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有人翻墙进了我家院子。
我听得清清楚楚,但没动。
因为我等这个人,已经等了三年。
他是村主任的亲戚,村里有名的无赖。
他翻我柜子找抚恤金存折,翻我抽屉找宅基地证。
我披衣起身,笑着说:“大冷天的,我给你煮碗姜汤暖暖身子。”
他愣住了,大概没见过被偷还给贼烧水的寡妇。
一碗汤下肚,他的嘴比脑子先活泛了。
他喝得舒服了,把什么都说了。
原来我丈夫不是意外死的。
等他一头栽在桌上,我从灶台后面拿出了手机。
布了三年的局,就等他亲口认罪这一刻!
01
半夜两点,有人翻墙进了院子。
我听得清清楚楚。
脚落地的声儿闷,是布鞋。
踩在菜畦边上,黄瓜架子晃了两下。
我没动。
眼睛盯着房梁,数到六十。
脚步声进了堂屋。
柜子门被拉开,合页吱呀响。
抽屉一个一个翻,存折、户口本、宅基地证,他都要找。
我等这个人,等了三年。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披衣下床,趿拉着拖鞋出了里屋。
堂屋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钱贵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我的户口本。
他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弹起来。
“嫂、嫂子。”
我没叫,没喊,没骂。
我笑了一下。
“大冷天的,翻墙进来也不嫌累。”
“我给你煮碗姜汤吧。”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大概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被偷还要给贼烧水的寡妇。
我转身进了灶房。
点火,坐锅,切姜。
手稳得很。
三年了,我练出来了。
钱贵跟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
“嫂子,我、我就是路过。”
“行,路过就路过。”
“姜汤好了喝一碗,暖暖身子再走。”
他不说话了。
我切姜的时候,手机就在灶台后面。
录音开着。
从他翻墙那一刻就开着。
姜汤煮开,我往里加了两勺红糖。
又从柜子里拿出半瓶白酒。
“喝姜汤不过瘾吧,配点酒。”
钱贵眼睛亮了。
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好酒,好赌,好吹。
三样占全了。
喝了酒他就管不住嘴,全村都知道。
我把酒和姜汤端到堂屋桌上。
“坐吧,站着干嘛。”
“嫂子你不怕我?”
“怕什么,你又不是外人。”
“你表哥马德福逢年过节还来看我呢。”
钱贵听见马德福三个字,肩膀松下来了。
他坐了。
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又倒了一杯酒。
我坐在他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
“钱贵,我问你个事儿。”
“嫂子你说。”
“广明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带着娃,日子不好过。”
“你表哥说要帮我把抚恤金的事再跑跑,到底能不能跑下来?”
钱贵又灌了一杯酒。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
“那个钱,我表哥早就拿到了。”
“扣在村账上呢,没给你。”
我手指攥紧了袖口,脸上没变。
“是吗。”
“多少钱?”
“十一万。”
“三年前就到了。”
我给他又倒了一杯。
“喝。”
他喝了。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合不上了。
“嫂子,你也别怨我表哥,这事儿。”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脸上笑着,眼睛没动。
“这事儿吧,说到底,广明哥那个人太犟了。”
我心跳了一下。
“犟什么?”
“就是征地那个事儿嘛。”
“全村都签了,就他不签。”
“我表哥找了他多少回,他就是不松口。”
酒劲上来了。
钱贵的眼神开始发散,舌头也大了。
“嫂子,有些事我本来不该说。”
“但你对我不错,今天又给我煮姜汤。”
“广明哥那个事。”
他压低了声音。
“不是意外。”
灶台后面,手机的录音时间跳到了四十七分钟。
我等了三年的四个字,终于等到了。
02
三年前。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广明早上出门前跟我说了句话。
“秀兰,今天马德福约我去渠上看水。”
“你别去。”
“不去不行,他找了我六回了。”
“还是征地的事?”
“还能有啥。”
广明穿上军大衣,围了条围巾。
儿子周洋在里屋写作业,喊了声爸。
广明应了一声。
“回来给你带炮仗。”
他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活着。
下午四点,天快黑了。
村里人跑来敲我的门。
“秀兰!秀兰!广明出事了!”
我跑到村西头的水渠边。
广明在渠底躺着。
水不深,没过小腿。
但他后脑勺磕在了水泥坎子上。
人已经没了。
村医说的,“脑袋磕到了,当场就没了。”
马德福站在渠边,脸上全是土。
他大声喊人,安排人打120,又安排人来拉我。
“弟妹!弟妹你别看了!人已经没了!”
他哭了。
眼泪鼻涕一把抓。
“都怪我!都怪我约他来看水!”
“渠边上结了冰,他脚一滑就下去了!”
“我没拉住他!我对不起你啊弟妹!”
我蹲在渠边,看着广明的脸。
他眼睛没闭上。
我给他合上眼。
手碰到他后脑勺的时候,血还是温的。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拍了照,问了话。
结论:意外坠渠,失足跌落。
马德福作为在场目击者做了笔录。
“我亲眼看见的,他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就倒下去了。”
“我离他有七八米远,根本来不及拉。”
那天晚上,马德福来我家。
带了两千块钱现金,三条烟,一箱奶。
“弟妹,广明走了,以后你有啥事尽管找我。”
“你和洋洋,就是我亲弟妹和亲侄子。”
我接了钱,收了东西。
说了声谢谢。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
站在堂屋里,把广明出门前穿的那双鞋从柜子底下翻出来。
鞋底。
我看了很久。
广明有个习惯,出门前在门槛上磕鞋底的泥。
那天早上他也磕了。
我亲眼看见的。
鞋底是干净的。
但马德福说他是在渠边滑倒的。
渠边全是黄泥,冻了一层冰碴子。
如果他真的从渠边走过、滑倒、摔下去。
鞋底应该全是泥。
但他的鞋底,只有后脚跟有一点。
像是被人从别处拖过去的。
我把鞋放回柜子底下。
那天晚上我没哭。
我在灶台边坐了一宿。
把广明最后那几天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征地的事,马德福找了他六回。
最后一回是腊月二十一。
广明回来摔了个碗。
“他威胁我。”
“说什么?”
“说我不签字,以后日子不好过。”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试试。”
两天后,广明死了。
死在马德福约他去的水渠边。
意外。
派出所说是意外。
村里人都说是意外。
马德福哭着说是意外。
但我不信。
我一个字都不信。
可是我没有证据。
我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过报案,想过上访,想过找记者。
但我想来想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马德福是村主任。
他表弟钱贵是村治安员。
他大舅哥在镇上。
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八岁的娃。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告不倒他。
告不倒,就得换个法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不告。
不闹。
不哭。
等。
03
广明头七那天。
马德福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个人,镇上的,姓孙,说是征地办的。
“弟妹,广明这个事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但征地的手续不能拖了,上面催得紧。”
“广明那份协议,你看看,能不能补个签字。”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旁边那个姓孙的递了支笔过来。
“宋秀兰同志,这个签了对你也有好处。”
“征地补偿款,该你家那份一分不少。”
我看了一眼文件。
征地面积写的是一亩三分。
但我们家宅基地证上写的是一亩七分。
差了四分地。
我没吭声。
抬头看了马德福一眼。
他笑着,一脸诚恳。
“弟妹,这个数是测绘队量的,没错的。”
我又低头看了一遍。
补偿标准写的是每亩两万八。
我之前听隔壁村的人说过,他们那边征地是每亩四万二。
一亩差了一万四。
四分地没算上。
补偿标准又少了一截。
里外里差了多少,我在心里算了算。
“好。”
“我签。”
马德福明显松了口气。
“弟妹你通情达理。”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广明的抚恤金,你帮我催一催。”
“孤儿寡母的,等米下锅。”
马德福拍了下大腿。
“这个事你放心!我给你跑!”
我签了字。
签完之后,那个姓孙的收了文件就走了。
马德福留下来又说了几句,也走了。
我关上门。
从灶台上面的横梁缝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那是广明留下来的。
他生前怕东西丢,重要的东西都塞在梁缝里。
信封里有一张纸。
是征地协议的复印件。
广明复印的。
上面的面积写的是一亩七分。
补偿标准写的是每亩四万二。
和今天马德福拿来让我签的那份,完全不一样。
他改了数。
把我家的地少算了四分。
补偿标准砍了一截。
中间的差额,进了谁的口袋,不用猜。
我把两份文件都收好。
这就是第一个破绽。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我不急。
头七过了,日子还得过。
我开始装。
装穷。
逢人就说日子难,米缸见底了。
周洋的学费交不上了。
装傻。
村里人问起征地的事,我说我不懂,马主任让签我就签了。
装怕。
马德福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迎,倒茶递烟。
他说什么我点头。
他让我做什么我照办。
整个村子都觉得,宋秀兰完了。
男人死了,魂也没了。
就是个软柿子。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三年。
我用三年时间,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好欺负。
让马德福觉得我翻不了天。
让钱贵觉得我家的东西随便拿。
那碗姜汤,从那时候就开始备了。
04
广明死后第四个月。
婆婆来了。
周老太从镇上坐车回来,拎着个蛇皮袋,一进门就摔在地上。
“存折呢?”
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妈,什么存折?”
“别装。”
“广明的抚恤金,马主任说打到你卡上了。”
我手里的衣服没停。
“没到。”
“马主任说到了。”
“他说到了就到了?妈你去银行查过吗?”
周老太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你把钱藏哪儿了?”
“妈,真的没到。”
“你骗我。”
“我骗你干嘛。”
周老太猛地一拍桌子。
“宋秀兰,广明是我儿子!”
“他的钱凭什么在你手里!”
“你要是不交,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放下衣服,进了堂屋。
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妈,你先喝口水。”
“我不喝。”
“那我问你,谁跟你说抚恤金到了?”
周老太愣了一下。
“马德福。”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打电话给我,说钱到了,让我回来拿。”
“他说钱在你手上。”
我心里明白了。
马德福这步棋走得早。
他把婆婆推出来,让我们自己人先打起来。
婆婆和我吵,村里人看笑话。
他就有理由插手“调解”。
调解来调解去,存折就到他手里了。
好算盘。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信我还是信马德福?”
周老太不说话。
“广明活着的时候,马德福找他签征地协议,找了六回。”
“广明不签,他威胁广明。”
“腊月二十三广明就没了。”
“你觉得这是巧合?”
周老太的脸变了。
“你胡说什么?派出所都定了是意外!”
“妈,派出所定的结论,马德福也在场。”
“你……”
“我没有证据,所以我不说。”
“但这个钱,我不会给任何人。”
“广明挣的钱,给周洋读书。”
“谁来要都没有。”
周老太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
“你心狠。”
“广明白娶了你。”
她拎起蛇皮袋走了。
门摔得很响。
我站在堂屋里没动。
过了十分钟,我从窗户看出去。
周老太没往车站走。
她往村委会那个方向去了。
果然。
她去找马德福了。
我关上窗户。
该来的都会来。
第二天,马德福的老婆刘翠上门了。
她提了一兜子苹果,脸上全是笑。
“秀兰啊,听说妈回来了?”
“回来了,又走了。”
“唉,老人家就是心急。”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刘翠把苹果放在桌上,眼睛往柜子那边瞟了一下。
“秀兰,你一个人带着洋洋,真是不容易。”
“德福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嫂子。”
“对了。”
刘翠装作随口一提。
“抚恤金那个事,你自己去镇上问过没有?”
“没去过。”
“那你应该去问问,别让人把你的钱昧了。”
她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她说的“别让人把你的钱昧了”。
她自己知不知道,钱就是她男人昧的?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来就是来探口风的。
看我知不知道。
看我有没有去查。
“嫂子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就在家等着,马主任说帮我催,我信他。”
刘翠脸上的笑更深了。
“那就好。”
“德福办事你放心。”
她走了。
苹果留下了。
我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
底下有个烂的。
一兜子都是。
表面光鲜,里面烂了。
跟她们两口子一样。
但刘翠今天来,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她说“别让人把你的钱昧了”。
她的语气不对。
不像是提醒,像是试探之后确认了我不知道。
那就说明钱确实到了。
马德福确实扣了。
好。
又多了一笔账。
05
从那之后我开始留心钱贵。
钱贵是马德福的表弟。
村里的治安员,说白了就是跑腿的。
三十五六岁,没结婚,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
好酒,好赌,嘴巴大。
广明出事那天,马德福说他自己一个人约广明去看水。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天下午,钱贵的鞋也是湿的。
他来帮忙抬广明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
渠边的黄泥。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后来越想越不对。
钱贵家在村东头。
水渠在村西头。
他怎么来得那么快?
我开始观察他。
不动声色地观察。
钱贵这个人有个毛病。
喝了酒就说大话。
在村口小卖部喝了二两,能吹一下午。
我去小卖部买盐的时候,故意多待一会儿。
听他说话。
大部分时候他说的都是赌牌的事,谁谁谁欠了他多少钱。
但有一回,他喝多了,跟小卖部老板老赵吹牛。
“老赵,你别看我钱贵没本事。”
“我表哥那些事,哪一件离得了我?”
“征地的事,那几个钉子户,谁去谈的?”
“不都是我去的?”
老赵说:“那你表哥给你多少好处?”
钱贵嘿嘿一笑。
“这个不能说。”
“但我告诉你,够我喝三年的酒了。”
三年的酒。
我攥着盐袋子的手紧了紧。
什么事值得马德福给他三年的酒钱?
就跑跑腿谈谈话?
不值这个价。
除非他干了别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件事。
每次钱贵在小卖部喝酒,我就找理由去。
买盐、买酱油、买火柴。
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门口跟老赵媳妇说话。
耳朵竖着。
钱贵从来没防过我。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没用的寡妇。
他甚至当着我的面跟人吹过。
“宋秀兰那个娘们儿,胆子小得跟老鼠一样。”
“她男人死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站在三步开外,低头挑咸菜。
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就这样过了两年多。
我搜集到的零碎信息越来越多。
但都是钱贵酒后的吹牛,不能当证据。
我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说清楚。
说完整。
我需要一个机会。
那个机会来了。
今年秋天,钱贵赌牌输了一笔大的。
欠了外村人一万二。
他找马德福借。
马德福没给。
两个人吵了一架。
村里人都看见了,钱贵在村委会门口骂马德福不仗义。
“老子给你卖了多少年的命!连一万块都不借!”
马德福黑着脸把门关了。
钱贵踢了垃圾桶一脚,骂骂咧咧走了。
我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
心里有一根弦,嗡地响了。
机会到了。
钱贵缺钱。
钱贵恨他表哥。
钱贵喝了酒管不住嘴。
我只需要给他一个环境。
一碗姜汤。
半瓶白酒。
一个他觉得没有威胁的寡妇。
他会自己把嘴打开。
但我不能主动找他。
不能露出任何痕迹。
我要让他自己来。
他要来偷东西的事,是我算准的。
因为我在村里放了一句话。
我跟老赵媳妇说:“我把广明的存折和宅基地证都放家里了,锁在柜子里,没人知道。”
老赵媳妇这张嘴,三天之内全村都知道了。
钱贵缺钱。
他知道我家有存折。
他一定会来。
我等着。
等到了腊月十九。
半夜两点。
他翻墙进来了。
06
姜汤见了底。
酒喝了大半瓶。
钱贵的眼睛已经发红了。
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酒嗝。
“嫂子,你这个人真行。”
“我来偷你东西,你还请我喝酒。”
“你是不是傻?”
“不傻,就是怕。”
“你怕我?”
“你是马主任的人,我敢惹你吗?”
钱贵笑了,笑得很得意。
“你倒是聪明。”
“知道不能惹。”
他又倒了一杯酒。
我给他把姜汤添上。
“钱贵,我问你个事。”
“你问。”
“广明到底怎么死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像一根线。
三年了。
这句话在我嘴里含了三年。
每天夜里翻来覆去地练。
练到说出来的时候不抖、不哭、不变调。
钱贵端着酒杯,停了两秒。
“你真想知道?”
“想。”
“知道了你能怎样?”
“不能怎样。”
“就是想知道。”
“我一个寡妇,就算知道了也没处说。”
“你放心。”
钱贵又喝了一口。
他看着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转。
“你男人那个人,太犟了。”
“征地的事,全村三十七户,三十六户都签了。”
“就他不签。”
“我表哥面子上挂不住。”
“镇上也催,说他办事不力。”
“那天,腊月二十三。”
“我表哥约他去渠边看水,是假的。”
“他约他去是谈征地。”
“最后一次谈。”
“我在边上等着。”
钱贵放下酒杯,眼睛盯着某个地方。
“他们谈崩了。”
“你男人说要去镇上告他。”
“说他征地补偿的数对不上。”
“说要查账。”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
广明。
你到死都在替咱家争那个公道。
“我表哥急了。”
“他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从后面……”
钱贵做了个动作。
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推了一把。”
“就一把。”
“他脚底下打滑,后脑勺磕在水泥坎子上。”
“血就冒出来了。”
“我表哥说,别慌,就说他自己滑倒的。”
“我们把他往渠里拖了拖。”
“让水泡着。”
“像是自己掉下去的。”
屋里没有声音。
窗外的风也停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棺材板。
三年了。
我终于知道了。
广明不是意外。
他是被人从后面推下去的。
推他的人,就坐在我面前。
指使的人,就是隔三差五来我家嘘寒问暖的马德福。
“然后呢?”
“然后就报了警嘛。”
“我表哥做了笔录,说是亲眼看见他自己滑倒的。”
“我在边上躲着,没露面。”
“后来派出所也没多查。”
“就这么过去了。”
“嫂子,我跟你说这些,你可不能说出去。”
“不会的。”
“你发誓。”
“我发誓。”
钱贵笑了。
“你这个人实在。”
“行了我该走了。”
他撑着桌子要站起来。
身子一晃,又坐回去了。
酒喝多了。
加上姜汤里那点东西。
不是毒。
是安眠药。
周洋上次感冒去诊所开的,没吃完的那种。
碾碎了放进去的。
钱贵的眼皮开始打架。
“嫂子,我头有点晕。”
“喝多了,趴会儿吧。”
他趴在桌上,三十秒就没声了。
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站起来。
走到灶台后面。
拿起手机。
录音时间:一小时十二分钟。
我翻到刚才那一段。
按了播放。
钱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从后面推了一把。”
“就一把。”
清清楚楚。
每个字都在。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手在抖。
三年没抖过的手,这一刻抖得停不下来。
广明。
我拿到了。
我打开手机,把录音文件发了出去。
发了三份。
一份发给我表姐,她在县城住。
一份发到我自己的邮箱。
一份发到了一个号码。
那是两年前我在镇上法律援助站记下来的号码。
一个律师的号码。
三份备份全部发送成功。
我关了手机屏幕。
走到钱贵面前。
看着他趴在桌上的样子。
三年了。
从今天开始,你们谁也跑不了。
钱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天还没亮。
但我知道,天快亮了。
07
天亮了。
钱贵还在桌上趴着。
我烧了锅粥,叫周洋起床吃饭。
“妈,桌上那个人是谁?”
“你钱叔,喝多了,让他睡会儿。”
周洋看了钱贵一眼,没多问。
吃了粥,背上书包去上学了。
八点二十,钱贵醒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口水糊了半张脸。
看见我坐在对面,愣了三秒。
“我……我昨晚。”
“你昨晚来我家喝酒,喝多了就睡这儿了。”
“我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
我端了碗粥放在他面前。
“你说你表哥不借你钱,你骂了他半天。”
“别的没说。”
钱贵松了口气。
他端起粥喝了两口。
“嫂子,昨晚的事。”
“什么事?你来我家喝了个酒,有什么事?”
“你要是怕人说闲话,从后门走就行。”
钱贵放下碗,站起来。
“嫂子,你人真好。”
“以后我罩着你。”
他从后门出去了。
翻墙走的,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什么样。
我关上后门。
把桌上的碗收了,酒瓶子洗干净。
桌子擦了两遍。
然后我进了里屋。
关上门。
坐在床边。
手开始抖。
昨晚没抖。
录音的时候没抖。
发文件的时候没抖。
但现在,钱贵走了,周洋上学了,屋里就我一个人了。
我抖得浑身发颤。
不是怕。
是三年的东西,压不住了。
我咬着被角,没出声。
眼泪砸在枕头上。
广明。
他们推了你一把。
就一把。
你就没了。
我哭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洗了脸。
擦干净。
出门。
该办正事了。
九点半,我骑车去了镇上。
法律援助站在镇政府后面那条巷子里。
我找到了那个律师。
姓吴,三十出头,戴眼镜,瘦。
他听我说完,把录音听了两遍。
“你等了三年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录音的合法性可能会有争议。”
“但内容足够立案。”
“你想怎么做?”
“报案。”
“去哪儿报?”
“不去镇上。”
“去县里。”
吴律师看了我一眼。
他明白了。
镇上有马德福的关系。
去镇上报案等于送死。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去,他们未必重视。”
“我带着录音去,他们会重视。”
吴律师想了想。
“那你先去,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材料我先帮你整理一份。”
我从他那儿拿了一张法律援助的回执单。
骑车去了县公安局。
到了门口,我停下来。
手机响了。
表姐的电话。
“秀兰,你发给我的那个录音我听了。”
“你疯了吗?”
“没疯。”
“你赶紧把东西删了!那个马德福什么人你不知道?”
“姐,东西你存好,别删。”
“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录音交给县公安局。”
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真要这么干?”
“我等了三年了。”
“不是为了这一天,广明白死了。”
表姐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她说了句:“你小心。”
我挂了电话。
进了公安局大门。
在接待窗口坐下。
“你好,我要报案。”
“报什么案?”
“我丈夫三年前死的,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推下水渠的。”
“我有录音。”
窗口里面的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拿起了电话。
08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了。
笔录做了三个小时。
录音交了原始文件。
接案的人说,会派人调查,让我回去等通知。
让我注意安全。
让我不要打草惊蛇。
我骑车回了村。
一进村口就知道,晚了。
钱贵站在小卖部门口。
看见我,脸色变了。
他一定是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
想起昨晚自己说了什么。
他可能不确定。
但他起了疑心。
我骑车从他面前过。
冲他点了下头。
“钱贵,吃了没?”
他没应声。
眼睛跟着我,一直看到我进了自家院门。
我心里有数。
他会去找马德福。
快了。
下午四点。
马德福来了。
没带东西。
没带笑脸。
他一个人进了我家堂屋。
站着没坐。
“秀兰。”
“马主任,坐。”
“不坐了。”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昨晚钱贵来你家了?”
“来了,喝了点酒。”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他缺钱,想跟我借。”
“我说我也没钱。”
“就这些?”
“就这些。”
马德福盯着我的脸。
他的眼睛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他来慰问的时候,眼睛里是笑。
现在没有笑。
只有一种东西。
我认得。
广明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
“马德福那个人,笑的时候不可怕,不笑的时候才可怕。”
他现在不笑。
“秀兰,你今天去镇上了?”
“去了,给洋洋买双鞋。”
“买鞋不用去镇上吧。”
“村里没有他那个码。”
马德福沉默了几秒。
“你没去别的地方?”
“没有。”
“真没有?”
“马主任,你想问什么就直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退。
“秀兰,我对你们孤儿寡母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三年了,逢年过节我哪回没来看你?”
“洋洋上学的事我帮忙打过招呼。”
“你家房顶漏了,我派人来修的。”
“你不能忘恩负义。”
我站在原地。
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口袋里有手机。
录音又开了。
“马主任,我没忘。”
“你对我好,我记着呢。”
“那就行。”
“以后钱贵再来,你不要搭理他。”
“他喝了酒爱说胡话,你别当真。”
“好。”
马德福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秀兰,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知道。”
他走了。
院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门外有脚步。
不是马德福的。
是另一个人。
一直站在院墙外面听。
脚步声往村委会方向去了。
是刘翠。
她一直在外面。
马德福带她来的。
他来试探我的时候,让她在外面听。
听我的反应。
听我有没有露馅。
好。
你们两口子一起来。
正好。
我进屋拿起手机。
给吴律师发了条消息。
“他们起疑了。”
“加快速度。”
吴律师回得很快。
“县局已经受理了,你撑住。”
我把手机关了屏。
周洋放学回来了。
“妈,今天吃什么?”
“炒个鸡蛋,热个馒头。”
“好。”
我去灶房点火。
手没抖。
该抖的时候已经抖过了。
现在不用抖了。
09
第三天。
事情比我预想的快。
早上七点,我在院子里喂鸡。
村口来了两辆车。
不是镇上的车。
车牌是县里的。
四个人下了车。
便衣。
但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办案的人。
他们没来我家。
直接去了村委会。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把鸡食。
心跳得很快。
但脸上没有表情。
整个村子炸了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县里来人了!”
“去村委会了!”
“马主任被叫去谈话了!”
九点,又来了一辆车。
钱贵从家里被带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经过我家院子。
隔着墙,我听见他在喊。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抓错人了!”
“我表哥呢?让我表哥来!”
没人理他。
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十点。
刘翠来了。
她没提苹果,没带笑脸。
她跑进我院子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宋秀兰!”
“是不是你干的?!”
我在灶房洗碗。
“刘嫂,什么事?”
“你别装了!”
“县里来人把德福带走了!”
“是不是你报的案?!”
我把碗放下,擦了手。
走到她面前。
“刘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
刘翠的脸扭成了一团。
“宋秀兰,你个白眼狼!”
“德福对你多好?逢年过节来看你!”
“你男人死了是他帮你操办的后事!”
“你就这么报答他?”
我看着她。
三年来第一次,我没笑。
“刘嫂。”
“你男人对我好?”
“广明的抚恤金十一万,他扣了三年没给我。”
“征地补偿他改了数,吃了我家四分地的差价。”
“你说他对我好?”
刘翠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该知道的都知道。”
“还有一件事。”
“你男人约广明去水渠边,不是看水。”
“是你男人让钱贵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推进了水渠。”
“磕死的。”
刘翠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气白的。
是怕。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
“我有录音。”
“钱贵亲口说的。”
“每个字都在。”
刘翠的腿开始发软。
她扶着院墙,慢慢蹲了下去。
“不可能……”
“德福跟我说的不是这样……”
“他怎么跟你说的?”
刘翠抬起头。
眼泪下来了。
“他说……是意外……”
“他说他没办法……是广明自己滑下去的……”
“他骗了你。”
“就跟他骗了所有人一样。”
刘翠蹲在地上哭。
哭得很大声。
我站在她面前。
没有同情。
三年前广明出事的时候,刘翠来我家帮忙。
她帮我收拾灵堂,帮我烧纸,帮我带周洋。
我那时候觉得她是好人。
后来我才知道。
她来帮忙,是马德福安排的。
帮忙是假的,盯着我是真的。
看我有没有起疑心。
看我有没有去打听。
三年了,每次她上门,每次送苹果,每次嘘寒问暖。
全是假的。
全是在监视我。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刘嫂,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你回去等着,等县里的人来找你问话,你什么都不说。”
“那你和你男人一起完。”
“第二,你主动去县里说清楚。”
“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全说清楚。”
“你自己选。”
刘翠哭得打嗝。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宋秀兰……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站起来。
“我是周广明的老婆。”
“就这样。”
下午三点,刘翠自己去了县城。
10
案子查了一个月。
县公安局重新开了棺。
法医做了鉴定。
广明后脑勺的伤口角度不对。
如果是正面滑倒、仰面摔下去,伤口应该在后脑偏上。
但实际伤口在后脑偏下。
是被人从背后推倒,脸朝下磕的。
和钱贵录音里说的完全吻合。
钱贵到了县里第二天就全交代了。
比在我家那晚说得更细。
那天腊月二十三。
马德福约广明去水渠边谈征地。
钱贵提前藏在渠边的杨树后面。
广明说要去镇上举报征地补偿的账目问题。
马德福给钱贵使了个眼色。
钱贵从后面冲上去,一把推在广明后背上。
广明往前扑倒,后脑勺撞上水泥坎子。
当场就没了气。
两个人把他拖到渠里,摆成了失足滑落的样子。
然后马德福打了报警电话。
他在电话里哭着说:“我兄弟滑下去了!我没拉住!”
录音和法医鉴定对上了。
钱贵的证词和现场痕迹对上了。
刘翠的补充证词也对上了。
她交代了一件事。
案发当晚马德福回家,衣服上有血。
她帮他洗的。
她知道那不是意外。
但她没说。
三年没说。
马德福被逮捕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七。
离广明的忌日差四天。
他从村委会被带出来的时候,全村人都站在路边。
没人说话。
他路过我家门口。
停了一下。
扭头看我。
我站在院子里。
手里牵着周洋。
马德福的嘴动了一下。
我看清了他说的什么。
“你装了三年。”
我没回答。
他被塞进车里,车子开走了。
村里安静了很久。
钱贵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被起诉。
马德福以故意伤害罪共犯、贪污罪被起诉。
征地补偿的账查了个底朝天。
不只是我家。
全村三十七户,每一户的数都被他改过。
补偿款总共被他截了四十多万。
广明的抚恤金十一万,一分没给我,全在村账上挂着。
这些钱,法院判了,全部退还。
我拿到钱的那天,去了趟银行。
把存折上的数看了一遍。
十一万。
加上征地补偿的差额,一共补回来十五万六。
广明的命,在他们眼里就值这个数。
不。
不值。
他们根本没拿钱来赔命。
他们以为把人弄死了,就可以把钱和地一起吞了。
寡妇好欺负。
孤儿好糊弄。
他们算盘打得精。
但他们漏算了一个人。
我。
腊月二十三。
广明的忌日。
我带着周洋去了坟上。
烧了纸。
倒了酒。
周洋今年十一了。
他跪在坟前,给他爸磕了三个头。
“爸,坏人抓住了。”
我蹲在坟边,把那两份征地协议的复印件烧了。
原件在县公安局的案卷里。
复印件不需要了。
三年前我在灶台边坐了一宿。
那一宿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告不赢就不告。
闹不赢就不闹。
我不能拿鸡蛋碰石头。
我得让石头自己裂开。
钱贵就是那条缝。
马德福做事靠他。
亏待他也是他。
用他的时候给甜头。
不用的时候一脚踢开。
钱贵赌牌欠了钱,马德福不借。
这一脚踢得好。
把钱贵踢到了我这边。
我没找他。
是他自己来的。
我放了个饵。
存折在家里。
他缺钱。
他一定会来。
那碗姜汤是三年前就想好的。
安眠药是两年前就存下的。
录音是一年前就试过的。
连发录音的三个地址,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人,没有权。
但我有时间。
我用三年时间做了一件事。
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个软柿子。
然后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捏碎了他们。
烧完纸,我站起来。
周洋拉着我的手。
“妈,咱们回家吧。”
“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广明的坟。
坟头的草枯了。
明年春天会长出新的来。
广明。
你交代我的最后一句话,我还记着。
那天早上你出门前说。
“秀兰,要是我出了事,你带好洋洋。”
我带好了。
洋洋也好。
你放心吧。
我牵着周洋,沿着田埂往家走。
风很大。
路很长。
但天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