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叔的儿子说,我每月动动嘴就拿九千多,是趴在他爸身上吸血。
钱叔信了,当众撕掉合作表,让我滚。
我当天结清售后,撤下担保。
父子俩守着电话,从早等到黑。
他们不知道,业主找的从来不只是修家电的人。
【第一章】
钱叔把结算单拍在工具箱上时,我刚替他赔完一双鞋。
四号楼的洗衣机排水管没卡紧,水流进玄关,泡坏了业主新买的皮鞋。
三百八十块。
业主收了钱,说了句下次注意,我陪着笑把人送走。
回头,钱叔的儿子钱程挡住了店门。
“陈序,你先别急着走。今天把账算明白。”
他手里捏着我打印的月度结算单。
一百五十六单。
扣掉配件,人工费三万一千二百。
钱叔七成,我三成。
我应收九千三百六十。
钱程把那一行戳得纸都皱了。
“我爸蹲地上拆机器,爬梯子装空调,手上全是口子。你坐家里玩手机,一个月拿九千多?”
“你管接单、排班、售后叫玩手机?”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拉个群,回几句话,谁不会?”
他说完,把我放在柜台上的水杯往外推。
杯底擦过木板,发出一声长响。
“这钱,你拿着不烫手?”
我没接他的茬,看向钱叔。
钱叔低着头,正在卷电源线。
那根线已经卷好了,他又拆开,重新绕。
“叔,这是上个月的结算。你有哪一笔不清楚,我们现在对。”
“单子没问题。”
他说得很轻。
我伸手去拿纸。
钱叔忽然按住。
“就是这个分法,确实该改改。”
店里电风扇吱呀转着,吹过焊锡留下的气味。我刚才陪业主站了二十分钟,后背的汗贴着衣服,还没干。
“去年是你提出七三分的。”
“那时候没生意。”
“现在这些生意,怎么来的?”
钱程笑了一声。
“还不是我爸修得好?没有他,你接什么单?你会拧螺丝吗?”
钱叔没说话。
我把手机打开,放在柜台上。
“昨天下午,两点,五号楼,冰箱不制冷。业主只有午休能在家。我给你调整前后两单,还借了备用冰箱送过去。”
“晚上九点,八号楼老人电视没声音。我视频教他切换信号源,没让你白跑。”
“今天鞋的钱,我赔的。”
钱程把手机拨开。
“又来了。”
“做点小事就记账,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辛苦。”
他从工具箱后面抽出一张纸,甩在我面前。
“以后我接。你要愿意,就留下帮忙,每个月两千。接电话而已,给两千已经照顾你了。”
那是一份新合作表。
上面写着,我必须交出所有客户联系方式、群管理权限、历史工单和报价表。
钱程负责收款。
我负责处理投诉。
出了售后问题,我还要到场。
我盯着最后一条看了两秒。
“钱是谁收,投诉是谁扛,你分得挺清楚。”
“你别挑字眼。”
“那我挑什么?”
钱叔抬起头。
“阿序,小程是我儿子。我以后这摊子,总要交给他的。”
“你交手艺,交工具,我都没意见。”
“但我的生意,不是你家留给儿子的东西。”
钱叔脸上的肉绷住了。
钱程猛地扯过柜台上的合作表。
“听见没有,爸?你的生意成他的了!你替他打了一年工,还得谢谢他!”
门口已经停了两个人。
隔壁卖早点的郭姨探头进来。
“有话好好说,陈序跑前跑后,大家也看得见。”
钱程转身冲她扬起结算单。
“郭姨,你看看。九千多!我爸一个月辛辛苦苦,他抽走九千多!”
钱叔把旧合作表从墙上揭下来。
我以为他要重新看。
纸张在他手里撕成两半。
接着又是一下。
四片纸落在地上。
“阿序,别闹得太难看。”
“你这些年上过学,懂得多。我们老实人,不会说。”
“可你总不能一直寄生在我身上。”
我弯腰,把那四片纸捡起来。
指尖沾了地上的黑油。
站直时,钱程正拿手机拍我。
“拍清楚一点。”
我把碎纸铺在柜台上,一片片对齐。
“合作终止,我接受。”
“但有三件事,现在办。”
“上个月九千三百六十,结清。工具和钥匙,交接。已经完成的维修,按原协议保修到期。”
钱程放下手机。
“还想要九千多?你不是已经赚够了?”
我看着钱叔。
“你也觉得,这钱不用给?”
他嘴唇动了动。
钱程抢先开口。
“先查账。查完没问题再说。”
我点开录音,把手机立在柜台上。
“钱叔,请你再说一遍。上个月一百五十六单,人工费三万一千二百,数目有没有问题?”
钱叔看了眼手机。
“没有。”
“七三分成,是不是你同意的?”
“是,但以后……”
“以后的合作已经结束。”
我收起手机,把店门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
金属落在柜台上,响了一声。
“今晚八点前,我会发终止合作通知。明天起,新单不再安排给你。”
钱程拉开卷帘门,朝外指。
“赶紧发。”
“最好告诉所有人,少了你这个中间商,我爸修东西更便宜。”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钱叔抬起脸。
我伸手拿回靠在墙边的小推车。
那是我买来给业主搬备用家电的。
“这个也是我的。”
当天下午,我没再去钱叔店里。
我先联系已经预约的六户业主,逐一说明维修师傅更换,可以继续预约,也可以取消。
六户,没一户取消。
最后一通电话挂断,我翻出通讯录,拨给何师傅。
“你上次问的驻点合作,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传来扳手落桌的声音。
“作数。你什么时候要人?”
“明早。”
“那我今晚把工具装车。”
【第二章】
晚上七点五十,钱程先在业主群里发了视频。
我蹲在地上捡碎纸。
画面只拍到这里。
配文是,他爸辛苦一个月,被中间商抽走近万元,以后亲自服务邻里,价格更实在。
下面跟着一张新价目表。
上门检查二十。
维修人工五十起。
钱叔的手机号放得很大。
他还艾特了我。
“陈序,合作结束了,就别占着位置。群主转给我,大家都省事。”
那三个群,是我从交房时建起来的。
停水通知、家电报修、漏水协调、旧家具清运,都在里面。
钱叔进群,只负责接我派给他的工单。
我把合作终止说明发出去。
只有四条。
从即日起,钱师傅不再承接我这里的新工单。
此前由我登记的维修,保修继续有效。
待上门订单可免费取消,也可由新的合作师傅承接。
钱师傅仍可独立经营,业主自行选择。
发完,我撤掉了钱叔的群管理员,把群公告里的维修电话改成自己的工作号。
钱程立刻私聊我。
“你什么意思?一句我爸便宜都不提?”
“那是你的宣传,不是我的义务。”
“你还找了别人?动作够快啊,早就想把我爸踢走了吧?”
我没继续回。
十分钟后,群里有人问。
“陈序,我上个月换的冰箱压缩机还在保修期,你这边还管吗?”
“管。工单在,配件凭证也在。”
“那就行。”
接着是另一户。
“明天下午修热水器的,还是原来的时间?”
“是。师傅进门前,我会把姓名和工牌照片发你。”
“好,我让孩子奶奶留门。”
钱程那张价目表,被这几条消息顶了上去。
他重新发了一遍。
“大家注意,现在直接找钱师傅,可以省中间商的钱。”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三号楼的唐阿姨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我上次冰箱坏了,陈序半夜送来个小冰箱,把我的胰岛素放进去。钱师傅修得好,我认。小陈做的事,也不是动嘴。”
钱程马上回复。
“阿姨,那冰箱本来就是为了让您继续找他,他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我知道他做生意。”
唐阿姨又发了一条。
“我花钱,就买有人管。难道买你在群里教育我?”
钱程撤回了一条正在输入的消息。
钱叔给我打来电话。
第一句就是:“你跟唐姐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她以前见我都夸我手艺好,怎么突然帮你说话?”
我把电脑上的售后表打开。
“她没说你手艺不好。”
“阿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别搞这些。”
我压住鼠标。
“叔,今天在你店里,我被骂寄生虫。你儿子拍视频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
“现在有业主替我说一句实话,你来问我搞什么?”
电话里只剩电风扇的响声。
钱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按协议结账。”
“钱的事,再等等。”
他挂了。
我盯着屏幕,把钱叔名字后面那一栏,从合作中改成已终止。
第二天八点,何师傅把车开到了小区门口。
后备厢里工具分了四层,每个盒子都贴着字。
他带着徒弟小周,没急着进门,先看工单。
“第三户,洗衣机甩干撞桶,使用九年。你初步判断是减震杆?”
“只是初判。老人说最近挪过机器,你先查摆放和底脚。”
“明白。”
“第六户的电视可能不用换板。我让业主拍过视频,先排线。”
何师傅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我。
“你都问这么细了?”
“少跑一趟,大家都省事。”
上午十点,第一单结束。
只是洗衣机底脚没调平。
收了三十块上门调试费。
业主把付款截图发进群里。
“没换件,没劝我买新的。师傅还把后面脏东西清了。”
钱程很快接了一句。
“这种问题,我爸过去二十就弄了。”
业主回他。
“那你昨天写的五十起,是什么?”
“维修五十,调平不算维修。”
“所以到场后到底怎么算?”
钱程发了三条解释。
业主没再理他,转头问我。
“陈序,厨房那个插座松了,你给我安排谁看看?”
我把电工的预约表发了过去。
下午经过钱叔店门口,钱程坐在我之前那把椅子上,握着两部手机。
钱叔把一块电路板翻来覆去地擦。
没有拆开的机器。
也没有待修家电。
钱程看见我,忽然站起身。
“你让他们别找我爸?”
我停下车。
“谁?”
“你少装。以前一天五六单,今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
“昨天不是说,接电话谁都会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
钱叔在里面喊他。
“小程,电话!”
钱程马上转身,接通时把嗓门提了起来。
“您好,钱师傅家电维修。”
我推车走了几步,听见他声音降下去。
“宽带不要。”
【第三章】
第三天,钱程把维修价目表贴到了每栋楼入口。
第四天,他在群里发红包。
红包被领完了。
仍然没人主动预约。
他终于找出一个解释。
“陈序,你是不是在物业那边给我们下绊子?”
这条语音,是他在早上六点四十发来的。
我正在给一台备用冰箱除霜。
手指沾着冷水,点开时,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
“我告诉你,别把事做绝。你有业主群,我也有。”
十分钟后,一个新群建立。
钱程从原来的群里逐个加人,拉了七十多户。
群名叫钱师傅邻里直修。
我没进。
郭姨把截图发给我。
钱程在里面承诺,所有维修都比我这边低三成。
有人问能不能先报价。
他回,现场看。
有人问换件保多久。
他回,都是邻居,有问题还能不管?
有人问可不可以开发票。
他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把截图关掉,继续整理售后。
上午九点,钱叔给我打电话。
“六号楼那个电视,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钱叔,那是我公司的备用电视。”
“之前一直在我店里放着。”
“购买记录发你了。”
“我不是跟你争东西。小程说,店里空着不好看,你先借我们摆两天。”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
“毕竟咱们合作过。”
“那九千三百六十,也毕竟是我做过的。”
钱叔说要修东西,把电话挂了。
当天中午,我开始给保修期内的工单逐户发确认消息。
总共八十七单。
不是每一单都出了问题。
只是换了合作师傅,保修联系人必须再确认一次。
发到第二十一户,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长租公寓的运营负责人宋经理。
这个项目我跟了一个多月。
两栋楼,一百二十六套房。
原来的零散维修供应商响应慢,月底集中交房时,总有房子卡在空调和热水器上。
我去现场量过备用机存放位置,做过逐户建档方案,也交过报价。
原定下周试做。
宋经理一开口,我手就停了。
“陈总,你们收款账户到底改没改?”
“没改。”
“钱程说你公司已经并到他们那边,你以后只管客服,让我们把预付款打给他。”
我把免提打开。
“什么预付款?”
“首批检修的三万元啊。他今天早上来催,说你答应的七十二小时交付没变。”
我起身,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
“宋经理,请先暂停付款。把他给你的资料发我。”
文件很快传过来。
封面是我做的。
设备分类表是我做的。
服务流程、备用机方案、分户验收单,全是我做的。
只有最后一页换了。
收款人,钱福生。
也就是钱叔。
钱程还加了一行。
陈序继续负责客户联络,所有项目结算由钱福生统一管理。
我把那张图放大,看到下方附了一张合照。
去年给钱叔过生日,我在店里买了个蛋糕。
他站中间。
我站旁边。
那张照片被拿去证明,我们还是同一个团队。
宋经理问:“这到底怎么回事?钱师傅说他是技术负责人,项目离不开他,你们内部怎么分是你们的事。”
“宋经理,你见过我的营业执照,也做过供应商核验。”
“我知道。可钱师傅一直是你的人,我以为你们换了收款安排。”
“没有书面盖章的变更通知,就不要改。”
“行。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
“钱程说,为了赶进度,明天直接带人进场。我这边已经让租务通知首批三十二户腾出时间了。周五有集中入住,拖不起。”
我翻开日历。
今天周二。
从明早到周五下午,不到七十二小时。
何师傅手里还有已经约好的散单。
备用机也只备了三台。
我原来计划下周做试点,时间被钱程硬生生提前了。
“我一个小时内给你答复。”
电话刚挂,钱程的信息进来了。
“公寓项目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以前你抽三成,是因为客户在你手上。”
“这回客户我们已经拿下。你要做就按两千一个月来,先把所有工单模板发过来。”
我拨过去。
他接得很快。
“想清楚了?”
“你拿我的公司资料,跟客户说我给你打工?”
“客户要的是我爸的技术,又不是你那几个破表格。”
“你爸知道?”
钱程把手机递了出去。
片刻后,钱叔的声音传来。
“阿序,大项目不能丢。”
“你不是最会安排吗?你过来,大家把活干了。”
我捏着手机,拇指压在屏幕边缘。
“你们对外说收了我的公司,改我的收款信息,还让我按两千一个月干活。”
“现在叫我过去,是怕交不了差?”
钱叔提高了声音。
“你别总说钱!你才多大,往后挣钱机会多的是。小程回来还没站稳脚,你就不能让让他?”
我把桌上的项目方案翻到最后。
那上面是我跑过六次现场后,写下的备用方案。
除了钱叔,还有两家通过核验的维修商。
我原本打算项目签下来,再正式启用。
“叔,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给客户找师傅。”
“不是给你找一群必须等着你的人。”
【第四章】
下午两点,我到了公寓管理处。
钱叔父子已经坐在那里。
钱程穿了件衬衫,袖口没拆掉的线头贴着手腕。
桌上放着合同。
他看见我,先往椅背上一靠。
“带章了吗?”
“带了。”
他朝宋经理摊手。
“我就说,都是一家人,内部有点分歧,不耽误干活。”
我把文件袋放下。
先拿出来的,是营业执照复印件。
第二份,是供应商登记表。
第三份,是昨晚整理好的合作终止告知和送达记录。
宋经理翻了两页,眉头压下来。
“钱先生,你不是说公司已经变更了?”
钱程坐直。
“我们谈的是业务,不一定非走那些形式。技术在我爸手里,他离开我爸也干不了。”
我拿出最后一份材料。
两家维修商的资质、人员名单、报价确认。
“这是我报备的补充供应商。昨天已经做完电话复核,今天可以现场核验。”
钱叔伸手要拿。
我把材料推给宋经理。
“给客户看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宋经理一页页翻完,拿起电话叫来了工程主管。
钱程的腿开始抖。
“临时叫几个人,有什么用?我们今天就能进场。”
工程主管问:“多少人?”
“三个。”
“电工证和高处作业证带了吗?”
“我爸干了三十年,还要靠一张纸证明?”
工程主管把笔扣上。
“高处外机作业不看证件,出了事谁承担?”
钱叔清了清嗓子。
“普通维修我能做,外机可以再找人。”
“那备用热水器呢?”
钱程看向我。
我没接。
工程主管继续问:“报修后两小时响应,四小时到场,修不好先给替代设备。你方案上写的。”
“那个可以调。”
“从哪里调?”
钱程把合同翻了两页。
“陈序不是有吗?”
屋里没了翻纸声。
宋经理抬眼看他。
“你们已经终止合作,为什么用他的设备做承诺?”
钱程把合同一合。
“宋经理,咱们没必要搞这么复杂。房子里的电器,坏了修好就行。他弄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多收钱。”
宋经理把一张入住排期表放到他面前。
“周五三十二户入住。”
“有人从外地过来,带着孩子,租金和搬家公司都付了。”
“热水器修不好,你说一句明天再来,今晚他们去哪儿洗澡?”
钱程没答。
钱叔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我们尽量赶。”
“我要交付日期。”
“修东西,总有不确定。”
“所以我才要备用方案。”
宋经理看向我。
“陈总,你能接吗?”
我没有立刻点头。
我把首批设备清单拉到电脑上,指着其中六台空调。
“这六台有外机高空检修风险。今天必须先看现场。”
“另外,我需要把首批三十二套按入住时间分成三组。先保十八套明后天入住的,剩下十四套在周五中午前完成。修不了的登记原因,安装备用机。”
“费用按实际项目确认。预付款只走合同账户。”
工程主管拉过电脑。
“现在去看。”
钱程伸手按住合同。
“等会儿,项目是我们先谈的!”
宋经理把我一个月前发的方案邮件打开,转过屏幕。
“第一次接洽日期在这里。”
“你们今天来,是以他的团队名义来催款。”
“如果他不来,这三万块钱打进个人账户,后面谁开票,谁验收,谁负责,你回答我。”
钱程脸上的血色退了。
他转头看钱叔。
“爸,你说话。”
钱叔盯着桌面,半晌才挤出一句。
“阿序也没说得那么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合作结束那天的录音。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明天起,新单不再安排给你。
随后是钱程的声音。
赶紧发。
屋里只放了这两句。
我关掉。
“够清楚了吗?”
钱程站起来,椅子撞上身后的柜子。
“你故意录我们?”
“对账的时候,我当着你们的面打开的。”
宋经理把钱程带来的合同收进文件夹。
“这些资料我们留存。你们不能再以陈总公司的名义联系租户。”
钱叔还坐着。
他看着我,伸手捏住工作服衣角。
“阿序,我也能干。这个项目,你让我上。”
“你可以修家电。”
我把自己的合同拿到宋经理面前。
“但我不能再让你代表我向客户作保证。”
钱叔的指节抵住膝盖。
钱程一把拉开门。
“爸,走!我还不信,这城里只有他能接单!”
我没回头。
工程主管已经把楼栋钥匙放到了桌上。
“先看哪一层?”
“最早入住的那一层。”
【第五章】
当晚十一点,何师傅蹲在一台拆开的热水器前,手电夹在肩膀上。
“这台内胆漏了,不能修。”
我把验收单划掉,改成更换建议。
宋经理接到电话时,声音都哑了。
“再确认一下,真不能用?”
何师傅接过手机。
“漏点在焊缝附近。补完也没法按正常年限作保证。我可以写检测结论,但不会写修复合格。”
她停了两秒。
“换。你们先拿备用机顶上,新机明天采购。”
电话挂断,小周把拆下的管件装进袋子。
“序哥,咱们这次垫多少了?”
我看了眼手机。
临时租车、两名师傅的加班、备用机搬运,还有新增的配件款。
两万六千多。
项目预付款当天走完了合同,但银行到账还要等下一工作日。
我账户里能周转的钱,已经压下去大半。
钱叔欠的九千三百六十,这时候一分都动不了。
我把付款截图发进工作群。
“工钱不拖。今晚先做到十二点,剩下的明早接。”
何师傅从地上起来,扶了下腰。
“你这一单赚不了多少。”
“先把承诺交了。”
“下回别让人乱改你的工期。”
“没有下回。”
第二天上午,麻烦又来了。
两户老人同时打电话,说家里的冰箱又不制冷。
都是钱叔之前换的配件,还在保修期。
我给钱叔发工单。
他没回。
半小时后,钱程打来电话。
“你不是有新师傅吗?”
“这是你爸做的旧单。”
“客户找你,钱你也抽了,你处理呗。”
“协议写着,维修质量问题由施工方返工。接单、沟通和垫付,我负责。”
钱程笑了。
“协议?你不是都终止了?”
我把那一条截给他。
“终止合作不终止已完成订单的保修。”
“那你去告啊。”
电话断了。
我让小周把备用冰箱送给第一户,又请何师傅下午腾出时间查第二户。
为了不耽误公寓项目,我自己拉着推车去送机器。
电梯检修。
五楼。
备用冰箱不算大,但楼梯转角窄,我和小周抬到四楼,手掌已经被把手磨出了红痕。
到了门口,老人扶着门框,连说不好意思。
我把机器放稳,插电。
“您没什么不好意思。保修写了,我们就得来。”
那一瞬间,我手机又响了。
钱程在群里发了一张账目截图。
是上个月完整的结算表。
客户手机号、楼栋、维修项目,全没遮。
他配了三段话。
说我拿走近万元,还把他爸的客户抢走。
说他爸现在没生意,是我故意卡着业主群。
说以后谁找他们维修,可以拿这张表对照,揭穿我的加价。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那里面有独居老人的门牌。
有业主专门叮嘱不能公开的电话。
我立即给群里发消息,请大家不要转发,提醒钱程撤回。
超过了时间。
撤不回去了。
钱程还在打字。
“怕了?不是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群里先回他的,是被公开手机号的郑姐。
“把我家地址删掉。”
“姐,我只是证明他抽成,没别的意思。”
“我再说一次,我的门牌和手机号,你凭什么往三百多人的群里发?”
钱程没有回她。
他继续艾特我。
“陈序,你敢不敢把每单赚多少钱公布?”
我把备用冰箱的说明贴好,洗了手,站在楼道里打开电脑。
先给钱程发出删除通知。
再联系物业群管理员,说明客户信息泄露的情况。
最后,我截取了打码后的月度汇总。
只保留订单数、人工总额、分成比例。
“这张表是真的,九千三百六十也是双方约定的应收款,目前尚未支付。”
“所有业主支付的报价,都在上门前或检修后确认。没有一笔维修价款,是业主确认后再额外加三成。”
“抽成不是向业主另收一次费用,是我与钱师傅对已收人工费进行分账。”
钱程马上回。
“说这么多,你不还是不干活拿钱?”
我发出另一张记录。
同一个月,售前问询四百一十七次。
远程排除问题六十三户。
客户改期协调四十九次。
售后回访一百五十六次。
保修处理十一单。
这张表没有任何客户个人信息。
我只附了一句话。
“这里面哪一项没做过,相关业主可以指出来。”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随后,一张照片跳出来。
唐阿姨拍的。
我和小周刚送进她厨房的备用冰箱。
“这是今天的。”
“钱师傅之前换的件出问题,我打他电话没人接。陈序来了。”
紧接着,第二户老人家属发消息。
“我妈给我打了电话,小陈正在安排处理。你们说谁不干活之前,先把该修的修好。”
钱程还想回复。
物业管理员把他移出了群。
钱叔紧接着给我打电话。
他开口就说:“你至于把孩子踢出去吗?”
我扶着楼梯栏杆,掌心的红痕被铁锈硌得发疼。
“那不是孩子。”
“他二十七了。”
“他公开客户住址,拒绝处理保修,冒用我的业务材料。你每次开口,都只问我至不至于。”
钱叔喘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经验吗?”
“没经验可以学。”
“把别人该得的钱扣下,把别人做过的事抹掉,这不用经验。”
我把手机贴近耳边。
“钱叔,欠款我会正式催收。两单保修的维修记录和实际费用,也会按协议发给你。”
“从现在开始,我们只谈这些。”
楼下传来小周的声音。
“序哥,宋经理找,第一批要验收了!”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往下走。
身后,钱叔又打来一次。
我没接。
【第六章】
公寓第一批验收,在周四下午。
十八套房,逐户通电、试水、记录温度。
何师傅拧开最后一台空调的出风口,把测温记录递给工程主管。
“这台清洗后正常。压缩机启动电流也在范围内,不需要换。”
工程主管看向我。
“原先钱程报的是换压缩机。”
“他做过检测吗?”
“说钱师傅凭经验判断的。”
何师傅把表笔收起来。
“经验是用来找方向,不能跳过检测就让客户花钱。”
宋经理拿笔签了第一批验收。
签完,她把两份材料递给我。
一份是钱程之前发来的报价。
另一份,是他昨天补发的承诺。
为了留住项目,他主动把总价压低了四成。
还写着,维修不限次数,配件全部包干。
我从头看了一遍。
“你没答应?”
“我要是只盯最低价,今天就不用跟你走这十八户了。”
她把笔盖扣回去。
“你这个单子,前面被他弄得太乱。下次别让个人手机里存着全套业务材料。”
我点头。
“已经改权限了。师傅只看自己承接的工单,不再共享完整客户表。”
签字刚结束,何师傅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没有接。
对方接着发来语音。
他听完,抬头看我。
“钱程找过我。”
“什么时候?”
“昨晚。”
“怎么说?”
何师傅把手机放到桌上。
钱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何叔,我知道你现在替陈序干。他抽你多少?三成吧?”
“跟我做,我只收一成。”
“公寓这个活本来就是我家的。你现在停工,把人带过来,陈序那边肯定得求我们。”
第二条语音里,钱程压低了声音。
“你别怕。我爸说了,陈序不懂技术,离不开咱们。他现在就是拿你顶一下,等有更便宜的,马上换。”
何师傅关掉语音。
“我没答应。”
我看着他。
“他给一成,确实比我低。”
何师傅把手里那张验收单抖开。
“那他能不能今天把工钱结了?”
“能不能帮我把业主的时间约准?”
“能不能在我爬梯子的时候,把下一户改时间的电话接了?”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昨晚我反问他,如果业主说修完地板刮了,他负责不负责。”
“他说,谁干的谁负责。”
小周在一旁笑出声。
何师傅瞪他一眼,继续说。
“师傅造成的问题当然该师傅承担。可现场怎么查,原来有没有划痕,照片谁拍,赔多少谁谈,总得有人处理。”
“钱不能只看抽多少。扣完之后,我每天能拿回家多少,才是我的账。”
我把第二批工单交给他。
“这次临时加班,另算。”
“你写清楚,我就干清楚。”
下午四点,我回到工作室。
钱叔坐在门口。
地上放着两袋水果。
他看见我,先站起来,又把袋子提到手里。
“阿序,咱俩谈谈。”
我开门,让他坐。
他扫了一圈屋里。
靠墙是备用冰箱和电视。
另一边放着分户工单、打印机、打包好的配件。
白板上写满了预约时间。
以前他只在电话里听我报地址,几乎没来过这里。
他走到白板前,盯着上面那一排名字。
“这些都是今天的?”
“今天和明天。”
“这么多,你自己接得过来?”
“现在有个兼职客服,下午过来。”
他把水果往桌下塞。
“以前没见你请人。”
“以前我自己熬。”
钱叔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小程年轻,爱赌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坐到他对面。
“叔,你今天过来,是结款,还是处理保修?”
“先别急着说这个。”
他搓了搓手。
“我这几天,也想过了。两千确实少。”
“你给小程一个面子,回来先做着。四千,我跟他说。”
我看着桌下那两袋水果。
“你觉得我这几天做这些,是为了跟你们多要两千?”
钱叔嘴唇抿住。
“总不能还按三成。小程回来以后,家里开销大。他车贷一个月就四千多。”
“他的车贷,为什么从我的收入里出?”
“咱们合作这么久……”
“所以你当着别人的面,叫我寄生虫。”
他猛地抬眼。
“那话不是赶到那儿了吗!”
“你撕协议,也是不小心?”
“你替你儿子改收款人,也是不小心?”
钱叔把膝盖往里收。
楼下有人按门铃。
我看了眼监控,是来送配件的。
门铃又响了一下。
钱叔忽然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阿序,你别把话说死。”
“我这几天,确实一单都没有。”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当时问过我,被你扣着九千多,我接下来怎么办吗?”
他松开了手。
我下楼签收配件。
回来时,两袋水果还在。
钱叔已经走了。
水果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纸条。
月底给你结。
没有日期。
没有签名。
我拍照留存,把正式催款函发了过去。
【第七章】
钱程没有等到月底。
第二天,他把父亲店门口的招牌换了。
原本的钱记家电维修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原陈序社区服务维修团队。
郭姨发照片给我时,气得连发了三条语音。
“这不还是蹭你的名字?”
“昨天来两个人,问陈序在不在,他说你出去跑单了。”
“我当场就说你们不合作了,他还嫌我多嘴!”
我把照片保存,联系律师。
律师只问了三件事。
“你的经营主体有没有注册?”
“有。”
“他原来有没有被允许对外使用这套名称和材料?”
“合作期间可以。终止通知明确要求停止。”
“证据留好。先发书面通知,再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涉及客户个人信息的部分单独整理。”
我照做。
当天傍晚,钱程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不是给我的钱。
是他投推广的费用。
八千六百。
他发了句:“你能干的,我照样能干。”
我没有回复。
第三天,那笔推广终于给他们带来了生意。
不是我们小区的业主。
是隔着两条街的一个租户。
对方从推广页面看到低价维修,预约检查冰箱。
页面写上门二十,维修五十起。
钱叔去了,查出启动器故障。
零件不贵。
但钱程跟着去,报了六百八。
租户问为什么。
钱程说是整套启动系统维修,还包括检测、调试和保养。
租户没同意。
钱程要求先付一百八检测费。
对方把推广页面翻出来。
“不是二十吗?”
“二十是看外观。我们都拆开了。”
事情闹到物业。
当天晚上,一段视频传进我们群。
钱叔坐在租户家门口,抱着工具箱。
钱程站在冰箱旁,手里拿着拆下来的启动器。
“你不付钱,我怎么把东西给你装回去?”
租户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
“你事先没说检测一百八。”
“那我现在说了。”
视频最后,镜头扫到了钱程递出的名片。
上面印着我公司的名字。
我的工作电话也在。
评论区有人已经开始问,这不是陈序的维修团队吗?
我点开视频,看到自己的号码被放大,后背绷了起来。
钱程知道自己没有信用。
所以他不再试着证明我没价值。
他开始拿我的名字收钱。
我给租户打了电话,先说明身份,再问是否方便见面。
对方开口就冲。
“你们内部怎么分赃,我不管。我只想把冰箱装好。”
“您先别再付钱。收费标准和维修责任,需要现场核实。”
“你是不是又要让我删视频?”
“我需要保留视频。”
对面顿住。
“什么?”
“我没有授权他们使用这个名称,也没有收您的钱。您遭遇的事,我需要作为证据。”
半小时后,我带着何师傅到了现场。
钱叔父子还没走。
租户已经叫了物业工作人员。
钱程看见我,马上收起手机。
“你来干什么?”
我把打印出来的终止通知放在物业桌上。
“澄清身份,核实名片。”
租户把名片推过来。
“是不是你们的?”
“版式是以前的。他们在终止合作后继续使用,我没有同意。”
钱程抢着说:“以前不也是我们修?拿个名片怎么了?”
物业工作人员问他。
“你刚才是不是告诉这位租户,陈序在外面跑业务,你们是同一家公司?”
钱程没出声。
“监控有录音。”
他脖子往上梗。
“我说以前是!”
租户把手机一举。
“我手机也录了。你要不要再听一遍?”
钱叔伸手拉了拉儿子的衣角。
“别吵了。装回去。”
钱程甩开。
“爸,咱们跑一趟,白跑?”
何师傅戴上手套,蹲下检查冰箱。
他没急着碰线路,先让租户把原先拆检的视频放出来,又看了零件和接线状态。
“启动器损坏,压缩机绕组检测正常。现有证据不支持更换整套启动系统。”
钱程指着他。
“你凭什么说正常?”
何师傅把仪表递过去。
“你测。”
钱程没接。
钱叔把工具箱放下。
“是启动器。”
屋里一下静了。
钱程扭头。
“爸!”
钱叔看着冰箱,没看他。
“换启动器就行。刚才我说过。”
“你说得那么轻,谁听见了?”
“我让你报一百二,包含上门和零件。”
租户盯住钱程。
“你跟我要六百八?”
钱程额头上出了汗。
“还有推广费!你以为客户自己会来?我花八千多买的曝光,这成本不要算?”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屋里都在看他。
我站在门边。
“原来让客户找到你,也要花钱。”
“原来接单不是动动嘴。”
钱程嘴张了一下。
我没给他换话题的机会。
“但成本该怎么覆盖,要提前定价。不是上门后扣着别人的零件,临时想收多少收多少。”
租户要求恢复原状。
何师傅征得同意后,先把设备安全断电,协助核实零件,再由钱叔装回。
这次租户拒绝继续让他们维修。
二十块上门费,按页面付了。
额外的一百六十,钱程没拿到。
走出门时,他拦住我。
“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把那张名片装进透明袋。
“你用我的名字要钱的时候,想过给我留什么吗?”
他伸手来抢。
物业工作人员往前站了一步。
“这里有监控。”
钱程的手僵在半空。
楼道里灯亮着,他胸口起伏,牙齿咬得下颌绷紧。
钱叔提着工具箱从后面出来。
箱扣没扣好,几枚螺丝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一颗颗捡。
这次,钱程没帮他。
【第八章】
周五中午,公寓最后一批验收通过。
三十二套房全部按约交付。
有三台旧设备确认没有修复价值,客户签字后换新。
有两台因等配件,先用了备用机。
每一户的状态,都在验收单上写着。
宋经理签完字,把尾款申请交给财务。
“后续九十四套,按原来的排期做。别再替别人赶出来的工期买单。”
我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后面每次调整,必须书面确认。”
她点头。
“这回吃过亏,就把门关紧。”
从管理处出来,我坐在车里,拆开已经放凉的饭。
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律师打来电话。
催款期限到了。
钱叔没付。
钱程倒是回了一份声明。
他说,九千三百六十属于争议款项,暂不结算。
争议理由是,我在合作结束后带走客户,导致他们经营损失。
我把饭盒放下。
“他主张损失多少?”
“三万。”
“怎么算的?”
“按以前每月收入推的。”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起诉吧。”
律师又问:“你们有没有约定终止合作后,客户必须继续找钱师傅?”
“没有,也不可能约定客户的选择。”
“那就把原协议、全部结算记录、确认欠款的录音和催款送达整理好。售后返工的部分,只主张能证明责任和实际支出的项目。”
我打开电脑。
楼栋、工单、收费确认、转账、维修照片。
一份份核对。
两笔保修里,一笔确实是钱叔更换配件后的接口处理问题,何师傅拍了完整检查视频。
另一笔是厂家提供的配件故障,供应商愿意换货。
我把第二笔里能向供应商解决的费用单独划出去。
小周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
“都闹成这样了,还替他省?”
“不是替他省。”
“该他承担的,一块不让。不是他的,不往他身上塞。”
材料交完,钱叔当天就来找我。
这次没带水果。
他手里攥着催款函,纸边被汗浸软。
“真要闹到法院?”
“你确认的账,拖到现在没付。”
“不是说月底?”
“你没有签字,没有日期。你儿子还正式回复,说这笔钱不给。”
钱叔把纸往桌上一放。
“我没说不给!”
“那现在付。”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
“手里没那么多。”
我看着他。
上个月他的分成两万一千八百四十。
再加他原本的积蓄,不该连九千多都拿不出来。
他避开我的目光,坐在椅子边上。
“小程回来,要把铺子重新弄弄。”
“招牌、广告、设备,还有车……”
“你的钱,是不是也拿去用了?”
他没答。
工作室的打印机吐出一张工单。
那声音停下后,屋里再没有动静。
钱叔抹了一把脸。
“我当时想,先把生意做起来,半个月就给你补上。”
“你不是没钱结。”
“你是先拿我的钱,给你儿子做生意。”
他把头压得更低。
“是我想岔了。”
我把对账单推过去。
“欠款确认,可以签。具体还款安排,可以谈。但要求我撤掉终止通知,要求我回来接单,免谈。”
钱叔想伸手拿笔,又把手缩回去。
“我签了,小程……”
我把笔拿回来。
“那就让法院核实。”
他坐了很久。
最后,笔还是被他拿了过去。
一笔一画。
钱福生。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手背上凸起的筋抖了两下。
欠款确认书签完,他没走。
“阿序,我问你句话。”
“说。”
“那些业主,是不是再也不会找我了?”
我把文件归档。
“他们愿意找谁,是他们的事。”
“我手艺没退步。”
“我知道。”
“那为什么?”
我把手机里的一段聊天记录打开。
是他仍在合作期间,我发给一位业主的售后回复。
有问题先联系我,我来安排,不让您找不到人。
钱叔看了很久。
“我也能负责。”
“前两天的保修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他嘴唇颤了颤。
“我想让你知道,没有我……”
话没说完。
我替他把手机收回来。
“你想让我低头。”
“可先等在坏冰箱前面的,是业主。”
钱叔抬手搓了两下眼睛。
再放下来时,眼眶边湿了一圈。
“我不该听他的。”
门外忽然传来钱程的声音。
“现在全怪我了?”
他推门进来,抓起桌上的欠款确认书。
看到签名,脸一下绷住。
“谁让你签的?”
钱叔起身。
“钱是该给。”
“给完呢?咱们铺子怎么办?广告钱怎么办?我的车怎么办?”
他越说越快,最后把纸拍回桌上。
“你是我爸,还是他爸?”
钱叔抬起头。
我第一次看见,他没有先躲开儿子的眼睛。
“我是你爸。”
“也不是欠了别人的钱,就能不给。”
钱程愣了一瞬。
接着,他一脚踹在旁边的空纸箱上。
箱子撞到墙,里面几卷封箱胶滚了出来。
我站起身,拿出手机。
“捡起来,或者让物业上来。”
钱程看了眼门口的摄像头。
他弯腰捡了一卷,甩回箱里。
剩下两卷,是钱叔捡的。
【第九章】
调解安排在第二周。
在那之前,钱程又发了一段视频。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脸拍了进去。
说父亲做了三十年手艺,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被会玩手机的年轻人拿合同拿捏。
他说我夺走生意,还要起诉老人。
视频末尾,钱叔坐在店门口。
没说话。
那一段被放慢了。
配着钱程的声音。
“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连饭碗都保不住。”
视频被转进了几个本地群。
我的工作号一下午接了十几个质问电话。
有个人上来就骂。
还有人假装报修,把我约到一处已经空置的门面。
何师傅到现场后,发来照片。
卷帘门上全是灰。
电话再打过去,对方挂了。
我站在工作室里,手指扣住桌沿。
兼职客服许姐把电话放下。
“又一个。”
“说什么?”
“让你给老人道歉。”
我把那条视频从头看完。
钱程说我抢客户。
没说他先要求终止合作。
钱程说我靠合同欺负人。
没说协议是他爸亲自签的,分成是按月确认的。
钱程说我不给老人活路。
没说那笔钱已经被他们拿去换招牌、投广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今天所有异常电话留记录。”
“正常客户继续接。”
“其他的,我来处理。”
律师看过视频后,让我固定传播证据,同时要求发布者删除不实内容。
钱程没删。
他甚至回复了一句。
“有本事把我也告了。”
我把回复截图发给律师。
“这部分单独处理。”
当天晚上,我发了一份事实说明。
没有剪辑对骂。
没有放老人坐门口的画面。
只有按日期排列的材料。
最初合作协议。
每月结算确认。
终止合作时的完整对话。
欠款确认书。
公寓项目里被更改的收款页面。
未经允许继续使用的名片。
以及我向钱叔发出保修通知后,对方拒绝处理的记录。
涉及客户的信息,全部打码。
我在最后写了一段话。
修理家电需要手艺,组织一项服务也需要工作。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出结束合作,结束后结清账款,继续承担已经答应客户的责任。这是我要求的全部。
发完,我关掉消息提醒,去接何师傅。
那天他被假地址耽误了一个小时,后面的单全往后顺延。
我得陪他挨户道歉。
到最后一户,已经晚上九点多。
业主开门时,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我压低声音。
“前面被一单虚假报修耽误了,是我们安排的问题。您不方便的话,我明早第一单过来。”
她看了看我。
“我看群里的东西了。”
我没说话。
她侧过身,让开门。
“先修吧。孩子明天上学,校服还在洗衣机里。”
何师傅进门,蹲到机器前。
我站在旁边递工具。
半小时后,门锁故障排除。
校服取出来,还湿着。
业主去阳台晾衣服,回来时手里端着两杯水。
“我不懂你们谁跟谁打官司。”
“但我报修,你来了,修好了,账也提前说清楚了。”
“这就行。”
我接过纸杯。
杯壁压着掌心那道还没消下去的红痕。
第二天,钱叔把视频删了。
钱程又重新发了一次。
这回不是钱叔删的。
平台受理投诉后,处理了含有不实指控和个人信息的内容。
钱程账号收到了提醒。
他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只接了最后一个。
“陈序,你真不给人留路?”
“你把我的号码放出去,让人来骂的时候,给我留了哪条?”
“视频是我发的,跟我爸没关系!”
“你的行为,你承担。你爸欠的款,他承担。”
“你不是赚到大项目了吗?九千块都不肯放过?”
我看着面前那张写满预约的白板。
“我赚不赚钱,不改变你欠钱。”
电话里传来一声砸东西的响动。
我挂了。
调解那天,钱叔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钱程坐在旁边,眼下发青。
调解员先核对欠款。
钱叔点头。
“钱是欠的。”
钱程马上接。
“但我们也有损失。他把客户带走了,这部分应该抵。”
调解员翻看协议。
“客户属于谁的财产?”
钱程愣住。
“什么?”
“消费者有自主选择权。你们协议里,也没有你说的那种约定。”
“可客户是我爸修出来的!”
“那你们可以继续提供服务,由客户选择。不能因为客户没有继续找你,就扣住已经确认的结算款。”
钱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他有群,我没有,这公平吗?”
我把群建立时间的截图递过去。
比我和钱叔合作,早了整整两年。
“群是我建的,维护也是我做的。”
“钱叔入群时,管理员权限是我给的。合作结束,工作权限撤回。”
“他独立经营,我从没阻止。”
钱程盯着截图,喉结滚了两下。
他换了个方向。
“我爸不懂合同,都是他说什么我爸签什么!”
调解员看向钱叔。
“分成比例,你清不清楚?”
钱叔嘴角抽了抽。
“清楚。”
“以前有没有按这个比例结过?”
“每个月都结。”
“这次为什么没结?”
钱程伸手碰了下父亲胳膊。
钱叔把胳膊挪开。
“钱拿去给他弄店了。”
屋里静了。
钱程脸上的肌肉跳起来。
“爸!”
钱叔没看他。
“我当时也觉得,陈序拿得多。我想让儿子接过去,家里就能多留九千。”
他抬手按住额头。
“我不是不懂。”
“我是知道该给,但不想给。”
钱程往椅背上一靠,塑料椅腿发出响声。
他盯着桌角,嘴里还在念。
“本来就不该抽那么多。本来就是……”
调解员把两份表格推到面前。
“你们可以选择继续诉讼,也可以按真实欠款作调解。附带的经营损失主张,需要证据,不是你们认为损失多少就能抵。”
钱叔先拿了笔。
钱程忽然按住。
“我没钱。”
“推广花了,车贷还了,招牌也装了。我现在从哪儿弄钱?”
我看着他。
“你拿走的那笔,是我的结算款。”
“你花到哪里,是你的事。”
钱程呼吸越来越快。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调解员敲了一下桌面。
“现在谈的是履行方案。”
钱叔把儿子的手拉开。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剩的钱,先付。”
“差的,我卖掉新买的设备补。”
钱程一下站起来。
“卖了以后干什么?”
钱叔终于抬头,声音发颤。
“那你告诉我,不卖,拿什么还?”
钱程嘴唇动着,没出声。
过了几秒,他坐回去。
两只手捂住脸,肩膀抖起来。
“早知道就不投广告了。”
“早知道你还让我回来干什么……”
钱叔没有再哄他。
欠款九千三百六十。
有完整责任证据的保修支出,六百四十。
合计一万元。
当场转账七千。
剩余三千,约定十日内支付,并办妥相应的调解确认手续。
关于后续公开贬损、冒用名称等争议,另行签了停止侵权和澄清的协议。
钱程必须在原传播范围发布更正,删除仍在使用的业务材料。
我一条条看完,签名。
钱叔转账时,手指点错了一次。
第二次才成功。
手机震动。
七千到账。
他看着我,忽然问:“这回能不能算了?”
“欠款按约付完,澄清按约发布。”
“其他的,没有了。”
他点头,又摇了两下。
“我不是说这个。”
“阿序,我还能不能回去修?”
钱程猛地放下手。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不能。”
钱叔想抬手,又按回膝盖。
“分成还照以前。我不让小程碰了。”
“钱叔,我已经和新的师傅签了合作。他们没有欠我钱,也没有拿客户的保修来逼我低头。”
他的眼泪掉在工作裤上,留下两个深色的点。
“我那时候就是想……”
他没说下去。
我把文件装好,起身。
钱程盯着桌上的付款记录,嘴里反复念着一件事。
“每天六单,哪怕一天五单也行……”
我走到门口,听见钱叔说了一句。
“那些单,不是自己来的。”
【第十章】
钱程发布澄清的那天,没再开美颜,也没配音乐。
他坐在店里,照着确认过的文字念。
承认合作由他们提出结束。
承认九千三百六十是未付结算款。
承认在结束合作后,继续使用了我的业务名称和材料。
念到客户资料未经允许公开那一条,他卡住了。
镜头外,钱叔说:“接着念。”
钱程低下头。
念完,视频停了。
没有谁在下面喊可怜。
郑姐只留了一句话。
以后别把别人家的地址,拿去给你吵架撑场面。
第十天,最后三千块到账。
钱叔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下面还有一句。
清了。
我回复。
收到,结清。
没有别的话。
当天下午,我去拿一批旧配件退货,路过钱叔的店。
新装的招牌已经拆了。
那行原陈序社区服务维修团队,也被刮掉。
钱叔坐在门内,修一台旧电饭锅。
郭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
看见我,她朝我招手。
“阿序,来一下。”
我停下车。
她指了指脚边的小烤箱。
“这个插电跳闸。你帮我安排个单,我下午收摊以后送过去。”
钱叔抬了下头。
他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郭姨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把烤箱往自己身边挪。
“别看我。我找谁是我的事。”
钱叔把螺丝刀放下。
“我没说什么。”
我蹲下看了眼铭牌,问了两句故障情况。
“先别再通电。我让何师傅下午检查,检测后报价。要是维修费接近新机价,就不建议修。”
郭姨点头。
“行,你记着。”
我把工单录进去。
钱叔站起来,走到门边。
“阿序。”
我抬头。
他手上还沾着焊锡留下的灰。
“那三家群里,还有没有人问过我?”
风吹得门口的塑料条拍在门框上。
我把手机收起来。
“有人问过旧工单保修。”
“我都处理了。”
钱叔看着我,眼皮垂下去。
“我是说,新活。”
“没有。”
他点了两下头。
“知道了。”
我推车离开,刚走出几步,店里传来钱程的声音。
“爸,房租下个月还续不续?”
钱叔没回答。
我也没有回头。
工作室的门开着。
许姐坐在电脑前,正在接电话。
“您先别着急付款,把家电型号拍一下。能远程排除的,我们先帮您看。”
小周蹲在门口,给一台备用洗衣机装防撞角。
何师傅在白板前核对明天的单子。
见我进来,他把一张表递过来。
“我有个老同事,做制冷十几年。人靠谱,证也齐。他想问问,你这里还缺不缺师傅。”
我接过资料。
“先试两单,按流程走。”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何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下手。
“还有,今天那户空调不制冷,是窗没关严,热气一直进。他坚持要给维修费,我没收,只按约收了上门检查。”
“记录写了?”
“照片和说明都在。”
我点开工单,核实完,把这一单结了。
刚要放下手机,又弹出一笔付款。
是公寓项目的尾款。
宋经理紧跟着发来消息。
第二批房源时间表已确认,按你们的流程安排。
我把钱划进项目账户,先结师傅工钱,再补备用设备的租赁和运输费。
许姐看了一眼收款提示。
“这回能喘口气了吧?”
“能。”
我把电脑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今晚都按时下班。没完成的非紧急事项,明早处理。”
小周举了下手。
“我把这台包好就走。”
何师傅拿起车钥匙。
“我去接孩子。”
门口铃响了一声。
唐阿姨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个饭盒。
“阿序,我蒸了包子。”
我赶紧起身。
“您别送,家里冰箱还好吧?”
“好着呢。我今天也不是来报修。”
她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
“上次你抬冰箱,手都磨破了。我儿子回来看见,说得请你吃饭。”
“饭不用请,我收服务费的。”
“我知道。”
她伸手点了点我桌上那张价目表。
“该收就收。”
“别干了活,还得跟人证明你该挣钱。”
我握着饭盒,盖子还热。
许姐把今天的最后一张工单放进文件夹。
楼下传来何师傅发动车子的声音。
唐阿姨转身要走,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隔壁小区有人问,你们能不能过去。他们家老人一个人住,最怕坏了东西,不知道找谁。”
“能。”
我拿了一张新名片递给她。
正面是预约电话。
背面写着收费确认、维修记录、售后期限。
她戴上老花镜,前后看了两遍。
“这个好,写得清楚。”
她把名片夹进手机壳里,下楼去了。
我回到桌边,打开饭盒。
包子冒着热气。
工作手机亮了一下。
新的预约消息。
对方先发来地址,又补了一句。
听说你这里,出了问题能找到人。
我擦干净手,打字回复。
能。
随后,我打开空白工单,把他的名字填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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