个快死的人。

我姐沈知柔死活不肯嫁靖南王府世子萧玦。那人在京里的名声就三个字,病秧子。听说咳血咳了三年,走路都要人搀,太医私下讲熬不过这个冬天。哪家姑娘愿意嫁过去守活寡?

我后娘柳氏舍不得自己的宝贝疙瘩,眼珠一转,盯上了我。

我是沈家旁支的孤女,爹娘走得早,寄在沈家嚼闲饭。吃人的嘴短,柳氏把嫁衣往我房里一丢,说「知微,你最懂事」,我就懂事了。

我爹原是北境的将军,六年前一场兵败,人没回来。我娘熬不过那年冬天,也跟着去了。那年我十二岁,守着两口薄棺,被族里人领回沈家,从此就是寄人篱下。沈家上上下下,没一个拿我当正经小姐看。我住的屋子是柴房改的,冬天的被褥薄得压不住寒,我娘留下的几件首饰,一件件都进了柳氏的匣子。

我娘生前是江南绣娘,教过我认字、认药、认人身上的伤。她说女子手艺人,走到哪都饿不死。我信了她这话,靠着这一手认药的本事,在沈家这几年,好歹没被苛待死。可我更信另一条,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闲饭,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为你好"。所以柳氏说什么,我都听着,都点头,都记着。

婚前三天,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讲,说好歹是世子妃,饿不着冻不着,叫我别怨她。我点头,心里想的是,您老人家放心,我记着呢。这仇我先记账上。

其实我一点也不怕嫁给一个快死的人。我怕的是,嫁过去没几天他就断了气,我这个冲喜的王妃,转眼就成了守寡的笑话,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我在沈家,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这么一想,嫁谁不是嫁。

迎亲那天,靖南王府连挂红都没挂全。府里管事的说世子身子不好,见不得大喜大悲,喜堂干脆布置得跟灵堂似的,白幡都没撤干净。我盖着红盖头被人扶下轿,踩着的地砖凉飕飕的,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哪里是嫁人,这是来奔丧的。

拜堂的时候,那人在我对面,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听起来没完没了。扶他的小厮手都抖了,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倒在我身上。我隔着盖头偷看,看见一双皂靴,靴尖一点血色都没有,站着都打晃。

司仪喊一拜天地,他弯了弯腰,又咳。喊二拜高堂,他扶着案角,咳得更凶。喊夫妻对拜,我朝着他弯腰,闻见一股子药味,苦得冲鼻子。

我心里那点同情,就这么被苦没了。

送入洞房,小厮把他扔到床上,跟扔个痰盂似的,临走还丢下一句「世子爷今夜怕是不能陪王妃了,王妃自己歇着吧」,门一关,跑了。

喜烛烧得噼啪响。我坐床沿,掀了盖头,认认真真打量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君。

他脸白得透光,眉眼倒是生得好,就是那白,白得不正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起伏得浅,看着是真像随时能断气。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

我娘生前教过我一点医理,我爹在军中,也教过我摸脉认伤。我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跳得又稳又有劲,一下一下,跟打鼓似的。

我愣住了。

这哪是快死的人。这脉象,比我还壮。

我还没回过神,床上那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方才还半死不活,这会儿亮得吓人,一点病态都没有。他没起身,就那么躺着,侧过头看我,嘴角还带着点看戏的笑。

我倒吸一口凉气,嗓子眼里的尖叫都到了嘴边。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把捂住我的嘴,声音压得极低。

「别叫。」

我瞪圆了眼。

他又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不是鬼。」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口气咽回去。我把他的手从嘴上扒拉开,往后退了半步,压着声音问他:「你不是快死了?」

「谁说的?」

「太医。京里人人都这么说。」

他嗤了一声,往床上一靠,那副懒散样子,跟刚才咳血咳得快厥过去的完全是两个人。「太医收了我银子,当然说我快死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替嫁替了个活的。还是个装病的。

柳氏那张脸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我突然有点想笑。她算计来算计去,把亲闺女留在家里享福,把我塞进火坑,结果这火坑里头,藏的是个祖宗。

「那你装病干什么?」我问他。

他没答,只是抬眼看我,那眼神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货。

「你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他说,「换了别的姑娘,这会儿早哭天抢地了。」

我把袖子一挽,爱搭不理地回他:「哭有什么用。可能让我不用嫁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又赶紧捂住嘴,怕真咳起来露馅。

「有意思。」他说。

我懒得理他,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水。手还在抖。我按了按胸口,告诉自己沈知微你别怕,一个装病的世子而已,你爹当年带三千人守孤城都没皱过眉,你怕什么。

可我骗不了自己。

我怕的不是他装病。

我怕的是,他方才看我那眼神,太清楚了。

像是早就知道我要来,早就等在这儿,等我这个替嫁的傻子,自己掀了盖头,踩进他的局里。

喜烛烧到半夜,矮下去一截。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呼吸放得又轻又慢,一派病入膏肓的模样。

我坐在桌边,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想起我娘说过,看人要看手。一个人养尊处优,手是软的,指腹没有茧;一个人常年握刀握笔,虎口和指节会有磨出来的厚皮。我方才搭他脉的时候,顺手摸过他的手腕,那上头有一层薄茧,位置很怪,不在握笔的地方,倒像常年攥着什么东西练出来的。

一个"咳血三年、卧床不起"的病秧子,手上怎么会有茧。

我把这个发现咽回肚子里,没声张。我娘还说过,看破不说破,是一个人最大的本事,也是最大的护身符。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贸然点破他的底牌,对我没半点好处。

先看看,再看。

他忽然又开口,眼睛都没睁。

「王妃,早些睡。明儿还得给我请安呢。」

我心说,请安,我给一个装病的请安,这日子过的。

可不知怎么,我听着他那懒洋洋的声气,心里那点慌,竟慢慢落了地。

这人嘴毒归嘴毒,声音倒不难听。

2 病秧子能翻墙

那一夜我没睡好。

我躺在床的外侧,身上的嫁衣都没脱,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身边人的动静。

他倒是睡得踏实,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可我越听越觉得蹊跷,一个"咳血快死"的人,睡着了连声咳嗽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病号。

我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眼皮开始打架。就在我快睡过去的时候,耳边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我一个激灵,醒了。

身边的床空了。

被子掀开一角,人没了。

我噌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人呢?我那病秧子夫君呢?别是半夜断气被人抬走了吧。

我摸黑下床,趿拉着鞋,循着窗边的动静摸过去。喜烛快烧尽了,屋里昏沉沉的,那点声响是从窗户外头传来的,窸窸窣窣,像是有人攀着什么东西。

我把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底下,靖南王府的院墙足有两丈高,墙头蹲着个黑影。那黑影一身夜行衣,束着袖口,身形修长,正低头往院里看着什么。

我看见了那张脸。

白的,跟我那床上的夫君一个白发。

是萧玦。

他蹲在两丈高的墙头上,跟我白天看见那个扶着案角咳得快断气的病秧子,半点关系都没有。他身手利落得很,一纵身从墙头跃下,落在院里的桂花树上,枝叶一晃,人就没了影。

我趴在窗边,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好家伙。

我那夫君,白天是纸糊的,晚上是飞檐走壁的。

我在窗边蹲了小半个时辰,越蹲越气。好啊,敢情全京城都让一个装病的耍了。我那后娘骗我替嫁,他骗全京城的姑娘不肯嫁,我们俩,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能装。

我越想越憋屈,索性搬了张椅子坐窗边等着,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那扇窗又响了。

我屏住呼吸。

窗帘被轻轻挑开,一只手先探进来,接着一个黑影翻进屋里,落地无声。他动作利落得很,顺手把窗栓插回去,一转身,正对上我的脸。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黑暗里,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僵了大概三息。

他先反应过来,倒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

「你还没睡?」

我抱着胳膊,凉凉地说:「我睡得着吗。我夫君半夜翻墙出去,我又半夜翻墙回来,我这是嫁了个人,还是嫁了只猫?」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我理直气壮,「墙头蹲着的那位,两丈高,一身黑,身手比我爹军里的斥候还利索。萧世子,你这病,装得可真够敬业的。」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慢条斯理地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我一时语塞。

是啊,我打算怎么办。

揭穿他?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揭穿靖南王府世子装病,谁能信我?再说,我把这事嚷出去,我那后娘第一个不答应,她费尽心机把我嫁过来,我要是闹翻了,回去还是她案板上的肉。

不揭穿?那我就得跟一个装病的大尾巴狼同床共枕,还得日日提心吊胆,怕他哪天翻墙摔断了脖子赖上我。

我越想越气,脱口而出:「我不管你装病干什么,往后你夜里出去,得跟我报备。」

他挑眉。「凭什么?」

「凭我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我理直气壮,「凭你装病骗婚,我是你的同谋。你要是穿帮了,我也跑不了。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跟昨夜那种漫不经心不一样,带着点真东西,像是终于找着了个有意思的对手。

「成。」他说,「报备。」

他答得太痛快,反倒让我心里发毛。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别想耍花样。」

「我耍什么花样。」他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往床边走,边走边解外袍,「王妃都发话了,我照办就是。只是报备归报备,有一样,你得替我瞒着。」

「哪样?」

他停在床边,回头看我,眼底那点笑意收了,认真起来。

「我装病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他的声音压低了,「漏一个字,我就说是你串通外人,谋害亲夫。王妃,你猜京里人信谁?」

我气得牙痒。

好啊,这是拿捏上我了。

我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够狠。」

「跟你后娘学的。」他说得风轻云淡。

我一噎。

他倒是知道我后娘的事。

我刚想追问,他却已经钻进被窝,闭上眼,一副困倦模样,只丢下一句:「天快亮了,睡吧。明儿还得给我请安呢。」

又是这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迅速睡熟的背影,心里那点慌,不知怎么又冒了出来。

这人知道我后娘,知道我替嫁,知道的可太多了。

我忍不住问:「萧玦,你到底为什么装病?」

他没睁眼,呼吸都放平了,好像真睡过去了。

我以为他不会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了等人。」

「等谁?」

这回他没再答。

3 约法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我睁眼一看,好家伙,我那昨晚还飞檐走壁的夫君,这会儿正坐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脸色苍白,一副我见犹怜的病弱模样。

听见动静,福伯端着药进来,看见我醒了,笑眯眯地行礼:「王妃醒啦,世子爷一早咳得厉害,这药得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再看床边那个咳得快要厥过去的人,心里那点同情早就没影了。

我心说,演,接着演。

萧玦接过药碗,抬眼看我,那眼神里分明带着点炫耀,像是跟我说,看见没,我这戏骨。

我别过脸,没搭理他。

福伯出去后,屋里就剩我们俩。他药也不喝了,把碗往桌上一搁,坐直了身子,咳嗽声说停就停。

「王妃,」他开门见山,「咱们聊聊。」

我抱着胳膊看他:「聊什么?」

「聊聊往后这日子怎么过。」他往椅背上一靠,「你既然知道我装病,我也知道你替嫁,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图什么,我图什么,说清楚,省得往后互相猜忌。」

我盯着他,没吭声。

图什么。

我图什么?我图摆脱沈家那张嘴,图这世子妃的名头能让我在京里站稳脚跟,图爹娘那笔旧账总有一天能翻。可这些,我能跟一个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交底?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嗤了一声。

「不信我?也是。」他不勉强,「那我先说我的。我装病,是有些人不希望我活着,或者说,不希望我好端端地活着。我装得越像废人,他们越放心。」

我心里一动。

「什么人?」

「这个你暂时不用知道。」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只要知道,你嫁进来,比嫁到别处安全。至少我这条命,暂时还硬得很,护得住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一个装病的世子,一个被全京城当成笑话的病秧子,背地里竟然有人不希望他活着。

我忽然想起我爹。想起六年前那场兵败,想起爹娘死讯传回京的那天,柳氏脸上的表情,那哪里是悲伤,分明是松了口气。

我也是被人盼着死过的人。

这么一想,我对眼前这人,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亲近。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跟你做这笔交易。」

他挑眉。

我伸出三根手指,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第一,白天你是病秧子,我是贤惠王妃,咱俩演恩爱夫妻,糊弄外头那些眼睛。谁来探病,我怎么伺候你,都按戏本来。」

「第二,夜里各行其便。你翻墙也好,上房也好,我不问,但你得跟我报备,别半夜吓着我。」

「第三,」我顿了顿,「你装病的事,我烂在肚子里。相对的,你也不能拿这事拿捏我。我替嫁的事,你同样烂在肚子里。谁要是先说出去,谁就是王八蛋。」

他听完,笑了。

「还王八蛋。」他摇头,「王妃,你这词儿,是哪学的?」

「我爹军里的兵。」我没好气地说,「怎么,你嫌粗?」

「不嫌。」他笑意更深,「挺好,接地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居然真要写契书。

我看着他铺纸研墨,动作熟稔得很,像是早有准备。我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这人怎么什么都提前备好了,连纸笔都现成的。

「你写什么?」

「约法三章。」他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走,字迹流畅,「口说无凭,立字为据。你我各执一份。」

他说着,写完一份,撕下来递给我,自己收起另一份。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三条写得清清楚楚,跟我说的分毫不差,连"王八蛋"三个字都写进去了。

我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你还真些王八蛋。」

「契约精神。」他一本正经,「王妃定的规矩,我照办。」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心里那点戒备,不知怎么松了一些。

这个人,嘴上毒,做事却周全。他答应的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倒比柳氏那种满口仁义道德、背后捅刀子的强太多。

「喂,」我把纸收好,忽然想起一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成亲那天我连你名字都没看清。」

「萧玦。」他说,「靖南王府世子,萧玦。」

「我知道是世子。」我没好气,「我是问你,寻常人怎么称呼你。」

他挑眉:「你叫我玦哥儿也行,叫世子也行,叫相公也行,随你挑。」

「打住。」我打断他,「就叫萧玦。」

他笑了一声,没反对。

「那你也告诉我,」他忽然说,「你为什么懂医理?沈家的姑娘,不该会这些。」

我挑眉:「我娘教的。她是个绣娘,也是个半吊子大夫。她说女子多学点本事,总没坏处。」

我没说的是,我娘教我认药认伤,是怕我一个孤女在这世道里被人欺负。她说手里有本事,心里就有底气。这些年,我正是靠着这点底气,在沈家那群人里,硬是没低下头。

萧玦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我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上来,他好像对我娘的事,格外上心。

我正想着,忽然瞥见他收起的那份契书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我眼神好,那行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刻意练过,写着几个字:

「沈知微,你终于来了。」

我愣住。

「怎么了?」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契书往袖中一收。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萧玦,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他避开我的目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妃想多了。」他说,「我怎么知道你会替嫁过来。」

他说得滴水不漏。

可我分明看见,他耳根子红了。

4 窗台上多了颗糖

那行字我没再追问。

问了也白问,他摆明了不认。再说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是遮掩,我越是不想刨根问底。我怕刨出来的东西,是我担不起的。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

白天,我是靖南王府贤惠得体的世子妃。福伯带着一屋子下人,见了我都是一副"王妃贴心"的笑。我给病秧子世子端茶送水,伺候汤药,外人看了,没有一个不夸我贤良淑德。

我心里想的是,贤良淑德个鬼,我这是演戏,按天计酬的。

那位世子,把戏演得比我还好。我端药过去,他咳两声,皱着眉喝一口,苦得脸都皱成一团,还要冲我笑,说「有劳王妃」。

那笑无辜得很,我要不是知道底细,真要以为他是天使。

一转身,人把药吐了。

「呸,真苦。」他嫌弃得不行,「你给的什么破药。」

我把药碗往桌上一顿。「那是福伯熬的,关我什么事。」

「哦。」他慢悠悠地凑过来,「那王妃什么时候,亲自给我熬一碗?」

我翻个白眼。「想得美。」

话是这么说,可第二天晚上,我还是熬了。

我娘教过我几道药膳,说药补不如食补。我瞧他那脸白得跟纸似的,虽说装病,可总归底子虚,就想着给他炖点润肺的。我熬了一小锅雪梨川贝,端到屋里,往桌上一搁,爱搭不理地说:「给你的,别不知好歹。」

他正歪在床上看书,闻声抬头,看见那碗热气腾腾的雪梨,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王妃亲熬的?」他坐起来,语气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喝不喝?不喝我倒了。」

「喝。」

他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连渣都没剩,末了还舔了舔嘴唇,评价一句:「甜。」

我心里那点别扭,莫名就散了。

原也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我睁眼一看,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油纸包。

我爬起来打开,里头是一包蜜饯,青梅的,酸酸甜甜,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我捏着那包蜜饯,愣了半天。

我想起契书上那行字,想起他躲闪的眼神,想起他喝雪梨时那点藏不住的笑。

一个念头冒出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不会吧。

我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沈知微,你别自作多情,人家随手丢的,说不定是给谁的。

可我占了那包蜜饯,吃了两颗,酸的直皱眉,心里却甜得发慌。

我发誓,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第二天晚上,窗台上又多了东西。

这回是一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摆在窗台正中间,像是特意放的。

第三天,是一小包桂花糕。

第四天,是一枚煮鸡蛋,还热的。

我每天晚上揭盖头似的去揭那个油纸包,像开盲盒。我嘴上跟他说「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手却诚实地把东西收进抽屉,一样都没退回去。

他每次都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说「王妃想多了,顺手买的」。

顺手买的。

我信你个鬼。

起初我是防着他的。我娘教过我,出门在外,旁人递来的吃食得先闻后验。那包蜜饯我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凑到鼻子底下闻,又掰开一颗瞧瞧里头干不干净,确认没问题,才敢往嘴里送。吃完我还不放心,把剩下的锁进抽屉,隔天取出来数,一颗没少。

福伯有回撞见我蹲在窗台边研究那个油纸包,笑得直不起腰,说王妃这是防贼呢。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他,防的就是贼。福伯笑得更欢,说世子爷活了二十一年,头一回惦记着给人送东西,人家倒当他是下毒的。我一愣,追着问什么意思,福伯立马收了笑,说老奴多嘴,乐呵呵地走了。

我蹲在窗台边,心里那点疑惑,像猫爪子似的挠。

那天中午,我故意端着药膳进屋,看他喝。他仰头喝了大半碗,忽然皱眉,说今天这汤里川贝放多了,苦。我明明按方子放的,分毫没差。我没吭声,回厨房把药渣倒出来,一样一样挑,川贝、雪梨、百合,样样不差。我纳闷了半天,忽然想起早上熬药时福伯在旁边站着,说世子爷胃寒,让我少放凉性的。

难道他提前跟福伯打过招呼,知道我今日要放川贝?

我越想越觉得这人可怕。他连我要熬什么药、放几味料都算到了。可他又何必费这个心思。我把药渣倒了,重新熬一碗,川贝减半。端进去,他一饮而尽,说这回对了。

我盯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放多了川贝?」

他慢悠悠地擦了擦嘴,头也不抬:「猜的。」

「你猜得也太准了。」

「王妃熬的药,我哪碗都记得。」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说的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多一分少一分,我喝得出来。」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他抬眼看我,忽然笑了:「怎么,王妃是嫌我喝得太快,没尝出好歹?」

我那抽屉,塞得满满当当。我拿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我耳朵根子都热了。

我起初还纳闷,他一个"病人",怎么把这些零嘴的口味摸得这么准。青梅蜜饯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我娘在世时也常做,连那颗煮鸡蛋,都是我爱吃溏心的。福伯说漏了嘴,我还不信,如今想来,他怕是早把我摸了个透。

我摸了摸自己耳朵,烫得吓人。

完了。

我心说,沈知微,你这回,怕是真栽了。

我栽的不是他这个人。

我栽的是那扇窗台,那颗糖,还有每天晚上揭盖头那一下,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酸酸甜甜的期待。

这天晚上,我照例去揭窗台上的油纸包。

包装着一张字条。

字还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药碗底下,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回身端起白天给他熬药的那只碗。

那是我特意找的一只缺了角的粗陶碗,我嫌它丑,随手拿来用的。他把药喝光了,碗倒扣在桌上。

我把碗翻过来。

碗底,用极细的刻痕,刻着些东西。

我凑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座城门,城门底下,一个小姑娘拽着一个女人的衣角,那女人回过头来,眉眼温柔。

我盯着那幅刻痕,手一点一点抖起来。

那城门,我认得。

那是我娘带我离开沈家老宅那年的城门。

那女人,是我娘。

那个拽着衣角的小姑娘,是我。

这碗底的东西,除了我,这世上不该有人见过。

我猛地回头,看向床上那人。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我看见,他放在被外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5 嫡姐来探病

那碗底的刻痕,我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我趁他还没醒,把碗底的刻痕用细笔描了下来,藏进贴身的荷包。那碗我照旧拿回去刷干净,摆在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我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怕。

我怕一问,答案就藏不住了。那答案就堵在我嗓子眼,我隐隐约约猜到了,可我不敢往下想。一个装病等我来的世子,一个碗底刻着我娘和我画像的人,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等我。

我揣着这个猜测,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傍晚,嫡姐沈知柔来了。

她是来"探病"的。听说我嫁进了靖南王府,她那一日宅子里的茶都喝不香了,逢人便说,说她那庶妹命好,嫁了个世子。命好不好她心里清楚,她是后悔了。

她带着两个丫鬟,拎着一堆补品,进了门,先拿眼镜把我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哟,」她笑得阴阳怪气,「我们沈家如今也出世子妃了。妹妹这衣裳,料子不错啊,王府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平平淡淡地说:「姐姐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扯一块给你。」

她脸色一僵。

她今天来,是想在病秧子夫君面前给我难堪,好显得她这个姐姐才是正经嫁进来的。可惜她打错了算盘,我巴不得她来。

我冲里屋喊:「夫君,姐姐来看你了。」

萧玦在里面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应:「请姐姐进来吧。」

沈知柔一进里屋,看见床上那个脸色苍白、靠在软枕上的萧玦,眼神立马就变了。那眼神我太熟了,是后悔。她大概在想,这么个眉眼周正的世子,若是当初她嫁了,如今这世子妃就是她。

她扭出一副关切模样,柔声细气:「世子弟弟,听说你身子不好,姐姐特意带了千年的人参来给你补身子。」

她这人参是真下了本钱的,可我闻着那参汤,甜味里压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涩。我没声张,就等着看她自己演。

「姐姐还亲手熬汤?」萧玦靠在枕上,声音虚弱,「姐姐待我真好。」

「应该的,应该的。」沈知柔笑得眼里开花,「世子弟弟身子好,我们沈家脸上也有光。」

她说着,亲手端起参汤,就要往萧玦嘴边送。

我心里冷笑。那参汤我早上闻过,人参是好人参,可里头掺了东西,一点学门里的东西,寒凉的,专克他这"虚寒"的身子。她倒是会挑,专挑我的盲区下手。

我眼疾手快,一把接过那碗参汤。

「姐姐一番心意,我替夫君领了。」我笑着把碗端到自己嘴边,作势要喝,「姐姐特意炖的吧?我先替夫君尝尝。」

沈知柔脸都白了。「你,你干什么,那是给世子的!」

「我嫁的是他,他的就是我的。」我笑吟吟的,「姐姐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作势要喝,眼睛却瞄着萧玦。

萧玦靠在枕上,看戏似的看着我们姐妹俩斗法,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慢悠悠地开口了。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说,「只是我这身子,太医嘱咐过,忌寒凉。王妃懂医理,让她替我先尝尝,也好。」

他这是明着帮我。

沈知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把那碗参汤搁下,顺势说:「姐姐这参汤性子寒,我夫君喝不得。姐姐一片心意,我心里记着了。福伯,送客。」

沈知柔被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怨毒。

她前脚刚走,福伯后脚就凑进来,压着嗓子说:「王妃机灵,大小姐那碗参汤里搁了红花,世子爷要是喝了,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我心里冷笑。好一个"补身子"。

「福伯,」我问他,「我那后娘,是真想让姐姐嫁进来?」

福伯眼神一闪,含糊道:「这个,老奴不好揣测。」

我懂了。她们哪是舍不得女儿,是算准了世子快死,嫁过来守不了几天活寡,就能白得一份世子妃的嫁妆和王府的产业。姐姐不肯嫁,是因为她嫌这买卖风险大。让我替嫁,是把我推去填这个火坑。

好得很。

我不在乎。

我送走她,回屋,看见萧玦正端着那碗被我"尝过"的参汤,用勺子慢慢搅着。

「你尝出来了吧。」他说。

「嗯。」我坐到他对面,「寒凉的东西,还掺了点红花。姐姐这是想让你补着补着,补出病来。」

「你姐姐对你,真够"疼"的。」他讽刺道。

「她疼的是世子妃这个位子。」我哼了一声,「跟我没关系。」

他看着我,忽然说:「王妃,你方才护我的样子,挺好看的。」

我一愣,随即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袖口。「少贫。」

耳朵又热了。

真烦。

那天晚上,窗台上照旧有东西。是一小包蜜饯,还有一张字条:「今日谢王妃。」

我捏着那张字条,笑了半天。

6 这婚事本就是冲我来的

我真是后知后觉。

那碗底的刻痕,嫡姐的参汤,契书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有他每晚从不落空的窗台。这些东西摆在一块,我早该串起来了。可我偏生迟钝,一直到那天,福伯的一句话,把我点醒。

那天是月初,王府按例要清点账目。福伯拿着一摞旧册子来请示,我闲着没事,就帮他翻。

翻到一页,上头记着一笔旧账,是六年前的。写着"聘礼银三百两,择吉日,备迎亲"。

我随口问:「福伯,这是哪年的账?」

福伯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哦,这是老太爷在世时,备下的旧账。王妃不看也罢,都是陈年旧事了。」

老太爷?萧玦的爹,靖南老王爷,不是五年前就没了吗?

我心里那点疑惑,像虫子一样咬起来。

我装作不经意,继续往下翻。那一页的角上,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朵五瓣的花,花心一点墨。

那朵花,我认得。

我娘绣的帕子上,就有这么一朵。

我娘是江南绣娘出身,她有个习惯,凡属她的东西,都要在角落绣一朵五瓣花。我从小看着那朵花长大,闭着眼都认得。

我盯着那朵花,手心开始冒汗。

「福伯,」我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六年前这桩婚事,是给谁备的?」

福伯的手抖了一下,册子差点掉了。

「这个嘛。」

福伯眼神躲闪,手上册子翻得飞快,就是不肯答。

「福伯,」我放下册子,盯着他,「你跟了我夫君多少年?」

「回王妃,老奴跟了世子二十一年。」

「那你告诉我,六年前,我还没有嫁过来的时候,这王府,是不是就已经备下了一桩婚事?背的是谁?」

福伯扑通跪下了。

「王妃,老奴不敢说。」他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发抖。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你说不说?」我逼他,「你不说,我现在就走。我沈知微虽然嫁进来了,可我还没蠢到给人当一辈子挡箭牌。」

福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王妃,您别走。老奴说,老奴全说。」他抹了把脸,「六年前,世子爷就派人去沈家提过亲了。那时候提的,是您,不是大小姐。」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世子爷说,」福伯的声音发抖,「他这一生,非沈家二姑娘不娶。他准备了六年的聘礼,年年都往沈家送,可被大小姐的娘,也就是您那后娘,一次次拦下了。她说您还小,说世子爷身子不好,说是为您好,其实就是想把您留到最后一刻,好给大小姐铺路。」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福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些聘礼,都送到哪去了?」

福伯涕泪横流:「头两年还送些绸缎首饰,后来就都是银票。银票都叫您那后娘收了去,说替您存着,等您及笄再给您。王妃,老奴说句不该说的,那些东西,一分都没到您手上。」

我闭了闭眼。

我想起及笄那年,柳氏给我打过一支银簪,簪头还掉了漆,我当时还感动了好几天,说后娘到底记得我。原来那支破簪子,就是从我的聘礼钱里抠出来的。

六年。

我娘的那朵五瓣花,刻在碗底的那幅画,契书背面那句"你终于来了",窗台上每晚从不落空的糖。

原来都不是巧合。

他等了六年。

从我娘带我离开沈家老宅那年起,从我被人寄人篱下、受尽白眼那年起,他就一直在等,等我自己掀开盖头,走进他的局里。

而我,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被后娘卖掉的倒霉蛋。

我以为我是替嫁的炮灰。

我不是。

我才是那个,被他等了六年的人。

我冲出屋子,一口气跑到院子里。他正在廊下晒太阳,靠着柱子,懒洋洋地翻一本书,一副病秧子的模样。

我冲过去,一把夺了他的书。

「萧玦!」我盯着他,眼睛发烫,「六年前那桩婚事,你早就定下了,对不对?你等的不是什么沈家姑娘,你等的是我,对不对?」

他看着我,手里的书被我抢了,也不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抵赖。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认命,还有一点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对。」他说,「是我。」

「为什么?」我追问,「为什么是我?我们六年前,根本就不认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很凉,擦过我的耳廓,我整个人僵住了。

「沈知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有些事,我说了你也不信。你只记住一件事。」

「什么?」

「这桩婚事,不是冲喜。」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是我,求来的。」

7 药膳与旧案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我心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追问下去,他却不说了,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岔开话题,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气得不行,可也没办法。他铁了心不说,我就是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只会笑。

我只好把那股子劲儿,全使在熬药上。

我索性搬来了自己的小药箱。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里头是她手抄的几张药方,还有一小包她常年用的药材。我给我和他,都调理起来。

我瞧他底子虚,就变着法儿给他炖润肺的、补气的。什么雪梨川贝、百合莲子、山药排骨,我一样一样试。他倒是不挑,我端什么他吃什么,吃完还要评价两句。

我给他把过脉,那脉象里的虚浮是作不得假的,像是旧伤没养利索。我起过疑心,问他是不是早年伤过肺腑,他含糊应付过去,我也没追着问。

「今天的山药,炖得烂了点。」

「那明天少炖一刻钟。」

「甜了。」

「下回少放糖。」

「挺好。」他改口飞快,「就这样。」

我瞪他一眼,他低头喝药,肩膀直抖。

这么相处了几天,我慢慢摸出些门道。他这身"病",装是装出来的,可底子确实有亏。我给他把过好几回脉,脉象里藏着一丝虚浮,像是旧伤没养好。

我起了疑心。

那天我给他熬药,药膳里搁了几味我娘方子上的药材,专治陈年旧伤。他喝完,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他。

「这方子,」他盯着碗底,「谁教你的?」

「我娘。」我说,「怎么,你认得?」

他没答,只是盯着那碗药,眼神深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娘,是不是江南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我,反问:「她绣的东西,是不是都绣一朵五瓣花?」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萧玦,」我盯着他,「你到底认识我娘?」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沈知微,」他慢慢地说,「你爹娘的死,不是兵败。」

我一屁股坐下。

「你说的什么意思?」

我娘药箱里,除了那半枚玉佩,还有几张她手抄的药方。方子边角上,她用极小的字记过一些事,什么人欠了什么,什么日子该还。小时候我当是账,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女人攥着的一肚子委屈,没处说,只能写在药方缝里。

那几张方子,我一直带在身边。我掖在枕下,心想总有一天,要用得上。

「六年前那场兵败,」他一字一句,「是被人坑了。粮草断供,援兵不至,你爹带着三千人守了七天七夜,最后全军覆没。那不是打输了,是被人卖了。」

我的手,死死攥住了桌角。

这件事,我记了六年。

我娘就是那年后没的,悲痛过度,一病不起。我爹的名字,成了京里人口中的笑柄,说他无能,说他害了三千条人命。我被人指着鼻子叫"败将之女",抬不起头。

我一直以为,我爹是真的打了败仗。

我从来没想过,是有人害他。

「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谁卖了我爹?」

萧玦看着我,眼底翻涌着什么,最后化成一句极轻的话。

「一个你我都惹不起的人。」

「名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告诉我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很久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裴谨。」

当朝首辅,裴谨。

我咬碎了牙。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我盯着他的背影,「你又是谁?凭什么知道这些?」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的脸,头一次,一点笑意都没有。

「因为那场兵败里,"死"的不止你爹。」他说,「还有我爹。」

我怔住了。

「靖南老王爷,」他一字一句,「和你爹,是同一场兵败里没回来的。他们两个,是并肩作战的老兄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这场婚事背后,是两家的血海深仇。

原来他等我,不只是因为我娘的那朵花,不只是因为六年前那一面。

我们俩,是被同一个人,害得家破人亡的两个孤鬼。

他看着我,声音低哑:「沈知微,现在你知道了。你还要走吗?」

我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在窗前。

「走?」我冷笑一声,「我爹娘的仇还没报,我能走到哪去。」

我转头看他。「萧玦,你要查裴谨,我帮你。」

他愣了一下。

「我娘留了些东西给我,」我说,「也许用得上。」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冰冷的东西,一点一点化开。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一触即焚。

那一握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他的掌心有薄茧,蹭过我的指腹,带着点粗糙的温度。我想起喜堂那夜搭他脉时摸到的那层茧,当时就疑心过,如今算是摸明白了。

可我的手心,烫了一整晚。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一遍遍回想他握我的力道。他握得不重,甚至有些克制,像是怕弄疼我,又像是怕被我看出他有多在意。

沈知微,我心说,你这回是真栽了。

8 断粮的账

要报仇,得有证据。

我娘留给我的那个小药箱里,除了药方,还有一样东西,我用布包着,藏在箱底多年,从没打开过。

那是一半枚玉佩。

玉佩断成两半,我娘把其中一半塞给我,说,等有一天,有个人拿着另外半枚来找你,你就跟他走。

我问她那人是谁,她不肯说,只说,是你爹的生死兄弟。

这些年,我守着这半枚玉佩,从没人来寻过。我几乎以为,娘说的话是哄我的。

直到我看见萧玦。

那天晚上,我把那半枚玉佩拿给他看。

他愣了一下,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一样东西。

另外半枚玉佩。

两半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成了一朵完整的五瓣花。

花心那一点墨,跟我册子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爹临终前,」萧玦的声音有点哑,「把这半枚交给我师父,说若有一日,沈家有后人来京,便让她与我相认。师父找了六年,去年才找到福伯,福伯又打听了一年,才打听到沈家有个二姑娘,被后娘卖去了冲喜。」

我拿着那半枚玉佩,手直抖。

「等等,」我忽然想到什么,「你说你爹临终前托你师父?可我娘也说过,这玉佩是她和我爹的定情信物,一人一半。她那半枚,怎么会到你爹手里?」

萧玦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开口。

「六年前那场兵败,你爹和我爹是并肩守城的。」他说,「城破那天,你爹把这半枚玉佩托给我爹,让他带给活着出去的人。我爹带着它杀出重围,伤重不治,临死前又把它托给我师父。你娘那半枚,是她后来从逃回来的伤兵手里拿到的。」

我怔住。

原来这两枚玉佩,是两位父亲用命,一站一站传下来的。

我娘守着她那半枚,等了六年。他爹守着我爹那半枚,也等了六年。等到我们两个,一个被卖去冲喜,一个装病装到快断气,才终于在喜堂上,把这朵五瓣花拼完整。

原来我娘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原来兜兜转转,我们早该相认。

「那你现在,」我盯着他,「为什么还要装病,为什么不明说?」

「因为裴谨的眼睛,遍布朝野。」他沉声道,「靖南王府早就被他盯死了。我若露面,就是第二个你爹。装病,是我保命的法子,也是查他的掩护。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妃,需要有人替我打理王府内外,替我递消息,替我查账。」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需要一个,裴谨想不到的人。」

「所以我不是冲喜的炮灰,」我慢慢地说,「我是你的掩护。」

「你是我的王妃。」他纠正我,「掩护是掩护,王妃是王妃。这是两码事。」

他说得太认真,我又一次败下阵来。

第二天,我们开始查账。

裴谨贪墨军粮,这是六年前兵败的根子。可空口无凭,得有账。萧玦手里有些线索,但不全。我娘那半枚玉佩里,藏着一样东西,是我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玉佩的断口处,有个极小的暗格,里头卷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是我娘的字,记着几个数字和一行字:"腊月十七,粮三千石,入裴氏私仓。"

「这是娘当年抄下来的,」我说,「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萧玦盯着那张纸条,眼睛亮得吓人。

「腊月十七,」他喃喃,「三千石。这跟我查到的对上了。」

他兴奋起来,那种病秧子的懒散一扫而空,整个人像头蓄势待发的狼。

「沈知微,」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娘留下的这张纸条,是压死裴谨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被他抓得手疼,却没挣开。

我看着他眼里那簇火,忽然明白,他装病六年,活的每一天,都是为了这一天。

「那我们还等什么?」我说,「去查那座私仓。」

「急不得。」他松开我的手,冷静下来,「裴谨老谋深算,私藏早就转移了。这张纸条是六年前的,只能证明他贪墨,不能直接证明他断你爹的粮。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押运粮草的那个官,」他说,「他还活着。人是福伯找着的,藏在城外。他手里,有裴谨亲笔签的调粮令。」

我倒吸一口气。

「那调粮令,就是铁证。」

「对。」萧玦点头,「只要拿到调粮令,裴谨就完了。」

他说着,忽然看向我,眼神变得郑重。

「沈知微,这件事很险。裴谨的人,一直在找这个证人。我们去城外,等于把命递到他刀口上。」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玦,」我说,「我爹带三千人守孤城七天七夜,都没皱一下眉。我是他闺女。」

他看着我,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咱们就去会会这位裴大人。」

那天夜里,我照例去揭窗台上的油纸包。

里头是一包蜜饯,还有一张字条,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左手字:

「明日城外,跟紧我。别怕。」

我捏着那张字条,笑了很久。

眼睛却酸得厉害。

9 同一笔血债

城外在城西二十里,一处叫乱葬岗的地方。

那证人藏在岗子边上一间破屋里,福伯早打点好了。我们天没亮就出了城,萧玦骑一匹黑马,我坐他身后,抱着他的腰,一路颠得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你慢点!」我喊。

「怕了?」

「我是怕你把人甩下去摔死,回头没人给你查案!」

他笑出声,马却放慢了些。

到了那间破屋,我们见到了那个证人。

是个老头,姓周,当年粮草押运官手下的一个书记。他一见萧玦,就要下跪,被萧玦一把扶住。

「周伯,」萧玦说,「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

周伯抖着嗓子,从头讲起。

六年前腊月,北境军粮三千石,本是拨给靖南王和沈将军的。可粮草走到半道,被一纸调令改了道,送进了裴氏的私仓。那调令上,盖着首辅裴谨的私印。

「老奴当时就在押运的队伍里,」周伯老泪纵横,「亲眼看着粮车调头。押运的官不肯签调令,裴家的人当场把他拖出去砍了,血都溅在粮车上。我们这些当兵的,谁还敢吱声。」

他说着,撩起衣襟,露出胸口一道从脖子拉到肚子的旧疤。

「老奴这条命,是那次捡回来的。裴谨要杀人灭口,一刀砍下来,老奴装死倒在血泊里,才逃出一条命。这些年东躲西藏,不敢进京,不敢用真名。世子爷找到我那天,老奴以为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站在旁边,浑身发冷。

一个押运官,因为不肯签一纸假调令,就这么没了命。我爹和我伯父,还有那三千将士,他们的命,在裴谨眼里,还不如一车粮值钱。

「那沈将军呢?」我问。

「沈将军带着三千人守孤城,守到第七天,城破了。」周伯声音发哑,「老奴后来听逃回来的兵说,沈将军是战死的,死之前,把最后一口粮分给了伤兵。」

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爹。

我一直以为他是无能的败将,原来他是把最后一口粮让出去的人。

萧玦从周伯手里接过那卷调粮令,展开,就着晨光看。纸都发黄了,上头裴谨的私印,清清楚楚。

「这就是铁证。」他的声音很沉,「有这个,裴谨翻不了身。」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萧玦脸色骤变。

「不好,被发现了。」

他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掀开屋角一块木板,露出一条地道。「周伯,你先走。知微,跟我来。」

他拉着我钻进地道,刚钻进去,外头就传来破门声,紧接着是刀剑相接的脆响,还有阿七短促的呼喝。

阿七。他那个暗卫,一直在外面接应。

地道又黑又窄,顶低得我得弓着腰走,手摸着湿漉漉的土壁,一股子霉味直往鼻子里钻。萧玦在前头开路,一只手护着我,怕我撞上低处,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剑。

「这地道什么时候挖的?」我压低声音问。

「去年。」他说,「我早就知道周伯藏不住太久,事先挖了这条退路。」

我心里一震。原来他连退路都算到了。这个人,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提前想了一遍,唯独没算到,会有一个我,跟他一起钻这条又黑又臭的地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头有了光亮,是出口。

我们钻出来,是一处山坳。

萧玦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我这才发现,他的后背湿了一片。

「你受伤了?」我吓一跳。

「擦破点皮。」他喘着气,扯出一个笑,「小意思。」

我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后肩上,一道寸长的刀口,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渗。哪里是擦破皮。

我的手抖起来。

「你都这样了还贫。」我咬着牙,撕下裙摆给他包扎,「趴下。」

他乖乖趴在一块石头上,我给他上药,包扎。手指碰到伤口,他闷哼一声,我下手就更轻了。

「疼就喊出来,憋着干什么。」

「不疼。」

「骗人。」

「骗你。」他趴在那儿,声音闷闷的,「骗你我还得哄你,多麻烦。」

我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砸在他伤口上。

他愣了一下,挣扎着回头看我。

「哭什么。」

「谁哭了。」我抹了把脸,「风大,迷眼睛。」

他看着我,没拆穿。

山坳里有风,吹得我头发乱飞。他趴在石头上,回头看我,那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沈知微,」他说,「等这事了了,我有一句话,一定要跟你说清楚。」

我心里一跳。「什么话?」

他没说。

远处,传来了追兵的马蹄声。

10 刺客与真心

追兵是裴谨的人,黑衣蒙面,足有二三十号,把山坳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玦站起身,把我和周伯护在身后,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我第一次见他动真格。

那柄软剑在他手里,抖开像一条银蛇,寒光闪闪。他一个人挡在前头,身法快得我都看不清,黑衣人扑上来一个,倒一个。

有个黑衣人不死心,挥着鬼头刀从侧后绕过来,瞄准的却是我。萧玦头也没回,反手甩出一片袖里藏的铁笛,那铁笛钉进那人手腕,鬼头刀当啷落地。他这才回身一脚,把人踹下山坡。

「看什么,」他头也不回地冲我喊,「找个地方躲好!」

我哪见过这阵仗,手脚并用地往后退,背却撞上了一块大石。退无可退。

可他后肩有伤,撑了没多久,动作就慢了下来。

「萧玦!」我喊他。

一个黑衣人趁他分神,从侧面扑上来,短刀直劈我面门。

我本能地抬手去挡,眼看那刀就要砍到我胳膊上。

一道白影闪过。

萧玦不知怎么就到了我面前,一把把我拽进怀里,那把刀,砍在了他的小臂上。

血,一下就涌出来。

「你疯了!」我叫。

「闭嘴。」他咬着牙,把我往身后推,声音发狠,「躲远点。」

他挥剑逼退那人,转过身,一手持剑,一手把我死死按在身后。他背对着我,我看见他肩头和手臂的血,把白衣染红了半边。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我看见血从他的手臂涌出来,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我看见他咬着牙,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我往身后按得更紧。他背对着我,一个人挡在我和刀之间,那背影,我忽然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宽。

我心里那点还在犹豫、还在自欺欺人的东西,彻底塌了。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什么查案,什么搭档,什么契约。

我喜欢他。

我喜欢这个装病骗我、嘴上不饶人、却拿身体替我挡刀的混蛋。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抄起地上一块石头,冲那个又扑上来的黑衣人砸过去,正中他后脑,那人闷哼一声倒了。

「沈知微!」萧玦回头,脸色煞白,「谁让你出来的!」

「我给你挡刀!」我冲他喊,「你以为就你会护人?」

他被我噎住,气得直咬牙,却又拿我没办法。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黑衣人从两侧夹击过来。萧玦伤重在身,躲闪不及,我抄起地上的剑鞘,横在他面前,硬生生挡住了其中一刀。虎口震得发麻,剑鞘差点脱手。

「你退后!」他厉声道。

「我不!」我咬着牙,「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往前冲,我就跟你翻脸!」

他气得直瞪我,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藏着别的东西。

这时,阿七带着人赶到了,一番厮杀,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

危机解除。

萧玦撑不住了,靠着石头滑坐下去。我扑过去扶他,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手臂上的刀口。

「你别乱动。」我声音发抖,「流血这么多,会死的。」

「死不了。」他脸色惨白,还在嘴硬,「我还得留着命,听你骂我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我手抖得厉害,药撒了一地。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沈知微。」

「干嘛。」

「我方才挡那一刀,」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没想那么多。看见刀冲你来,我脑子就空了,就知道不能让你伤着。」

我的手停住了。

「你别说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伤口还开着。」

「我得说。」他喘了口气,「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你不会有事。」我几乎是带着哭腔,「你给我撑住。」

他抬手,很费力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我的脸。

那点触碰轻得像片叶子落下来,带着血污和泥。我却觉得那一点凉,烫进了我心里。我这一辈子,被人算计过,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就是没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碰过。

指腹冰凉,蹭掉我脸上的泪。

「我知道。」他轻声说,「所以我才敢说。」

那天回王府,他发起了高烧。

病秧子这回是真病了,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说胡话。我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给他换帕子,喂水,拿温水给他擦身降温。

半夜,他烧得说起了胡话,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别走,别走。」

我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轻轻地说:「我不走。」

「我说话算数。」我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萧玦,我不走了。」

11 六年前那条路

他这场烧,烧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王妃呢?」

我端着药进来,没好气地说:「干嘛,阎王爷不收你,我还得给你烧纸?」

他看着我,笑了。

那笑很虚弱,却真实。

「我梦见一个人。」他靠在枕上,慢慢地说,「梦见六年前,一条雨夜的路。」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路?」

「六年前,」他看着床顶,像是在回忆,「我被人追杀,身负重伤,逃到江南地界。那天夜里下着大雨,我倒在一条山路上,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

「后来呢?」我的声音紧得发紧。

「后来,有个小姑娘,撑着一把破伞,从山那头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她看见我,吓了一跳,本想跑。可看见我流了那么多血,又折回来。她把伞丢给我,把自己带的干粮塞给我,还撕了裙摆给我包扎。」

我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那条雨夜的路,那把破伞,那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

我记起来了。

我怎么会忘。

那年我十二岁,娘带我逃难,走到江南的一处山路上。夜里下大雨,我在山道上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倒在水洼里。我娘不敢管,拉着我走。可我走了一路,心里放不下,最后甩开我娘的手,跑回去,给了他一把伞,一点干粮。

那把伞是我娘新买的,就一把,我把它塞给他,自己和娘淋着雨跑。我还扯了裙摆给他包伤,那裙子是我及笄前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撕了之后,我心疼了好几天。

他当时醒着,眼睛迷茫地看着我,问我叫什么。我怕惹祸,没说真名,随口编了个"小微"。他又问,你为什么不走。我说,我娘说好人会有好报,你要是好人,就撑住。

我娘为这事,骂了我一路。说我傻,说乱世里救陌生人,是会招祸的。

我那时候还振振有词,说人不能见死不救。

后来我们躲了三天,等我们再路过那条山路,那人已经不见了。

我渐渐就忘了。

原来,我没忘干净。我只是把它压在了记忆最底下。

「那把伞,」萧玦看着我,声音发颤,「我一直留着。伞骨上,刻着一朵五瓣花。我找了六年,找的就是撑伞的那个姑娘。」

我坐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哽咽着问。

「因为我不能确定。」他艰难地坐起身,「找到福伯的时候,我只知道沈家有个二姑娘,被卖去冲喜。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我不敢认。万一认错了,万一你不是那个撑伞的姑娘,我这一厢情愿,就成了笑话。」

「那你现在为什么确定了?」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因为那碗底的刻痕。」他说,「那座城门,那个牵着衣角的小姑娘,那是我照着你娘的画像刻的。我刻的时候就在想,若她就是那个小姑娘,若她娘就是我想找的人,该多好。」

「我刻完那碗,托福伯端到桌上,就想看看你的反应。」他顿了顿,「你盯着那碗,手抖成那样。我就知道了。是你。真的是你。」

我哭得说不出话。

「这六年,」我哽咽着问,「你就这么找了我六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就这么笃定?」

「不笃定。」他摇头,「师父找了两年,说沈家有个二姑娘,可我不敢认。我怕认错了,怕闹出笑话,更怕她已经嫁了人,过得安安稳稳,我这一去,倒成了打扰。」

他垂下眼。

「那把破伞,我收了六年。伞骨都快朽了,我拿桐油一遍遍刷着,怕它烂掉。有一年我病得厉害,咳血咳到半夜,福伯都准备后事了,我攥着那把伞不肯撒手。我想,我要是就这么死了,连那姑娘叫什么都不知道,太亏了。」

我心疼得厉害,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再说死。」我说,「你给我好好活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我掌心笑了笑,睫毛扫过我的手指。

他伸出没受伤的手,替我擦眼泪。

「别哭了。」他声音很哑,「我这个人,命硬,死不了。你哭多了,眼睛疼。」

「你还好意思说。」我打他一下,「谁让你拿身体挡刀。」

「挡得值。」他笑,「拿一条胳膊,换你一句"我不走了",值。」

我破涕为笑。

窗外,天光正好。

我握住他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萧玦,」我说,「这回换我护你。」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反手,把我握得更紧了些。

12 婚书是求来的

伤养到第十天,萧玦能下地了。

那十天里,我天天给他换药。他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肯服软,可每次我给他拆纱布,他都乖得像只猫,一声不吭。

有一回我拆得仔细,结痂的地方粘连了,我下手重了些,他闷哼一声。我抬头看他,他却别过脸,装作无事,说这点疼算什么,当年他爹带他闯北境,刀疤都缝过。我说你别逞强,疼就喊。他不吭声,可耳根子红了。

我看着他那点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手上动作就轻了。往后几天,我换药换得越来越慢,恨不得把这十天拖成一个月。

福伯看出来了,私下跟我念叨,说世子爷这段时间,脾气好得不像话,连阿七摔碎了他心爱的茶盏,他都没发火。我听了,嘴上说活该,心里却美得很。

有一回我故意逗他,说伤口化脓了,得再剜一刀。

他脸都白了,却还硬撑:「剜。我萧玦皱一下眉,算我输。」

我忍不住笑,说骗你的。

他松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被我耍了,气得直咬牙,说沈知微你等着。

我说等着就等着,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拿我没办法,只能瞪我。瞪着瞪着,自己先笑了。

那天午后,他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婚书。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我们成亲那天的婚书。上头写着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写着"萧玦""沈知微"两个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可我盯着那婚书,越看越觉得不对。纸都发黄了,边角磨得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遍。墨迹也旧了,唯独我那两个字,笔画新些,像是后来描过。

「这婚书。」我皱起眉,仔细看了看落款,「日子不对。」

我明明是三天前才替嫁过来的,可这婚书上的落款日子,是六年前。

「六年前,」萧玦靠在枕上,慢悠悠地说,「我请人合了八字,写了这张婚书。写好那天,我把它压在枕下,跟自己说,最多三年,我一定把她娶进门。」

我怔住。

「结果等了六年。」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六年里,我托人送了六回聘礼,被你那后娘挡了六回。她把我的聘礼收了,转头拿去给她娘家盖了宅子,却跟你说是世子身子不好,婚事作罢。」

我气得浑身发抖。「她收了我们的聘礼?」

「收了。」萧玦点头,「所以我那时候就说,这个后娘,得收拾。」

他伸手,把婚书从我这抽回去,翻到背面。

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这六年里,他每年添上去的。

「第一年,」他念,「知微及笄,我未能娶她,愧。」

「第二年,」他念,「听闻她被后娘苛待,瘦了,我心如刀割。」

「第三年,」他念,「裴谨查我,我不能露面,只能远远看她一眼。」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他一行一行念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原来那窗台上的糖,不是随手买的。

原来那碗底的画,不是凑巧刻的。

原来这六年,他每年都在婚书背面,添一行字,记着一个他没能娶到的姑娘。

「萧玦。」我哽咽着,「你怎么这么傻。」

「不傻。」他把婚书折好,塞进我手里,「因为这六年,我每一天都在盼,盼着今天。」

他顿了顿,忽然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沈知微,」他说,「那碗,我珍藏了六年。你娘给我的,我把它当宝贝。碗底那幅画,我刻了整整一个月,刻坏了三个碗。我想着,等她来了,我要让她一眼就认出,这里是她的家。」

我抱着那张婚书,哭得稀里哗啦。

「别哭了。」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再哭,六十岁的王妃了还哭鼻子,让人笑话。」

「谁要当你的王妃。」我嘴硬。

「那你当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当你的同谋,当你的搭档,当那个陪你查案、陪你挡刀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成。」他说,「都成。反正你跑不了了。」

我噗嗤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天晚上,窗台上的油纸包里,安安静静躺着那半枚玉佩。

没有糖,没有字条。

我那半枚,配上他那半枚,合成了一朵完整的五瓣花。

玉佩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只有四个字:

「此生不离。」

我捏着那张字条,在窗边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

我想,我娘要是看见今天的我,该放心了。

13 世子当众好了

裴谨动手了。

他挑的日子,是朝廷的冬至大朝会。百官齐聚,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靖南王府扣一个"私蓄死士、意图谋逆"的罪名,一刀除了我这个隐患。

他把状告到了御前,说我那日城外袭击,是靖南王府训练的死士,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全。

他算盘打得响。靖南王世子是个病秧子,早退隐了,府里没个能拿主意的人。他只要把罪名坐实,靖南王府就完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病秧子会来。

大朝会那天,我穿着世子妃的礼服,站在王府门口,看着萧玦上马。

他今天没穿那身病号服,穿的是一身玄色锦袍,腰悬玉带,眉眼英挺,哪里还有半点病秧子的样子。

「你真要去?」我拉着他的马缰,「裴谨设的是死局。」

「我知道。」他低头看我,笑了笑,「可这一局,总得有人去破。」

「我跟你去。」

「不行。」他摇头,「你是我的软肋,你不能去。你去了,我还怎么放手一搏。」

我急了:「萧玦!」

他俯身,凑到我耳边,极轻地说:「等我回来。回来娶你。」

说完,他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我站在王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那一整天,我坐立不安。

到了午后,宫里传来了消息。

消息是阿七派人送回来的,只有八个字:

「世子露面,朝堂震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萧玦进了大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步步走到殿前。

裴谨看见他,脸色就变了。

「靖南王世子,」裴谨抢先发难,「你病体缠身,不在府中静养,跑到朝堂上来做什么?」

萧玦笑了。

他一改往日病弱,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裴大人,」他说,「我装病六年,等的就是今天。」

满朝哗然。

裴谨脸色煞白,指着他的手直抖:「你,你没病?」

「我若真病了,」萧玦一步步逼近,「六年前那三千石军粮,就不会被人改成送往裴氏私仓。我爹就不会吐血而亡。沈将军的三千将士,就不会饿死在孤城里。」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调粮令,高举过头顶。

「这是裴谨亲笔签的调粮令,」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盖着他的私印。裴大人,你敢说这不是你的印?」

裴谨当场就慌了,说他要状告世子诬陷。

「诬陷?」萧玦冷笑,「裴大人是怕我把证据摆出来,还是怕我这病秧子,站得比你想的直?」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裴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六年前那个在父辈面前嚣张的权臣,此刻竟往后退了半步。

「裴大人,」萧玦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六年前你欠的两笔血债,今天该还了。一笔是我爹的,一笔是沈将军的。」

裴谨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萧玦不慌不忙,又抛出第二样东西,周伯的证词,第三样,我娘那张写着"腊月十七,粮三千石"的纸条。

三样证据,环环相扣,把裴谨钉得死死的。

有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说六年前北境兵败,他就觉着蹊跷,曾上折子请查,却被裴谨以"妄议军机"为由压了下去,还差点丢了乌纱。他这一开口,又有人跟着附和,一时间大殿上全是声讨裴谨的声音。

裴谨众叛亲离,腿一软,瘫坐在地。

满朝文武,从震惊到哗然,再到指着裴谨窃窃私语。

皇帝龙颜大怒,当场命人将裴谨下狱,查抄裴府。

后来听说,裴谨被拖出大殿的时候,还在喊冤,说不可能,说靖南王世子明明是个快死的病秧子。

他到死都没明白,一个"病秧子",怎么能把他经营六年的局,掀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回王府,我瘫坐在椅子上,哭了。

这回是喜极而泣。

我想起喜堂那一夜,我隔着红盖头,看见他扶着案角咳得撕心裂肺,心里还骂他是个快死的病秧子。那时候我怎么会想到,这个"病秧子",会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一步步逼死那个只手遮天的裴谨。

福伯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念叨,说老王爷和沈将军,今日总算能瞑目了。我听着,眼泪又止不住。

这六年,太多人熬着一口气。萧玦装病熬着,周伯东躲西藏熬着,我娘在药方缝里写字熬着。如今这口气,终于顺了。

傍晚,萧玦回来了。

他是被一群人簇拥着回来的,京里的百姓听说世子爷"病好了",还扳倒了首辅,挤了满街看热闹。

他翻身下马,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抱得死紧。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带着点颤抖,「沈知微,我回来了。」

我埋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半晌,我才闷闷地问:「你没受伤吧?」

「没有。」他笑,「我厉害着呢。」

「吹牛。」

「真的。」

「我才不信。」

「那回家验验?」

我抬起头,瞪他一眼,却看见他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那天起,靖南王世子"病愈"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那些曾经耻笑他、把他当笑话的贵女们,听说他一跃成了扳倒首辅的功臣,一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听说了,冷笑一声。

早干嘛去了。

这世子,是我的。

14 这回换我赖你一辈子

裴谨的案子,牵连甚广。

查抄裴府那天,挖出了他这些年的贪墨账本,一桩桩,一件件,够他抄九族的。六年前北境兵败的冤案,也随着他的倒台,真相大白。

朝廷下旨,为靖南老王爷和沈将军平反,追复官职,谥号忠烈。

我爹的名字,终于洗去了"败将"的污名。

我拿着那道圣旨,在我爹娘的牌位前,跪了一整个下午。

「爹,娘,」我一边烧纸,一边絮叨,「女儿给你们报仇了。你们看,我没给你们丢人。」

说到最后,我哭了。

萧玦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静静地陪着我。

烧完纸,我站起身,擦干眼泪,回头看他。

「萧玦。」

「嗯?」

「我爹娘的仇报了,你的仇也报了。」我看着他,「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挑眉:「什么怎么办?」

「就是,」我有点别扭,斟酌着措辞,「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大事要做了。你装病也装完了,案子也查完了,我这个同谋、搭档,好像没用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谁说你没用了?」

他走过来,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沈知微,」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我算过一笔账。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六年的等待。这账,一辈子都算不清。」

「所以呢?」

「所以,你得留下来,慢慢还。」他抱紧我,「还到我满意为止。」

我埋在他怀里,忍不住笑。

「萧玦,」我说,「你这算盘,打得比裴谨还精。」

「跟他学的。」他一本正经,「不过我比他强,我算的是怎么把你留下,不是怎么把人害死。」

我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我又想起一事,正色道:「那我后娘和姐姐呢?她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已经在办了。」萧玦慢悠悠地说,「柳氏收了我六回聘礼,一笔一笔都有账。我让人把账摆到沈家族人面前,她贪墨嫁女彩礼、苛待前房孤女,族谱上她的名字,这就要划掉。你姐姐那碗红花参汤,人证物证都在,我送去了官府,判了个刁钻害人,罚没嫁妆,还了你的清白。」

我听得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办的?」

「你忙着哭的时候。」他挑眉,「总不能什么都让你操心。」

我心里一暖,靠在他肩上,半天没说话。

一个月后,靖南王府大婚。

这一次,是真正的大婚。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喜堂里再没有半分白幡,满眼都是喜庆的红。

我坐在花轿里,掀开盖头一角,看见门口那个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喜服的男人。

眉眼英挺,身姿挺拔,哪里还有半点病秧子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成亲那夜,我掀开盖头,看见的那个"快死的人"。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替嫁的,是这样一个宝藏。

拜堂的时候,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王妃,这回不用你探脉了。」

我瞪他一眼,小声回:「少贫。」

夫妻对拜,我朝着他弯腰,心里甜得发涨。

拜完堂,他牵着我往洞房走,一路上,手心都是热的。

经过喜堂门口,我瞥见那口摞在角落的旧匾,正是成亲那天"靖南王府"四个字底下,被人拿白布蒙过一角的招牌。如今白布撤了,红绸挂满檐下,喜烛的光照得满堂通明。

我忽然想起那天,我盖着红盖头踩进这里,觉得这婚结得像场奔丧。

同样是这座府,同样是我,隔了六年,怎么就全然不同了。

进了洞房,他屏退下人,转身看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沈知微。」

「干嘛。」

「我有样东西,一直想给你看。」

他从怀里,郑重地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

是那张六年前的婚书。

婚书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六年的思念。而现在,在最后一行之下,多了一行新的字,是他今天新添的:

「今日,终于娶到你。此生,再无遗憾。」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出来了。

「说好不哭了。」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

「你懂什么。」我哽咽着,「我是高兴。」

他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王妃,」他笑着说,「往后这日子,我宠你一辈子。」

我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这话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反悔了怎么办?」

「那你就拿刀架我脖子上。」

我噗嗤笑了。

窗外,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温暖。

我想,我这一生,从将门孤女,到寄人篱下,到替嫁冲喜,兜兜转转,原来都是奔着这一场红妆而来。

我爹娘在天上看着,该是笑着落泪的。

而我,沈知微,从今往后,有人疼,有人护,有人等我回家。

这日子,真好。

15 番外·萧玦

很多人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定了沈知微的。

是我六岁那年,随父亲镇守北境,第一次见沈将军家的女儿。那小女孩才十二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追着她哥满院子跑,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姑娘真闹腾。

后来兵败,我爹死了,沈家也完了。我被人救下,隐姓埋名,装病六年,活得小心翼翼。我以为我这辈子,只剩报仇一件事。

直到六年前那个雨夜。

我倒在山路边,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我看见一把破伞,一把撑在我头顶的、黄色的破伞。

是个小姑娘。她隔着雨看我,脸上有惊惶,可她还是走了回来,把伞塞给我,把干粮塞给我,撕了裙摆给我包扎。

她问我,你会死吗。

我说,可能吧。

她说,那你要撑住,我娘说,好人不会死的。

然后她就跑了,跑进雨里,连名字都没留。

我趴在水洼里,握着那把伞,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我一个快死的人,被一个小姑娘,救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撑伞的小姑娘,就是沈知微。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脾气泼辣,嘴上不饶人,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别叫,我不是鬼。

那一刻我就想,就是她了。

其实早在掀盖头之前,我就认出她了。她进喜堂的时候,脚步又轻又稳,跟我梦里那把破伞的主人,走路的模样一模一样。我趴在枕上,心跳得快,怕她认出我,又怕她认不出我。

后来她搭我的脉,那几根手指按在腕上,凉凉的,轻轻的,跟我记了六年的那点温度,分毫不差。我差点就没绷住。

我装睡,是因为我怕。我怕一睁眼,看见她,我会当场露馅,会丢开所有布局,告诉她我等了六年。可我不能。裴谨的眼睛还盯着这府,我一旦露出破绽,就会把她也拖进火坑。

所以我只能装。装得越像,她越安全。

我这辈子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装病六年,等了六年,原来都是为了等她走到我面前,掀开盖头,骂我一句"病秧子"。

有人说我可怜,装病装到连媳妇都要骗来。

我不觉得。

我用一座王府,用六年的等候,换一个沈知微。

值。

这辈子,都值。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