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宗门快散伙,捡回小奶团
暮秋的风从青云山上刮下来,卷着枯叶,扑在半敞的山门上。
朱漆剥落得厉害,门匾上"青云宗"三个字,"云"字缺了最后一笔,像一朵没画完的云。守门的弟子没有——上上下下统共五个人,谁也不肯把工夫花在这上头。
大殿里,楚玄辰捏着一张纸。
宗门联盟的最后通牒。字写得工整漂亮:灵脉枯竭三年,弟子不足十人,年末若无起色,除名。
一张纸,轻得能被风吹走,压得他手指发白。
他今年四十六,筑基后期卡了十一年。年轻时也曾被人叫过一声"楚师兄",如今山下人提起他,都说"青云山那个老光棍"。
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起身往后山走。
后山深处有座孤坟。碑上无字——三年前立碑那夜,他握着凿子,坐了一整宿,一个字也没敢刻。
坟里埋着药王。百年药王谷的最后一任谷主,一丹能破瓶颈,一方能活万人。三年前对外说是坐化,天下修士设香案遥祭,青云宗跟着挂了白幡。
只有楚玄辰知道,那夜他在药王榻前,闻到过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气味。
他当时修为低,见识浅,不敢说话。后来他懂了那是什么味道,就更不敢说了。
三年了。他每年替坟头拔草,拔到第三年,草也枯了。
"你也来看阿公吗?"
楚玄辰浑身一僵。
墓碑边上蹲着个小团子。
两个羊角辫扎得歪歪扭扭,发梢挂着草屑,圆脸冻得通红,鼻尖亮晶晶的。怀里死死抱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药囊。一双眼睛黑得像浸了水的葡萄,湿漉漉地看着他。
不怕人。这点最奇怪。荒山野岭,三岁多的孩子见了生人,该哭该躲,她却只是抽了抽鼻子。
"伯伯,你也来看药爷爷吗?"她换了个说法,怕他听不懂。
楚玄辰蹲下来,膝盖压得枯草脆响。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你叫什么?家里人呢?"
"糯糯。"她掰手指头,掰到第三个就乱了,索性全张开,"阿婆说,糯糯三岁半啦。"
"阿婆呢?"
"阿婆睡着了。"
风从松林里过去,响了一声。
"叫不醒。"糯糯很认真地补充,像在陈述一件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的事,"糯糯叫她,她不理。糯糯就顺着香香的味道走,走了好久。"
她抬起脚。草鞋磨穿了,脚趾头上结着血痂,走了何止好久。
楚玄辰喉咙里堵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抱起来。
轻。轻得不像话,像抱了一团晒过的棉花。孩子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不是熏的,是从肉里透出来的。
罢了。宗门都要没了,多一口饭,还养得起。
回到大殿,四个弟子正围着柱子商量事。二师姐苏晚说,要不把大殿拆了,梁柱是三百年的铁杉,能换半年粮。三师兄陆小跳说不行,拆了殿,祖师爷往哪儿坐。四师兄温言低头画符,不说话。大师兄林墨抱着剑站在阴影里,像一柄没出鞘的旧剑。
五个人,一个比一个瘦。
糯糯在楚玄辰怀里忽然伸出手,指着殿中央那根盘龙柱,小眉头皱起来。
"伯伯,柱子的根根烂啦。底下有好多坏虫子在咬。"
众人一愣,随即苦笑。三岁娃娃的话。这殿立了一百二十年,好好的,哪来的虫。
楚玄辰却盯着那柱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药王生前最后一次来青云宗,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抬头看这根柱子,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玄辰,你这殿,选址选得好,压在脉眼上。脉要是死了,殿第一个知道。"
"挖。"他说。
锄头下去两尺,土里传出声音。
窸窸窣窣。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地嚼。
泥土翻开的那一刻,苏晚捂住了嘴。
柱基底下密密麻麻,黑褐色的虫挤成一片,正一口一口啃着灵脉的根须。原本莹白的须子已经发黑腐烂,断口处渗着黏液。
"噬灵虫……"苏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专啃灵脉的邪物,一只三年才孵一窝——我们守了三年,一直在被这东西啃家底。"
大殿里没人说话。
三年。他们以为是天灾,以为是气数,以为是祖师爷不保佑。他们省吃俭用,把辟谷丹掰成两半吃,商量着拆殿卖梁,一个个熬得眼睛发青——原来不是天,是人。
楚玄辰低头。
怀里的小团子已经睡着了。
睡得那么快,那么沉,脑袋歪在他臂弯里,小嘴微微张着,一根手指还含在嘴里。他叫了两声,没醒。
他忽然觉得不对。孩子睡着的手心,有一点极淡的金光,正像退潮一样,一分一分地淡下去。
那天糯糯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她饿了,吃了两碗粥,又活蹦乱跳。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当她是走累了。
楚玄辰没松。他趁她玩的时候,抱她到山门边的木柱前,抽出小刀,在她头顶的位置刻了一道横线。
"这是做什么呀?"
"记你多高。"他说,"过一年,再刻一道。看你长了几寸。"
糯糯很高兴,踮起脚,努力往上顶。
楚玄辰把刀按平,没让她踮。
二 撒把菜籽,一夜长出百年药田
灵脉保住了,日子还是难。
米缸见底,药田荒了三年,连辟谷丹的药材都凑不齐。苏晚把库房翻了三遍,翻出半袋菜籽——前几年剩的,干瘪发霉,种下去也发不了芽。
糯糯踮着脚扒在库房门口,看了很久。
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抱着小药囊,偷偷溜了出去。
后山有片荒坡,土硬得锄头下去只留个白点,连草都长不活,是全宗灵气最薄的地方。糯糯蹲在坡上,抓出一把菜籽撒下去,小肉手扒拉着土埋好,然后对着土堆吹了口气。
"快快长。糯糯饿啦,长出来给大家吃。"
指尖一点金光没入土里。她浑然不觉,拍拍手上的泥,蹦蹦跳跳回去玩了。
没人把这当回事。
第二天清晨,林墨在演武场练剑,一剑劈出去,愣住了。
灵气……浓了。
他循着最盛的方向往后山走,越走越心惊。走到荒坡前,手里的剑"哐当"掉在地上。
哪里还是荒坡。
满目郁郁葱葱,叶片上凝着露,灵气浓得凝成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最矮的一株都有百年药力,坡心几株老药,隐隐已过了三百年火候。
弟子们陆续赶来,一个个说不出话。
楚玄辰蹲下身,指尖抚过叶片。精纯的药力顺着指腹渗进来,是真的。他这双手采了二十年药,不会认错。
"这到底……"
"是糯糯种的呀。"
小团子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草根,嚼得咯吱响。
"糯糯撒了菜籽,它就长出来啦。"
半袋发霉的普通菜籽。一夜。百年药田。
风里忽然传来一声虎啸。
护山那只吊睛白额虎,三年没人见过它,今天顺着药香下来了。众人心一紧,刚要把糯糯护到身后,就看见那畜生慢悠悠走到小团子面前,低下硕大的脑袋。
它老了。左眼是瞎的,蒙着一层灰白,脊背上的毛秃了几块。
它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糯糯的手,然后前腿一弯,趴下去,尾巴轻轻扫地,抬着头等她。
楚玄辰认得那只瞎眼。
三年前,药王出殡那日,这虎在坟前趴了七天,谁靠近就扑谁。他喂过它一次肉,被挠掉半只袖子。
后来它就不见人了。原来它一直守在后山,守着那座无字碑,守了三年。
糯糯一点也不怕,咯咯笑着,扒着虎背往上爬。白虎纹丝不动,等她坐稳才慢慢站起来,驮着她在药田边踱步,温顺得像只大猫。
阳光落下来,落在一人一虎身上,也落在漫山药香里。
那天所有人都很高兴。只有楚玄辰注意到,糯糯从虎背上下来,走了两步,就地一坐,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苏晚熬了粥,温言画了安神符,林墨在门外站了半夜。第二天傍晚,糯糯醒了,坐起来揉眼睛,第一句话是:
"阿婆唱的那个歌……后面是怎么唱的呀?"
苏晚愣住:"什么歌?"
"就是,"糯糯张开小嘴,哼了半句,调子软软的,"……后面忘记了。"
她想了很久,想得小眉头都皱起来,最后放弃了,低头去啃苏晚递来的饼。
苏晚端着碗,退到门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她是丹师。她比谁都清楚,药力守恒,天地间的道理最公道——凭空多出来的东西,一定是从别处挪来的。
一夜长出百年药田。
那"百年",是从哪儿挪来的?
三 玄剑宗上门,开口就抢灵脉
药田的消息瞒不住。第三天,山门外来了不速之客。
玄剑宗内门弟子赵虎,带两个师弟,一脚踹开半敞的山门。
"楚掌门呢?出来说话。"
楚玄辰迎出去。赵虎斜眼扫了一圈破败山门,嗤笑:"听说你们走了狗屎运,灵脉又活了?"
他往前一步:"实话说了吧。我们宗主说,你们这小宗门守着灵脉也是浪费。并入玄剑宗,灵脉归我们,给你们一口饭吃,总比除名强。"
陆小跳当场就炸:"凭什么!这是我们的灵脉!"
"凭你们弱。"赵虎笑,"就你们这小猫两三只,守得住吗?"
青云宗众人脸色发白,没人能反驳。
玄剑宗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中等宗门,弟子数百,宗主厉天行金丹后期。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噬灵虫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放的。
可没证据,打也打不过。
楚玄辰垂着眼,一句话没说。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这三年练出来的。三年前他不敢说,三年后他还是不敢说,只是从前不敢说是因为怕,现在不敢说是因为——他袖子里还揣着那张除名的通牒,他身后站着四个瘦得脱形的弟子,和一个刚捡回来的、连草鞋都磨穿了的孩子。
忍。他忍得舌根发苦。
糯糯被林墨抱着,一直安安静静。这时她忽然伸手指向赵虎腰间,小眉头皱起来。
"大哥哥,你腰里有坏虫子。和柱子底下的一样。"
全场一静。
赵虎脸上的嚣张僵住了。他下意识捂住腰间储物袋,动作快得反常。
陆小跳眼睛一亮:"你慌什么?打开看看啊!"
"凭什么给你们看!"赵虎色厉内荏,"一个三岁娃娃的疯话,你们也信?穷疯了想碰瓷是不是!"
他嘴上硬,手心已经出汗。
他这次确实带了几只噬灵虫,本想趁乱再放一批,彻底断了青云宗的根。怎么这小丫头一眼就看出来了?
糯糯歪着头,很认真:"没胡说呀。虫子在爬呢,黑黑的,好多只。"
颜色、数目,都对。
赵虎心里发毛,退了一步,恶狠狠瞪她:"再胡说,我把你扔下山去!"
林墨把糯糯往身后一护。
那柄三年没出过鞘的旧剑,"锵"地弹开一寸。
只一寸。剑气扫过赵虎脚前的青石板,石板上裂了一道细缝。
赵虎瞳孔缩了缩。他忽然想起传闻里那个名字——十七岁筑基、二十岁触到金丹门槛的林墨。都说他废了。
废了的人,剑不会这么响。
他不敢久留,撂下一句"给你们三天考虑",转身要走。
刚迈步,腰上一阵发痒。
四 虫子爬出来,玄剑宗当场社死
痒意顺着腰腹往上爬。赵虎低头。
一只黑褐色的噬灵虫,正顺着他的衣摆慢悠悠往上爬,格外显眼。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腰带缝隙里,一只接一只往外钻。
"啊——!"
赵虎惨叫,手忙脚乱往身上拍。虫子爬得飞快,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他又蹦又跳,原地甩起了身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气焰。
两个师弟慌忙帮忙拍,结果自己身上也沾了,嗷嗷直叫。
三个大男人,在青云宗山门口上蹿下跳。
青云宗众人先是愣着,随即笑出声,越笑越大,最后陆小跳笑得蹲在地上直捶腿。
"原来真有虫子!"
"还说我们碰瓷,这是自己带上门了啊!"
"合着我们灵脉就是你们搞坏的?太缺德了吧!"
笑声像巴掌,一下一下扇在赵虎脸上。他脸涨成猪肝色,好不容易把虫子拍干净,抬头看见五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等着!"
带着两个师弟灰溜溜跑了,狠话都没底气。
山门关上,笑声还停不下来。憋了三年的恶气,今天出了个痛快。
楚玄辰也笑。笑着笑着,眼神慢慢沉下去。
果然是玄剑宗。放虫毁脉,上门逼并,打的是斩草除根的主意。
他转过身,看见糯糯蹲在地上,正拿一根草茎戳一只落单的噬灵虫玩。虫子在她指下缩成一团,装死。
她戳一下,说一句:"坏虫子。"
再戳一下:"不许咬伯伯家的根根。"
楚玄辰忽然抬手,一掌拍在门柱上。
"砰"的一声,全场安静。
"诸位。"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青云宗立宗一百二十年,守着这山、这脉,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从前我们弱,受了欺负只能忍。"
他停了一下。
"从今日起,不忍了。"
"他玄剑宗敢来一次,我们就打回去一次。这山门,这灵脉,谁也别想抢。"
弟子们一怔,血一下涌上头。
"对!不忍!"
"守住青云宗!"
喊声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糯糯仰着小脸,看掌门伯伯发亮的眼睛,也举起小手跟着喊:"不忍!糯糯也帮忙!"
散场之后,楚玄辰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摊开手。
手在抖。抖得握不住茶碗。
他四十六了,筑基后期卡了十一年,刚才那番话,说得他自己都热血沸腾。可热血退下去,剩下的是清清楚楚的算术:五个弟子,一个心魔缠身,一个炸炉新手,一个路痴,一个只会画符。对面数百人,一个金丹后期。
他拿什么打回去。
一双小手忽然捧住他的手。
"伯伯的手好凉。"糯糯皱着小眉头,很郑重地哈了口气,两只小手把他的手掌合起来包住,"糯糯给暖暖。"
楚玄辰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很久。
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福星",也不是"传承"。
他想的是:这孩子的手,比他的手还小。
凭什么。
五 大师兄心魔发作,糯糯一摸就稳
灵脉复苏,药田有成,宗门上下憋着一股劲修炼。
只有林墨越来越差。
他是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十七岁筑基,二十岁触到金丹门槛。三年前一次闭关走火入魔,从此心魔缠身,修为寸步难进,还时不时灵力暴走,伤人伤己。
宗门里没人提那三年前。可楚玄辰心里有一笔账:药王死在那年春天,林墨入魔在那年夏天。
这孩子是药王看着长大的。药王说过,林墨的剑太急,"急剑伤己",让他慢三年。他不肯慢。
后来药王没了,他就疯了。
这天傍晚,林墨在演武场练剑,练着练着,眼神红了。
周身灵力乱蹿,剑招越来越狠,带着一股暴戾气。
"大师兄又发作了!"
弟子们往后退。他发起狂来,连楚玄辰都要费大力气才制得住。
苏晚急得团团转:"掌门去后山了!怎么办?"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出去。
糯糯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往演武场中间跑。
"糯糯回来!危险!"苏晚魂都飞了。
晚了。
林墨满眼猩红,剑锋泛着寒光。糯糯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一点也不怕。
她踮起脚,肉乎乎的小手努力往上够,够了两次才碰到他的额头。
"师兄不痛哦。"
小奶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安抚的调子——那是哄人的调子,是阿婆哄她睡觉时用的调子,她学得一模一样。
掌心淡淡的金色药气,顺着额头钻进去。
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林墨身上暴乱的灵力,一瞬间平了。
猩红退去,剑"哐当"落地。他晃了晃,眼神清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丹田三年的那团东西,被什么温柔地包住、化开了。三年了。他第一次呼吸得这么顺畅,顺畅得他想哭。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团子,声音发哑:"糯糯……"
糯糯收回手,歪着脑袋笑:"师兄好啦?以后不痛痛了。"
然后她往后一倒。
林墨手快,一把捞住。
她睡着了。睡在他臂弯里,轻得让他心慌。
这一次,睡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苏晚把楚玄辰和林墨叫到丹房,摊开一张纸。
纸上是她这三天记的东西:糯糯的呼吸、脉息、体温、睡时手心的金光浓度。她画了一条线,线一路往下。
"我是丹师。"苏晚说,声音很稳,稳得刻意,"炼丹第一理,药力守恒。天地间没有凭空生出来的东西。"
她抬起头。
"她催生百年药田,那百年不是从土里来的。她镇大师兄的心魔,那心魔不是消失了,是被挪走了。"
"挪到哪儿去了?"林墨问。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楚玄辰慢慢开口:"挪到她自己身上了。"
丹房里静得能听见炉火。
"她三岁半。"苏晚说,"孩子在长身体。长身体要力气,那口气力,就是她拿来给我们变戏法的东西。"
她把纸推过去。
"我算过。照这个消耗,她长不到十岁。"
林墨站着,一动不动。
他这三天里想了无数遍——三年了,他终于又能握剑了,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排好了往后半年的功课。他想突破,他想报仇,他想把玄剑宗的门匾劈下来给师叔公祭坟。
他想了三天,一次也没想过,那三天里有个孩子在替他睡。
他忽然转身,撞开门,冲进夜色。
楚玄辰没拦。
糯糯第四天早上醒的。她坐起来,看见白虎趴在床边,很高兴地伸手去摸它脑袋。
"大狗狗。"她说。
苏晚手里的碗掉了。
"糯糯,"她声音发颤,"它是谁呀?"
"大狗狗呀。"糯糯理所当然,"它驮糯糯玩。"
"它叫……它不是狗,它是老虎,你以前叫它虎虎的。"
糯糯想了很久,很努力地想,小眉头皱成一团。
"糯糯忘了。"她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糯糯记性不好。"
门外,林墨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厉害,一声也没出。
那天上午,他把新磨好的剑收回鞘里,走到楚玄辰面前,跪下了。
"师叔。"他说,"以后不管出什么事,不许她动手。"
"我宁可疯。"
楚玄辰把他扶起来,扶了两次才扶起来。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说。
六 三师兄御剑迷路,捡回一只小布老虎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糯糯成了全宗的心头肉。
只是这心头肉有点怪。她不再喊"糯糯帮你"了——因为每次她一说,五个大人就齐齐摇头,摇得像五只拨浪鼓。她不明白为什么,只好把话咽回去,改成"糯糯看着"。
她也不怎么长个。山门柱上那道刻痕,刻了两个月,还是那一道。
这天她念叨了一句山下的糖葫芦好吃,陆小跳当场拍胸脯,说下山买十根回来。
陆小跳性子跳脱,御剑飞得快,就是有个毛病:路痴。以前常飞错山头。大家想拦,他早一溜烟没影了。
糯糯坐在山门口等。从中午等到日头落,没等到。
天快黑时,远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飞过来,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脸上好几道抓痕,绿着一张脸栽进山门。
"三师兄!你怎么了?"
陆小跳欲哭无泪:"别提了。"
他本想去山下镇子,飞着飞着偏了方向,一头扎进隔壁浣花宗的药圃。人家正丢了三株百年首乌,见他从天而降,二话不说认定他是贼,几十名女修抄起法器就追。他一路逃,人家一路追,翻了三座山才甩掉。
"脸都丢尽了。"他捂着脸,"我以后怎么在修仙界立足啊。"
全宗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最后没忍住,哄堂大笑。
糯糯踮着脚,把自己藏的一颗灵果递给他:"三师兄不哭,果果给你吃。"
陆小跳接过果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哦对,我逃的时候路过一片废墟,看着像老宗门,烧塌了。我在灰里捡了这个,想着糯糯可能喜欢。"
是一只小布老虎。
黄布做的,眼睛用黑线绣,一只耳朵掉了,半边身子焦黑,洗过很多次,颜色淡得快要看不出黄。
糯糯看见它,整个人不动了。
然后她伸出两只手,捧住,抱进怀里,把脸埋上去。
"这是我的。"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我的呀。"
她抱着那只布老虎,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坐到天全黑。谁叫她都不应。
后来苏晚过去,听见她在小声地、反反复复地哼一个调子。半句。只有半句,后面接不上,就从头再哼。
苏晚在她旁边坐下,没敢碰她。
那天夜里,楚玄辰把陆小跳叫到房里,问了那片废墟的方位。
陆小跳说不清,他只记得山形。楚玄辰拿炭条在桌上画,画了半个时辰,画出来了。
药王谷。
三年前那场"天火",烧了三天三夜。对外说是丹房走火,天灾。
楚玄辰把炭条放下。
"小跳。"他说,"你这次迷路,立了大功。"
——
几十里外,玄剑宗主峰。
厉天行听完赵虎的回报,手指慢慢摩挲剑柄。
"清了噬灵虫,多了片百年药田,林墨的心魔也好了。"
"是……都是因为那个捡来的小丫头。"赵虎低着头,"那丫头邪门,好像什么都知道。"
厉天行抬起眼。
他今年五十三,金丹后期,方圆千里第一人。可他一抬手,右肩到肘就有一根线在疼,疼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里,他每一次出剑,都听见那根线在响。
他找过药王。
药王给他把了脉,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厉道友,你的经脉是娘胎里带的缺,补不了。此生止步金丹,莫强求。天命如此,认了,能活得长些。"
认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着道谢,记得自己走出药王谷时,山道两旁的药花开得正好,香得让人恶心。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种草药的老头子,能替他判他这一辈子到哪儿为止。
三年后他给那老头子端了一碗药。腐骨散,无色,微甜。老头子喝下去,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点很淡的、让他至今想起就要发疯的东西——
怜悯。
他找了那老头的传承三年。药王谷烧成灰,他掘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
现在,青云山上有个三岁半的丫头。
厉天行忽然笑了。
"宗门大比快开始了。"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青云山的方向,"让他们先蹦跶几天。"
"本座倒要看看,天命这次,站在谁那边。"
七 宗门大比,这一次让师兄自己来
秋末,宗门联盟年度大比如期而至。
往年青云宗都是垫底,今年楚玄辰还是带着弟子去了。
没人看好他们。看台上各宗的人见了青云宗的队伍,指指点点。
"这不是快被除名的青云宗吗?还有脸来?"
"听说捡了个娃娃当宝贝,不会想靠娃娃赢吧。"
闲言碎语飘过来,弟子们憋着气。糯糯被林墨抱着,小眉头皱着,觉得这些人说话好难听。
第一场,林墨对玄剑宗弟子周冲。
周冲实力一般,手段阴损。上台没几招,趁交手间隙在剑刃上抹了软骨散——划破一点皮,半个时辰浑身发软,任人宰割。
他算盘打得响,假装不敌,卖了个破绽,引林墨攻过来。
看台上,糯糯忽然坐直了。
"坏东西!"她指着周冲的剑,"剑上有坏东西!"
她说着就去掏兜里的药粉——那是苏晚给她装着玩的,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活儿就是"撒粉"。
苏晚按住了她的手。
按得很轻,但很牢。
"糯糯,"她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这一次,让师兄自己来。"
糯糯不明白,小脸都急了:"可是师兄会痛痛!"
"师兄不怕痛。"苏晚说,"师兄练了二十年剑,就是为了今天不用你撒粉。"
擂台上,林墨听见了那句"剑上有坏东西"。
他没有攻。
他反手把剑插回鞘里,左手抽出剑鞘,横着扫了出去。
周冲一愣——剑鞘?
剑鞘上抹了一层青绿色的汁液,是苏晚昨夜熬的,用糯糯指认过的三味草药配的。她试了七次,炸了三次炉,最后成了。
软骨散遇那汁液,药性倒转。
剑鞘擦过周冲手腕,只擦破一点皮。
周冲心里一慌,一剑刺空。他正纳闷林墨怎么不攻,忽然手脚一阵发麻。
不对啊。软骨散不是应该对方中招吗——
双腿一软,"噗通"直挺挺摔在擂台上。浑身麻得像被点了穴,连手指都动不了。
全场哗然。
"什么情况?自己摔了?"
"玄剑宗这弟子,打不过也不用碰瓷啊。"
裁判上前查验,宣布林墨胜。
青云宗赢了第一场。
弟子们欢呼起来。林墨站在台上,喘着气,回头看台下——
苏晚抱着糯糯,糯糯手里还攥着那把没用上的药粉,一脸茫然。
林墨忽然笑了。他这三年,第一次笑得这么痛快。
不是因为他赢了。
是因为他赢的时候,那孩子的手是干净的。
高台上,厉天行盯着台下那个小奶团,指节慢慢攥紧。
他看得清楚。那丫头本来要撒粉的,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人,宁可让自家师兄冒险,也不肯让她动手。
有意思。
护得这么紧。
那就好办了。
八 半夜烧药田,掌门亲手点了大殿
大比间隙,各宗休整。
厉天行没闲着。青云宗的底气就是那片药田。烧了药田,断了灵脉根基,青云宗立刻打回原形。
当夜,他派了四名死士,带着引火油,摸向青云宗后山。
月黑风高。
药田边的小院里,糯糯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她揉着眼睛,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心里慌慌的。
"着火……药田要着火了。"
她光着脚爬下床,噔噔噔去敲楚玄辰的门。
"掌门伯伯!快起来!药田要烧起来啦!"
楚玄辰一听就清醒了。他叫醒所有弟子,五个人,加上被糯糯喊醒的白虎。
"挖防火沟。"
他们挖了。
铁杉梁拆下来当撬棍,锄头挖断了两把。苏晚的手磨出血,温言的符纸用来引土,陆小跳一趟趟搬石头。
挖到一半,楚玄辰抬头看了看天。
不行。来不及。五个人,一道能挡住山火的沟,最少要三个时辰。风向已经在转,林子那边有极淡的油味。
他把锄头扔了。
"不挖了。"
"师叔?"
"回大殿。"
五个人站在破败的大殿里,楚玄辰从祖师案上取下那盏长明灯。
"殿在脉眼上。"他说,"火从西来,我们把大殿点了,烧出一条空路,火到殿基就断,过不去药田。"
没人说话。
一百二十年的大殿。三百年的铁杉梁。祖师爷的牌位。他们刚才还在商量拆了它换粮,最后没舍得。
"祖师爷的牌位,抱走。"楚玄辰说,"别的,都不要了。"
陆小跳眼睛红了:"师叔,这是……"
"殿没了可以再盖。"楚玄辰把长明灯递给他,"脉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一下。
"人没了,也一样。"
火把落下去的时候,楚玄辰没有回头。
烧了半个时辰。西边林子里的火势顺着风扑上来,扑到殿基前,撞上一片已经烧空的焦土,猛地断了势头。紧接着,火头找不到吃的,反卷回去,顺着风往林子里烧。
林子里传来惨叫。
四名死士根本没料到火会反着烧,被火苗裹住,哭爹喊娘往外跑,头发眉毛都烧没了。
青云宗弟子一拥而上,抓了两个,跑了两个。
天快亮时,火灭了。
药田完好无损,露珠还挂在叶子上,灵气浓得发白。
大殿没了。地上剩一圈焦黑的柱基,那根盘龙柱烧成半截炭,歪在灰里。
五个人站在灰前,谁也不说话。
糯糯抱着楚玄辰的腿,小脸有点白。她仰头看了很久,小声问:
"伯伯,房子没有了。"
"嗯。"
"那……糯糯住哪里呀?"
楚玄辰蹲下来。
他伸手,把孩子脸上的灰擦掉,擦得很慢,很仔细。
"盖新的。"他说,"给你盖一间有窗的,早上太阳能照到床上。"
糯糯想了想,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要盖大一点。"
"要多大?"
"要装得下伯伯,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还有虎虎。"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数完了很满意,"这么大。"
楚玄辰蹲在灰里,很久没站起来。
——
消息传回玄剑宗营地,厉天行砸了茶杯。
碎片溅了一地。
他胸口起伏,怒极反笑。
"烧了自己的大殿。"
"楚玄辰,你倒是舍得。"
他忽然停住,眼神慢慢冷下来。
舍得烧殿,就是舍不得别的。
那就好。
九 大师兄重归剑道,一剑惊全场
半决赛,林墨对玄剑宗天才弟子周昊。金丹初期,夺冠热门。
没人觉得林墨能赢。
"林墨不是心魔废了吗?能进四强都是运气。"
"对上周昊,一招都接不住。"
厉天行坐在高台上,嘴角带笑。心魔压下去又如何?三年停滞,根基早废了。
钟响。
周昊率先出手,剑光凌厉,招招狠辣,直逼要害。
林墨持剑抵挡,步子沉稳,不慌不忙。
十几招过去,周昊越打越心惊。
不对。这人的灵力怎么这么精纯?完全不像心魔缠身的样子。
他不知道一件事。
心魔不是白得的。三年里,林墨每一次入魔,灵力都在经脉里疯狂冲撞、压缩、又被强行按住。那是三年的苦修,只不过修在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他自己碰不到。
糯糯做的事,只是开了锁。
匣子里的东西,是他自己一天一天攒的。
苏晚说过一句话,林墨记了半个月——"她只替你搬走了石头,路是你自己走的。"
周昊分神的那一瞬,林墨眼神一凝。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全场。
三年积压的灵力顺着刚打通的经脉奔涌而上,筑基巅峰的屏障应声而破,一路撞过去,撞开金丹初期,撞开金丹中期——
那是三年的债,一次还清。
他手腕一转,一道雪亮剑气劈出去。
周昊脸色大变,举剑硬挡。
"砰!"
连人带剑被震飞,重重摔在擂台边缘,一口血喷出来。
全场落针可闻。
金丹中期。
三年废人,一战连破两级。
高台上,厉天行猛地站起来。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持剑而立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右肩那根线疼得厉害。
二十七年。他每一次出剑,都在跟那根线打架。
而这个孩子,被人轻轻摸了一下额头,三年的墙就倒了。
凭什么。
他缓缓坐回去,手在膝上一点点攥紧。
台下,糯糯举着小手拍手,笑得眉眼弯弯,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根糖葫芦。
厉天行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
他一直在想怎么抢那孩子。可那孩子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她能治谁——
是她愿意治。
你不用抢她。你只要让她在乎的人,一个一个躺在她面前。
她自己会跑过来,跪着求你收下她的命。
他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玉瓶。
十 掌门中毒,不许她动手
决赛就在明天。
当晚,楚玄辰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看决赛规则,忽然心口一阵闷痛。
他以为是连日劳累。
半刻之后,剧痛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直直倒下去。
"掌门!"
苏晚送药过来,推门就看见他倒在地上,嘴唇发黑,气息微弱。
林墨把脉,脸色凝重:"中毒。很烈,已经进经脉了。"
"怎么会中毒?我们好好待着——"陆小跳又急又气。
糯糯挤到床边,扒着床沿看昏迷的楚玄辰,小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了。细细小小的黑虫子,在伯伯身体里爬,咬得他好痛。
"有坏虫子……黑黑的坏虫子。"
她抹了把脸,把眼泪擦掉,眼神变得很坚定。
"糯糯去给伯伯找药药,把虫子都赶跑。"
她转身要跑。
四只手同时抓住了她。
"不许去。"林墨说。
糯糯愣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头看林墨,眼睛里全是不明白。
"伯伯要睡着了。"她说。
"我们知道。"
"睡着了叫不醒的!"她声音一下尖了,"阿婆就是睡着了!糯糯叫她,她不理!糯糯叫了好久——"
她哭起来,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糯糯有用的!糯糯会治病!你们让糯糯去,糯糯治好了伯伯,伯伯就不会睡着了!"
棚子里没人说话。
苏晚跪下来,把她抱住。
"糯糯。"她说,"你听我说。你不是因为有用,才留在这儿的。"
糯糯听不懂。她哭得更凶,两只小手在苏晚背上抓,抓得衣服都皱了。
"你们不要糯糯了……"她抽抽噎噎,"糯糯听话,糯糯什么都会做,糯糯会撒粉,会种药,会治病……你们让糯糯做,糯糯做完了,你们就不走了……"
苏晚抱着她,眼泪掉在她头发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孩子这两个月,一直在拿命交房租。
她以为阿婆是因为她不够有用才睡着的。她以为只要她把所有人都治好,所有人就都不会离开她。
三岁半。她连"死"这个字都不认得,她只知道"睡着了,叫不醒",然后她给自己判了罪。
"糯糯。"楚玄辰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很弱,断断续续。
他睁着眼,嘴唇黑得吓人,眼白已经开始泛黄。他一直在听。
"过来。"
糯糯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不许她动手。"楚玄辰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们四个,听着。"
"往后不管谁死,不许她动手。"
"师叔——"
"这是掌门的话。"
他喘了很久,喘完了,看着糯糯,笑了一下。
"糯糯啊。"他说,"伯伯不睡。伯伯就是……有点累。"
"你在这儿坐着,陪伯伯说说话。"
"药,让师姐去熬。"
苏晚站起来,抹了把脸。
"糯糯,"她说,"你告诉师姐,哪些草能治。你只用说话。"
"说话不费力气。"
糯糯抽噎着,点头。
那一夜,药王谷的旧丹房遗址上,苏晚炸了三次炉。
第一次火太急,药性冲了。第二次她记错了一味药的分量——糯糯说的是"三片叶子",她按丹方惯例折成了三钱。第三次她坐在炉前,把手在冷水里浸了半刻,逼自己慢下来。
温言在旁边画符,一张一张,全是安神的、护脉的、拖时间的。他画得手指抽筋,画了一百多张,铺满了地。
陆小跳一趟趟跑,跑遍三座山,把糯糯指过的药一味味采回来。他这次一次都没迷路——他让白虎在前面跑,他跟着虎。
林墨守在楚玄辰床前,用灵力一寸寸压住毒性,压得自己嘴角流血。
糯糯坐在床头,握着楚玄辰的手,一直在说话。
她说阿婆,说布老虎,说虎虎的毛扎人,说糖葫芦要买山楂的不要买山药的,说她想把新房子刷成黄的。
她说了一整夜,说到嗓子哑了。
她一次也没有伸手。
天快亮的时候,苏晚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进来,手抖得几乎端不住。
"成了。"
十一 药渣里的旧账,二十七年前的那碗药
药喂下去,半个时辰后,楚玄辰手指动了动,缓缓睁眼。
嘴唇上的黑褪了,呼吸平稳下来。
"掌门!"
真的解了。
不是糯糯一个人解的。是五个人,一夜,三次炸炉,一百多张符,三座山。
楚玄辰坐起身,感受了一下体内,毒素清了七七八八。他伸手,从碗底捻起一点药渣,放在鼻尖闻。
闻了很久。
脸色慢慢沉下去。
"腐骨散。"
全场一静。
"玄剑宗独门秘毒。无色,微甜,入经脉,三年蚀骨。"
陆小跳当场就炸:"又是玄剑宗!"
楚玄辰没理他。他捏着那点药渣,手在抖。
"三年前,"他说,"药王榻前,我闻到过这个味道。"
棚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那时候修为低,不敢确定。后来我确定了,就更不敢说。"他抬起眼,眼睛红得吓人,"我给他挂了三年白幡。我每年替他拔草。我一个字都没敢说。"
"师叔。"林墨声音发紧。
"药王不是坐化。"楚玄辰说,"是被人喂了一碗药。"
"药王谷那场天火,是烧证据。药王谷的基业,一半被玄剑宗吞了,一半分了。"
"我在坟前坐了三年,一个字没刻。"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我怕刻错了。我怕我刻了'药王',底下埋的其实是我自己的胆子。"
糯糯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她只听懂了一个词。
"阿公。"她小声说,"阿公也是被人喂药药的吗?"
楚玄辰看向她。
"糯糯,"他哑着嗓子,"阿婆有没有跟你说过阿公?"
糯糯点头,从怀里的小药囊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半圆的,温润,上面刻着一株小小的草药,纹路古朴。
"阿婆说,这个不能丢。"她说,"阿婆说,拿着这个,去找一个……找一个……"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楚玄辰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另外半块。
两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一枚完整的药王令。
"三年前,药王把这半块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楚玄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说——玄辰,我这一脉,怕是保不住了。若有一天,有人拿着另外半块来找你,你替我护着她。"
"我护了三年空坟。"
他把玉佩按在糯糯手心里,用两只手包住。
"糯糯,"他说,"你不是没人要的。"
"你是有人托孤的。"
——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一声笑。
"知道了又如何?"
厉天行的声音穿过整个营地,字字刺耳。
"楚玄辰,你猜了三年,猜对了。"
"那碗药是本座端的。他喝的时候还看着本座笑,你说他是不是傻?"
"本座给了他二十七年,让他给本座一句实话。他说'天命如此,认了'。"
"本座不认。"
"现在,把那小丫头交出来。本座给你们留条全尸。"
十二 举宗来犯,她自己跑了出去
厉天行根本没打算等大比结束。
他带着玄剑宗全宗弟子,直接杀到青云宗驻地。黑压压的人影围满了院子。
"厉天行!你公然残害同道,就不怕联盟治罪?"楚玄辰挡在前面。他毒刚解,站都站不稳。
"治罪?"厉天行嗤笑,"等本座灭了你们,带走药王传人,谁知道?"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糯糯身上。贪婪,阴狠,还有一点近乎虔诚的东西。
二十七年了。
"只要有了她,什么灵脉、丹药、传承——本座的天命,本座自己改。"
"做梦。"林墨拔剑,挡在糯糯身前。
"不知死活。"厉天行挥手,"杀进去。男的全杀,那小丫头留活口。"
玄剑宗弟子蜂拥而上。
青云宗五个人。
林墨金丹中期,一柄剑撑住半个院子。苏晚的丹炉砸出去,炸开一片毒烟。陆小跳御剑乱撞,撞倒三个,自己也被划开一道口子。温言把一百多张符全撒了出去,符光连成一道墙,墙撑了十息,碎了。
楚玄辰拼死抵挡,挨了一掌,退了几步,嘴角溢血。
差距太大了。金丹后期,加上数百人。
"师叔!"林墨嘶声,"带她走!"
"走不了。"楚玄辰抹了把嘴角,"后山被封了。"
厉天行一步步逼近,眼神戏谑。
"楚掌门,何必呢。"
他越过众人,伸手去抓糯糯。
就在指尖快碰到她衣角的瞬间——
一只小手,从林墨身后伸出来,抓住了厉天行的袖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糯糯自己走出来了。
她仰着头,看着这个刚才承认喂阿公药的人,眼睛里没有恨——她不懂恨。她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你为什么给阿公喝坏药药?"她问。
厉天行低头看她。
"因为他不肯救本座。"
"阿公救人的。"糯糯很认真地说,"阿公谁都救。"
"他不救本座。"
糯糯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厉天行脸色骤变的话。
"你是不是痛痛?"
她指着他的右肩。
"这里有一根线,坏掉了。糯糯看得见。"
厉天行整个人僵住。
二十七年。没人看见过那根线。药王看见了,药王说补不了。
"你能治?"他声音忽然哑了,"你能治?!"
糯糯点头。
"那你治。"他一把把她提起来,"现在就治!"
"糯糯!"苏晚扑上来。
厉天行一掌把她扇飞。
糯糯在半空中被那只手攥着,小脸憋得通红。她还在点头。
"糯糯治。"她说,"糯糯治好了,你就不打伯伯了,好不好?"
林墨眼睛全红了。
他终于明白厉天行为什么要下毒,为什么要烧殿,为什么要一个一个把他们打倒。
他不是在抢她。
他是在等她自己走过来。
而这孩子,真的走过来了。因为她只会这一个办法——她以为只要把所有人都治好,所有人就都不会离开她。
"糯糯!不许治!"他嘶吼,"你听见没有!不许治!"
糯糯看着他。
她不明白。
她小小的胸口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楚得像一根针:
大师兄又要痛痛了。二师姐吐血了。伯伯站不起来了。
如果糯糯不治,他们就要睡着了。
她不要。
她额间,一道金色的纹路,缓缓亮起来。
十三 上古药阵,与一个心甘情愿的药引
浓郁到极致的药香,瞬间席卷全场。
地底传来震动。
"咔嚓、咔嚓——"
泥土开裂,无数粗壮的翠绿药藤从地底疯狂钻出,像一条条巨龙破土。
药藤在空中飞舞交织,布成一座巨大的阵法。古朴阵纹亮起,金光直冲云霄。
威压从天而降,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厉天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
"上古药阵……"他失声嘶吼,"这不可能!这东西早就失传了!"
药藤像牢笼一样,把玄剑宗所有人困在里面。
厉天行运起全身灵力劈向药藤,剑光落上去只留一道浅痕,转眼恢复如初。阵中灵力开始被源源不断抽走,玄剑宗弟子一个个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
"我的灵力!"
"宗主救我们!"
哭喊一片。
可青云宗这边,没有一个人欢呼。
因为他们在看糯糯。
孩子悬在阵法中央,小小的身子被金光托着,额间金纹亮得刺眼。
她在变小。
不是错觉。她的袖子长出来一截,裤脚长出来一截,露在外面的脚踝细得像根柴。她本来圆润的脸蛋,一点点凹下去。
苏晚扑到阵边,撕心裂肺:"糯糯!停下!你停下!"
糯糯听不见。她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泪,嘴里还在小声地、含混不清地念:
"师兄不痛痛……伯伯不睡着……都不睡着……"
楚玄辰站在阵外,看着那个正在消失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药王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他当时年轻,只当是老人自夸。
药王说:"上古药阵不是阵,是方子。世上的大方子,都要一味药引。"
他当时问:"什么药引?"
药王说:"一个心甘情愿的人。"
楚玄辰一步跨进阵里。
金光烧他的皮肤,他往前走。药藤缠他的腿,他扯断。他走到阵法中央,伸手把那个小小的、正在变淡的孩子抱进怀里。
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掌心,把血按在药王令上。
"该我了。"他说。
金光一顿。
"我是青云宗掌门楚玄辰。"他声音很稳,一字一字,像在念一份文书,"药王令在我手上,托孤的话我听了三年。这孩子欠天下的,我还。"
"她三岁半。"
"她还没长牙。"
"她连糖葫芦都咬不断,得用刀子刮。"
"你抽她的,抽我的。"
阵法轰然一响。
金光转向,顺着他的掌心涌进去。楚玄辰闷哼一声,跪了下去,一只手还死死抱着孩子。
他的头发,从鬓角开始,一寸一寸地白。
药阵的光更盛了。玄剑宗那边,厉天行发出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破空声。
宗门联盟的使者到了。
不是一个,是三个。为首那位落地就看见这大阵仗,脸色一变。
——是温言。
昨夜他画了一百多张符,其中有一张不是安神符。那是青云宗最不值钱的一种符,叫"报信符",飞得慢,飞不高,只能飞三百里,通常用来通知山下弟子交月钱。
他昨夜画完最后一张,把它放了出去。
飞了一整夜。
使者搜出了玄剑宗弟子随身的腐骨散、噬灵虫卵,听了楚玄辰断续的陈述,又看了阵中那个白了头发、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男人。
脸色彻底沉了。
"厉天行。残害同道,谋害先贤,私放邪虫,恶意吞并他宗。桩桩件件,触犯宗门铁律。"
法令展开,声音洪亮:
"即刻废除玄剑宗宗门名号,收回所有封地资源。宗主厉天行,押入锁妖塔,永世监禁。"
药藤收紧,把厉天行捆成一团。
他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扭头看那个孩子。
"她能治的……"他喃喃,"她明明能治的……"
"她说她能治的!"
没人理他。
药阵缓缓散去,药藤钻回地底。
楚玄辰倒在焦土上,头发全白了,怀里还护着那个孩子。
糯糯在他怀里,很小,很轻。
额间的金纹淡下去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睁开眼。
看见一张陌生的、白头发的脸。
她眨了眨眼,很有礼貌地问:
"爷爷,你是谁呀?"
十四 她忘了他是谁,可她的手记得
没有人回答她。
苏晚跪在地上,捂着嘴,哭得发不出声。陆小跳一拳砸在焦土上,砸得手骨裂了。温言站着,眼泪一直流,自己不知道。林墨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
楚玄辰躺在地上,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四十六岁,白了头发,废了一半修为,救回一个忘了他的孩子。
值。他一秒都没犹豫过。
可他还是想哭。
糯糯看着这一圈哭得乱七八糟的人,有点害怕,往那个白头发爷爷怀里缩了缩。
她伸出小手,摸他的下巴。
下巴上有胡子——前几天新长出来的,一直没顾上刮,硬硬的一撮。
她攥住了。
攥得很紧,很自然,像攥了一千次。
然后她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又长又稳。
她睡着了。攥着一个陌生人的胡子,睡得比这两个月任何一次都香。
楚玄辰躺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滑到耳朵里。
"没事。"他说,声音破得不成样子,"没事。"
"忘了就忘了。"
"我们再教她一遍。"
——
后来的事,修仙界传了很多年。
药王有后。三岁半,落在青云山。
当年药王一枚丹药能让修士破瓶颈,一纸药方能救万千人性命。天下修士设过香案遥祭的人,如今有个血脉还在。
一夜之间,青云宗的门槛快被踩平。
从前看不起他们的宗门,纷纷带厚礼上门。送灵药的,送矿石的,想把弟子送来拜师的,态度恭敬得不行。
楚玄辰一概不见。
他在后山搭了个棚子,守着糯糯。
糯糯睡了五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找她的布老虎。第二件事,是问"我伯伯呢"。
苏晚说:"我就是你师姐呀。"
糯糯看着她,想了很久,摇摇头:"不认识。"
苏晚笑着说:"没关系。我们慢慢认识。"
她转身出去,在棚子后面蹲了很久。
第七天,糯糯看见白虎,忽然说:"虎虎。"
苏晚手里的碗又掉了。
"你想起来了?"
"没有呀。"糯糯理所当然,"它就叫虎虎。"
——它本来就叫虎虎。名字不在记忆里,在别的地方。
第十天,糯糯看见林墨练剑,忽然跑过去,踮起脚,够他的额头。
林墨一把把她的手按住,按得死死的。
"不许。"他说。
糯糯不明白,急得跺脚:"师兄痛痛!"
"师兄不痛。"林墨蹲下来,眼睛通红,"师兄从来不痛。"
"你骗人。"
"我骗你。"他说,"以后我天天骗你。"
那天下午,楚玄辰把四个弟子叫到棚子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青云宗改名。改叫药王宗——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让天下都知道,这孩子有姓,有名,有来历,有一整个修仙界看着。谁想动她,先想想药王这两个字。
第二,从今日起,全宗学医。
"她指认过的每一味药,苏晚记下来。她治过的每一个症,林墨记下来。她说的每一句话,温言画成图。"楚玄辰说,"我们要把她会的东西,全学过来。"
"为什么?"陆小跳问。
"因为总有一天,她治不了我们了。"楚玄辰说,"到那天,我们得自己会治自己。"
"我们不能一辈子拿她当药。"
第三件事,他没说出口。
他每天夜里,都会去山门那根没烧掉的木柱前,看一眼那道刻痕。
刻痕还在原来的位置。
两个月了,一分没往上走。
十五 半年,与门框上不动的那道线
玄剑宗倒台,留下的封地资源,联盟赏了大半给药王传人。
后山扩建,重建药王谷。丹房、药田、藏经阁一一翻新。大殿也盖了新的,比原来小一半,但结实。
糯糯的那间屋子,朝东,有窗。早上太阳能照到床上。
她量了量,很满意:"装得下大家。"
灵脉在药气日夜滋养下,半年连升三级,成了上品灵脉。药田扩了十倍,百年千年灵药随处可见,连九品灵芝都长出好几株。
但宗門里有条铁律,写在山门石碑上,字是楚玄辰亲手刻的:
**药田所出,先济外人。**
**糯糯不得入药田。**
第二条,是全宗最狠的一条。
那孩子每次路过药田,都要被师兄师姐抱走。她不明白,闹过,哭过,坐在地上不肯走。
苏晚就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这不是你的活儿。"
"你的活儿是玩。"
糯糯的活儿,一开始只有玩,她玩得很有负罪感。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她开始跟着陆小跳满山跑,跟着温言学画符(画得歪歪扭扭,全是小老虎),跟着苏晚认药(她本来就认得,但她假装是学的,因为师姐教她的时候特别高兴)。
她开始换牙——不,她还没换牙。她开始长胖。脸蛋一点点圆回来。
苏晚的炼丹术突飞猛进。她手里有糯糯随口说出的古方,加上她自己炸了三百多次炉的手感,从炸炉新手变成了修仙界有名的丹师。一炉丹药出来,外面抢破头买不到。
有人问她师承何人。
苏晚说:"我师妹。"
"药王传人?"
"不。"苏晚说,"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她只说了三句话,剩下的三百炉,是我自己炸的。"
林墨稳扎稳打,摸到金丹后期门槛。他每天练剑六个时辰,一个时辰不多。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苦,他说:
"我欠了三年的债,有人替我还了利息。本金我得自己还。"
陆小跳还是路痴,但他学会了跟虎。温言的符越画越好,尤其擅长一种最不值钱的报信符,他画得比谁都快。
半年,药王宗从垫底小宗门,一跃成为修仙界人人敬仰的医药圣地。
求药的、拜师的、攀交情的,络绎不绝。
——
这天,楚玄辰正在陪几位掌门说话,忽然"砰"的一声巨响,从丹房方向传来。
一道黑烟冒出来。
苏晚灰头土脸跑出来,头发都炸毛了。
"掌门师叔!我不是故意的……我想试试糯糯给的方子……"
楚玄辰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前几天刚长出来的胡子,又一次被炸得精光,光溜溜一片。
周围几位掌门想笑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楚玄辰面无表情地挥挥手:"没事。炸习惯了。"
夜里,他去看糯糯。
孩子睡着了,两只小手在被子外面抓来抓去,抓不到东西,眉头皱着,睡不安稳。
她抓了半年那撮胡子。抓不到就睡不踏实。
楚玄辰在床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苏晚。
"下次炸炉,"他说,"离我远点。"
苏晚愣住:"师叔,你不是说炸习惯了……"
"我改主意了。"楚玄辰说。
——
百里外的深山里,藏着几道黑影。
玄剑宗漏网的余孽。为首那人看着药王山方向,眼神阴毒。
"药王宗又如何?宗主早留了后手。"
"抓住那个小丫头,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几人阴恻恻地笑。
山风掠过,带着不祥。
十六 全宗团宠,与一个不该松懈的夜
糯糯是全宗的心头宝。这不是修辞,是排班表。
大师兄林墨,用本命剑穗的冰蚕丝给她编了个护身剑穗,嵌了防御灵石,能挡金丹修士全力一击,日夜挂在她腰间。他每天亲自检查一遍灵石有没有裂。
二师姐苏晚,炼了一罐蜜饯丹药,橘子味、桃子味、山楂味,甜的,吃了强身健体滋养经脉,比糖果好吃,装了满满一荷包。她严禁糯糯多吃,一天三颗,多一颗都不行——"是药就有三分毒,你现在还小。"
三师兄陆小跳,记着糯糯爱吃灵果,每天天不亮出门,跑遍三座山,摘最新鲜最甜的,洗干净递到她手里。他现在带着虎一起出门,一次都没再迷路。
四师兄温言,熬了好几个通宵,画了一沓平安符、驱邪符、避雷符,塞得她小药囊快装不下。他还教她画一种最简单的符:报信符。
"这个最没用。"温言说,"飞得慢,飞不高。"
"那为什么要学?"
"因为它能叫人。"温言说,"糯糯,你记住,打不过的时候,不要治,要叫人。"
糯糯似懂非懂,但她学会了。她画的第一张报信符,歪歪扭扭,飞出去二十丈就掉了。温言把它捡起来,收进怀里,收了一辈子。
掌门楚玄辰更不用说。金项圈、银长命锁,各种小衣服小裙子,堆了满满一屋子。他白了一半头发,看着像个老头了,可他每天做的事,是蹲在门框前,拿小刀比一比。
比了半年,没刻。
连护山白虎都成了她的专属坐骑,天天驮着她在山里逛,谁碰一下都不行。它瞎的那只眼,糯糯治过——不是用药气,是苏晚配的洗眼药,一天两次,滴了三个月。
没治好。瞎了就是瞎了。
糯糯一开始很沮丧,苏晚跟她说:"糯糯,有些治不好。治不好也要滴药,因为滴药它会舒服。"
糯糯想了三天,然后接受了。她每天照样滴,滴完摸摸虎脑袋:"虎虎,这样舒服吗?"
白虎舔她。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件医家的事:治不好,也要治。
——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几道黑影翻进药王宗院墙,避开巡逻弟子,直奔糯糯的小院。
他们摸清了规律:这小丫头单独住一个院子,朝东,有窗,守卫最松懈。
只要抓住她,整个药王宗都得听话。
黑影们摸进院子,看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脸上露出阴狠的笑。
目标,近在眼前。
他们不知道,那个"守卫最松懈"的院子,是全宗排班表上,唯一一个五个人轮值、每晚都有人守的地方。
他们也不知道,今晚轮值的人,是林墨。
而林墨此刻不在院外。
他在屋里,坐在床边,看着那孩子睡觉——因为他今天心里有点乱,明天要冲金丹后期,他睡不着,就来看看她。
十七 最后反扑,与一声口哨
几个残党刚摸到窗根底下,屋里的灯亮了。
窗户"吱呀"一声推开。
糯糯穿着小睡衣,抱着小药囊,站在窗台上,眨巴着大眼睛看他们。
"你们是谁呀?半夜来糯糯家,是要吃糖吗?"
为首的残党一愣,随即狞笑:"小丫头,跟我们走一趟。"
他伸手去抓。
一只手从窗内伸出来,扣住了他的腕子。
那只手很稳。指节上有三年握剑磨出的硬茧。
"咔嚓。"
腕骨断了。
林墨从窗里翻出来,一言不发,剑都没拔。他用的是剑鞘。
三个残党,两个金丹初期,一个筑基巅峰。放在半年前,够青云宗全宗拼命。
现在林墨一个人,十七招。
第四个人见势不妙,扑向窗台上的糯糯。
糯糯抓起一把白色粉末,迎面撒过去。
"痒痒粉!"
奶声奶气落下,白粉扑面。那人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奇痒无比,越抓越痒,抓破了皮还停不下来,满地打滚。
然后糯糯鼓起腮帮子,吹了声口哨。
"呜——"
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白虎低吼着冲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山猫、野兔、松鼠,乌泱泱一片。
——这些不是她召来的。这半年,她每天喂它们,给它们滴药,给一只断了腿的松鼠绑过小夹板。它们本来就住在这座山上。
"上!咬他们!"
白虎一爪子,山猫又挠又咬,小松鼠抱着松果往头上砸。
几个残党中了痒痒粉,浑身难受,再被一群灵兽围攻,瞬间溃不成军。
"别挠了!别咬了!"
"我错了!我投降!"
不过片刻,几人被揍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
巡逻弟子赶来时,看见几个大男人缩在墙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面前站着个穿睡衣的小奶团,正叉着腰教育他们。
"坏人是不对的。"糯糯皱着小眉头,"再做坏事,就给你们喝苦苦的药药。"
几人连连点头,哭得更凶。
被押下去时,为首的残党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态彻底崩了,崩溃大喊:
"这他娘的是三岁半?!"
糯糯听不懂"他娘的",但她听懂了"三岁半"。
她挺起小胸脯,很骄傲:"糯糯快四岁啦!"
林墨站在她身后,忽然弯下腰,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糯糯吓了一跳,伸手拍他背,拍得很轻,像师姐拍她那样。
"师兄不哭。"她说,"糯糯在呢。"
她不知道,她刚才撒粉的时候,林墨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一直在想:她动手了。她又动手了。
后来他检查了她的手心。金光还在,浓度没变。
痒痒粉是苏晚配的,普通药粉,不费她一分力气。
林墨抱着她,抱了很久,才把手松开。
十八 宗门联盟考核,与一个不需要她的第一名
冬去春来,宗门联盟年度考核。
灵脉品级、宗门战力、丹道造诣、宗门声望,修仙界最权威的排名。
往年这个时候,青云宗都是垫底,每次点名批评,灰头土脸。
今年不一样。
药王宗的队伍一进场,无数目光。敬畏,好奇,讨好。
再没人敢看不起他们。
考核一项项进行。
灵脉品级:上品灵脉,灵气浓度远超标准,满分。
丹道造诣:苏晚三炉上品丹药,评委赞不绝口,满分。有人问丹方来源,苏晚答:"古方残卷,我自己补的。"她没说谎——糯糯只给了三句话,剩下三百炉是她炸的。
宗门战力:林墨一人连败三名金丹修士,名列前茅。他赢的时候,剑上没有任何药,身上没有任何符。
宗门声望:药王宗半年救人无数,山下十三个镇子的疫症是他们平的,评分高居榜首。这一项,他们派去的代表是陆小跳和温言——一个跑得快,一个符画得多。
结果出来那天,广场上鸦雀无声。
联盟长老拿着榜单,声音洪亮:
"本年度宗门联盟综合考核,第一名——药王宗!"
全场哗然。
"第一?去年还是倒数第一吧?"
"一年,就冲到第一了?"
"有药王传人在,真的不一样啊。"
楚玄辰站在领奖台上,听着这句话,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大,但广场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是。"
"我们这一年,没用过她一次。"
广场上更静了。
"灵脉是药田养的,药田是苏晚管的。丹是苏晚炼的,她炸了三百一十七次炉。剑是林墨练的,他一天六个时辰,风雨不停。山下十三个镇子,是小跳和温言跑的,小跳瘦了十四斤。"
"我师叔公药王,留给我们一个三岁半的孩子。"
"我们没拿她当药。"
"我们拿她当孩子。"
"这个第一名,是我们自己挣的。"
他捧着金色令牌,走下台,走到人群里那个被师兄师姐围着的小团子面前,蹲下来。
"糯糯。"
"嗯?"
"我们赢了。"
糯糯很高兴,举起小手拍手:"糯糯帮忙了吗?"
楚玄辰笑了。
"帮了。"他说,"你在。"
那天晚上,他回到山门,抽出小刀,在木柱上比了比。
还是没刻。
一年了。那道线,一分没往上走。
他蹲在柱子前,蹲了很久,然后把刀收起来。
没关系。他想。
不长就不长。她活着就行。
十九 四岁生日,天上来了一道旨
糯糯四岁生日,药王宗张灯结彩,比过年热闹。
每个人都精心准备了礼物。
楚玄辰亲手打了一把纯金长命锁,刻着"平安喜乐",沉甸甸的,挂在脖子上金光闪闪。他打这把锁打了七天,白头发在炉火前飘,像个老银匠。
林墨送了一把迷你本命小剑,手指长,能护身能御敌,用自身灵力温养了三个月。他送的时候特别叮嘱:"这个不用你的力气,用我的。你只管挂着。"
苏晚送了一整箱丹药零食,各种口味,够吃一整年。附一张纸,写着每天限三颗,签名画押。
陆小跳跑遍附近所有镇子,买回所有口味的糖葫芦,插成一小座糖葫芦山。他这次没迷路,因为白虎在前面跑。
温言画了一幅长卷:糯糯骑在白虎背上,身后跟着掌门和师兄师姐,站在药王山顶,阳光洒下来,每个人都在笑。画上有个人头发是白的,画得很仔细。
白虎叼来一颗夜明珠,放在她脚边,蹭蹭她的小手。
糯糯坐在虎背上,怀里抱着一堆礼物,左边咬一口糖葫芦,右边摸摸小剑,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脸蛋红扑扑,像个熟透的桃子。
"谢谢伯伯!谢谢师兄师姐!"
小奶音甜滋滋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所有人都围着她,笑着闹着,院子里满是欢声。
就在这时,天暗了。
乌云不知从何处汇聚,滚滚压在药王山顶。紫色雷光在云层里穿梭,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
一股威严浩瀚的气息从天而降,笼罩整座山。
楚玄辰抬头,脸色骤变。
"雷劫……"
不是渡劫的雷劫。渡劫的雷云是旋的,这个是平的,像一张盖下来的印。
云开了一线。
一道金色的光柱落下来,落在院子中央,落在糯糯身上。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骨头里响的。
**药王一脉,功德圆满。**
**着即刻飞升,归位仙班。**
**凡缘尽散,尘念尽消。**
**独身入道,不得携人。**
院子里,笑声全没了。
糯糯坐在虎背上,被金光照着,有点害怕,往林墨那边伸手。
"师兄……"
林墨一步跨过去,抓住她的手。
金光一荡,把他弹开三步。
**凡缘尽散。**
那声音又说了一遍,不带任何情绪。
**此子生而不凡,一岁半失怙,三岁半失恃,行路千里,认药辨毒,催生百年,镇魔解厄,活人无数。功德已足,尘缘当断。**
**忘却前尘,方能登仙。**
楚玄辰站在金光外面,浑身发冷。
他终于懂了。
天道不是在赏她。
天道是在收账。
她这一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自己往天上交。她治一个人,就少一分尘缘;她救一条命,就轻一分身子。她之所以长不高,之所以忘事,之所以攥着胡子才睡得着——
是因为她一直在被拆。
现在拆完了。
天道要把剩下的那一点,收走。
"不。"楚玄辰说。
二十 门框上的第二道线
**抗旨?**
那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起伏。
"抗。"楚玄辰说。
他走进金光里。
皮肤立刻烧起来,像被一万根针扎。他往前走,走到糯糯面前,伸手把她从虎背上抱下来。
"她四岁。"他说,抬头看天,"她今天四岁。她还没换牙。她糖葫芦咬不断,得用刀子刮。她画符画不好,飞二十丈就掉。她给瞎眼的老虎滴了三个月药,没治好,她还是天天滴。"
"她欠你什么?"
**功德圆满,自当飞升。**
"那是她的功德,还是你的账?"
天上没答。
紫色的雷落下来了。
第一道砸在楚玄辰背上。他跪了下去,一只手还死死抱着孩子。
第二道,林墨挡在前面。他拔剑,剑光迎着雷光劈上去,剑碎了——本命剑,碎成七截。他被砸得吐出一口血,站着没倒。
第三道,苏晚把丹炉推出去。炉炸了,三百一十七次炸炉练出来的手感,让她在最后一刻把炉里的药性全引了出来,硬生生把雷偏了半寸。
第四道,温言撒符。一百张,两百张,他这一年画了三万张符,全撒了出去。符光连成一片薄薄的纸墙。纸墙撑了一息,碎了。他继续撒。
第五道,陆小跳御剑撞上去。他被弹回来,撞断了两根肋骨,爬起来又撞。
白虎低吼一声,浑身泛起白光,横身挡在最前面。它瞎的那只眼,也睁着。
**凡人之身,抗仙劫,死。**
"我们知道。"楚玄辰说。
他站起来。他白了一半的头发在雷光里全白了。
"我师叔公药王,被人喂了一碗药。我在他坟前坐了三年,一个字没敢刻。"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打不过谁。"
"是我明明闻出了那个味道,我什么都没说。"
"今天我不忍了。"
他把糯糯往上抱了抱,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脖子上。
"糯糯。"他说,"别怕。"
糯糯在雷光里睁开眼。
她看见白头发伯伯的下巴,看见大师兄碎了的剑,看见二师姐炸了的炉,看见四师兄手里最后几张符,看见三师兄肋骨的形状不对,看见虎虎挡在前面,脊背上的毛全竖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她想了整整一年也没想明白的事。
阿婆睡着了,不是因为她不够有用。
阿婆睡着的时候,手是伸向她的。她一直记得那只手,她以为那是要她做点什么。
原来不是。
原来那是要抱她。
"伯伯。"她说。
"嗯。"
"糯糯不飞。"
她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胡子。
"糯糯要在这儿长大。"
她额间的金纹亮起来。
不是药阵。
金光顺着她的手,流进楚玄辰的身体,流进林墨,流进苏晚,流进温言,流进陆小跳,流进白虎。
不是治伤。
是连。
她把自己和这五个人、一只虎,连在了一起。
**尘缘不断,如何飞升?**
"那就一起。"楚玄辰说。
"或者都不飞。"
天上静了很久。
久到雷云都开始散。
然后,那道声音最后响了一次。这一次,它不像宣判,倒像一声很长的、很旧的叹息。
**药王一脉,以功德成道。**
**尔等凡身,救一稚子,弃一仙缘。**
**此亦功德。**
**——算。**
紫雷停了。
金色的光柱散开,铺满整座药王山。
天空裂开一道口子,仙乐飘飘,祥云缭绕。
那通道,宽了。
宽得能容一座山的人一起走。
——
后来的事,修仙界流传了很多版本。
有人说药王宗得了天命,才能全员飞升。
有人说是那个四岁的小药灵崽,旺得全宗门跟着沾光。
只有药王宗的人知道,那不是赏赐。
那是一笔账,被一群凡人硬生生改了科目。
——
飞升那天,药王宗所有人都在。
楚玄辰最后一个走。
他走之前,回了一趟山门。
那根没烧掉的木柱还在,上面刻着一道横线,刻了一年多,孤零零一道。
他抽出小刀,蹲下来,让糯糯站直。
"不许踮脚。"
"糯糯没踮。"
他比了比。
刀尖往上,挪了一分。
不多。一分。
他刻下去。
木屑落在焦土上——那底下,还埋着一百二十年的大殿的灰。
楚玄辰蹲在那里,看着那两道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掉。
"长了。"他说。
"嗯!"糯糯很骄傲,"糯糯会长大的!"
"嗯。"他站起来,把她抱起来,"你会换牙,会掉牙,会嫌衣服小,会有一天不让我们抱。"
"你会慢慢长。"
"不着急。"
——
金光里,一行人浩浩荡荡。
糯糯坐在胖白虎背上,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攥着一撮胡子。
身后跟着楚玄辰,跟着林墨、苏晚、陆小跳、温言,跟着药王宗所有弟子。
林墨的剑碎了,他背着一把新的。苏晚的炉炸了,她抱着一只新的。温言怀里揣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报信符,飞二十丈就掉的那种。陆小跳肋骨还疼,走一步哼一声,被苏晚骂。
楚玄辰的胡子长回来了。他从此不许任何人在他三尺之内炸炉。
祥云托着他们,往天光浩荡处去。
后来仙界多了个传说:有个小仙童,四岁,走路还不太稳,医术高得离谱,但她从不给人治病。
有人求她,她就摇头,说:"我师姐会。"
然后她指指身后那个女丹师,特别骄傲。
"我师姐炸了三百一十七次炉。"
"她可厉害了。"